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被全世界抛弃时
故事 生活

生活故事:当她被全世界抛弃时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一叶飞虹
2020-08-19 15:02


佟佳丽从十五岁就开始折腾,终于在三十六岁时,把自己折腾成世间最惨的女人。

债主时常堵住她家门槛,逼她还钱,骂她无赖。她死猪不怕开水烫,该吃饭就吃饭,该睡觉就睡觉。

有时,被债主骂急了,她就回一句,“我就是无赖,我现在没钱还你,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虱子多了不咬人,债务多了不愁人。这债一时半会儿也还不了,但儿子不能耽误。她偷偷摸摸给儿子报辅导班,不能让儿子的学习落下。她这一辈子是毁了,但儿子还要有个未来呀。

但当夜深人静时,儿子宁宁睡熟了,她就木呆呆盯着某一处,恍若在一个梦境里,多么希望这一切不是真的。

这一切究竟是咋回事?她怎么沦落到如此境地?

十五岁,佟佳丽母亲因病去世,半年后,她的父亲再婚。作为对父亲的报复,她义无反顾地退学,从此混迹社会。

她在一家美容店当小妹,很快,就与一个年龄是她两倍的男人同居。父亲感觉脸面丢尽,一气之下,与她断绝父女关系。

八年后,那个男人对她家暴愈来愈甚,她只好起诉离婚,扔下儿子,逃之夭夭。

到了滨海市,辗转几载,佟佳丽终于开起自己的美容养生店,当起老板娘。

她这个人还算聪明,也懂得经营,特别擅长迎来送往,一张嘴练就把死人说活的本领,美容店被她经营得有声有色。

她开始穿金戴玉,买了一辆波罗车,过起了看似风风光光的日子。

有了一点钱就要被人惦记。惦记她的人便是前夫。

前夫找上了门,拿着判决书,索要这些年儿子的抚养费。当初,她没钱,前夫拿他没辙,她也乐得耍赖。现在不行了,只好履行法律义务,付给前夫一大笔钱。

然后,她认识了第二任丈夫,袁金浩,彻底栽在这个男人手里。

那也是一个离婚男,皮囊不错,热烈追求她,举手投足很唬人。佟佳丽本就爱虚荣,以为遇到一个金龟婿,立马闪婚。

袁金浩是做民间借贷生意的。他告诉佟佳丽这是天下最好的生意,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大把大把赚钱。

从此,佟佳丽的美容店干起了兼职。她的一张嘴灿若莲花,把她的大批顾客忽悠到她的资金链里来。

钱赚得确实很容易。袁金浩说要给她买一套房子。为了表示房子只属于她,袁金浩说服她假离婚。于是,他们虽然还和夫妻一样生活,但法律上已没有任何关系。

袁金浩告诉佟佳丽,他在外面做一桩大买卖,不断从她那里取走大量资金。

终于有一天,袁金浩彻底消失,再也联系不上。留给她二百多万的外债和一个儿子。

她跑到黄河边上想去跳河自杀,想起儿子,只好又回来了。死这条路,她不能选择,她死了,她的儿子将活得更惨。

不久之后,她忽然接到一个女人的电话,哭着问袁金浩在哪里,说她是袁金浩的女人,还同他生了女儿。

佟佳丽这才知道,袁金浩原来早在外面找了女人,用她的钱金屋藏娇。

生活就是这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真相被揭开,是这般龌龊不堪。她被一个渣男有计划地算计了,沦为世间最大笑柄。

房子、车被法院拍卖,佟佳丽荣登法院失信黑名单,有了新名字,老赖。

她带着儿子租了阁楼,时常被债主堵着门要账。原来所有蜜罐般的亲戚朋友都瘟疫一般躲避她,没有人肯帮助她一点。

这就是生活的本来面目,落魄之人是没有朋友的。她来不及心碎,没有资格伤心难过,更没有资格怨恨别人的冷漠无情。呵呵,生活原本就是这样啊。

有一天,她忽然接到继母的电话,多年都不联系的父亲病危,要见她一面。

父亲面色枯槁,已是大去之相。他抽动干瘪的嘴唇,喘息不止,“小丽,我对不起你,这些年也没有管你。我要去见你妈了,你妈一定会怪我的。你还年轻,爸求你以后要好好过日子,好好做人。”

父亲的话犹如一闷电棍把她击倒,她伏在床边呜呜大哭。

她哪里还有机会好好过日子?她没有机会了,二百万欠款,等待她的将是地狱般的生活。

父亲走了。继母很痛快地同意佟佳丽把父母合葬。

跪在父母墓前,她没有眼泪,犹如一截木头。父母在世,她还有来路,父母亡故,她的人生只剩归途。

“妈妈,我冷,我们走吧。”

跪在身边的儿子宁宁哆嗦着身子喊。她清醒过来,瞅瞅儿子,把他拉起来。

她已经被全世界抛弃了,但好歹她还有儿子,日子还得想法儿过下去,死皮赖脸也得过下去。


佟佳丽还是干老本行,没有了门面,她就亲自上门服务。

美容美甲拔罐火罐刮痧推拿按摩产后修复催奶等,只要她能上手的,她都干。

她的嘴更甜了,服务愈加细致贴心,真正践行了顾客是上帝的服务宗旨,倒是了笼络了不少顾客。

所以,赚的钱除了维持母子二人的最低开销,还能结余不少还债。

只是那债务太多,犹如一座大山,她纵然有愚公移山的精神,也要生命不息,还债不止。她算了一下,按照她现在的收入,即使她生命息了,她的债务也未必还完。事已至此,她倒安然做个癞皮狗罢了。

太寂寞了。如今,她是孤家寡人,是瘟神,是过街老鼠,是落水狗,没有人愿意搭理她。世态炎凉,人情冷薄,骨缝里都吹出冰冷的风,贴心贴背的凉。

有时,倒是袁金浩的那个女人会打电话来,向她哭诉自己的冤情,大骂那个混账男人,末了,还会问,袁金浩有音信吗?

“他有音信也是找你,不会找我,我和他早离婚了。”佟佳丽恨恨挂掉电话。

晚上,安顿好儿子睡下,她便上网聊天,与男人聊天。

她注册了同城征婚网站,征婚是假,打发寂寞时光是真。她明白,她这样的,没有哪个男人敢要她。

虽然她对男人早已不再相信,但男人毕竟是活物,可以和她说说话,即使胡说八道,荤话连篇,她也丝毫不在乎。

她与一个男人七荤八素聊得很投机。几个月以后,这个男人要和她见面。她不想和人家见面,因为她明白,见面便是结束。

但这个男人很执着,态度很诚恳。也罢,见就见吧。佟佳丽一咬牙,就同意了。

晚上,在一个广场见了面。灯光清淡,男人的脸很黑,还鼓着一个圆肚皮,看上去粗鲁得很。不过,这时候,她对男人的相貌早已无兴趣。

闲聊了一些家常,佟佳丽便直奔主题,把自己的家底都抖搂出来。她被袁金浩骗得如此不堪,恨死骗子,无论如何,自己绝不会骗人。

“我的事都告诉你了,你走吧。”佟佳丽转身就走。

走了一会儿,感觉后面有动静,回头,男人竟跟在后面。

“你怎么还不走,跟着我干什么?”她瞪他。

“你从后面看,还挺耐看,不过,你走路,不像个女人。”他嘿嘿笑,露出一口白牙。

“别废话,你抓紧滚蛋吧。”

佟佳丽转身加快脚步,继续走自己的路。儿子宁宁一个人在家,她得赶快回去。快到小区的时候,回头,发现他还在不远处跟着。

“你想干什么?”

男人不说话,只是瞅着她。

佟佳丽明白了。

他是个丧偶男人,单身多年,一定是憋坏了。而她也很久没沾男人的边了。同是天涯孤苦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她瞅着男人,没再吱声。男人跟着她进了她的阁楼。

哄睡了宁宁。两人一番亲热。也许是时间太久了,两人都很干渴,酣畅淋漓。男人搂着她,佟佳丽感到久违的温暖。她一时忘情,竟絮絮叨叨同他说了很多话。尔后,她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忽然醒来,天还麻麻亮,身边的男人却不见了。佟佳丽骂了一句,转念一想,意料之中的事情,哪个男人都会逃走的。

毕竟,昨晚她过得很快乐,赶走了寂寞。这样想,她忍不住要感谢他了。回忆他的模样,竟有些模糊,只记得大肚皮,黑脸膛。滚犊子,就算她娘的一夜情吧。


黄昏时候,佟佳丽给一个顾客催完奶,急匆匆往家赶。这个点儿,儿子宁宁应该放学回家了。

儿子不听话,她不逼着,连作业都不会写。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却无济于事。

踏进家门,儿子正在地上踢球,屋子被弄得乱七八糟。她的火一下子冒了出来。

“你的屁股又忘了疼了,是不是?”

她拖过儿子,挥手就打,儿子鬼哭狼嚎一般哭了起来。

忽然一阵敲门声跳过来。她一怔,会是谁?她的家可是从来无人登门的。

打开门,呆住了,竟是那个男人。

“是你……”

男人讪讪一笑,跨过她身边,兀自进了屋。他把手里的食物搁在桌子上,招呼还在呜咽的宁宁,“小子,快来吃,大鸡腿。”

宁宁即刻停止哭泣,奔过来。他把食物一样样打开,摆满桌子。宁宁早已手握鸡腿,两个腮帮鼓起来。

“还不过来吃饭?”他的口吻近似命令。

佟佳丽这才从门边慢慢踅过来。

吃完饭,佟佳丽收拾桌子,洗碗。从厨房出来,男人和儿子都不见了人影。

人贩子。

她脑袋“嗡”的一声,赶忙追出去。

“宁宁。”她大喊。

一大一小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已经走到二楼,大的一手托着足球,一手抚着宁宁的肩膀。

“你带我儿子去哪里?”她追上他们,一把拽过儿子。

“我带他去玩会儿球。”

“不行。”她一脸警惕。

男人瞅着她,龇着白牙,有点不耐烦地翻翻衣兜,翻出一张卡片,递过来。

“身份证,总可以了吧?”

她举着身份证,刘永顺,瞅了一会儿,确实是他。但她还是追上去,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

晚上,男人又住下了。

以后的每天晚上,男人都来。佟佳丽知道了,他是工地的一个包工头,白天去工地晒太阳,怪不得像块黑炭。有他的夜晚,她的阁楼活了起来。

宁宁最喜欢他的到来,每天下午放学回家,都眼巴巴瞅着门口。他来时,必定买一些吃食或者水果,晚餐必定是丰盛的、热闹的。

晚饭后,他会牵着宁宁去玩一圈。有时,她会跟着,有时她留在家里,收拾屋子,洗洗衣服。

当然,也有他的衣服。他的衣服油腻腻的,她仔细洗干净,翌日他离开,必定是穿了干净衣服。

她对他再也没谈过债务的事,他也没提过,没问过。她心里明镜似的,小心翼翼避开那个敏感话题。

她自然也从不多问他的事,譬如他挣多少钱,他有什么家人,那一切与她是毫无关系的。

她明白,她和他没有未来。她这个情况,没有哪个男人敢给她未来。

即便没有未来,他来了,她的生活不是增添了一些亮光吗?

宁宁很依赖他,很听他的话,在他的训导下,竟认真写作业了。

还有,债主再来讨债时,瞥见屋里有一个黑炭一般的男人,说话都对她客气了,不敢再辱骂她。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

她的客户多了,挣得钱也比以前多了。特别是最近,一个连锁美容店的老板相中了她,想聘请她过去干分店经理,薪水很可观。如果一切顺利,她的债务可以早些解决掉。

生活好像又有了希望。

但是,佟佳丽好像得罪老天爷了。

一次性事后,她发现自己下身出血,很多血。去医院,医生让她做了一大堆检查,然后结果出来,宫颈癌。

她在医院坐了大半天,然后跌跌撞撞走回家,躺下来,闭上眼,天塌了下来。

她要死了吗?她真的要死了吗?她的儿子咋办?宁宁才八岁,她死以后,儿子会被送到孤儿院吗?还有,那些债主们一定一边解恨地骂,一边心疼地哭他们的钱。

不,她不想死,不想就这样背着骂名离开,不想让自己的儿子成为孤儿。哭过之后,麻木之后,她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晚上,宁宁安睡以后,她对刘永顺说,以后不要来了。

“为什么?”他瞪眼。

“为什么?你又不和我结婚,我白让你睡啊?”

刘永顺耷拉下脑袋,不吭气,脸更黑了。这一夜,他们背对背,没有再说一句话。

清晨,佟佳丽把他的东西打包,“滚吧,不许再登我的门槛。”

刘永顺瞅瞅她,提了塑料兜,走了。

佟佳丽望着他的背影,哭了。虽然是意料之中,虽然是看透了男人,对男人不再抱希望,但她还是很伤心。

她以这种方式赶走他,想给自己留一点女人的尊严。

佟佳丽好不容易凑了钱,住进医院。她对债主们说,她得先治病,这一阵儿不能还钱了,她咨询过医生,做了手术,一时半会死不了,放心好了,她还能继续工作,继续挣钱,继续还债,还不完债务,她死得也不安心。

债主们气哼哼的,但也没有办法,总不能见死不救吧?人都有恻隐之心。有的债主心软,还给她送来了三十五十的,让她买点营养品。

手术方案定下来了。摘除子宫,摘除附件,摘除卵巢,总之,属于女人特有的那一套都要拿掉。做手术是要找家属签字的。佟佳丽要自己签,医生坚决不同意。

“你父母呢?”

“去世了。”

“丈夫呢?”

“没有。”

“那就找亲戚签字吧。”

佟佳丽给自己久未联系的亲戚们打了一圈电话,没有人愿意来给她签字。这个时候,谁也不愿揽这个人命关天的买卖。

她能理解。再冷酷的事情,她也能理解。

“那你总得找一个人签字吧?不签字,不能进行手术。”护士哭笑不得。

佟佳丽一个个翻着手机电话本。这个时候,她哪里还会有为她签字的朋友,只有一大堆债主。

刘永顺的名字跳了出来。睡了她两年,他能来帮忙签这个字吗?

没有办法了,只好豁出去了。这是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刘永顺不但答应,而且马上从工地上赶过来。

他在医生办公室郑重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他来到病房,脸色铁青,气鼓鼓瞪着她。

“谢谢你,你可以走了。”佟佳丽是真的很感激他,终于有人愿意为她签下这生死状了。

“你这个女人,出了这等大事,为何不告诉我,我也是出来混饭吃的,做事一向有原则,我和你好歹在一起两年,你生病,我能丢下你不管吗?那我还算个人吗?

你以为天下男人都像你那个缺德前夫一样吗?我看你真是脑袋进水了,怪不得被你前夫骗得这样惨。”他对她吼。

佟佳丽鼻子一酸,忽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眼泪决堤一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一塌糊涂。

这个男人竟没有甩手而去,竟还愿意负点责任?

这是真的吗?这不是做梦吧?她简直不敢相信。

她已然对这世界绝望至极,儿子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而这个男人忽然让她感觉,其实,世间还是有温情的,还是值得留恋的。

他又数落了她一阵儿,赶回工地了。

晚上,他来了,拎了铺盖卷,在佟佳丽的床边铺开被子,没说几句话,就呼呼大睡过去。

佟佳丽望着地上四仰八叉的男人,心里忽然踏实了。

护士来查房,看见地上的刘永顺,很奇怪,问她,“他是谁?”

护士们都知道她是三无人员,无父母,无丈夫,无亲戚。

“我对象。”她的脸忽然一红,久违的幸福感涌过来。

翌日,九点整,她要被推进手术室。任何手术都是鬼门关,何况是这样一个大手术。看着床边的宁宁,眼泪哗哗流,也许这是最后一面。她的宁宁,如果她死了,谁管她的孩子?

“宁宁。”她一把抓住孩子,宁宁也哭了,母子哭作一团。

“哭什么?吓着孩子。”一旁的刘永顺训斥,“放心,你死不了。”

“万一,我……”佟佳丽眼泪汪汪,看着面前的男人,说不下去了。此刻,他是她唯一的依靠。

“万一你死了,我就给你买块墓地,把你葬到你父母身边,孩子,我也会把他养大,你就放心吧。我是个说话算话的男人。”

他竟嘿嘿笑了,把这生死离别的气氛愣是笑没了。佟佳丽含着泪花,也被逗笑了。

手术做了五个多小时,佟佳丽才被推了出来。以后的十几天,她一直高烧不退、神志不清。

迷迷糊糊中,有个人不时用手背试着她的额头,给她喂水。等她终于退烧清醒时,她看到了地上正贪睡的刘永顺,喉咙还起劲地拉着风箱。

邻床的老太太向她报告,“你对象不孬,一心一意侍候你,夜里也不睡觉的。”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这个男人开始工地医院两头跑了。白天去工地,晚上来医院过夜。

住院的钱都是他掏的。他不让佟佳丽花钱,说她跟了他两年,这钱应该他来付。

“医生说了,你是早期,做了手术,就没事了,你是真死不了。”他又嘿嘿笑了。

“可是,我不算个女人了。”她轻叹。

“反正有儿子了,你也用不着那玩意了。”他看出她的忧虑,故意揶揄道,露出了一口白牙。


尽管如此,出了院,她还是不想再连累他。

作为一个女人,她明白没有子宫意味着什么。

他才四十多岁,怎么可能熬得住?最初,他能走进她的阁楼,不就是贪恋她还算是一个有女人味的女人吗?

一天晚上,两人都躺下了,刘永顺很快闭上眼睛。

“你以后不要再来了,我可以照顾自己了,再过一阵儿,我就去上班了。”

“想什么呢,你?又要赶我走?”刘永顺霍然睁开眼睛,“养好身体,不要胡思乱想。”

“可是我不想连累你。”

“既然我摊上你了,就得照顾你。”他的手伸过来,沿着她的刀口轻轻摩挲。她的刀口足足有一尺多长,犹如一条大蜈蚣趴在肚皮上,难看极了。

“这都是命。”他喉中长长吁出一口气。

他这才说出老婆的事。这是他第一次跟她提这件事。

他老婆当年出车祸,成了植物人。开始,岳父岳母还时常来看几眼,半年以后,也没有了耐心,趁他不在家时,拔掉了氧气管子,幸亏他及时赶回来。

他一直照顾了她三年,才把她送走。他觉得,老婆跟了他,为他生了儿子,不管怎样,他都不能辜负她。

佟佳丽听完没有说话,却默许他留了下来。

她的身体恢复得很快。一个月以后,她就坚持去上班了。去给那家美容店干经理,她要赶快挣钱,赶快还完债务,迎接新生活。

原来生活是这般美好啊。她时常偷偷地想,她的命其实也不差,让她遇上一个好男人。

晚上,刘永顺睡熟了,她会偷偷地打量他。这个粗粗黑黑的男人,她怎么看也看不够。眉毛又短又粗,嘴巴又扁又大,还喜欢张着嘴巴睡觉,一脸凶相。

可就是这个丑陋的男人,像阳光照亮了她的生活。当她被所有人抛弃时,唯有他愿意帮她,她一定用余生好好疼他,好好回报他。

晚上,佟佳丽总是尽量早回家,做好饭菜,等着刘永顺回来。

每天早晨,她总是把干净的衬衫裤子鞋子袜子,摆在那儿,看着他穿戴整齐。最后,她再端详一下,给他拉拉衣领,擦擦鞋子。

“我是去工地,不是去参加婚宴。”他那张黑脸有点不屑。

“去工地,就不能穿整齐呀?我可是美容师。”她娇嗔。

她知道他累,晚上入睡前,总是给他来一个周身按摩,让他舒舒服服地进入梦乡。

“你真像我老婆。”那晚,他动情地说。

她的心跳了一下,他竟叫她老婆了。

老婆,对于她来说,是一个多么奢侈的称呼。他会娶她吗?她真的能做他老婆吗?

可是,她如今是一个不完整的女人,表面再靓丽,也不能弥补内质的残缺。

这个念头就像她心里的一道坎。每每快要聊到结婚这件事上,她都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时间久了,他们便心照不宣地都不再提及此事。

美好的日子持续了半年。

佟佳丽忽然发现刘永顺近来有点反常。

他老说外面有应酬,回来得很晚,而且不回来过夜的次数越来越多。女人的心思缜密得很,刘永顺和她说话时,眼神有点躲闪慌乱,她判断,他应该是外面有人了。

那一天暮色四合时,她跟踪了刘永顺。她看见他走进一个小区,上了一栋楼,再也没有出来。她给他打电话,他说在外面有事,不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佟佳丽踩着时间点儿又来了。她知道他什么时候去工地。

一会儿,刘永顺果然出现了,不是一个人,旁边还有一个年轻的胖女人。那胖女人亲热地挽着他的胳膊,尖细的声音冲进她的耳膜。

“顺子,今晚你还要来陪我。”

“不行,我要回那边看一看。”

“你还去那个半拉子女人那里干什么?你就是心太好,让那个半拉子女人赖上了……”

他皱了皱眉,制止了胖女人继续往下说。

他们走远了,佟佳丽杵在那儿,望着他们的背影,心如刀绞,泪如雨下。

半拉子女人,那个胖女人叫她半拉子女人?不就是讽刺她的子宫被切掉了吗?

下午,她早早下了班,给刘永顺打电话,让他今晚务必回来,然后回家做了一大桌子菜,开始收拾刘永顺的东西。

她一点都不怨他,是她对不起他,她不能给他只有女人才能给他的幸福。

只是,她虽然是一个不完整的女人,但她绝不赖男人,绝不死缠男人。

男人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男人离开女人是活不了的。他是个好男人,不管怎样,她永远会感激他,只要他找到他喜欢的女人,她都应该祝福他。

更何况,最初不情愿结婚的也是自己。她想好了,不会戳穿他,会让他安心离开。


这顿晚饭吃得时间很长。佟佳丽亲自给刘永顺斟酒,还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他喝得脸孔酱紫透亮,舌头大了。宁宁黏在刘永顺一旁,好不容易才打发他去睡觉。

“你看我还漂亮吗?”她笑眯眯瞅着他。

她今晚给自己精心化了妆,她是干美容的,把自己捯饬漂亮是她的职业技能。

他有点发愣,没有说话。

“我,我同事给我介绍个人,虽然年纪比我大很多,但他不嫌弃我,他愿意娶我。”

佟佳丽停了一下,因为她呼吸有点急促。

“谢谢你,这几年一直照顾我,以后咱们就不要联系了,让我的老公知道不好,我的下半生还指望他呢。”

他的眼睛红红的,好一阵儿,没吭声。

“你决定了?”他哑着嗓子问。

她点点头。

“行,那以后咱们就不联系了。”

佟佳丽把他送到楼下,看着他摇摇晃晃的身影,她的眼泪汩汩而下。

她出奇地没有怨他。或许是因为在她的心里,始终横亘着“不完整”这三个字眼。

如果自己遇到他的时候不是现在这副模样,相信男人,相信爱情,没有巨额的债务,或许事情不会变成这样。

再见了,你一定要好好的,如果有来世,我希望能遇见的第一个男人是你,我会用完整的自己迎接你。

三年后。

佟佳丽管理的美容店很出色,老板很满意,已经把她的年薪涨到十二万。

为了美容店的声誉,老板还为她租了一套二居室。她继续节衣缩食还债,外债一点点变少。

三年时间,她没有和刘永顺联系,但她心里却时刻装着他,从来不曾忘记他。时间的冲刷,让她渐渐淡忘了看到他和那个胖女人在一起时的揪心,反倒让她愈发惦念当初他对自己的照料。

因为想着他,她就感觉这世界是这么美好,她就能每天仰着一张笑脸,面对她的顾客,面对所有人。

有一天,店里来了一位胖顾客。佟佳丽感觉这个女人有点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忽然,她心中一悸,是她,刘永顺的女人。

他还好吗?她想上前打听他的消息,可是最终没有走过去。那个女人打了个电话,让她老公来接她。佟佳丽的心狂跳起来。她尾随着走到门口。

不是刘永顺,是另一个陌生男人。那女人亲昵地挽着男人的胳膊。

她竟然劈腿,出轨。

佟佳丽再也忍不住,上前拦住,决意让她出丑,“这不是刘永顺的老婆吗?打算去哪里呀?”

女人恼怒地瞪着她,“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关键你是刘永顺的老婆,却和另一个男人约会。”

“呸,我和那个死瘸子早完了。”女人扭着屁股走了。

死瘸子,她是骂刘永顺吗?佟佳丽眼前一阵晕眩。她拿出手机,拨出那个三年没有拨过的电话。

电话接通了,却是一个年轻人的声音。

“你找谁?”

“刘永顺。”

“我爸在外面练走路呢。”

“你爸的腿是咋回事?”

“在工地上,卸钢筋时,被砸了。”

当佟佳丽出现在刘永顺面前时,他一脸窘迫,因为他腋下夹着双拐。

“你,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快让我看看你的腿。”

她很淡定地对他笑笑。三年不见,他好像更黑了。

刘永顺赶忙把那条腿向后藏,“没事,就是砸了一下,很快就好了。”

“你坐下,让我看看,我可是学过推拿按摩的。”她板着脸孔命令。

他瞅瞅她,只好坐下来,老老实实伸出他的腿。佟佳丽蹲下去,摩挲一下那条腿,然后试着小心按摩起来。

半小时后,佟佳丽站了起来,“今天就到这里,明天我再来给你按摩,每天半小时,我对自己的技术还是自信的。”然后一声不响,不看他一眼就离开了。

一连七八天,佟佳丽都来给他按摩,按摩完就走,从未多说一句话。刘永顺想说点儿什么,但一看她周吴郑王的表情,嘴巴便闭上了。

终于刘永顺憋不住了。

他支支吾吾地说:“你,你以后不要来了,让你老公知道,会不高兴的。”

“我没有老公。”她低着头,手法丝毫不乱。

“你不是结婚了吗?”

“我没有结婚。”她依然低着头,风波不惊。

“那你当时为什么……”刘永顺有点发蒙。

她好一会儿未言语。

“那你呢,为何不与那个你喜欢的女人结婚?”她声音很低,双颊微微汗湿。

刘永顺僵了一下,讷讷地道,“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垂头不说话,手上的力度忽然增加了一些,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女人只会和我要钱,根本不是真心对我好,见我腿坏了,一点都不愿多待,马上就找了别的男人。”他的脸上是羞愧和后悔交织的神情,看得出他已经明白当年佟佳丽为何执意要让自己走。

犹豫了片刻,刘永顺突然攥住她的双手,“其实,这几年我一直没有忘记你。那个女人一直要结婚,我都没同意。”

说完,他小心观察着她的表情。

她抬头瞅他一眼,微微一笑,挣脱他的双手,“还有五分钟,时间不到,影响效果。”

他欲言又止,终究低下了头。

几天后,刘永顺向她求婚了。

婚求得很像那么回事。

一个粗人穿了白衬衫西服,脖子上还勒了一条领带,手上捧了一束花。怎么看,怎么别扭。

当佟佳丽下班,在门口看见他,差点笑喷了。她以美容师的眼光审视,那身格子西服实在不适合他。

在门口,他就跪下了,因为腿不方便,身子差点歪倒。

“快起来,让人看见。”佟佳丽赶紧拉起他。

进了屋,她先把那束花插起来。

“我不结婚的。”她望着他,一点都不激动,“我的情况你知道的,我要把那件事弄利索了,再考虑其他事。你还是另找个合适的女人吧。”

“我,我帮你。”

“不需要。”她的脸色变了,“真的不需要,我现在自己有能力,你走吧。”

她打开门送客。

刘永顺走了。门内,佟佳丽泪流满面。她早已原谅了他,甚至心里还有许多感激。

但她已经打定主意,不再连累任何人。

这个月,佟佳丽准备给她的债主们打钱时,却被告知债务都已结清。还债的人自称是她老公。

她马上去刘永顺家。

他正悠闲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谢谢你,那我以后把钱打给你。我不能让你替我还债。”

“什么你的我的?我帮我老婆还债,理所应当。”

“……我不能嫁给你。”

“为什么?”

她静默了一会儿,一咬牙,说出了那句埋藏在内心深处的话。

“我是一个不完整的女人。”

这是她不愿承认却不得不接受的命。

刘永顺忽然嘿嘿笑起来,“我的腿也瘸了,我们正好般配。老婆,快来给我按摩吧。”

又一次,他把这有些悲伤的气氛愣是笑没了。

佟佳丽和刘永顺拍婚纱照时,忽然一个电话打过来。那是一个熟人,是她第二前夫袁金浩的女人。

“袁金浩有音信吗?你打听到他的消息了吗?你可不能不告诉我啊,我就想亲手杀了他。”那边是一个哭泣而暴躁的声音。

她提着自己的长裙子,到一旁接电话,压低嗓音,“没有,如果有他的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还不行吗?以后,你不要给我打电话了,我老公知道,会不高兴的。”

“什么,你老公?你又结婚了?你被那个臭男人骗得那样惨,你还相信男人,还敢结婚?你是不是真傻呀?”

“世间其实有好男人,只是我们过去没有遇见罢了。现在,我已经遇见了。你赶快忘记那个混蛋,过好自己的生活,一定也有一个好男人等着你。”

刘永顺狐疑走过来,“谁呀,打那么长时间电话?”

“一个朋友。”她整整他的领带,抻抻他的西服,用手指轻轻弹掉灰尘。

新婚的清晨,佟佳丽早早醒了。她侧脸,凝着身旁那个还在酣睡的男人,偷偷笑了。她终于有了一个完整的家。

他们都不是完美的人。

当她被全世界抛弃时,她遇见了这个男人,为她分忧解难,陪她面对死亡。这是她始终感激他的一点。

在某一个地方,总会有一个人在等待你,终会有一缕阳光照亮你的生活。只要静下心来,从容对待生活的挤压,苦难,就一定有未来。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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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有诡

仁人之于弟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孟子

奇怪的事发生了,难道这东西在作怪?

所爱隔山海,山海亦可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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