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故事:这个恶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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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故事:这个恶女人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镜蓝
2020-08-20 10:02


薛如初是个恶女人。

那不是寻常女人能做到的凶恶,她可不是和丈夫吵嘴打架、打骂孩子、挤兑婆婆小姑就能满意的货色,薛如初是敢真刀真枪和人干上,并且还要把对方打得头破血流、不敢求饶的狠角色。

她上街去买肉,隔得老远就有年轻媳妇抱着孩子迅速躲进门里去,几个坐在路边嗑瓜子的老妇腿也开始发抖了,却还有人故作镇定地扬高声音说着不着调的话:“看她手上那提血淋淋的生肉!不知道是从她哪个仇家身上割下来的呢——”

另几个老妇吓得一哆嗦,纷纷凑近了连连询问:“母夜叉又做什么事了?”

“此事说来话长……”

她挺直脊背,目不斜视地走过去,手上的肉还故意往老妇那边甩了甩。

老妇吓得一个倒仰,立刻噤声。等她一走远,立刻又开始变本加厉地将她描述成一只恶鬼。

薛如初只当没有听见。

她知道自己若是恶狠狠瞪那嚼舌根的婆妇,耳边必然会少许多聒噪。可是于她而言,街坊里散播的流言根本没有什么实质性伤害,生活里苦的涩的东西多着呢,要是这也在意那也伤心,早不知道上吊几回了。

绕过街口的关帝庙就是她家,薛如初拿胳膊撞了撞门,过了一会儿,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太太取下门闩,拉开门板,眯着眼睛仰视她,好半晌才分辨出来,连忙让她进去。

门又被“咣当”摔上,门闩插得死紧。

街头的老妇指指点点,“看见没有?那就是她老娘,得了重病,母夜叉还不肯给她治!”

“活该天打五雷劈了这没良心的……”

薛如初在砧板上放下肉,拿滚水过了一遍,一边仔细挑着皮上的细毛,一边吩咐道:“婉婉,你去后院地里摘一把葱来。”

倚在门口拣着佛豆的老太太放下碗,歪歪扭扭出了后门,过一会儿握着把葱放到灶台上。薛如初正要切葱花,婉婉就拉了拉她的衣角。

“人。”她说,因为太久没出声,嗓子有些哑,却仍听得出是个少女的音色。

薛如初挑了挑眉,表示不解。

“男人。”婉婉用还沾着点泥的手指向后院,“有个,男人。”

婉婉想了想,又补充道,“死了。”

嚯,她不找麻烦,麻烦倒还主动找上门来。也不知道哪里死了个男人扔到她家的院子里来,不赶紧埋了,不仅要发臭,更是给那些长舌妇平白添了嚼头。

薛如初擦了擦手,推门而出。

那男人长条条的身板,细胳膊细腿,侧着脸倒在泥地里,压塌了一大片野菜。薛如初皱紧了眉,绷着布鞋尖踢了踢他的腰,没见反应,又扳过脸来打量。借着她行走江湖的经验,掀了眼皮看看,又捏住下颌迫他露出舌头,看了半天,把他摔回地上,下定结论,“死透了。”

地上的男人却突然出了声:“我肋骨断了。”

薛如初霎时止步,仿佛被定住了身。男人趁机往前蠕动一尺半,抱住了薛如初的脚腕,“求美人姐姐救我一命!”

婉婉不屑地朝他冷哼,这人只怕是没听过薛如初的名字,以为说些花言巧语就能哄人开心了,真是没见识——然后她就看见薛如初弯下腰把人往屋里拖,还赞同道:“小兄弟说话真好听。”

年轻男人痛得倒吸冷气,还不忘露出友好的假笑。

小兄弟自称叫阿尧,天津卫人士,进京游玩路上遭遇劫匪打劫,那帮劫匪太没人性,把他扒得底裤都不剩,他只好混在乞丐堆里弄了身衣服,打算进京报官,谁知走到京郊的一座小山上却踩滑了滚下山坡,肋骨都摔断了,撑着一口气爬到了一户院子里就晕了过去。

薛如初找了个长板凳给他趴着,坐在一旁嗑着瓜子听他讲这段奇遇,啧啧感叹道:“人要是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缝。”

阿尧默了默,终于忍不住问道:“能不能让伤患躺床上?”

薛如初果断回绝,“不能,我家没有多的床。”

“那你能不能给我请个大夫?”

“你有钱吗?”

“没有。”

薛如初抓起他的胳膊就往外面走,“江湖有缘再见吧。”

“哎哎哎别啊!美人姐姐!做人要有同情心啊!”

听到“美人姐姐”四个字,薛如初才放缓了动作,让他趴回板凳上,老神在在抓了把瓜子继续嗑,“那行吧,你说说你有点什么价值,我不能白救你一命,总得有点回报吧?”

阿尧痛苦地转了转眼珠子,咬牙道:“我会治病!”

“小儿咳嗽怎么办?”

“多半是肺热,我治不了。”

“眼瞎了能治好吗?”

“那是命,有人完美就总有人有缺陷。”

“断腿能长出来吗?”

“……姐姐你坑人呢吧?”

一旁的婉婉发出一声冷笑。阿尧灵光一闪,扭头兴冲冲地对婉婉嚷道:“老夫人,你别看不起我,寻常的病我都不放在眼里,唯独是那些庸医看不出来的疑难杂症,我能治!”

婉婉把手里的盆子一扽,气得抓起一把豆子就往他脸上扔。扔了两把可能是觉得浪费豆子,又气鼓鼓地抱着盆子去灶台上剥了。

阿尧被豆子砸得茫然不知所措,薛如初却突然笑了。

她半蹲下身来,直视着阿尧的面孔,不知为什么,阿尧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压抑却滚烫的火焰。

“疑难杂症?我这里倒是有一个给你试试身手。”

“——她是我妹妹。”


阿尧趴在薛如婉面前,一动不动地看她剥佛豆。

“娉娉袅袅十三余……”婉婉伛偻着背,趔趔趄趄地把盆子放到案板上。

“豆蔻梢头二月初……”婉婉不耐烦地转了个身,拍死一只在自己脸上的褶纹里折了腿的苍蝇。

阿尧闭嘴了。他凝重地看向薛如初,神情如丧考妣。良久,他笃定地开口,“杜牧肯定瞎写诗。”

薛如初“呵呵”一声,转身去切菜,冷笑道:“伤筋动骨一百天,我顶多让你待三个月,治好她的病,进京报官的路费杂费我出;治不好她的病,打断你的腿再滚蛋。”

阿尧急忙把面前的药碗挪开,申辩道:“这么点时间都还不够我恢复伤势的——”

“别跟老娘讨价还价。”薛如初把菜刀往案板上齐齐一剁,一截排骨裂成两半。

阿尧看着那排骨,觉得自己断了的肋骨又在隐隐作痛。他生怕自己会落得那排骨的下场,不敢再反驳,只低声嘟囔道:“你根本就不信我会治好她……”

“四个月。”薛如初拔起菜刀,利落地切着肉,没有回头看他,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他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发问:“为什么不请个郎中来看一看?”

“郎中可不敢上我这里来。”

“为什么?”

“医者不自医。怕让我打断了腿,以后坐不了馆。”

阿尧默了默,又不怕死地问道:“你到底做过什么事让他们那么怕你?”

薛如初的动作难得地停顿了。她沉默了片刻,回道,“唔,这个么,打了个衙役算不算?”

“怎么打的?”

“拳打脚踢呗,还咬了一口。”

“打得多重?”

“我也不清楚,那日之后就没见他出过门了。不过当时他浑身的伤,腿应该是断了,估计站不起来了。”

“……为什么打他?”

“看不顺眼呗。”

“为什么看不顺眼?”

薛如初终于耐不住了,一刀拍碎了一截黄瓜,冷喝道:“你这张破嘴就是用来说烂话的吗?当心老娘撕烂你的——”

门口“哐当”一声,婉婉手里一盆刚摘的新鲜佛豆掉在地上,那张与年纪不符的面庞上,显露出剧烈的情绪波动,惊恐和绝望交杂着在眼底炸开。阿尧看着就浑身流下了冷汗,觉得有一股古怪的肃杀之气笼罩住姐妹二人。

薛如初神情一变,紧紧抱住婉婉连声抚慰起来。

那场景有些诡异的动人,阿尧觉得自己似乎撞破了什么隐秘,低下头不敢再看。

薛如初哄好了婉婉,扶她睡下了,掖了掖被角,半靠在床边凝视了良久。阿尧悄悄抬起眼来,看见她用手轻轻抚摸婉婉花白的头发,额头的皱纹,和皮肉松弛的面颊。

一个二十出头,一个豆蔻年岁。

一个风华正茂,一个雪鬓霜鬟。

阿尧的心里此刻才体会到了几分薛如初的痛。那份痛不剧烈,紧紧密密的,缠绕在心脏每一处,不经意时就收紧线绳,狠狠勒进你的血肉里。

薛如初站起身来,向屋外走去。

阿尧低声道:“美人姐姐能不能带我出去吹吹风——”

薛如初冷冷睨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出了门。阿尧正要叹气,她却又折回来了,连人带板凳把阿尧抱了出去。

阿尧整个人都快被她的胳膊夹断气了。

月夜,京郊,简朴小院,薛如初和他。

她倚着门板,坐在平日里婉婉剥佛豆的地方,支着一条腿看月亮。阿尧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存在感,薛如初周身都漂浮着一种能闷死人的孤寂,阿尧十八年来,从未体验过这样一种让人打心底泛起难受的气氛。

“婉婉的病是不是跟那个衙役有关?或者说,就是那个衙役造成的?”阿尧问她。

薛如初静默的时间有些长,长到阿尧几乎都以为不会得到回答了,她的声音才在夜风里飘渺地浮起来。

“我们从前住在保定府时,街坊人人都知道我有个俊俏的小妹妹,一个未嫁女带着个小姑娘,难免会遭人觊觎。有次一个过路的男人借口要讨杯茶喝强闯进了屋子,想对我动手动脚,虽被我赶出去了,到底传出些流言蜚语。好在我有个未婚夫,因为至亲去世要守孝三年,我们定好了孝期过后再成亲。后来他舅舅在京城发了财,要接他母子进京享福,他就带上我们离开了保定府。”

“婉婉到了京城地界就生了怪病,嗜睡、困倦、浑身乏力,甚至头上慢慢出现银发,我未婚夫悄悄找了几个走江湖的郎中看过,有的被吓得不轻直呼是上天降罪,有的喊着佛号说是被人镇魇,有的甚至觉得我们找了个老太太耍弄人,拂袖而去。到了后来他们也真信了是天谴,不愿再收留我们,给了几个钱就打发走了,婚约也不了了之。”

“我和婉婉流落在坊间,她害怕被人指着鼻子说妖怪,渐渐不肯在人前说话。街坊都以为我们是母女,我也从未辩解过,有闲得发慌的老妇问过她为何从不出门,我说她身体不好,老妇向我介绍大夫,婉婉害怕再看病,我也都推辞了。渐渐的,就流传起来我不肯给老娘看病的流言。”

“有一天一队衙役风风火火地闯进门来,为首的正是从前被我赶走的登徒子,他看见我在街头买菜,就想法子假公济私污蔑我窝藏钦犯,带人找上门来,却看见一个老太太喊我‘姐姐’,吓得指着婉婉说妖孽。婉婉害怕得大叫,哭得喘不过气,我就操起板凳往那些衙役身上砸,我天生力气大,他们也不过是帮人办事,哪肯真吃亏,做做样子威胁我几下就跑了,留下那个混蛋被我打得头破血流、昏迷不醒。我找了个麻袋把他捆起来扔到了五城兵马司衙门附近,他大概是至今未醒,还没有找过我麻烦。”

阿尧听得心惊肉跳,不由问道,“您贵庚?”

薛如初瞟了他一眼,“二十一。”

“后来没成亲?”

“谁敢?”她噗嗤笑了,“谁敢娶我?要是敢变心,不得被我打到半身不遂。”

阿尧讷讷低下了头,下巴抵在板凳上,喃喃道:“没想到板凳兄曾经如此英武,如今要驮着小弟我,受累了,受累了。”

见薛如初失笑,他紧跟着就说了一句,“你也受累了。”沉默一会,又道,“婉婉是个好姑娘,会有好报的。”

她抿紧了嘴唇,像打开了话匣子似的,每一句感叹里一声比一声低沉。

“婉婉从前特别爱说话,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和谁都玩得到一块去。而如今……她老了,智力退化了,行动迟缓了,生气也没了。”

“她不想活,我也觉得活着没意思,可是我想要她过得好,比那些狗东西都好。所以我不在意流言蜚语,想要她也不在意,好好的,就好好的。”

“有的人天生高高在上苍生环绕,只怕在世几十年不能享尽了快乐。有的人却一步一跌撞,连安稳和平凡都成了奢望——”

阿尧突然抓住她的手,有些冒犯,但此时没人计较这个,他炯炯地凝望着薛如初,掷地有声道:“我没做过什么坏事也沦落至如此地步,可我向来相信因果轮回,世道总会还我们一个黑白分明的公平。”

那誓言透着未经世事的稚气和蠢钝,薛如初本能的想笑,可她笑不出来。她已经被打磨得很疲倦了,不愿意再亲手挫去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的锐气。

沉默便造就了夜色恒远。


阿尧既然说了要治病,在他勉强能下地之后,就开始对婉婉进行了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疗程。在地上学土龙爬、在床上来回打着滚、嗑核桃皮练牙齿就罢了,还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颗丹药,碾成粉末每日给婉婉和水吞下。

“四十九日,只要七七四十九日必定见效。”阿尧笑嘻嘻地吃着煮好的佛豆。他能动弹之后便得寸进尺地不肯睡板凳,被薛如初拳脚威胁一顿之后放弃了争取福利,每晚老老实实拿根绳子把自己捆在板凳上防止滚落。

薛如初正在烧水给婉婉服药,闻言掂起绳子威胁道:“要是让我知道你在瞎折腾,这根绳子就用来捆你的裹尸布。”

阿尧如今也分辨得出她是真生气假生气了,做了个鬼脸逗她笑,很没有求生欲地继续指导婉婉嗑核桃皮。

婉婉将信将疑地落牙,涎津顺着嘴角淌下来,她也没有意识到要擦一擦。阿尧的佛豆躺在舌尖上一时忘了咽下去,凝视了婉婉良久,叹息一声,拿自己的袖子给她擦了擦脸。婉婉愣愣地,捧着核桃看向他,稚嫩的灵魂在浑浊的眼中挣扎,与无可抵抗的衰老一起,湮灭在隐隐的眼泪里。

阿尧突然觉得沉重,他身上担负着的不止是原本的任务,现在更多了一个小女孩和一个女人所有的希冀。这份希冀,比他曾承担着的所有腥风血雨都令人紧张,让他有了不得不完成的理由和信念。

日子一天天过去,距离四个月之期已不足半月,婉婉开始大量的脱发,皮肤生痒,夜里常常哀唤着“骨头痛”醒过来。薛如初尽管相信了阿尧解释是新旧更替的正常现象,却也对婉婉的遭遇心痛不已。

“七天。”她赤红着眼睛,抱着因为疼痛而蜷缩在床脚的婉婉,对阿尧说道,“还有七天,你最好祈祷她会好起来。”

“我确定。”他半跪在床边,切着婉婉的脉搏,凝重地道,“以性命起誓,我绝对会让婉婉恢复原状。”

婉婉停止了颤抖,渐渐安静下来,薛如初也恢复了镇定。

是夜,婉婉有些躁动不安,在床上翻来覆去,却又说不出哪里不适,阿尧立刻翻身下凳,捏住她胳膊上的一个穴位,按摩了半晌,婉婉才平静下来,却拉着他的袖子不肯放了。

阿尧无辜地望向薛如初。

薛如初几乎立刻就要喝骂他一声滚蛋,但一大一小两个人目光炯炯地望着她,像是渴望母爱的两只小兔崽,她无语凝噎了一下,扯起被子蒙头倒下,懒得再理会这个得寸进尺的臭崽子,却在中间空出了一个位置。

阿尧知道她是默许了,于是赶紧拍去衣服上的灰,抱着自己的小被子可怜巴巴地躺了上去。

心跳得很快,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手掌也跟着颤动起来。

月光透过明瓦洒下细细的一束,恰好落在薛如初露出被角的额头上,像镶了块光润细腻的白玉。

她的棱角是有些坚硬的,寻常肤色,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模糊,可阿尧知道她的面皮并不算细腻,五官寻常,神采也寻常,任谁也不会第一眼觉得她是个美人。

可阿尧偏偏觉得她浑身上下都美透了。从没有人把淙淙岁月的辛苦与清澈都体现得如此彻底,更不敢相信善与恶的边界在一个人身上会如此模糊,让人觉得从前的认识都太单薄,只有认清了命运真相与生活重量的人,才会如此厚重而从容。

他有些心惊地察觉了自己态度的改变,惶恐地认识到了,他想要和薛如初继续粗茶淡饭,将这平静的日子一直过下去。

薛如初翻了个身,他赶紧假装熟睡。过了半晌没动静,又悄悄睁开眼,却看见一双半眯的眼睛借着月光打量着他,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

“小兔崽子。”薛如初做出口型。

阿尧觉得机不可失,连忙压低了声音道:“我有话对你说,你过来点。”

薛如初皱眉。

山不就我我去就山,阿尧往前挪了挪,凝望着薛如初的眼睛,深情款款地开口:

“美人姐姐,我好像对你一见钟情了。”

薛如初沉吟道,“我们已经认识三个月了。”

“反正我就是很喜欢你。”

“不可能。”

“为什么啊?”

“我不漂亮。”

“……您真肤浅。”

薛如初一挑眉,伸手拧他的胳膊,阿尧突然机灵了一回,反倒抓住了她的手,试探地紧握起来。

薛如初动了动,没有揍他。

他的内心有如上元节那日的京城,七十二响礼花从各个角落炸响、腾空,绽放成五彩斑斓的一片天。

“你漂亮。”他说,“柳眉、杏眼、雪肤、菱唇——虽说都没有,但你对待命运,对待生活的姿态,很漂亮。”

他知道薛如初其实也是个普通的女人。

她也渴望幸福,也内心柔软,只是比寻常人经受了更多苦难,命运钻不破她坚硬的外壳,又格外绘上了一层凌厉的色彩。

薛如初突然不知怎么回复他,沉默了良久,心口仿佛有片陈年的积雪慢慢开始消融了似的,一丝一丝的甜冽春水浇灌进来,带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心跳。

尖牙利嘴的恶女头一次感到语言如此贫乏,距离她想要表达的意思太过遥远,只能用最原始最密切的姿态,紧紧反握住了他的手。


四个月期限的最后一日,天亮得有些迟,卖鲜鱼的小贩推着小车轱辘轱辘地从小院旁经过,薛如初站在凳上摘架子上刚熟的瓜,隔着墙头喊住了小贩。

小贩战战兢兢地秤好鱼递给她,逃命似的赶紧推着车跑了。

“懒汉。”薛如初啧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说谁,回身就冲着屋里喊起了阿尧的名字:“快起床去烧水给婉婉服药,今儿中午炖鱼。”

阿尧打着哈欠,一边扣着外裳的纽子,一边嘟嘟哝哝的,又捧了把冷水扑脸,满不在乎地应答:“昨日药就已经服完了,不用烧水了。”

薛如初在两条凳子上辗转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片刻,把手里抓着的鱼狠狠甩到了地上的桶里。一条好命地落了水,另一条却砸在桶身上,气息奄奄地滑落下去。

阿尧一下子被水花声惊得清醒,揉着眼睛去捡地上的鱼,薛如初“扑通”地跳下来,一声不吭地转身回了房。阿尧抬头一看,几只瓜还半坠未坠地吊在藤上,于是又踩上凳子去摘瓜。身后突然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紧跟着有谁用力踹了脚下的板凳,阿尧舞着手臂挣扎了几下便摔落在地。

“谁让你摘瓜的?”薛如初满面的怒气,不知因何而起,那双总是平静而深邃的眼里流淌过一层又一层复杂的情绪,眼睑有些发红,气都喘不匀了,颤巍巍指着后厨房,“滚去烧水!”

阿尧不知道刚才还风平浪静的薛如初为什么就突然这般盛怒了,但他天性温顺,只得按着她的吩咐,提着一水桶鱼去了灶上。他往灶膛里捅了柴禾,熟练地生起了火,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思考人生。

直到他注意到角落里的一盆还没剥的佛豆,才醒悟过来。他当初立下的誓言,四个月内一定会治好婉婉,薛如初相信了他,所以这四个月不论是服用不明药物还是采取毫无依据的训练,她都不曾干扰过他。

而如今四个月到了,婉婉仍旧是那副老迈憔悴的模样,甚至比从前还不如,只愿意藏在被窝里,连姐姐都不愿意见。薛如初只能在每天清早打扫地上落下的花白断发时默默心痛,可她一直都怀有一份殷切的希望,期盼着无比笃信自身本事的阿尧会给她们姐妹二人的生活带来转机。即便是四个月期限将至,她也相信着阿尧会有新的办法,给她新的希望,让豆蔻年华的妹妹与她重逢。

可他今日却用那般随意的口气说,药服完了,不需要再继续了,没有任何继续的措施,没有再给她任何希望,相当于直接给婉婉判了死刑。

那是一种被信任的人背叛的感觉,她曾经被所有人背叛过,孤独地抵抗生活的重量,就在她以为自己已经心若死灰再无波澜的时候,阿尧突然闯入了她的生活。跌跌撞撞,年轻又傻气,却让她可以交付出仅剩的信任。

然而,信任再次被摧毁。

阿尧突然一阵心悸,扔下手中的火钳站起来,踢翻了堆在一旁的柴禾也没管,就冲出屋门去找薛如初解释,可是院子里空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阿尧找遍了小院的每一个角落,终于确定薛如初已经出了门,便想也不想地追了出去。

京郊的小集镇,巷道错综复杂,天还未透亮,贩夫走卒挤挤攘攘塞满了狭窄的路径。他艰难地侧着身从一个个夹道里穿过,到薛如初常去的地方寻她,可没有一个地方有踪影,问遍了街坊,也是避之如虎地连连摆手说不知道。

一个好好的大活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莫不是她出门后又绕回了家里,与他错过了?

阿尧心念一转,来不及歇气,又匆匆忙忙跑回关帝庙,刚跑到街口,就被如潮水般涌来的人群挤得动弹不得。他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听到有女人惊慌失措的声音:“走水啦!关帝庙后头走水啦!”

在百姓的眼里,若是供关帝的庙里走水,那或许有可能是当地父母官做了天怒人怨的事,惹了天谴,可既然不是关帝庙,那就没什么大碍。有热心肠的汉子喊道:“去看看是哪家着了火,大家搭把手帮忙泼灭了!”

“是啊,是哪家这么倒霉?”

“这家子人也太不仔细,烧火也没个人看着灶,这才从灶房里烧了起来……”

“说的是,可也太不当心了……”

“那边,那边好像是母夜叉家!”

人群顿时噤了声。片刻,一个小老板低声道:“这母夜叉平时作恶多端,为害乡邻,焉知这不是上天降罪呢!咱们好心去救火,要是反倒被母夜叉咬上一口怎么办?”

听到这话,大多数人本就摇摇欲坠的同情心也被畏惧和从众的厌恶碾碎,有几个被薛如初甩过脸色的人,甚至拉着自家亲眷就往回走,互相叮嘱不要管这闲事。在场的其他人面对着越烧越旺的大火,竟然也无动于衷。

阿尧整个脑子都被从灶房里烧起来这几个字震懵了,浓厚的恐惧袭上心头,他刚反应过来要去救火,却发现周围的人群已经散开得七七八八了。

他粗重地喘着气,不敢置信地左右环视着那些满脸漠然的男男女女,人命关天的时候,这些人竟然因为道听途说空穴来风的谣言,就可以残忍地断送一个人的性命!

这还是人间吗?这是父兄和老师教给他的那个天下大同的人间吗?

他竭力呼喊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帮忙灭火,可没有一个人走上来,甚至都用看傻子的目光盯着他。阿尧害怕得牙关战栗不停,浑身的骨骼筋肉都在颤抖,他头一次撞破了人性的边缘,对这个满是恶意的人间感到恐惧。

没人去,他必须去!

从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从未吃过苦头的阿尧这几个月以来自以为尝尽了民间疾苦,可当他披着一身淋了水的衣裳冲进浓烟弥漫的火室时,才觉悟自己不过体会了人世苦楚的千万分之一。

一道小小的影子趴在墙角,稀疏的头发,皱巴巴的衣服,努力向门外爬去,是婉婉无疑。阿尧的眼眶在一刹那便湿润,他鼓起此前从未有过的勇气,跨过腾起火焰的断梁,抱紧奄奄一息的婉婉,冲出了业火熊熊的地狱。

天际好不容易泛起的鱼肚白很快又消匿无踪,疾风吹卷着乱云急急上场,黑黢黢的一团云笼罩了这片烟火城。斜而密的细雨噼里啪啦地打下来,仿佛是为这场人间乱剧算计好的收尾,恰到好处地浇灭了一场大火,恰到好处地引着薛如初归来。

颜色素净的衣裙干干净净,唯有裙角沾上了几丝泥污,薛如初神情冷漠地走到他面前时,那双眼里深埋的情绪漩涡令他不敢深望,默默揽紧了婉婉的肩膀。

“火怎么起的?”她蹲下身来,轻飘飘地整理着婉婉凌乱不堪的衣物,如果不是手腕还在隐隐颤抖的话,几乎看不出她有任何异样。

阿尧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靠在墙根的脊背一下子失去了力气,往下滑了滑,又艰难地搂着婉婉坐起来,干涩道:“对不住……我有罪……是我的过错,我忘了灶房里满地的柴……”

“我只不过离开了半日。”她的嗓子里如同含着一棱灰色的刀刃,不经意地折返出湿漉漉的寒光来,“你怎么……就害婉婉变成这样?”

婉婉裸露在衣裳外的皮肤,像是因为过度缺水几乎皲裂的地表。瘦瘦小小的一个人,蜷缩在他怀里,如一只垂死的小雀,灰蒙蒙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丧失了生命。

“你赌誓说能治好婉婉的病,就是治成现在这样?”

“我……没有骗你……”

“你究竟是哪里来的大夫?混吃混喝整整四个月,就是看我姐妹二人孤苦可欺吗!”薛如初激动起来,瞪大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着。

阿尧有些不知所措,慌乱地喊着对她的昵称,“美人姐姐,其实我不是个大夫,但我真能治病。”

“我起初相信你能治病,结果呢?婉婉一日比一日痛苦,我还盼着你能有新的招数,谁知道就成了现在这样——我当初就不该宽限你四个月!”

“婉婉真的能好的,你再信我一次!那药绝对有奇效,这几天,就这几天了!”他猛地挺直脊背,眼中流露出渴求,“求你原谅我今日犯下的大错,我一定会治好婉婉,一定会的!只请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薛如初彻底冷了脸色,扶起浑身瘫软的婉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片曾是她唯一的栖居之所的废墟,倒塌的泥黑色屋墙在稍稍探头的太阳照射下,凄怆而荒凉。她没有回头,低垂着眼睫,寒声道:“原谅你无心纵火,可以。”

“可是你要我怎么原谅,当我相信你的时候,就是欺骗的开始?”

阿尧怔愣,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仿佛有把钝刀子捅进了胸口,把他的声音和希望一并封口熄灭了似的。

“别在这碍眼,赶紧滚。”

寥寥几个字,稳准狠地捏住了青年的命门。几个月的流光在冗长人生里原也不过弹指一刹,他同薛如初也并未发生过惊心动魄的过命之事,任谁都会觉得他这份情意来得陡峭又不真实。

可是所有人的千万句怀疑,也都敌不过薛如初轻轻的一句不信。

阿尧的喉结动了动,忽然在衣襟里摸了摸,摸到缝在内侧料子上的一片布,里面装着东西。他撕开了线扣,把里面小小的布包放在门前,往日里婉婉剥佛豆的地方。

他再没有理由待下去,是该滚了。


薛如初在大狱里的日子,与往常一样沉默。

女囚有单独开辟的囚室,混迹其中的不是形容枯槁的罪官家眷,就是满不在乎的惯犯。薛如初既不同前一类人一样对饭食顿顿挑剔、整日哭哭啼啼,也不像后者向狱卒送着秋波,大喇喇地骂着粗话,这样安静的一个人,倒叫人不明白她究竟犯了什么罪。

“姐们儿,你犯了什么事?”一个敞着衣襟抓虱子的壮实女人靠过来,懒洋洋地抬头问她,一边打了个哈欠,“我是把那个争家产的二流子小叔打瘸了一条腿。”

大概是因为对方有着和自己相似的经历,薛如初瞟了她一眼。

“窝藏钦犯。”她说。

女人哈哈大笑起来,直说她会逗趣。

等巡查的狱卒熄了火把,她在黑暗里侧身躺下,突然鼻头酸了酸,慢慢的,眼泪滑到微微上弯的嘴角。渐渐的,身体的搐动越来越剧烈。

自从那日清早,她在墙头遥遥看见被她揍到奄奄一息的混蛋被几个胥吏扶着向院子走来,心中就有了预警。恶徒复醒,来找她报仇了,那个始终怀揣着罕见的纯善的傻气孩子,他对婉婉的好、对病情的认真她都看在眼里,只是人定不如天,婉婉的病还是没能好起来。她想要保留住他的单纯,绝不能连累他。

趁着阿尧去生火的片刻,她悄悄隔着被子问过婉婉,愿不愿意和姐姐同生死,保下阿尧的一条命。婉婉带着哭腔的应答滑进她耳中,她忍住窒息般的痛感,跑出了小院,引开了仇人。婉婉则强撑起病躯,在阿尧离开院落之后,引燃了满地的柴禾。

那时她裹着大披风,躲在挤挤攘攘的人群里,默默地注视着那个少年恐惧而无措的模样,看着他四处求助而碰壁,看着他咬紧牙关鼓起勇气,拼着单薄的身板闯入火海救出了婉婉,看着他跌坐在墙角,明明满心绝望却仍鼓励着婉婉会有重新建立起一个家的一天……

大雨初霁,被慌乱的人群阻隔的官兵就要找上门来了。她出面赶走了阿尧,抱着婉婉坐在门前,默默数着地里还活着几棵野菜,忽然手臂碰翻了一只烧得半焦的水桶,两只几乎被烤熟的鱼从里面滚出来,视线顺着望过去,一个小小的布包躺在石阶上。

那是婉婉平日剥佛豆的地方。她拾起来打开一看,几粒干瘪的,未剥壳的佛豆躺在里面。

搜查的衙役来了,为首的面色狰狞,问她窝藏钦犯可还知罪,薛如初神情平静:“我这里只有被你们以同样的理由污蔑过的姐妹二人,没有钦犯。”

衙役推搡了几下,直到一个人展开一张粗劣的画像来,薛如初才彻底明白了。

这次不是她被以蹩脚的理由污蔑,昔日的仇人也不是一再闹事,而是因公徇私,来看她的凄惨下场——而是她真的窝藏了钦犯,还亲自放走了他。

阿尧。

从前一直被她刻意忽略的种种关于阿尧身份来历的疑点又重回脑海过滤了一遍,她突然笑了。她笑着叹息,叹息着摇了摇头,然后选择束手就擒。

婉婉因为“年岁太高”怕老死在狱中不能审问,被单独送去别处押禁,她则在这里孤孤单单地度过了四个月。

官府不知出了什么变故,竟然也忘了审问她,匆匆就判了处斩。用过今夜的餐饭,明日便是黄泉路上的人了。

她这一生也没什么可后悔的,左右生与死结束在一念间,待亡去后世间便了无挂碍。她除了对妹妹的歉疚,也只是还有些不舍那个满怀赤子之心的少年。

她还没能看到他变得成熟稳重、获得幸福的那一日,便要匆匆离开了。

天亮了,囚车装上她往法场行去。路边的百姓惯例向她掷着臭鸡蛋和烂菜叶,她环视着神情麻木的百姓,觉得自己就像一片漂在海面上的败絮,任谁看见了也不会觉得糟蹋,任谁也没打算把她从汪洋之中拾起。

她跪在行刑台上,闭上眼,静默地等待诀别。

风声贯耳,四野寂静,可是刀并没有落下来。

“薛如初。”有人低声喊她的名字,带着哭腔,“美人姐姐,我来了。”

睁开眼,锦绣华袍加身的阿尧半跪在她身前,小心翼翼地解她身上的绳索。押解的官兵和刽子手不知去处,行刑官也被人驱下了台。

阿尧低垂的眼帘忽而掀起来,晶亮的眼泪在其中闪耀着,“鱼都熟了,我们回去吃鱼吧。”

薛如初静默良久,忽然嘴角慢慢弯起。

他身后日光温柔。


瑾王郑尧奉旨去西北向鬼医求不老丹时,已经是当朝摄政王的眼中钉。

君主重病,体力衰竭,若是就此驾崩,其余皇室根本不是摄政王的一合之敌。偏偏有这么个鬼医的存在,偏偏有这么个倍受皇恩又一头热血的瑾王。

郑尧被人一路从西北追杀到京畿,跟随从分散,混入了乞丐窝里换了身行头才保住了命。他极力往京城跑,却在半途又遇上刺客,被打断了肋骨,幸亏他当机立断滚下了山崖,这才遇到了薛如初。

不老丹有两粒,一粒可蜕皮生肉、换发清血,去老态还童颜;一粒可壮五脏、强六腑,定岁月驻长生,多获二十年寿命。

他给婉婉用了第一粒,可惜见效得有些慢,直到薛如初在狱中后才生了效。另一粒,则在那个被婉婉留下的小布包里,佯装成一粒佛豆才蒙混过关。他离开小院后遇上了皇帝的暗卫,一同去救下了婉婉,给皇帝服了药,又斗倒了摄政王,他花了整整四个月。

其间血雨腥风危机四伏,直到摄政王党羽彻底被剪除,他才赶在法场之上救下了薛如初。

幸好幸好,一切都没错过,一切都还来得及。

曾妄图侮辱薛如初的衙役和帮凶也已被处决,他践行了诺言,当真还给了她们一个黑白分明的公平。

“你当真喜欢我?”后来薛如初问他。

阿尧走在她前面半步,似是嫌她走得慢,回身拉住了她的手,“我相信天意,老天让我在你家后院被发现,本就是他下定决心要牵一根红线,我等凡人怎能违逆上天的指令?”

她曾放任阿尧窥过自己的伤口,阿尧心痛她,迫切地想要以自身的温暖来促使她愈合。

薛如初不由得失笑,“我们这是去哪?”

“街坊邻居的误会,我带你翻案。”

她顿了顿,道,“不必了。没意思,在意的人理解我就够了。”

阿尧也跟着停住了,思虑了片刻,笑道:“那也行,不翻案也好,你就一直做他们心目中的恶女。反正我喜欢凶巴巴的,动不动就揍人的那种女人。我毕生的梦想就想做一个恶女的男人。”

薛如初憋不住,大笑出了声:“我的男人要是对我不好,是要被我打断腿的!谁敢?你敢吗?”

“我还真就敢。”阿尧凝视着她。

一辈子不变心,一辈子不惹你生气,一辈子顺着你、爱着你、相信着你。让你不需要再以恶名来求生存,不必再忍痛挥舞着拳脚。

我敢。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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