控制人生
故事 短篇故事

短篇故事:控制人生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囿光
2020-08-21 20:04

1.智能AI治疗院

谁家生有温笛笛这样的熊孩子,肯定是前世作了孽。

她天生便有失读症,成绩极其差劲,又总在学校惹事生非,被老师一次次投诉后,只能暂时休学在家。

隔壁邻居院子里那株价值百万的名花“月美人”好好长在地里,她偏要手贱去拔,等发现时,月美人已经被摧残成一个无头美人,让隔壁爱花如命的老头气得差点一命呜呼。

温爹觉得女儿生性顽固,还是得找个女人管教,于是娶了新老婆,只是这新老婆比温笛笛也大不了多少岁,婚礼当天时,凸起的肚子已经比脸盆还大。

温笛笛起初没表态,直到有一天,她那继母半夜里梦做得好好的,突然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

迷迷瞪瞪睁开眼一看,温笛笛就坐在她门口磨刀,银色的刀面锋利而冷锐,倒映出继女阴惨惨的笑容,看她的眼神简直就像恐怖片里的小恶灵。

温爹对这前妻遗留的大女儿极其头疼,既恨她性格顽劣不服管教,又忧她未来误入歧途,便以旅游为借口,将温笛笛带到某岛新兴的智能AI治疗院。

一踏进疗养院的大门,温笛笛就察觉到不对劲,猛一回头就想往外跑,结果结实地撞上一堵人墙——早有准备的迎接人员站在门口,围成一排人墙堵住了她。

穿着雪白中山装的院长站在另一侧,摘下帽子,朝父女俩绅士十足地打了个招呼。

近年来,这个智能AI治疗院的效果被媒体渲染得神乎其神,由于温笛笛年龄稍大,温爹还是靠着拉关系才拿到女儿的入院名额。院长姓燕名问道,七年前,曾与温爹住在一个小区。

两人交谈不过半刻钟,温爹便为故人卓越的风采和雄厚的专业背景折服,一路上忐忑的心情也平静不少,只期望女儿在疗养院的里乖乖接受改造教育。

谈完一出门,就看见高高的铁网后,温笛笛边躲闪着疗养院里的服务人员,边朝着四周房屋的墙壁与窗户丢溅泥巴。

温爹心底一沉,挽起袖子就想走过去教训女儿,院长却伸出手,阻止了他往前。

一个银白色的机器人,移动速度极快——也不知道从哪个地方冒出,几秒钟就拦截了奔跑的温笛笛,像拎小鸡仔般将她提在手中。

“这是我们去年推出的治愈型机器人707,”院长说:“它主打特殊儿童教育与情感治愈功能。目前为止,707机器人已经成功治愈了近百名类似于令媛这样的特殊儿童。。”

温笛笛在707手中挣扎了几下,没挣脱开,便一扬手将泥巴全部拍在707脸上,她隔得近,速度又快又猛,那机器人一时没躲避开,糊了一脸污泥。

温爹连忙转过脸,恨不得自己没有生过这个孽畜。

院长爽朗地笑出声,他示意温爹往前走,两人进入了一栋白色的大房,房间四面都是落地玻璃窗,孩子们正在房子里玩耍,在他们身后,都亦步亦趋地跟随着一个形态殊异的机器人。

“我们疗养院儿童的护工,基本全部是机器人。机器人不像人类需要休息,只要充满电就能随时待命,这使他们在陪伴儿童上有巨大的优势。”院长微笑道:“在这里,您绝不用担心发生在传统儿童院里的虐童事件。机器人的程序决定着他们必须百分百热爱每一个自己的主人。”

“而为令媛这种失读症患者定制设计的机器人,是里面最高级的一款,它研发的目的就是为了私人化高端教育,它的芯片里装载了超过五十个学科所需要的专业知识,它的教育理念及经历甚至能够比得上一个教育学硕士。此外,它还拥有着人类绝对无法比拟的耐心。”

温爹听得频频点头,“我都知道,我对银河公司的产品很有信心。但我最关心的,还是你们主要研发的X……”

他顿了顿,改口道:“只要她能治好那些不该有的病,我们做父母的,自然是愿意为此付出一切。”

“请放心。”院长微微一笑,“令媛很快就可以成为一个正常的孩子了。”

温笛笛讨厌这个岛上的一切——白色的高墙、无处不在的电网、笑容如同一个模子刻印出来的工作人员……以及无处不在,比人类更加热情的机器人。

每个进入这个疗养院的孩子都会被配置一个随身机器人,温笛笛的随身机器人就是第一天把她提起来的那个大高个,代号707。

温笛笛觉得,与其说707是专为治愈她这种特殊儿童而设计的机器人,不如说更像个监视她的摄像头成了精。

“我想一个人呆着。”温笛笛沉着脸看着眼前的机器人,由于身高悬差过大,她不得不站在床上才能和707平视,“没有我的要求,你不能踏进我的房间一步。”

“这不符合规定。”707的声线很低沉柔和,语气里有着人的那种腔调,和她以往见过的那些语气流利,但依然能感受到僵硬的智能AI不同,“但如果这是你的需要,我会满足你。”

说完它转身走到房门前站定,留下一个庞大的背影。

“我一直在,你随时可以叫我。”

温笛笛问:“你有什么用,能洗衣服做饭打扫卫生吗?”

“我会教授你任意学科的知识。”707背对着她说。

温笛笛往后滑倒,在床上摊成一个大字型,“好巧,这是我最讨厌的事情。”

“因为失读症吗?”

温笛笛滑动的手停滞了片刻,冷笑道:“谁给你们的信息,我爸?”

“了解和接受是治疗的基础。”707声调柔和,“我没有任何恶意,我也不会因此嘲笑你,这只是我的工作。”

一道阴影打在她脸上,707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入房中,弯下腰朝她伸出冰冷的手:

“温笛笛,你可以相信我。”

温笛笛敷衍地露出一个假笑,打掉了707的手。

晚上八点,707带她去教学区域报道。

他们绕过一个花园,教学楼大厅门口站了一排白色制服的工作人员,齐声喊道:“欢迎你加入我们的大家庭。”

温笛笛被吓了一跳,差点以为自己进了传销集团。

“给她一个学号和登记表。”一只机械手稳稳地按在她的肩头,707游刃有余地带着她处理好所有的入学程序。

她拿到的编号是7,发名牌的女人递给她一只马克笔,微笑道:“请在上面写下你自己的名字。”

温笛笛连连摆手,“我不写。”

707抓住她的手,并且无视了她的挣脱,在墨绿色的铭牌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三个字:温——笛——笛。

三个字苍劲有力,力透纸背,隐隐透出一股风骨。

温笛笛收回手,突然觉得有点别扭:“喂,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707说,“我只是一个机器人。”

温笛笛思索片刻,拿着马克笔,在707的心脏位置画了一个小翅膀,说:“做个记号,免得搞混淆了。”

707:……

整个教室里没有一张桌子,没有一本教科书,也没有任何的笔记本。孤零零的大教室只有数十个椅子折叠在一起。

教授进门后便自我介绍姓戴,然后陈述自己如何从一个对科幻小说充满兴趣的青年,到智能AI领域专家的奋斗之路,他的口才非常好,故事讲得惊心动魄,连不耐烦久坐的温笛笛也听得一脸入迷。

“那么……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以后,我得到最大的感悟是什么呢?”戴教授摊开手,观察完每个人的表情后,才不紧不慢地总结道,“是创造力的重要性。”

“创造会改变一切,为整个世界都带来巨大的变革,在我们疗养院,它甚至能彻底的改变你们每一个人的人生,这是近乎于上帝的力量。”

戴教授微笑,“有人说,世上每个人都是被上帝咬过一口的苹果,有的人缺陷比较大,是因为上帝特别喜欢他的芬芳。然而这样的喜欢伤害力未免太大了,又有谁真的愿意拥有呢?”

“我们即将做的工作,只是拿回你们被上帝夺走的那部分,让你们成为本该成为的样子。”戴教授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突然问道,“听说今天新来了一个孩子有失读症,是哪个孩子,请把手举起来。”

温笛笛猝不及防被点名,犹豫了会才开口道:“我。”

“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温笛笛。”

戴教授点点头,问道:“你喜欢书本吗?”

温笛笛摇摇头。

“为什么呢?”戴教授追问道。

温笛笛有些恼怒,“还能有什么,智商低又不爱学呗。”

戴教授温和地笑了,“不,那只是正常人灌输给你的偏见。”

他拿起遥控器,在背后的屏幕上展现出两幅图片,“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左边这幅图是正常人眼中的字体。
而同一副图片,失读症孩子眼里看见的却是右边这样的,文字全部都乱了,句子里不仅会出现很多空白,这些空白还会随着视线跳跃变动,增字漏字换顺序更是常态。”

“除去失读症,还有很多孩子也有着这样的问题——你们眼中的世界和这个正常的世界不一样,这会使你们受到那些正常人的偏见,偏偏他们自己还意识不到自己的偏见。”

温笛笛攥紧手掌,随着他的话语想起自己过去的经历,老师一个词语教了几百遍她还记不住时班里其它同学的嗤笑声,上课时只有自己什么都看不懂的无助,以及只要坐在教室里,就始终环绕在心底的异类感……

她抓着手掌,指甲深深地嵌进手心的肉。707仿佛察觉了她的异常,把她的手指一个个掰开,抓在自己的手中。

“这些疾病,就是我们的研究方向。”戴教授继续说,“我们会帮助大家恢复本来的面貌,请大家不要灰心。”

“而我的第一个作业,就是请大家和自己的机器人小伙伴合作,构思一个能让你或者你观察到的其它人的生活更便利的小发明,并且把它变成实体。”

话音刚落,下面的孩子集体吸了口凉气,“太难了吧。”

戴教授微笑道:“优胜者的作品会代表我们疗养院,参加三个月后的银河杯全国青少年创造大赛,请大家努力准备。”

2.治愈型机器人707

“什么破题目,”回到宿舍后,温笛笛依然在气鼓鼓地抱怨,“这教授不懂得因材施教吗,我根本什么都听不懂。”

“我会帮助你的。”707跟在她身后说。

温笛笛不可置否,“60变成100还有可能,可我是0,什么都干不了什么都不知道的0。”

“从零开始本来就是任何事物的常态。”

温笛笛摊在床上:“还是放弃吧,不做会有什么惩罚吗?”

707久久地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温笛笛感觉自己从一个机器人的眼神里看见了从未在任何人眼里看见的期望。

“会”,它说:“但是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成为最优秀的那个人。”

可能是因为707说的话太具有催眠性,温笛笛脑袋一发热,试探着问道:“你能帮我什么?我要是想做个飞机上天,难道你也能教我?”

707没回答,它拉开墙壁上的窗帘,后面居然隐藏着一块白板。

“模型设计的理论是研究模型设计的内涵及其内在规律的一门学科。”

温笛笛呆滞的点头。

“从工程角度可分为工程分析理论和工程设计理论,飞机模型则是balabalabalabala我讲明白了吗?”

温笛笛眼神放空。

707看了她一眼,“你在听吗?”

温笛笛瘫倒在地上,拿出自己熟练的甩锅大法“你说那么快,我听不清啊。”

707并不生气,“那我给你调0.5倍速再讲一次。”

……

它给温笛笛上了一节建模基础课,每一句话它都讲得很慢,每一个理论都结合无数个例子来阐释和推演,同时还画了无数图像和模型来帮助温笛笛理解概念定义。

“你讲得挺好,”一节课结束后,温笛笛抓了把乱糟糟的头发,“我大部分都能听得懂。”

“谢谢你的夸奖,失读症只是视觉有障碍,你的智商和理解能力都是正常水平。”

它递给温笛笛一副眼镜,“试试这个。”

“矫正我的视觉吗?”温笛笛嘟囔着带上眼镜,睁开眼的瞬间,星河变幻,她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巨大的荒地,一俩直升机停在她的面前。

“哇哦,”她欢呼起来,“这是什么?”

“你想开的飞机”,707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按照我说的话来操作。”

接下里的时间温笛笛沉浸在开飞机中无法自拔,直到系统提示休息时间已到,她才恋恋不舍地拿掉眼镜,“还有别的游戏吗?”

“会有的,这门课程的很多实践题目,都会结合游戏来解决。”

“也就是说,以后我不用通过书本来学习咯?”

“即使有书本,那些你看不清的字,我都会念给你听”,707说“我会从最简单的开始教给你,从0开始,最后一步一步走到100。”

“真的吗?”

707伸出手掌,“说到做到,但你也要保证态度认真。”

温笛笛犹豫片刻,她试探着伸出手,和707的钢铁手掌紧紧握在一起。

707的耐心简直突破温笛笛的想象,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像以往无数次所遭遇的那样,对学习很快就丧失兴趣甚至感到厌恶。但707很擅长将繁复的问题简化,很多困难的高阶知识在707的拆分下,被简化成基础学科里的概念。在VR的帮助下,温迪迪也可以通过707的帮助,把文字改成不同形状的模块进入温笛笛记忆。温笛笛虽然有失读症,但她思维敏捷,很快就能举一反三,许多不明白的问题,她更喜欢直接在实践里寻找答案。

上午的时候,她就在707的指导下听关于编程的相关书籍,下午的时候则在实验室搜集材料搭建自己的程序模型。

“我还会在自己的处理器中提取一部分算力,试着去运作你的控制程序。”707缓缓地说“如果有任何BUG出现,我会以红色球体显示在VR拟像上,听明白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赶快开始吧。”温笛笛不耐烦地催促道,她现在上课比707还热心。

经过一段时间学习,温笛笛确定好自己想研究的方向,第一轮课程上完时,她已经做出了一个程序——操控无人机的初级智能程序。温笛笛几乎把自己所有的时间与热情都浇灌在智能程序的开发里,解决飞行控制程序后,她开始着手制作无人机的外壳,为了和世面上的无人机区分,她决心将这个无人机设计成鸽子的外形。

707给了她巨大的帮助,每当她思路停滞无法继续向前时,707都会给她相应的引导,有时候707像她的管家,有时候707像她的老师,更多的时候,707像她一个熟悉却多年未见的朋友。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温爹再度踏入特殊儿童疗养院的大门。

院长依然是一袭白色中山装,两人围着一个茶几对坐品茶,背后是一副画满梅花的古典屏风。

“过去一段时间,令媛有了让我们很惊讶的转变。”院长笑道。

温爹眉毛微扬,不可置否道:“是吗?”

院长笑了笑,打开墙壁上的透明屏幕,屏幕上,全部是温笛笛——跟着机器人学完整本书的温笛笛、泡在实验室追着老师问问题的温笛笛,完成第一个产品模型渲染图而开心大笑的温笛笛……每一张脸都是她,然而配上认真学习这个状态,却怎么看怎么违和。

“这这这,这是我女儿?”温爹连叹了几声,他取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面,“她怎么突然对这个产生兴趣了?”

“我们疗养院有设置相关的课程。”院长道,“每个孩子都会被自己感兴趣的学科吸引。”

温爹再看了几眼屏幕,遗憾道:“如果学的金融就更好了。”

院长轻轻啜饮了一口茶,他的视线越过温爹的肩头,看着相框上的那个面无表情的少年。

他放下杯子后,轻声建议道:“多月未见,你可以先去亲自看看她。”

教室内,温笛笛正因为纠结一张模型图的关键部分而出神,她敏锐地察觉到了门外的视线,第一时间就抬起头。

父女两人隔着房间的窗口对视,面对多日未见的父亲,温笛笛的眼神里充满厌恶。她伸出手,面无表情地朝温爹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然后侧过头,与自己的随身机器人交谈。

他唯一的女儿,估计永远都不会原谅他了。

温爹脸色惨白的站在门外,迟迟没有勇气迈开腿进门。

回到院长办公室后,温爹迟疑良久,开口道,“燕院长,我最想知道的,还是你们的那个X改造,除了治愈脑类疾病,能否去掉她心底那些尖锐的东西……”

教室内,温笛笛连着打了三个喷嚏。

“着凉了吗?”707关切地问道。

“早上醒来就感觉在发热,”温笛笛把手放在额头片刻,“不过也没多烫,应该不是发烧。”

707将手掌放在她额头片刻,语气微沉,“确实也没多烫,也就38.1摄氏度。”

温笛笛吓了一跳,“真发烧了?”

“仓库暂时没有抗生素。”707在随身医药箱里翻了翻,翻出一盒银针,“只能针灸。”

它在温笛笛手背上扎下第一针时,温笛笛就开始嗷嗷叫。

“疼!我不要扎针啊啊啊!”

707觉得自己现在满头大汗——倘若机器人也有汗液这种东西的话,它固定住温笛笛的手腕,“你忍忍,这种疼痛度就相当被蚊子咬一口。”

“谁说的?我觉得疼死了。”

“那就不打了”,707很好说话的收回手,温笛笛瞬间放心下来,谁知道刚放松,707又飞快地一伸手,扎下一根细针在虎口。

温笛笛差点给它打回一巴掌,生气道:“你这个狡猾的机器人。”

“好了好了,”707安慰道,“真的结束了,半个小时后帮你拔掉。”

温笛笛继续咕哝,“有时候还真不知道谁才是人类。”

707踏着满地的树叶,背着她回到宿舍,岛内的春天似乎比外面长,黄昏时灿金的阳光铺满了园林弯曲的小路,晚风很温柔,细碎的花瓣树叶随风飘落,很快就堆满了一地,风声里隐隐约约的夹杂着远方传来的潮汐声。

如果可以,它只希望时间停留在此刻。

3.X改造计划

学期末的晚自习,戴教授在课堂上宣布,温笛笛的作品入围了银河杯全国青少年创造发明大赛初赛。

在满堂的掌声中,温笛笛眉飞色舞地举起707的双手,膨胀得仿佛自己已经拿到了比赛的金牌。

707被她带着高高举起手,它叹口气,用另一只手遮住脸。

下课后,戴教授带着温笛笛去了一趟院长办公室。

“笛笛,”一进办公室,院长温和地喊她的名字,“好久不见了,一晃眼你也长这么大了。”

温笛笛满脸茫然地看着他,脑海中浮现出无数个问号。

院长笑着问:“你那时才一个小福娃那么大,老喜欢来我家玩,不记得了吗?”

“我记忆力不太好,”温笛笛诚实地摇摇头。

“小时候不记事也正常。”院长说,“和707相处的感觉如何?”

温笛笛笑道:“它是我最好的朋友。”

院长神色微动,一瞬间像陷入到某种遥远的回忆中,迟迟没有说下一句话。

戴教授连忙道:“这次比赛不仅仅关系到你一个人的输赢,更是代表疗养院的荣誉,因为你特殊的身份,媒体肯定会争相采访你,这个你要做好准备。”

温笛笛无所谓地点头。

“针对你失读症的治疗,我们也即将进入第二阶段。”戴教授说,“这是我们内部的核心机密,也是我们最伟大的创造奇迹,我们称之为X改造,它是能彻底治愈你的失读症,让你彻底摆脱对机器人的依赖,成为一个正常的人。”

“听起来似乎很不错。”温笛笛道,“那707呢,它会怎么样?”

“707……”戴教授一时语塞,“那只是一个机器人,你不可能依赖它一辈子。”

院长也摇了摇头,“不行,707不可能跟着你一辈子。”

“最重要的是,X改造不仅能治愈你的失读症,还能让你短时间内,完成对大量知识的习得。”戴教授凑近她,语气十分激动,“一个正常人完成一个博士教育需要多少年?小学六年初中高中六年,本硕博连读又要八年,而X改造计划完全缩短了这个过程,它是教育史上的奇迹。”

“什么意思?”温笛笛问。

“知识是可以像给机器写代码一样,写到人类脑子里的。”戴教授低声道,“你的能力虽然可以参加大赛,但是起步太晚,和别人相比差得还是太多,X改造能让你在手术完成后,无论是智力、学习能力还是应用能力都达到最强的级别,你想拿到全国大赛的冠军吗。”

“当然,可这不是相当于作弊吗?”温笛笛惊讶道。

“笛笛,你想的完全相反。”戴教授笑道,“人生下来不同就是最大的不公,X改造修改你的大脑缺陷,让你回到平等的起跑线上,它才是真正的公平与正义!”

温笛笛一时语塞,她扶住下巴陷入沉思。

“手术安排就在明天。”戴教授道,“你父亲早已经签过手术同意书。”

“这么快?”温笛笛有些惊讶。

“笛笛,放平心态就好了,不用想太多。”院长开口道,“就当它是一个近视手术,行吗?”

“等等,”温笛笛突然起身,绕到院长背后,拿起桌面上的原木相框,“这个人的脸我记得,他是不是……他是燕回哥哥!”

她看着照片上少年的脸,眼睛越睁越大,“我想起来了!燕回哥哥搬走的时候还说要常常回来看我,这个骗子!”

温笛笛满脸笑容地回过头,“叔叔,燕回哥哥还记得我吗?”

院长神情有些错愕,他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问:“你还记得他?”

温笛笛抓了把头发,她的记忆回到遥远的童年的夏天,一俩黑色的小轿车停留在她家隔壁的门口,后面跟着一辆拉满了精致家具的大车,搬运家具的仆人来来往往,把尘封已久的别墅打扮得光洁又明亮,妈妈说那是从国外回来的新邻居。

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小男孩从小轿车上走下,他和正在地上玩泥巴的温笛笛对上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毫无生气。

不像人,倒像一个幽魂。

这是温笛笛对新邻居家儿子的第一印象,后来她才发现,燕回实际上是个很温柔的大哥哥,他给她带过很多好吃的,还教她画画,会在学校下课的时候拉着她手回家,不让其他年级的人欺负她……后来燕回一家又搬走,温笛笛还哭了好几个晚上。

说完后,温笛笛兴奋地追问道:“燕回哥哥现在在哪?”

院长低下头,神情被室内的阴影隐匿,语气听不出悲欢喜乐,“他三年前出了车祸,已经去世了。”

温笛笛回到宿舍时,707正在擦玻璃,它的身形有些笨拙,看上去像个腿脚不方便的老人。

“怎么哭了?”它回头看见温笛笛,放下抹布,坐到她身边。

“小时候喜欢的人去世了,”温笛笛抹了把眼泪,抽泣道:“以前还一直怪他不回来找我,没想到他是回不来了。”

707安静地坐在她旁边,摸了摸她的头。

温笛笛并没有在意它的举动,自顾自地将头埋在枕头里哭泣,嘴里念念叨叨说了半天话,半小时后倒在床铺上,发出轻微的鼾声。

707给她盖好被子,正准备离开时,突然发现温笛笛手中紧紧攥着一张相片。

它将那张相片拿出来,上面是一个抱着飞机模型的少年。

707停留在原地,出神地凝视着那张照片,额头圆环型的蓝色标志灯闪闪烁烁循环数十次,最后“滴答”一声,彻底陷入了死机。

监控室内,一群人激动地看着波值不断回峰的屏幕,大声喊道:“简直是奇迹,它的意识又出现了!”

院长紧紧盯着屏幕上的脑电图,他的手掌攥紧,生怕一闭上眼这副画面消失在眼前。

“恭喜。”戴教授站在旁边低声道,“燕回的意识从迷失域回来了。”

“多少年了。”院长伤感地低下头,707的面目出现在屏幕中,他外表看上去和任何一个普通的机器人毫无差别,但这里面却承载着他儿子几近丢失的意识,他看向戴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了,一定要让他彻底恢复成原先的样子。”

4.囚禁

温笛笛醒来时是半夜,她喊了几声,却没有收到707的回应,整个房间空荡荡的。

她翻来覆去也无法再度进入睡眠,便穿好衣服后,踮着脚往外走,想去寻找707。

整个走廊空无一人,微弱而惨白的月光发射在地板上,两侧的门扉紧闭,长长的走廊尽头,笼罩着一团什么都看不清的黑暗。

温笛笛头皮发麻地走到楼梯口,楼顶挂着昏黄的小灯,灯光照亮了一片的黑暗,却又衬得黑暗之外的阶梯更加诡秘莫测,风灌进她蓝白相间的睡衣裤腿口,寒冷爬满了她全身。

好不容易硬着头皮出了宿舍门,温笛笛一边摩擦着裸露的胳膊,一边往最近的实验室走。

实验室一般都有锁,但今天门却虚掩着,里面透出冷白的光,温笛笛犹豫了片刻,推开门。

一瞬间,十几张脸转动了方向,直直地盯着她。

“啊——”

温笛笛被吓了一跳,发出短促地尖叫声。

那些脸庞,毫无例外属于她的同龄人,即使看见了温笛笛,但他们的目光,却如同一个毫无感情的机器。
在他们身上,插满了各种大小的蓝色光纤,最大的那根线插在他们的脑袋上,仿佛贯穿了那些孩子的脑髓,在里面肆意地攫取能量。

温笛笛捂住嘴巴,看见线的尽头,连着一个巨大的深蓝色屏幕。戴教授坐在屏幕旁边,罕见地没有戴眼镜,目光极其阴鸷。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觉?”他站起身,缓缓向温笛笛靠近。

“我……我想找……”温笛笛摸了摸满是鸡皮疙瘩的手臂,猛一激灵,“你在拿这些孩子做什么?”

“一个小实验。”戴教授摊开手。

温笛笛突然定住了,她的目光惊悚地停留在最终端,707正躺在床上,一道巨大的电缆贯穿了它的脑袋,和对面的男孩连接在一起,那男孩居然长着一张……燕回哥哥的脸!

温笛笛一步一步走到燕回身边,各种光纤穿透了他的脑袋,只剩一双空荡荡的眼睛,里面的灵魂似乎早已消失,只剩下一副被强行占领的空壳。

“哥哥,”温笛笛试着去拍他的脸,“你怎么在这里,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任何声音回应她,燕回和其它孩子的躯壳沉默地围绕在她身边,犹如没有生命的群石。

她又转过身,看着死机了般的707,愤怒道:“你在利用707做什么?这是我的机器人!”

“你的机器人?”戴教授好笑道,“他可不是真的机器人,他只是意识流落在迷失域,被改造成机器人永生而已,你连他是你燕回哥哥都发现不了,还能声称自己是他的主人?”

温笛笛惊惧地在燕回和707之间来回扫视,“707是燕回?那这个是什么,仿生人?你们想给他重新换一副躯体?”

“别好奇了,小猫咪。”戴教授拍拍手,“快点回去休息吧。”

“你拿他们做实验是合法的吗?”温笛笛怒视着他。

“合法?这个岛上,可没有法律的存在。”戴教授似乎觉得很好笑,“别用这种血海深仇的目光看着我,我只是个临时工的人而已,如果不是你们父母的意愿,我可没办法对你们下手。”

温笛笛不可置信,“院长怎么可能让你这样对待燕回?”

“怎么不可能?”戴教授嗤笑,“父母对子女的控制欲超过你的想象。”

“既想要子女是人中龙凤,又想要子女全心全意的听自己的话。”戴教授嘲讽道,“人类的贪心是永远无法满足的,就像你,本来治愈好失读症就够了,你的父亲却远远不满足于此。”

“我父亲?他想让你们做什么?”

戴教授饶有趣味地看着她,“就像把不属于你的知识装到你脑袋里面那样,去掉你心里一些尖锐的东西,成为一个顺从听话的乖女孩。”

“这样的手术,你也会做,不过你肯定比你燕回哥哥幸运,像他这种极端排斥植入意识,导致本我意识破碎,进入迷失域的情况还是极端案例。”戴教授道:“你该感谢自己生在一个正确的时候,我们的技术已经可以发展到不需要再罔顾本体的自我意识。”

“不,我不愿意。”温笛笛往后退,肩膀却碰见了一个坚硬的东西,她回过头,一群机器人包围住了她。

“孩子可没有选择权利,”戴教授拍拍手,“把她关到禁闭室。”

背后,一直陷入死机状态的707突然睁开了双眼。

温笛笛确实毫无选择权,她被这群机器人带到了一个黑色的房间,在黑暗里,她丧失了对时间流逝的感知,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她在难熬的寂静里掰着手指不停地数时间。

“咔嚓”不知道过了多久,门突然开了。

温笛笛往墙角的方向缩了缩身体,下一秒灯光亮起,707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707!你终于醒了!他们有没有对你做什么?”温笛笛开心地扑过去,707却伸手挡住了她,在它后面走出两个高大的机器人,它们强硬地给温笛笛带上手铐。

“我们只是负责来带你去往实验室。”707说。

“什么意思,你也要让我去改造吗?”温笛笛往后退。

707置若罔闻,它按住了温笛笛的肩膀,将她往前面推着走。

“707、燕回哥哥……”温笛笛一边走一边尝试和它讲道理,“咱俩一起生活了这么久,感情难道不比那个戴教授更深厚吗,我不想做手术!”

707不为所动地按住她的肩膀,“只是一个小手术。”

“他们想改变我的思想。”温笛笛急了,“我爸想让我变成他们心目中的形象,戴教授他们想要实验小白鼠,没有人问我的意见,即使我有这么多缺陷,但是我百分百确定这才是我,任何人,哪怕是我父亲,都没有权利让我变成另外一个人。”

“这些都会让你变好。”

温笛笛不知道707今天怎么突然变成这个样子,她努力地拉住707的手,“可那些都不是我自己的努力啊,我记得你上课的时候说过,能力是最需要日夜积累的事物,越想用快捷的方式获得它,越得付出高昂的代价。”

707似乎轻笑了一声,“很好,我已经没有什么能够教你了。”

他们经过了一个楼梯的拐角,707突然猛地将她推进房间里面,然后回身飞快地打在一个机器人的脖子上,另一只手则在电光火石间掏出激光枪,精确地粉碎了它们胸腔的电池。

温笛笛站在教室里,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笑容,无论什么时候,707一定会保护她,就像是小时候那样。

“时间紧迫,戴教授很快就会发现这两个机器人出了问题。”707拉住温笛笛的手,急切道,“疗养院门口录入了你的指纹,你拿激光枪打晕守卫就可以离开,门外东南方向停了一架直升飞机,我曾经在VR里教过你无数次怎么操作,你开着它离开。”

温笛笛愣愣地看着他,“但是你呢?”

“我……我可能还是得被改造成我父亲心中的样子吧。”707将激光枪塞进她的手里,突然低声道,“笛笛,我可能没办法遵守约定了。”

温笛笛明白了他的意思,眼里霎那盈满泪水。

707扳起她的下巴,笨拙地擦干她的眼泪,“刚刚说的,你能做到吗?”

“可以。”

她克制住眼泪,坚定的说。

看着温笛笛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今天,707才迈动着机械的双腿回到实验室。

戴教授正在低头检查仪器,燕问道站在他身边,看见707后,局促地擦了擦手,“你回来了……”

“回来了还要面对你这个偏执狂,我宁愿没有觉醒。”

“我都是为了你啊。”燕问道苦笑。

“你只是想自己的公司有个完美的继承人。”707毫不留情地戳破他。

“想让你变好和想让公司有继承人这个并不矛盾吧。”

“你总是只想着自己想要什么,却没有想过我想要什么。”707叹气,“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三年前你选择车祸死亡,是我投入了几千万把你改造成永生机器人,现在你自我意识觉醒,是我又为你准备了和原来一模一样的躯体,只为了让你以人的身份继续生存。做完这个手术,你既能拥有机器人的永生,又能拥有人类的自我意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燕问道渴望地盯着他,“你是我儿子啊,我怎么样都不会害你。”

“是啊,你规划得很好。”707摇头道:“可是我不需要。”

“你需要什么?”

“我想要你真正的看见我,看见我的需求。”707一字一顿的说。

戴教授轻轻咳嗽一声,“院长,一切准备就绪,可以开始了。”

燕问道阴沉地盯着对面的707,良久,终于挥手示意旁边的机器人把他捆上手术台。。

707拒绝道:“不用你们请,我自己来。”

他在手术台上躺下,心里唯一能想到的带来开心的事,只有此刻已经翱翔在天空上的温笛笛。

以后要连同我的人生一起,勇敢的活下去啊,他在心中惆怅又涩然地想。

“等会,”戴教授突然开口,他看着监控屏幕,突然笑了,“抓到了一只想逃出去的小猫咪。”

707心中隐隐约约有些不好的预感,十五分钟后,实验室的门被打开,一个机器人推搡着被五花大绑的温笛笛回到了实验室。

“怎么回来了?”707拔下身上的线,飞快地跑到温笛笛身边,给她把绳子解开。

“只要在岛内,都是我的领土,没有任何人可以逃离出去。”戴教授拍拍手掌,“不过还真是感人的友情,我在屏幕上看见时,都想为你们俩鼓掌。”

“我愿意接受手术。”温笛笛镇定的开口道,“但手术之前,我想最后再抱一会707。”

戴教授眉头直皱,温笛笛看向院长,目光恳求,“求求你,院长。”

燕问道看了一眼自己儿子,心里罕见地软了一下,“可以。”

他们旁若无人地紧紧拥抱在一起近二十分钟后,戴教授忍不住开口,“差不多得了,开始吧。”

温笛笛放开抱着707的手,他们分别躺在不同的手术台上,带着口罩的医生包围了他俩。

“十、九、八……”,温笛笛不停在口中默念,负责处理她的医生奇怪地看着她。

“三、二、一……”,倒数念到了尾声,医生屏息等待了片刻,却什么也没发生。

温笛笛伸出手,握住旁边床上的707。

下一秒,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彻了整个疗养院。

“怎么回事?”燕问道站起身。

戴教授切换掉屏幕视角,脸色苍白道:“门口聚集了好多直升机,看标志是军方的人……”

他回头看见露出胜利笑容的温笛笛,“你做了什么?”

温笛笛道:“只是做了一些微小的工作。”

“不可能,隔绝电网是我设计的,什么信息都传递不出去。”戴教授道,“不要乱了阵脚,也许他们只是经过。”

“鸽子无人机。”温笛笛开口说,“我和707创造的仿鸟类无人机,它的能源来自太阳能,可以构建空中基站,形成空中通讯,这可是你布置给我的作业啊。”

“当然,你那天急着要走,其实根本就没有看清楚这个东西吧,戴老师?”

戴教授愣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我们当时说的飞机,可不指直升机哦,”温笛笛看向屏幕,“不过来的直升机可真多啊,除了给警方发了求救信息,我顺便顺便还给所有媒体都投递了一份疗养院的监控视频,看来大家对你们改造人体的新闻都挺感兴趣的。”

她幽幽地叹口气,“接下来的生活,就要祝愿你们在牢狱里面过得愉快了。”

戴教授和燕问道面面相觑,两人脸上尽是颓然,只能无力地瘫坐在地。

5.后记

温爹看到满大街都在播放的揭露特殊儿童疗养院新闻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为女儿辛苦找的疗养院居然出了事。

他印象中不成器的温笛笛,似乎还是这起违法人体实验新闻的揭露人,她因为失读症被送到疗养院治疗,最终却利用自己的创意发明从疗养院逃离出来的经历,引起了不少媒体的兴趣,很长一段时间,温爹无论在哪个网站都能看见和女儿有关的采访新闻,她不再像以前那么骄纵任性,但坐在镜头前直言不讳的样子,反而还收获了一批粉丝。

第二年的时候,温笛笛通过了国外一个学校的入学考试,陪伴她一起出国的,是她从疗养院带回来的707。

直到踩在机场的土地上,温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确实是无法掌控自己女儿的人生了。

从疗养院出来后的一年里,温笛笛心里面不再像以前那样对他拥有那么多恨。但她也依然没有按照温爹想要的方式生长,她学习的专业和温爹安排的金融毫无关联,她内心某些极端的行为方式依然为温爹所不喜,但温笛笛从未因此而改变,温爹也从未接受,两人就一直维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

送完温笛笛回去的路上,温爹一个人开车回家,总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像是失去了什么。

他想了又想,最后只是发了人生中第一条社交动态,图片上是参加无人机设计大赛时,抓拍到笑得一脸开心的温笛笛。

在图片上方,他只配了几个字:
为你骄傲。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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