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朋友扛着他自己的尸体
故事 短篇故事

短篇故事:我朋友扛着他自己的尸体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马甲小姐
2020-08-22 10:01

凌晨三点,废弃筒子楼,地底基建层。

一个黑影顺着地下水管道爬下来,头戴照明式头盔,腰间盘着一圈登山绳索。

他轻车熟路避开地桩、崎岖不平的地面、堆叠的建筑垃圾,来到一条细长的裂缝前。这是地基年久失修,地面沉降,自然形成的缝隙,可容一人通过,深不见底。

他将登山绳一头绑在地桩上,一头绑在自己腰间,小心翼翼顺着裂缝爬下去。摇晃的灯光很快被黑暗吞没,仿佛被一只巨兽吞吃下肚,连声音都不吐出一丝。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那个人影又爬了上来。但这次,他腰间的登山绳被放长了一截,垂在缝隙里,似乎吊了什么重物。

随着他费力的拉扯,那个重物很快露出了头,是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里面不知装了些什么,凸出极其怪异的形状,散发着一阵令人作呕的恶臭。

他嫌弃地“啧”了一声,在巨大的地下空间里传出去很远,形成层层叠叠的回声。回声之中似乎包含了另一种声音,像是有人蹑手蹑脚地行走着,不小心踩在了一堆枯草上,发出细微的摩擦。

他眉头一皱,立刻关掉了头上的灯,无声无息躲到了地桩背后,从腰间掏出了枪。

两相对峙一会儿,我说:“别开枪,是我。”

他犹豫一下,重新打开灯,晃晃悠悠朝我走来:“你来这里干什么?”

刺眼的灯光直射眼睛,我有点看不清他的脸,笑了一声:“我只是跟着你来的。一开始我也想不通你到这里干什么,看到那个麻袋才明白过来。”

“那里面就是九哥的尸体吗?”

眼睛终于适应了强光,我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我跟他认识了将近十二年,对他的一切都很熟悉,甚至能想象他听到这话后皱皱眉头,又找个理由岔开话题的样子。

他的眉头果然皱了起来,但是他说:“你知道了些什么?”

枪口顶住了我的脑门。

那张脸于是在我眼中突然陌生了起来,虽然他长得跟九哥一模一样。


认识九哥的时候,我才十八岁,刚经历丧父之痛,接过那支家传的笔,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神祇,掌控世间万物的命运。

我知道命运是个不讲道理的邪神,在它的捉弄下,亲人会离去、爱人会背叛、兄弟会反目,但高数不会。高数不会就是不会。

我被高数毒打得遍体鳞伤,挂科挂得痛不欲生,头天夜里打刀塔打到凌晨三点,没睡几个小时就顶着黑眼圈参加补考,哈欠连天地和满纸天书大眼瞪小眼。

我觉得我的人生也和这张试卷一样充满了矛盾与未知,看似有无数种解答方式,实则始终逃不出代数和几何的桎梏,当我自以为凌驾于规则之上时,总会有更高级的规则俯视我的天真与猖狂。

我看得破世间万象,唯独参不透我自己。我的存在本身才是这个世界最大的不合理。

可惜的是,那时候我还太年轻,悟不出这么简单的道理。

当九哥闯进考场,撕碎试卷,拽起我的手向外走时,我并没有意识到后来将会发生的种种,我只单纯地享受万众瞩目的感觉,甚至看到监考老师气得青白的脸还会有变态的快感。

我想我终于要高调地和凡人世界告别了,我即将过上美国大片一样的生活,刀光剑影、衣香鬓影、阴谋诡计、杀人越货、亡命天涯,我的人生将变成精心剪辑的预告片,每一秒钟都是高潮。

第一个高潮来得尤为迅速。

九哥——当时我还不认识他——把我拽到无人的角落,面无表情对我说:“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家族的能力是什么,我现在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那时候我还没定下一字万金的臭规矩,事实上,我父亲死后,我还没有正式使用过功德笔。这是我第一位客户,我就像个第一次进风情店的毛头小子,又兴奋又无措,完全被他牵着鼻子走。

我问:“什么事?”

他说:“帮我杀一个人。”

我问:“是谁?”

他说:“我自己。”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杀人。

我参照着家族流传的功德笔使用方法,艰难地从他身周纠结缠绕的命运堆中找到他的寿命,然后一字一顿地改:

“颜九,普通白领……命殒当场。”

我浑身颤抖,害怕又激动,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生怕错过他倒地毙命的瞬间,就像一个变态杀手见证自己猎物死亡的全过程。

然而一分钟过去、十分钟过去、三十分钟过去、十二年过去,他一直活得好好的,从一个普通小白领,摇身一变进入了神秘事件调查局,步步高升,很快成为了部门一把手,没事干的时候就来我家蹭饭,从中作梗气走了我三任女朋友。

我一直以为那次的改命失败是因为我第一次使用功德笔,业务不纯熟,哪个流程出了差错。

直到现在。

我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视线始终落在“九哥”脸上。我不敢扭头,我怕看见那个麻袋,那是我第一次杀的人。

我说:“事实上,那个作为普通白领的颜九,早就‘命殒当场’了,对不对?他的死亡一直没有人发现,是因为你顶替了他,一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有着相同记忆、相同过往、DNA和指纹全然一致的,从另一个世界过来的‘颜九’。”

他沉默了很久,手中的枪始终虚虚指着我,叹口气说:“那又怎么样,最开始的那个颜九跟你完全没有交集,这十二年陪着你的人一直是我,你又何必为一个陌生人跟自己最好的朋友反目?”

他脸上露出标志性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哄小孩一样看着我:“不如你回去睡个觉,我把尸体处理完,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怎么样?”

我摇摇头:“不是你。如果说普通白领在第一层,那么第二层的,不是你。”

我第二次见到九哥是在两个月之后。

那时候我正在系主任办公室拍桌子怒吼:“我既没有考试作弊,又没有约炮强奸,凭什么开除我?”

系主任推推眼镜,一脸淡然:“你高数挂科啊。”

事实上,并不只是这个原因。我就像一个一夜暴富的穷人,身负巨宝却不知如何处理,膨胀的内心让我无法和谐与同学相处,在我眼里他们都是可怜的普通人,而在他们眼里我是个傻逼。

一个成天装逼、自以为是、惹人厌烦、一事无成、时刻愤怒着的废物点心。

最关键的是,总会有奇奇怪怪的社会人士来找我,给我提千奇百怪的要求,让我改各不相同的命运。他们脸上带着相似的微笑,弯着同样角度的腰,讨好而谄媚地夸我:

“小商先生年少有为,比起您父亲更是青出于蓝,功德笔传到您手中,那是苍生之福啊。”

人在太年轻的时候不能骤然被捧,不然很快会丧失基本的判断力,被人骗得团团转。我在最疯狂的时候,学过李白喝酒,喝醉了开始提笔,想写什么写什么。每个人的命运犹如一团橡皮泥,任我拿捏搓揉,情深的不寿,慧极的必伤,高傲者低头,刚直者折腰。

我缺乏对“人”这个个体的敬畏,我成了命运的暴君。

我认识了几个跟我一样没有同理心的混蛋,我们最经常玩的一个游戏,是开着豪车到大学校门口,随机选择一个路人看功德簿。

一个穿着不合身连衣裙的女孩走过,我眯着眼睛念:“张三……父早亡,母重病卧床,勤工俭学补贴养家……十年后事业有成,送母亲去美国治疗,大有好转……”

他们在我耳边哈哈大笑,边笑边推我:“这种赚了钱就去给外国交税的人凭什么有妈,快把她妈妈弄死,我们看看她反应。”

我跟着一起大笑,打开车窗,随手在那个可怜的姑娘身上涂改两个字。下一刻,她手机响了,校门口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她蹲在地上失声痛哭。

而旁边一群狗娘养的废物还在幸灾乐祸,拍着手说:“真好玩,下一个!”

恶意是掩藏不住的,哪怕闭上了眼睛,也会从每一个毛孔里流淌出去,化作一个无形的结界,把我身边的同学推向恐惧和排斥的彼端。他们终于在某一天痛下决心,向校领导举报了我。

而我却毫不在意,只是冷笑着威胁我面前的系主任:“我知道你跟你老婆感情很好,但是如果你开除了我,明天她就会给你戴绿帽。我只需要动动手就能做到。”

系主任叹口气:“我知道。但是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办公室的大门被人踢开了,九哥阴沉着脸走进来,二话不说劈脸给了我一拳,紧接着就是一阵狂风骤雨般的殴打。

我抱着脑袋蜷缩在地上,晕过去之前唯一的想法是:功德笔在绝对的暴力面前毫无反抗之力,毕竟只要让我无法提笔,我就是个废物。

我是在医院醒来的,九哥坐在我床边,一支接着一支抽烟,把整个病房熏得像神仙洞府,几个小护士小心翼翼想提醒他禁止吸烟,都被他一个眼神吓回去了。

他就像一把刀,刚杀完人,浑身煞气,还带着血腥味,凛冽得一接近就会被割伤。而他说的话也确实充满杀意:

“那几个带坏你的混小子都处理好了,你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我被他话里的深意吓呆了,第一次发现自己其实根本不向往刀光剑影的江湖,我哆嗦着嗓子说:“杀人犯法的……”

他嗤笑一声:“你也知道杀人犯法?你不但杀人还诛心,最该死的就是你。”

我说过,恶意是掩藏不住的,至少在那个时候,九哥的眼神让我觉得他下一秒就会从背后抽出两把大砍刀,把我砍成十八段丢进潮塘江去喂鱼。

但他冷冷地看了我半天,只掏出一张名片,上面简单地印了他的名字,和所属单位——“神秘事件研究中心”,然后告诉我,我接下来的所有改命事例,都必须在他眼皮子底下进行。

临走前,他似笑非笑跟我说:“好好读书,跟同学处好关系,大学是最后一个可以让你遇到交心朋友的地方了。”

我出院后,班里转来一个新同学,特意申请跟我住一个寝室,面无表情来跟我打招呼:“听说你很讨人厌,我来会会你。”

新同学对我伸出手:“我叫池野。”

我后来没有走上歧途,很大程度上和九哥那一顿暴打,和后来池野时刻不离的武力威胁是分不开的。那是九哥第一次打我,也是唯一一次,我一开始害怕他,后来感激他,但从来没有怨恨过他。

就像冥冥之中我无比坚信,他一定是为我好。

我的大学生涯里还发生了几件事情。

第一件事是张三成了我女朋友。母亲去世后她一度陷入抑郁,几曾自杀,都被我救了下来。我像只紧张兮兮的老母鸡,永远围着她打转,开导她、劝慰她、鼓励她,还通过系主任匿名资助她,被发觉后,她朋友起哄问我是不是喜欢她,我犹豫了一下,说:“是。”

她慢慢从失去父母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坚韧、乐观、优秀,我渐渐感觉自己配不上她,而她也在毕业的时候跟我提出了分手,她说:“我始终觉得你根本不爱我,你对我太好了,好得就像……就像在赎罪。”

我没敢说话。我确实在赎罪。

另一件事是那几个混蛋的父母层层施加压力,要求处置九哥。九哥那时候还只是一个小科员,身处漩涡之中,身不由己,被派出去执行一项九死无生的任务,失踪了很长一段时间。

回来了先去部门报到,接着就来找我,拍拍我的肩膀,笑着说了一句:

“行了,没事了。”

那时候所有人都在惊叹九哥的运气之好,竟然能从那个任务中全须全尾地回来,连那几个混蛋的父母都偃旗息鼓,俯首认输,不再找九哥麻烦。

我也一直觉得九哥牛逼,直到现在。

我说:“事实上,执行那个任务的‘九哥’也死了,只不过又有另一个九哥顶替了他,对吗?”

坐在我面前的男人没说话,看着我的表情,又惊奇又欣慰又为难,但更多的是哀恸,哑着嗓子问我:“抽烟吗?”

我点点头。

他一手端枪,一手在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扔给我一根,自己叼一根,又在石块堆里插了一根。

打火机幽幽的火光闪动,他说:“你的推理很精彩,不去写小说可惜了,但说到底根本没有证据。”

我笑了笑:“有的。”

他挑眉。

我点点自己的鼻尖:“你一定忘了,我的嗅觉系统十分发达,我能闻到很多普通人闻不到的东西,所以才会误把顾喵当成人。虽然无法形容,但是坐在我病床边的九哥,和拍我肩膀的九哥,味道不一样。”

他哑然,半天才低下头闻闻自己的胳膊。

我说:“你也不一样。你跟第二层、第三层的九哥都不一样,你还在更上面。”

当然,我从前并没有怀疑九哥身上有什么问题,我只当是他每天执行奇奇怪怪的任务,沾染了不同的味道而已。

我大学毕业后,一开始学我祖辈,走的是江湖路子,没盘口,全靠熟人口耳相传,老客户互相介绍,生意不多,但都是大单。毕竟信息的触觉在一定程度上决定了人的阶层。

那时候我妈还和我住在一起,小老太太成天不着家,东家串门西家搓麻,看我实在快饿死了,才回家随便煮点什么投喂两口,转身又出去玩,活得特别自在。

那天晚上我回家,发现家门上被人用粉笔画了一个圈。我小时候看阿里巴巴的故事长大,很懂四十大盗的作风,转身找出一支粉笔,左邻右舍半个村的大门口都被我画上了圈,完事拍拍手回家吃饭,睡一觉过去,早把这种小事抛在了脑后。

第二天,我听说隔壁的李大爷昨天半夜急中风去世了。

而我家门前那个圈,里面出现了一条曲线,看起来有点像太极。

我那时候初生牛犊,玩心又重,没现在这么细心,只当恶作剧,随手在对门的圈里也画了个太极,我妈正巧摆龙门阵回来,揪着我耳朵骂了几句。

但是第三天,对门的刘奶奶半夜猝死了。

而我家门前那个太极的左半边,被人画上半张青面獠牙的恶鬼相,笔画很复杂,我实在仿冒不来。

我隐隐意识到两者或许有什么联系,找了块湿抹布把门上的粉笔画擦了,去地下室查资料,翻了半天不得其法,出门一看,那半张恶鬼相又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画上去了。

在未知的恐吓下,火气腾一下子就上来了,我站在门口对着巷子破口大骂,怒吼:“有什么事真刀明枪地干,别躲在背后鬼鬼祟祟!”

喝骂声在街巷里弄里传出去很远,但根本没有激起水花,连感兴趣的人都没有,几个树荫下乘凉的奶奶嫌弃地白了我一眼,不远处一个爆米花的小贩掏掏耳朵。

我挫败地重新找湿抹布擦门,这时候手机响了,是九哥的电话,他问我:“你在干什么?”

我没好气地回:“洗门。”

他笑了一声:“那正好,从现在开始,数十秒,然后蹲下去。”

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好奇心一时间占据了上风,很听话地数了十秒,然后把抹布一扔,贴着门亚洲蹲,紧接着是三声巨响,热浪和火光冲天而起,呆若木鸡的人们愣了好久才发出尖叫。

——爆米花机因为零件松动,开炉的时候炸飞了半个炉腔,高温高速的铁块天女散花一样四散开来,其中一块不巧钻进了路边停着的一辆皮卡的油箱里,瞬间引爆柴油。

皮卡的铁皮车身燃烧爆炸,巨大的车头在冲击波下直向我家门口飞来,结结实实砸在大铁门上,直接把它拦腰砸断,半截门板和变形的车头滚进了我家院子。

如果我没有蹲下去,那么现在被砸成两截的,还得加上我半个身子。

我几乎吓瘫在地上,愣神好久才想起打110,等着消防和救护车的时候,想起九哥,打电话去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说:“你回头看。”

我转过身,他站在满地火光和浓烟中对我招招手。

他后来给我的解释是,他那时候正巧来我家找我,发觉爆米花机有异样,但来不及阻止,只好先保住我再说。

我对此十分感激,问他大恩大德如何回报,他摸摸下巴,笑得莫名其妙:“你喊我一声哥呗。”

从此他在我心里就从“神秘事件研究中心的一个工作人员”变成了独一无二的“九哥”。

那几天因为我家房子受损,没法住人,他带我去五星级大酒店吃高级自助泡人工温泉,还请我妈去奢侈品一条街,一口气买了三个包。包治百病,我妈没啥意见了,我也就把这事儿按下来了。

直到现在。

我说:“后来我在半本没名字的手稿中看到,我家门口出现的那玩意儿,叫鬼画符。玄学上说,是做了太多有损功德的事,阎王派小鬼来收账;科学上说,我破坏了太多因果,蝴蝶效应越扇越大,出现了极大的偏差。”

但是不管怎么说,都是意味着一件事情:那几天我家要死人。

我本来以为要死的是我自己,但很快就想到我家世代流传的命运,我无论如何都死不了,那么会出事的就只剩下我妈。她很大可能在某天夜里,和李大爷刘奶奶一样,悄无声息在睡梦中停止呼吸。

“我唯一想不通的是,为什么你能那么恰到好处地在十秒钟之前提醒我蹲下。但是换个角度,豁然开朗。”我顿了顿,“因为这场事故根本就是你自己策划的,目的就是让我妈从我家搬出去。”

我怎么可能想象得到,在我和我妈住豪华酒店胡吃海塞的时候,九哥潜入我家,代替了我妈夜半必死的命运,在某一个无人知晓的晚上,在我床上停止了呼吸。

然后被另一个九哥处理了尸体、收拾好一切,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笑嘻嘻地迎接我回家。

我以为是柴油味难洗,所以九哥身上的味道又变了。

我胸口堵得慌,难受地浑身颤抖,问我面前的男人:“为什么?你们到底是谁?你们到底在图什么?”

“图什么?”他愣了一下,大笑起来,“我图什么?图你又怂又蠢、图你总做赔本生意?”

他把烟蒂扔在碎石堆上,看着那点微弱的火光,声音缥缈,像做梦一样:“小孩,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倔,你根本不知道你妈因为因果死去之后,你会发疯成什么样子。我能怎么办,打又打不服,杀又杀不得,只能捏着鼻子给你擦屁股。”

他这话的语境应该只是假设,但他的语气十分诡异,仿佛真的亲眼见证过我发疯一样。一个奇怪的想法浮现在我脑海里,我一时间口干舌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了一会儿问:“后来你劝我说电子商务大发展,让我开个淘宝店,把玄学搬上网络,你是为了……提前替我筛选客户吗?”

他“嘿嘿”笑起来:“你终于发现了吗。”

从某种程度上说,在大数据时代,网友比现实生活中遇到的客户要可控地多,只需要建立一定的筛选机制,就能把大部分具有潜在危险性的客户排除在外,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让他们无法搜索到我的店铺。

所以我的生意一直不好不坏,单子也总是不温不火,没遇上什么让我不平则鸣的事,也碰不到让我孤注一掷的人。我在日渐一日的废宅生活中,跟许多朋友都失去了联系,身边只留下九哥和池野几个人,放弃了野心和梦想,简单的打打游戏就能给我带来快乐。

我一直以为是我性格问题,不爱与人深交,直到现在。

我身边的一切根本就被九哥控制着。朋友是他推荐的,顾客是他筛选的,亲人是他离间的,我的兴趣爱好喜怒哀乐人格三观,都是他培养的。

他长叹一声:“只有这样,你才能活得久一点。”


我看不到自己的功德簿,自然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会如何进行;但是我父亲知道。

在我出生那天,他就察觉了我的功德簿十分怪异:我的未来皆成幻影,每一刻与上一刻的命运不尽相同。

而我虚幻变化的命格到了某一个时间,会戛然而止,往后一片空白,就像观察者消失时那些失踪的人一样。

——他们消失,代表着死亡。那么我的消失,是不是也同样如此?

但这不符合规则。因为商家人的命运是一脉相承的,起承转合都有定法,我不会——也不该早夭。

我父亲是一个十分奇特的人,他一生都致力将功德簿与科学观结合起来,在数学与物理学方面造诣极高,逻辑思维十分严密,他提出了一个十分大胆的猜想:

既然我不可能非自然死亡,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我会带着这个世界一起走向毁灭,只有客观世界消失了,我才能跟着一起消失。

而一开始我接过功德笔后的所作所为也印证了他的猜想,我成了邪神、暴君,恣意妄为,如果不加以节制,很可能会引发天怒人怨。冲突一旦剧烈起来,后果就很难预料了,比如说我在有心人的撺掇挑衅下,随手改写核弹负责人的命运,让他不由自主按下那个开关,三战就会爆发。

所以他找到了九哥,把我托付给他,希望九哥能磨练我的心性。我父亲只留了一句话:“一旦商封臣有任何负面的苗头,不必留情,杀无赦。”

我对面的男人一摊手,语气带笑:“你看,所以我宁愿自己死去活来,前仆后继穿越无数世界线,尸山血海给你叠出一方温室,也不舍得你擦破点皮,还不是因为爸爸爱你。”

我呼吸急促,只觉得头昏脑涨,耳膜嗡嗡作响,一时都没反应过来他占我便宜。脑中思绪纷杂,恍如巨大的旋涡,几乎要把我溺毙,好不容易才挣扎着抓住一根稻草:

“不对!”

他抬眼看我。

我说:“你刚刚说什么,‘穿越无数世界线’,意味着你到过无数个有‘我’存在的世界,并且放弃了那些无数的‘我’。这不可能是现代科学做得到的!”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你说得对,因为故事还没完。”

现代科学别说平行世界了,哪怕是光速跃迁都做不到,没有备份,一旦失败就会万劫不复,不论是我父亲还是颜九都无法承受这种后果。

所以他们只能另辟蹊径,借助互联网络,构建出无数虚拟世界。每个世界的初始参数是相同的,唯一的变量就是我。

有些世界里,我在大学时期就坏事做绝;有些世界里,我在我妈死后一念入魔;有些世界里,我因为遇到不怀好意的客户,改了不该改的命,而陷入魔障。

那些世界里的颜九,在‘我’死后,或是‘我’把虚拟世界霍霍完了以后,就会跃迁到相邻的世界里去,帮助那里的颜九继续养成大业。

随着失败的案例越来越多,我所在的虚拟世界里的颜九也越来越多,他们在共同努力下,用不断的牺牲,成功把我培养成了现在的样子。

我越听越犹疑,终于忍不住打断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按照你的话来说,‘我’的意识是保存在无数服务器上的一个变量,所以,我,就是现在在跟你说话的这个商封臣,其实是……”

“假的。”他揉着太阳穴笑了起来,“是的,你只是一段模拟数据,只是一个成长型npc,连带着你的同学、你的亲人、你的客户、你过往的一切,都是虚拟的。只有几个工作人员是真的。”

他掰着指头数:“我、池野、池鱼。我们是极少数能在技术不完善的情况下大脑与虚拟世界接驳的人,我们分别扮演了你人生中的师长、挚友和温情。”

这话太可笑了。

我怎么可能是假的?

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点贪财,小事会怂,大事就犟,我给乞丐送面包,给流浪猫狗喂香肠,不乱扔垃圾,不随地吐痰,公共场合不外放抖音,我有自己的观点,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坚持。

我怎么可能是假的?

他同情地看着我:“你自己想想,你的过往是不是有一些漏洞。比如说,你读大学应该是零几年的时候,那时候怎么可能随便一个贫困的女大学生,就有手机可以得知自己妈妈的死讯?”

我愣住了。

我呆呆地站起来,深一脚浅一脚朝着那条地基隙缝走去,他无声地跟在我身后,头戴式照明的光斑在我面前晃来晃去,顺着我的目光照亮了坑底。

无数个麻袋。

无数个为了这条世界线的我牺牲的九哥。

我沉默了很久,问他:“那我算是成功的实验品吗?”

他一拍手:“可太成功了,只需要把你的这段数据导出去,激活到真正的商封臣的身体里,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我说:“那走吧。”


我醒来的时候是高数补考的考场上,口水滴了一试卷,监考老师面色铁青地看着我。

我抬头看看挂在黑板上的钟,默默倒数:“10,9,8……”

教室门被人一脚踢开,一个年轻的男人面无表情走进来,撕碎我的试卷,拽着我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我带出去。

我说:“哥,你轻点,疼的。”

他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你都知道了?”

我点点头。

他皱了皱眉头,但很快释然,拍拍我的肩膀,说:“以后做个人吧。”

我点点头。

没过两天,我班里转来一个新同学,特意申请跟我住一个宿舍,面无表情跟我打招呼:“听说你这次很会讨人喜欢,我来会会你。”

我微笑起来,对他伸出手:“幸会。”

凌晨三点,废弃筒子楼,地底基建层。

一个黑影顺着地下水管道爬下来,头戴照明式头盔,腰间盘着一圈登山绳索。

他轻车熟路避开地桩、崎岖不平的地面、堆叠的建筑垃圾,来到一条细长的裂缝前。这是地基年久失修,地面沉降,自然形成的缝隙,可容一人通过,深不见底。

他将登山绳一头绑在地桩上,一头绑在自己腰间,小心翼翼顺着裂缝爬下去。摇晃的灯光很快被黑暗吞没,仿佛被一只巨兽吞吃下肚,连声音都不吐出一丝。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那个人影又爬了上来。但这次,他腰间的登山绳被放长了一截,垂在缝隙里,似乎吊了什么重物。

随着他费力的拉扯,那个重物很快露出了头,是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里面不知装了些什么,凸出极其怪异的形状,散发着一阵令人作呕的恶臭。

他嫌弃地“啧”了一声,在巨大的地下空间里传出去很远,形成层层叠叠的回声。回声之中似乎包含了另一种声音,像是有人蹑手蹑脚地行走着,不小心踩在了一堆枯草上,发出细微的摩擦。

他眉头一皱,立刻关掉了头上的灯,无声无息躲到了地桩背后,从腰间掏出了枪。

两相对峙一会儿,我说:“别开枪,是我。”

我从阴影处走了出来:“为什么这个世界还会有九哥的尸体?”

他躲藏在黑暗中,没有表情,也没有动作,沉默很久,苦笑一声:

“你父亲猜测是错误的。让这个世界毁灭的并不是你,而是另外的原因。”

“所以一切又要从头开始吗?”

他摇摇头,语气诡异:“没有从头开始。你从‘虚拟世界’到了你以为的‘现实世界’,但事实上,这也只是模拟的一部分,我还在更高的层面看着你。”

规则之上,永远还有新规则。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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