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煎饼想起娘了
散文

散文:看到煎饼想起娘了

来源:花朝晴起文学网
作者:李振伟
2020-08-21 10:01

过去,家乡人的饮食习惯,是以吃煎饼为主。我是吃娘摊的煎饼长大的,煎饼里有娘的辛劳,有娘对我的无限疼爱。

我是1958年底出生的,我还不到一周岁的时候,三年大饥荒就开始了。在最困难的1960年春天,家里只有一筐地瓜干,别的粮食都没有了。为了这一筐地瓜干能多吃一些日子,在磨糊子的时候,就在地瓜干里掺了很多谷糠。

因为掺的谷糠太多,摊出的煎饼又厚又硬又粗糙,就像铁片子一样。大人们吃这样的煎饼,都扎嗓子难以咽下去,我根本吃不下去。因为没有别的东西吃,娘就嚼了这样的煎饼喂我。

娘怕我咽不下去,每咬一口煎饼,都要嚼很长时间,直到嚼成糊糊状,才喂到我的嘴里。娘在给我嚼煎饼的时候,我总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娘的嘴,张着嘴等着娘喂我。我能够度过三年大饥荒,多亏了娘嚼煎饼喂我。

当时我们家有9口人,全家人吃的煎饼,都是娘一个人摊。因为我们姐弟都上学,家里劳力少,为了多挣些工分,娘每天都到生产队里去劳动。白天没有时间,娘就在早晨出工之前,晚上收工之后,或者下雨天队里没有活干的时候摊煎饼。在我的记忆中,那时的娘就像高速运转的机器,没有一刻闲着的时候。那种辛劳现在的人已经不能想象,因为像娘这样勤劳的人,现在已经很难见到了。

摊煎饼是个技术活。娘摊煎饼太多了,摊起煎饼来总是得心应手。我们家有两间饭屋,平时鏊子就放在这里,娘摊煎饼也在这里。我们家的鏊子是大号的,直径有七十多厘米,鏊子的中间稍微往上凸起。因为用鏊子摊煎饼太频繁了,鏊子的表面已经变得油润光滑,就像一面大镜子,能照出人影来。娘在摊煎饼之前,先抱一些柴火放到饭屋里,然后支起鏊子。

鏊子有三条腿,这三条腿都很矮,大约只有五六厘米高。因为鏊子的腿太短,娘就在鏊子的每条腿下面垫一块砖头,让鏊子和地面平行,距离地面十几厘米高。支起鏊子后,娘把盛满糊子的一个大盆端过来,放在鏊子的右边,然后把一个长把的铁勺子放到盆里,这是摊煎饼时舀糊子用的。再把煎饼劈子(用竹子削制而成,长六七十厘米,宽三四厘米,厚大约半厘米)放到盆沿儿上,这是摊煎饼抹糊子用的。

准备好这些后,把柴火放到鏊子底下,摊成薄薄的一层。点燃柴火后,鏊子很快就热了,这时娘用油褡子(用多层厚布制成,上面蘸有豆油,擦鏊子后煎饼容易揭起来)擦一下鏊子,接着用铁勺子舀一勺糊子倒在鏊子的中间,放下勺子顺手拿起煎饼劈子,按照逆时针方向,用煎饼劈子把鏊子上的糊子像扇面一样摊开,覆盖到整个鏊子面上。

摊开糊子后,娘再用煎饼劈子用力抹鏊子上的糊子,把糊子压平压实。因为煎饼只有薄薄的一层,抹平压实后很快就熟了。煎饼熟了之后,边缘就会翘起来,娘双手捏住煎饼的边缘部分,往上一用力,就把煎饼揭下来,一个煎饼就摊成了。这一连串的动作,娘做得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摊煎饼真是个又苦又累的活。因为支在地上的鏊子很低,娘摊煎饼时只能坐一个蒲墩,面前就是鏊子,腿无法伸开,只能蜷缩着,时间一长就腰酸腿疼。特别是天热的时候,烟熏火燎,娘被热得汗流浃背。不管天多么热,娘也都忍着,直到把一大盆糊子都摊成煎饼,才站起来活动一下腿脚,到门口擦擦汗。每当这时,娘总会这样说,真凉快,哪里也比不上饭屋门口凉快。

刚摊的煎饼香喷喷的,我小时候最爱吃。每当娘摊煎饼的时候,我总是在旁边等着,娘把煎饼从鏊子上揭下来,折叠一下就递给我吃,直到我吃饱为止。我上小学的时候个子并不高,但是比同龄的孩子饭量大,记得我10岁的时候,有一次因为饿了,我连续吃了五个煎饼。娘看到我吃煎饼狼吞虎咽的样子,笑着对我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能吃饭就能长大个子。

我上高中的时候住校,当时只有吃国库粮的学生才能在学校食堂吃饭,农村户口的学生都要自己带饭。因为我饭量大,每个星期都要从家里带一大包煎饼。尽管当时家里的粮食不够吃的,但是娘每次摊了煎饼,总是先给我留出来,所以我每次回家,都有煎饼带。

我上大学的时候,粮食是定量的,因为我饭量大,定量的粮食不够我吃的。娘怕我挨饿,每次假期结束我返校的时候,娘就给我摊一大包煎饼,让我带着到学校吃。那时的学生,按照小组就餐,值日同学打来饭菜后,再分给每个同学。中餐每人两个馒头有菜,晚餐每人一个半馒头有菜,能凑付着吃饱。但是早餐每人只有一个馒头一碗粥,没有菜,就着咸菜吃,男同学都吃不饱。而上午要上四节大课(每节课50分钟),课间我饿了,就回宿舍吃煎饼。和我同宿舍的同学,饿了也吃我的煎饼,一大包煎饼,时间不长就吃完了。

参加工作之后,有了工资收入,改革开放市场放开,买食品也不用粮票了,吃饱就不是问题了。因为从小就吃煎饼,对煎饼有了特殊的感情,和米饭馒头相比,我更想吃煎饼。那时每次回老家,我都能吃到娘摊的煎饼。有时我到家里,并不是吃饭的时候,可是一看到煎饼就眼馋,伸手拿起来就吃。

国庆假期,正是家乡秋收秋种的农忙时节,我回家就到地里干一些农活,每一顿饭都吃娘摊的煎饼。家里有一块地很小,拖拉机不能耕,只能用䦆头刨。有一次我跟着娘去刨这块地,快到中午的时候,我让娘回家做饭,我自己继续刨。到中午该回家吃饭的时候,我看着剩下的不多了,就打算刨完再回家吃饭。娘见我没回家吃饭,怕我饿着,就炒了鸡蛋,卷到煎饼里给我送来了。我坐着田垄上,吃着娘送来的煎饼卷鸡蛋,看着白发苍苍的娘,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母子一场,终有一别。2018年6月5日,娘离开我走了,这一年娘91岁。从此以后,我再回老家,哥和嫂子知道我爱吃煎饼,每次都给我准备好煎饼。一看到煎饼,我就想起娘。我是吃娘摊的煎饼长大的,可是娘永远走了,再也不能回来,我再也吃不上娘摊的煎饼了。这其中的思念和哀伤,已经融入我的心里,成为我生命的组成部分。


【作者简介】李振伟,男,1959年出生,山东省新泰市人,大学本科毕业,曾经担任山东省中学语文教学研究会会员,临沂市政协委员,在《人民日报》《清明》《当代小说》等多家报刊发表过文章,参与了《脱贫攻坚先锋》一书的撰稿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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