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行传“对立之心”
故事 短篇故事

短篇故事:鲛行传“对立之心”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槐序
2020-08-25 17:00


宽敞的单人病房内,护士抄录了仪器上的数据,检查了点滴,又细细地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老人,他半睁着眼,均匀地呼吸着。

一切安好,护士替老人拉了拉被沿,然后转身离开。就在护士走出病房之际,一个戴着墨镜,身着笔挺西装的年轻男子与她擦身而过,走入了病房。

来到病床前,年轻男子摘下了墨镜,稍稍俯身去看病床上的老人。老人注意到了男子,眼神偏移向他,想要抬手,却觉得无力,最后只好作罢。

“你来了,阿信。”老人说。

“老赵,我来接你了。”男子说。

“恐怕我就要走了,留下你一个人,真是抱歉。”

“不。”阿信俯身到老赵的耳边,小声地说:“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们的愿望,很快就能实现了!”

“我并不抱希望,如果最后我还是走了,你不要想我,好好地生活。那些所谓的愿望,其实不要也罢。”

阿信握住了老赵的手,对他肯定地说:“我一定不会让你死!”

老赵轻轻地捏住阿信的手心,与他相视,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郊区的一处烂尾楼外,一队武装警察正在悄悄的潜入。

他们悄无声息地抓捕了楼下放哨的几个毒贩,之后来到二楼,记录下了二楼内两伙人正在进行毒品交易的经过,然后突然闯入,本想将他们一网打尽,谁知有几个灵敏的人在意识到警察到来的第一时间内便快速通过窗口跳到了对面的矮楼上去。

几个警察追着逃跑的毒贩而去,剩下的则将二楼抓捕到的毒贩统统压制。

阿诚追着其中一个毒贩来到了道路的尽头,毒贩无处可逃,随即掏出了一把手枪,指着阿诚,警告道:“不要过来,不然我开枪了!”

阿诚没有听从警告,而是也举着枪慢步向毒贩靠近。不到危急的时候千万不可以开枪,阿诚谨记着上头的命令,他希望可以劝诫毒贩投降,这样他也会有一线生机。

可是毒贩已经被逼到了头,他只一心想着如何逃跑,又怎么会顾及开枪之后带来的后果呢?

正当阿诚准备开口劝诫对方的时候,毒贩一个紧张,打响了第一枪,子弹与阿诚擦肩而过,没有击中,随即,毒贩又开出了第二枪、第三枪,这两枪正命中阿诚的胸膛跟脑袋,阿诚应声往后倒下。

毒贩见追捕他的警察倒地,终于松了口气,从道路尽头那边往回走,想要趁着其他警察循着枪声而来之前赶紧逃跑。谁知毒贩刚刚经过阿诚身边的时候,脚却被阿诚一把拉住,整个人也摔倒在地。

毒贩惊恐地回头,看到原本被子弹击中了脑袋而死的阿诚又重新站了起来,害怕得浑身哆嗦。

“你,你不是已经死了?”

阿诚给枪上膛,枪口对准了地上趴着的毒贩。

“是呀,已经被你杀死过一次了,你要是一开始就认命投降,也不至于会死了。”

“你,你要杀我?”毒贩难以置信地发问。

“是的。你看到了我的秘密,必须得死了。”

“不要,你把我抓回去吧,我什么都愿意交代,千万不要杀……”

毒贩求饶的话还没有说完,阿诚就一枪带走了他的性命。

待到确认毒贩已经无法动弹之后,阿诚才无奈地擦了擦额头上的血,然后又从后脑勺处摸出了刚刚打入他脑袋里头又自己冒了出来的弹壳。

“枪这种东西,真是麻烦。”阿诚将弹壳装进口袋,慵懒地抱怨道。

抓捕行动结束,阿诚终于可以好好地休息一阵,恰巧他的好友约他喝酒,于是他在夜间出行,来到了闹市里的一间清吧,程澎正在那里等着他。

程澎也是警察,只不过他是侦查科的,在警校的时候跟阿诚便是好友,最近正在调查一起诡异的人口失踪案,压力甚大,所以才想要跟阿诚喝喝酒,聊聊天。

阿诚来到程澎身边,懒散地坐下后点了一杯鸡尾酒,然后两个人互相寒暄了起来。

“你调查的那起案子怎么样了?”阿诚问。

“又有至少四个人失踪了。”程澎喝了一口酒,接着说:“不过已经有些进展了。”

“哦?”

“他们在失踪之前都跟一家制药公司有过来往,我们已经安排了线人深入到那家制药公司里面去。”

“那很快就会有结果了!”阿诚由衷地替程澎高兴。

“对呀,不过这些都是机密,我只跟你说,你可别泄露了!”

“遵命,长官!”阿诚跟程澎开着玩笑。

程澎靠近阿诚的耳边,悄声地对他说道:“根据线人的回复,这次事件是跟人鱼有关……”

“人鱼!”阿诚惊讶道,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怎么可能会真的有人鱼呢,我想这大概是某种暗号吧,不过目前还不知道具体是指什么。”

阿诚抚了抚自己的心脏,慌神间挤出一个微笑来,幸好酒吧灯光昏暗,不然程澎一定会发现阿诚的异样。

程澎突然有些惋惜地看了一眼阿诚,开口道:“听说你在行动中又受伤了?”

“嗯?没有呀!”

“呵,你总是那么莽撞,上次也是这样,什么都没带就冲到火场里救人,幸好你没有被烧伤,不然就没人陪我喝酒了!”

“放心吧,我不会受伤的,只要你想喝酒,我一定奉陪!”

“但是……”程澎犹豫着,最后还是开口,“听说你想离开?”

阿诚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我们一起进警队已经有15年了吧,这个时候想要离开,还是因为觉得任务比较危险?”

阿诚摇摇头,回道:“15年差不多就是尽头了,不能再待下去了。”

“什么意思?”

“我有些地方想要去,所以必须得离开。不过你放心吧,只要你找我喝酒,我会回来的。”

程澎看得出阿诚心里存有自己的秘密,也不打算探究,只是跟他继续喝酒。

倒是阿诚看着吧台上挂着的吊灯,晶莹中闪着各色的光,很是迷幻,他有些感伤自己的离开,但是又不得不选择离开,因为如果在同一个地方待得太久,自己永生不死的秘密就越容易会被人发现。

阿诚心情烦闷,大口地喝完了一杯酒,然后大声呵气,眼角处不知何时挂上了泪珠。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自己在千年之前吃下人鱼肉的那一刻,自己是多么兴奋,多么渴望永生,可孤独地走过了这千年以后,他才感到后悔,才真正尝到孤寂的痛苦。

阿诚望向身旁的程澎,那张年轻俊朗的脸有一天也会老去吧,这个跟他称兄道弟的人有一天也会死去吧,他在世间经历过太多这样的事情,唯有自己的身体没有任何变化,但无论这样的生离死别经历得再多,阿诚还是会感到痛苦,痛苦于身边的人一个个地离去,痛苦于只有自己才能感受得到的寂寞。


自那次一起喝酒之后,阿诚便再也没有见到过程澎了。他即将离开警局,但又牵挂着自己的好友,一想到程澎此时正在调查古怪的案件,而且似乎跟人鱼有关,阿诚的心就无法安定下来。

他问过几个同僚,又旁敲侧击地去套领导的话,最后只能估算得出程澎大概是也潜入了那家医药公司,却无人知晓他如今的状况。

因为实在放心不下程澎的安危,阿诚趁着深夜特意来到了程澎的家中。

以前程澎给过他一条自家的钥匙,说是自己孤家寡人,若是哪天自己出了什么意外,阿诚还能替他收拾收拾,如今这条钥匙正好派上用场。

阿诚来到有些老旧的公寓楼内,乘坐电梯到了顶层,最里头的那户便是程澎的家。

阿诚走到门口,手里已经揣着钥匙,却惊讶地发现原本程澎家的门竟是开着的。

阿诚检查了门锁,是被撬开的,而且房子里头不时会闪过灯光,也能隐约听到脚步跟翻东西的声音。

阿诚断定,程澎家里此时正藏着不轨之徒,而且极大可能是跟他正在调查的案子有关。

于是阿诚小心推开门,悄声地溜进了程澎的家中,一路沿着窸窸窣窣的声音来到书房,看到里头一个身影正举着手机,在书桌前弯腰搜寻着什么。

阿诚随手拿起一旁的鸡毛掸子,一下子闯进了书房,打开了墙上的的开关,白光瞬间照亮整个房间。

“警察,不许动!”阿诚举着手中的鸡毛掸子,对着眼前的身影喊道。

面前的人应声停止了动作,放下了手机,举起双手,缓缓转过身来,与阿诚面对面。

阿诚看清了眼前这人的模样,心脏在刹那间仿佛停止了一般,他没料到程澎屋里的人会是个女人,更没料到这个女人竟会是他千年以来一直都在寻找的“人鱼”。

“是你……”阿诚的声音带着感动跟恐惧,嘴唇不自觉地开始发颤。

“你是谁?”女人疑问,奇怪地盯着阿诚手中的“武器”。

阿诚放下了手中的鸡毛掸子,整个人因为紧张而觉得四肢无处安放,开始慌乱起来。

“你不记得我了?是我呀!我是阿诚!”

“阿诚?”

“啊,你应该不知道我的名字的才对,但是你应该记得的吧?千年以前,有一对兄弟,他们设计将一条人鱼从海中抓起,然后贪婪地吃下了人鱼的血肉……我就是其中的一个……”

阿诚用渴求原谅一般的眼神望着面前的女人,生怕她会如烟一般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你?”女人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若不是我喝下了人血,褪去了鱼尾,长出了双腿,说不定早在千年以前就被你们给啃食得只剩骨头了!”

“果然是你,人鱼!”

“没想到,竟然还会遇见你。”

阿诚低头叹气,身子激动又害怕,颤颤巍巍得有些站不稳了。

“是呀,就算想死,也死不了。”阿诚突然用极其严肃的口吻请求道,“据说只有人鱼才能将我杀死,请你……请你杀了我吧!”

女人惊讶,问道:“当初你们不正是想要长生不老才吃下人鱼肉的吗?”

“那时候只是糊涂,哪知道孤独不死的滋味是那么难受。已经活了一千年了,我也算是活够了,早就想要前往地狱去赎罪了,可是无论我用什么办法,我就是死不了。我一直都在寻找着你,希望有一天能够死在你的手中,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女人震惊的表情逐渐露出鄙夷之色,她冷笑一声,回道:“生死本就不由自己做主,你想生便生,想死便死,哪有那么便宜?因为你口中所谓的‘一时糊涂’,我在这人世间经历了无数的苦难,这也是你一句话就能化解的吗?”

“我很抱歉,我愿意为你做任何的事……”阿诚说。

“那就好好活下去,继续感受着痛苦吧!”

女人说完,想要离开,却被阿诚拦了下来。

“等一下!”阿诚喊道,“我的事情暂且可以不提,但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女人环顾了一下这个不大的书房,回答道:“我来找一些东西。”

“这是我朋友的家,你来这里能找到什么?”

“一些资料,关于人鱼的资料。”

“人鱼?”阿诚想起了程澎说过的那个人口失踪案,于是问:“失踪的那些人,跟你有关?”

女人摇摇头,这才仔细打量了一次阿诚,问道:“你刚才说你是警察?”

“是的。”

“那你应该知道吧,人鱼在什么地方?”

“什么人鱼?”

“我之所以会来这里就是因为我确定这个家里藏着能够找到人鱼的资料,但是我翻找了很久,都没有任何发现。”女人说,“你既然说这间房子的主人是你的朋友,那你应该从他那里听说了吧,有一条人鱼被人类从海里发现,并成功捕获了!我的目的就是要找到这条人鱼,然后救下他。”

“真的还有别的人鱼……”阿诚思索了一阵,说道:“程澎消失之前曾经提起过某个医药公司,而且他所调查的人口失踪案也跟那家公司有关,人鱼……估计也跟这些有关系吧!”

“是什么样的公司?”女人急切地问。

阿诚摇摇头,回道:“不清楚。”

女人失望地看着他,再次想要离开。

“等等,我们来做一场交易,怎么样?”阿诚突然提出,“我帮你找出那家医药公司的所在地,然后替你救出被困的人鱼,但是事成之后你得杀了我!”

“你就那么想死?”

阿诚点点头,“虽然那么多年过去了,我也见识过无数的生离死别,但是每一次,我的内心都无法承受这种悲伤,我以为时间久了我就会变得铁石心肠,但结果恰恰相反,我的心已经变得无比的脆弱,我再也不愿承受他人离我而去的感觉了。”

“……如果你真能办到的话,我答应你。”

阿诚惊喜地看向面前的女人,稍后神情又恢复了平静。

“给我几天的时间,我一定会找出人鱼的下落!”阿诚肯定地说。

女人点点头,对阿诚说道:“我叫‘月汐’,期待跟你的合作,阿诚!”

阿诚与月汐四目相视,两人之间没有仇恨,也没有感激,有的只是岁月洗涤之后的豁然跟明朗。

回去的路上,阿诚望着夜空中挂着的一抹弯月,心里大大地舒了一口气,他长久以来的心愿终于就要实现了!不过在此之前,他得找到程澎的下落,只有这样他才能安心赴死。


一周后,阿诚跟月汐在码头碰面,然后一起登上了一艘开往公海的渔船。

带他们上船的是之前跟程澎有联系的线人,据他所说,程澎是装扮成试药的人成功潜入那家医药公司之后才失去联系的。

之前那些失踪的人也全都是那家医药公司的试药人员,只不过他们都是被秘密招募的,并且试药的环节是在公海上的一艘游轮内,至于具体要试的什么药,会有什么样的不良反应就无人得知了。

“这么可疑的工作也会有人做?”月汐坐在船舱内,对着阿诚小声疑问道。

“为了钱,什么没有人做?”阿诚说,“这次我们也是假扮成试药的人,尽量不要露出马脚,先找到程澎再说。”

“你这么做,你的领导知道吗?”

“呵呵,我都是快要死的人了,做什么也不必他们批准了。”阿诚自我嘲讽着,探头出去,已经可以在海面上看到一艘巨大的轮船。

在线人的带领下,阿诚跟月汐还有另外几个试药的人登上了轮船,之后那线人就乘着渔船返航了。

阿诚跟月汐被人带着进入了轮船内部,一路来到了一个男女混合的大宿舍内,他们被安排在这里住上一夜,顺带签署了试药的合约,第二天就能真正地接触到所谓的“新药”了。

夜里,阿诚跟月汐都没有入眠,他们趁着门外守卫交接之际偷偷地溜了出去,然后一路贴着墙挨个宿舍地寻找程澎的身影。

找至半夜,阿诚仍旧见不到程澎的影子,却无意间从某个角落听到了奇怪的异响,于是阿诚跟月汐沿着异响的方向继续深入轮船的内部,一直来到一个像是监牢一般的地方。

这里潮湿又阴暗,没有灯光,只有一个不透气的玻璃窗能勉强投射一点月光进来,才依稀可以看到几个不时蠕动的身影缩在角落里,异响就是从他们身上发出来的。

阿诚走上前去,在那群身影前小声地喊了程澎的名字,却没想到里头真有人回应了。

“是阿诚吗?”一个苍老又无力的声音回道。

“程澎?是你吗?”阿诚有些激动,赶紧冲到人群边上,但无奈他与那些人中间隔着一层铁围栏。

“阿诚呀,你是来找我的?”程澎说道,“你太傻了,你不应该来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些药到底是什么?”

“药!你吃了那些药?”程澎突然紧张起来。

“没有,我还没吃。”

“那就好,千万不要吃这里的药!赶紧离开!”程澎的声音虚弱又悲伤,“吃了那药,会变成怪物的!”

“怪物?”

“没错,一旦变成了怪物,就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怎么会这样……我不会放任你不管的,我会救你出去的!”阿诚坚定地说。

“不,你赶紧走,趁没有吃药,趁没有被人发现之前!”

月汐来到阿诚身边,她对着面前的一片黑暗,发出了声音,“你好,我是陪阿诚来的,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程澎问。

“你可知道这船上关着一条人鱼?”月汐问。

“人鱼……”程澎沉默了几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你是在嘲笑我们吗?”

“不是的,程澎,如果你知道些什么就告诉我们吧!”阿诚说道。

“想要人鱼的话,我们都是人鱼!我们都变成了人鱼!”

“什么?”

“吃了那些药之后,我们的身体就开始变得不正常了,一开始浑身都会痛,接着皮肤瘙痒,硬化,脱落,然后……然后长出了鱼鳞!再接着,眼睛会逐渐看不清,喉咙也会发紧,说话都极其困难。”

原来程澎口中的人鱼指的是身体变异过后的他们自身!月汐心里觉得同情,却依旧不忘追问真正的人鱼。

“这些药,说不定跟人鱼有关!”月汐对阿诚说。

此时,阿诚已经陷入了一种迷茫的状态,他一边替好友感到悲痛,一边又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解救好友,甚至他活了那么久也从来没有听说过人会吃了药之后变成人鱼的。

“阿诚,快走吧,一旦吃了那些药,就没有救了!”程澎难过地说。

“不,我要……”

还没等阿诚说完,头顶的灯突然就亮了起来,原本阴暗得如黑夜一般的监牢瞬间变得敞亮,那些被关在牢房内的人群纷纷躲避着光照,聚成一堆。

阿诚定睛看去,面前的那个人双眼尽是黑色,已看不到半点眼白,皮肤斑驳如破损的老城墙,零零散散的鱼鳞像是涂鸦一般出现在他身上的各种部位。

这真的是自己的好友,程澎吗?阿诚在心里稍有些怀疑,同时鼻子感到酸涩,眼睛也跟着湿润起来。

“哟,阿诚,好久不见了!”

身后传来一个令阿诚感到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他猛然回头看去,那张自己早已忘却的脸又逐渐地变得清晰起来。

“阿信……哥哥……”

听到阿诚的叫唤,阿信得意地笑了,跟在他身旁的两个壮汉却依旧死死地盯着阿诚。

“亏你还认得我啊!”阿信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跟以前一样天真,一路过来没有守卫拦着你们,你也不去多怀疑一下。”

“你知道我们的计划?”

“嗯,从你们一开始调查我就知道了,不然我怎么会故意引诱你的朋友上钩,然后抓住他,给他喂药呢?当然你们会查到这里,也是我故意留下的线索。”

阿信解释着,看向了故意低着头的月汐,“不过感谢你,让我有了意外收获!”

阿诚看向月汐,一瞬间明白了阿信心里的打算,便严厉地吼道:“不许你伤害她!”

“嗯?你护着她?这么多年来你一直跟她生活在一起?”阿信问。

“不是,但我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我了,我不会再做当年的那种蠢事了!我相信你也跟以前不同了,对吗?阿信。”

阿信嘴角微微上扬,然后点了点头。

“你们想看一看我抓到的人鱼吗?”阿信问。

“人鱼?”月汐激动起来,她急切地问道:“真的还有人鱼?”

“对,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鱼的人鱼!或者用以前的话说,那是鲛人!”

“阿信,你究竟有什么目的?”阿诚质疑道。

“等你们看过人鱼之后,再告诉你吧!”

“等等!”阿诚回头看向此时正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程澎,然后对阿信说:“给他们解药!”

阿信沉默了一阵,然后冷笑一声,问道:“你还真是变得善良了,已经不像是当年狠心炸毁山洞埋葬自己亲哥哥的……”

“那件事,我抱歉,但是请你给他们解药!”阿诚打断阿信,一再请求。

“好吧,既然你开口问了,我就答应你!”

阿信说着,对着身旁的两个壮汉挥了挥手,那两名壮汉示意一般地走上前去,打开了关押着人的牢笼,然后对着里头的人拔出了枪,只是几秒钟的事情,像是烟花升空后炸裂的声音过后,牢笼内的人尽数死去,红色混杂着绿色的血液溅射得到处都是。

“你干了什么!”阿诚大喊道,“程澎!程澎!”

无论阿诚怎么呼喊自己的好友,他的尸体都不可能再有回应了。

“阿诚啊,你应该看得出来的,他们已经不是人类了,而且一旦变成这样,就再也变不回去了,唯有死亡才是他们的‘解药’。”阿信淡定地说着。

阿诚气得失去了理智,他抡紧了拳头,大步上前,差点就要狠狠地往阿信的脸上打去,却最后被两名拿着枪的壮汉控制住了双手。

“就这么押着他走吧,还有你,我的小美人鱼,一起跟过来吧!”阿信悠然地转身,然后步入了走道的阴影当中。两名壮汉则押着阿诚,紧跟其后。

月汐看着地上那些已经死去的人,默默地替他们祷告一句,也跟上了阿信的脚步。

若是以前,月汐估计会因此悲伤不已,落泪不止,但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自己却不懂得哭了,内心也变得极度平稳,仿佛死水一般不会再泛起任何涟漪。

大概是为这世间诸事所麻木了吧!月汐这样安慰着自己。


空旷的空间内,阿信支走了多余的人,然后按下了某个开关,一个像是帷幕一样的装置缓缓升起,露出了后头的真面目。

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水族箱,周围连接着叫不出名字的机器,时不时会发出奇怪的滴答声。水族箱内,有一条人鱼漂浮在清澈的水中,不上不下,静如一具尸体。

月汐走上前去,她贴着水族箱的透明玻璃往里看,里头的人鱼发现了她,也同样向她投去目光。

那人鱼身上长着混色的鳞片,耳朵细长且有尖刺,脖子两旁的鱼鳃宽大而粗犷,本应是人脸的部位却如海中礁石般难看。

“这是……人鱼?”月汐问。

阿信点点头,肯定地回答:“看起来很不可思议吧,因为她跟你以前的模样相差太多了!但是她确实是人鱼,只是这个时代的人鱼已经跟以前不同了,更像是某种野兽。”

“阿信,你特意研究出那种害人的药,到底想做什么?”阿诚发问。

还没等阿信回答,一旁的门口处传来了轮椅跟脚步交错的声音。

阿诚朝着声音的来源看去,是一个医护人员正推着一张轮椅往这边走来,而轮椅上坐着一个年迈的老人,似乎是生了重病,脸色极其难看。

“因为想要救我!”轮椅上的人说。

“老赵,你怎么来了?”阿信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

“我不是说了吗?人终有一死,无所谓了。”

“不!我不能让你死!我要救你!”

“难道你是想让我以这样的身体继续活下去吗?”老赵质问。

“可是,如果没有了你,我该怎么办呢?”阿信突然悲痛起来,“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这几十年来,是你教会我重新去生活,重新去接纳这个世界,我不想失去你……”

“你害死那么多条人命去研究那些药物就是为了救一个将死之人?”阿诚想起了程澎,心中怒火中烧,“你这么做是不是本末倒置了?”

“那些人是自愿赴死的,他们为了钱,连命都可以不要,合约上可是写得清清楚楚的,而且该付给他们的钱,我一分都不会少给。”阿信面对阿诚,声音又回归生硬。

“你既然已经抓到人鱼了,为什么还要研究那些药?用人鱼的血,不是直接且方便吗?”

阿信看向了水族箱中的人鱼,叹了口气,“正是因为人鱼的血已经不起效了,反倒是变成了毒药,只要人喝下去,就会立刻中毒而死,所以我才想从人鱼的血液中研究药物,但是,一直都没有成功。”

“人鱼的血肉不是能够让人长生不死吗?怎么会变成了毒药呢?”阿诚不解。

“你知道为什么我们会一直长生不老吗?”阿信转而问阿诚。

阿诚摇摇头。

“我跟老赵之前都待在美国,自十年前抓到这条人鱼之后就开始着手研究,同时,我们也研究了我身上的血液,结果我们终于发现了人鱼体内最大的秘密!”

“是什么?”

“寄生虫!”

“寄生虫?”

“那是一种远古的寄生虫,依靠着吞食死亡的细胞为生,同时分泌出一种刺激细胞复制再生的特有激素,可以说这么做是为了给自己提供更多的食物,但人体却因此受益,永远会有年轻鲜活的细胞被复制产生。

尤其是当宿主的生命遭到威胁的时候,寄生体为了能够继续在这个宿主身上存活下来,会大量地分泌激素,促使损伤的细胞能够得到及时修复,这样宿主就不会因为外伤而死。”

阿诚一想到自己的体内存在着奇怪的寄生虫,心里就感到发毛。

“但是很可惜,我体内的寄生虫并不能转移到其他人身上,因为它们一旦离开我的身体,就会立刻死亡,并且自身发生溶解。

而且我们还发现这种寄生虫很像蚁群,有一只蚁后专门负责生产,而其他的工蚁则负责产生营养,只有蚁后才能生产出可以转移到其他个体上的寄生虫,也就是说我跟你的身上都是只有工蚁而已,而她的身上则存在着真正的蚁后!”阿信说完,看向了一旁的月汐。

“那,那这条人鱼……”

“大概是在历史的进程中她也跟着产生了变化吧!毕竟你也知道的,大海已经不是一千年前的大海了,海水早就被人类给污染了。这条人鱼身上的寄生虫并不适合人体,所以她的血液才会变成剧毒!”

阿信说,“我本来并不打算回到这片土地上的,但是为了老赵,我必须回来,我必须得找到当年给我血肉的那个人鱼!当我将有关人鱼的消息释放出去的时候,果然,你跟她都上钩了!”

“你是想要我的血?”月汐冷静地问。

“是的,不多,只要能够救一个人,那就足够了!”

月汐看向了轮椅上的老赵,眼神中透露出同情,却同时也能从老赵的双眼里看到一样的情愫。

“老赵,这就是喝了人血之后长出了双腿的人鱼啊!你看看她,我们终于找到她了!你马上就有救了!”阿信兴奋地说。

老赵看着月汐,点点头,然后说:“我一直都想要亲眼见见你,如今我见到了,心满意足了。”

“那你还想要我的血吗?”月汐问老赵。

“无所谓了,面对死亡,我已经做好了准备。”老赵露出悲伤的模样,“只是可惜了那些因为我而死的人……阿信,就这样算了吧,还不如你在我的身边陪我说说话,我们一起回忆一下过往。”

“不,我绝不会让你死!”阿信指着月汐说,“把血给我,只要我得到我想要的,我什么都会答应你!”

阿诚担心阿信会用武力解决,于是来到月汐面前,挡在了两个人中间。

“放心吧,我不会硬抢的,因为老赵不喜欢这样。”

“那你用药害死别人,老赵就会喜欢了吗?”阿诚毫不客气地质问。

“……”阿信稍稍低下了头。

“想要我的血,可以,但是你得答应我,先放了船上的所有人。”月汐说。

“可以,我答应你。”阿信二话不说便答应下来。

“那些无辜的人,我已经安排他们离开了。”老赵插嘴道,然后稍稍抬头对着身后的医护说,“你也走吧。”

陪在老赵身旁的医护人员点点头,听从老赵的话转身离开了。

“满意了吧?可以把血给我了吗?”阿信问。

“给我一把刀子。”

阿信转身找了找,在一旁的桌子上找来了一把手术刀,然后递过去,阿诚替月汐接过刀子,然后转交给月汐。

“你真的要这么做?”阿诚问月汐。

月汐点点头,然后用手中的刀子割破了掌心,血液瞬间粘在了刀口上。月汐绕过阿诚,来到阿信面前,她举着手中的刀子,看着面前的阿信,然后将刀子递到阿信的面前。

“你们两兄弟真的很有趣,一个因为忍受不住寂寞想要死去,另一个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却想着让其他人来陪自己长生不老,但是这都太过荒谬了……”

阿信看着带有血迹的刀子,连忙伸手去接,却不料月汐突然手腕一转,刀子直直地刺入了阿信的胸口。

“你……”

“你想要我的血,我便给你。”月汐说,“只不过你的体内早已经存在有我的血液,当你的身体再次接受到我的血时,你就会死去。”

“怎么会……”阿信傻笑了一声,“寄生虫……”

“那么多年过去了,我体内的寄生虫早就不一样了,两种不同的寄生虫是不可以混在一起的哦。”

阿信看着面前正对他微笑的月汐,突然觉得胸口发闷,然后视线变得模糊,喉咙紧缩,难以呼吸,接着跪倒在地,口吐白沫,抽搐起来。

“阿信?哥哥……”阿诚想要伸手去触碰阿信,心中却闪过了程澎的模样,他知道阿信还跟以前一样,从不拿别人的性命当回事,他可以为了自己的私利而利用他人,是个罪恶多端的人。

只是许多年不见,阿诚还在阿信的身上发现了许多不同以往的地方,大概他也经历了许多世事,改变了心中最深层的恶念,只是他离好人还有很遥远的距离。

阿诚收回了伸向阿信的手,然后低着头,以悲伤的目光看向阿信。

“你知道吗?人鱼之所以能够拥有永生不死的力量,是因为人鱼的体内居住着神灵,只属于这个星球上的神灵!他们以地球的能量为食物,一直维持着我们的永生,为的就是能够让我们作为见证,见证这个星球上发生的一切。”

阿信已经听不见月汐所说的话了,他在地上艰难地攀爬着,一点一点地爬向自己模糊视线中看到的老赵。

“老赵,我的哥哥……他的人生,究竟有没有一点值得被怀念的地方?”阿诚问起。

老赵对着阿信,落下了泪。

“他以前也曾是一个很好的人啊,如果他也能被温柔以待,说不定就不会有这样的执念了。他一直都很害怕失去我,因为除了我之外,他似乎再也感受不到其他人身上的温暖。”

老赵擦干了泪,“不过现在他的愿望实现了,我会陪着他,一起去往另一个世界!”

月汐回首看了看被装在水族箱里的那条人鱼,对着它温柔地叹息。

“或许这是世界上最后一条人鱼了……但是从今往后,这个世界也不再需要人鱼了……”

“你们快走吧,乘上最后一艘船,离开这里。就让我独自留下来,结束这一切!”老赵对月汐跟阿诚劝说着,挤出了一个笑容。

阿诚拉起月汐的手,对着老赵致谢,然后最后看了一眼自己那个将死的哥哥,然后带着月汐一同离开了这艘轮船。

站在漂浮不定的救生艇上,大海的中央,一片火光闪过,巨大的爆炸声响彻世界,那艘承载着罪恶与救赎的轮船在夜空下化作了烟火。

阿诚面对着熊熊燃烧着的海面,流出了泪,他回想起千年以前,自己跟阿信一同吃下了月汐的血肉,然后又因为分歧亲手将阿信埋葬在山里,而自己独自活了那么久,却发现身边的人一直在离开自己,温暖一直都在流逝。

阿信虽然是个罪人,但他想要的只不过是将身边唯独的一点温暖留住,就如同阿诚感受不到世界带给他的温度,一直处于绝望当中,希望能够尽快了结自己的生命一样。他们兄弟俩,都是这世间的愚人。

“月汐,”阿诚突然开口,“对不起,我又不想死了。”

“我不会杀你的。”月汐跟阿诚一样,看着海上的火光,“你是真正值得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

“可是以前……”

“我在这人世间游历了千年,我明白,人是会改变的,好的有时候会变成坏的,坏的有时候也会是好的。”

“我只是想再看一看,看一看未来的世界会不会能变得更温暖一些,就像是……像是你说的,让我陪着你,作为这个世界的见证人吧!”

月汐点点头,顺着火光的上空看去,看到了点点星光,很是欣慰。


阿信在地上攀爬着,他好不容易来到了老赵的身边,他用尽力气伸出了手,却只能在空中一阵乱挥,直到老赵抓住了他,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老……赵……我……”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走,我便不走。”老赵看着此时已经十分虚弱的阿信,眼中挤满了泪水。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人生走马灯吧。老赵眼前出现了许多过往的画面,无论是第一次在山间见到懵懂的阿信,还是之后跟他在美国一起做研究,又或者是自己生病之后阿信一直陪在身旁,甚至愿意为了他去犯下无数的罪过。

能够遇见阿信这样人,这一生就满足了!若是有来世,希望还能相遇,但只愿一切美好。

“阿信,我们一起走吧,离开这个世界,去往没有纷扰的地方。”

老赵说完,越发握紧了阿信的手,然后另一只手按下了他藏在轮椅底下的按钮。

瞬间,船体火花四溅,分崩离析,海水肆意地涌了进来,无论是老赵还是阿信,又或者是水族箱中的人鱼都埋葬在了这火光当中。

渐渐地沉入海底的阿信,他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但却意外地感觉到了温暖,好似是有一个人拥抱着他,不停地跟他说着永远都不会离他而去。

阿信的神情变得舒缓,过往的一切都已经释怀,他轻轻地微笑着,听着自己逐渐变得缓慢的心跳,对于即将葬身海底,他感到很满足,因为这海正是人鱼的故乡呀!

若是一切都有轮回,自己的肉身一定能够成为这海里的养料,希望能够养育海里的一切,再生出新的人鱼来吧!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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