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像骗子的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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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故事:不像骗子的骗子

来源:花朝晴起文学网
作者:眸弋
2020-08-26 11:00


俗话说,在一个行里呆久了什么事儿都能遇见。

陈丰就是这样。

当骗子久了,陈丰都不觉得自己是个骗子,常常自己就把自己给骗了。

但和普通骗子不同的是,下九流那么些个行当,几乎每一行陈丰都有所涉猎,并且他只接委托,从不单干。所以四五年过去,陈丰一直过得很安稳,甚至飘逸。

但现在,他有点慌。

十分钟前,坐在陈丰面前的这个男人从容地掏出一支雪茄,而后用精致的雪茄剪将其剪开,再从容地拿保时捷打火机将其点燃。当对方的口中吐出第一口烟雾的时候陈丰不自觉地有些肝儿颤。

他从来没见过出门谈事儿自备全套家伙事儿的人,而且这些东西加起来恐怕得有千把块了。

其实对面前的这个中年人,陈丰也算知根知底。这个有些地中海的人向来被称为龙叔,是道上的行家里手。十年之前金盆洗手后便做起了正经生意,到现在也算是风生水起,正当得意。

但既然对方找到了陈丰这里,并且是通过老蓝介绍来的,想必是遇上了什么麻烦事儿。

从十分钟前开始老蓝就窝在旁边的沙发里自顾自地玩PSP,一句话都没说。

龙叔舒服地吐了几口烟圈儿后,终于开了话匣子。

原来,龙叔金盆洗手后一直杂七杂八地做建筑方面的生意,但前两天似乎是遇上了同行,被人用一批过期水泥忽悠走了五十万。可龙叔已经金盆洗手便不好再亲自下场,就希望陈丰能帮他把这五十万给拿回来。

“事成之后,我给你们十万辛苦费。”说完事儿,龙叔补了一句,豪气云天。

“好,那就这么着!”陈丰一拍桌子,事儿就算定了下来。


送走了龙叔,陈丰回到客厅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深深地叹了口气。

一旁的老蓝终于是玩完了游戏,他轻轻地把PSP放到茶几上而后挺直腰背坐好,说道:“叹气是怎么回事,这事儿难办?”

“不难,但也没那么轻松。”陈丰摇了摇头开始认真了起来,“按照龙叔的说法,那个李云既然是个喜欢阿谀奉承的人,接近对方大概不是什么难事。但问题就出现在能当好舔狗还能从龙叔手里套走五十万的人,估计心思一定很敏锐。这么一来想要忽悠他就不太容易。”

“你也有觉得不容易的时候?忽悠人不就是你陈丰的拿手好戏吗?”

“这不棋逢对手了吗哈哈哈,更何况那货喜欢写日记,恐怕老套路对付不了他。”

“写日记?你写日记吗?”

“不写。”

“正经人谁写日记啊,对吧。”

“下贱!哈哈哈哈哈!”二人一击掌,异口同声地说道。

笑归笑,十万块钱还是很有说服力的,所以无论陈丰还是老蓝办起事儿来都不含糊。陈丰先起身走进卧室里不知道干嘛去了,老蓝则是从一旁扯过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地敲了起来。

老蓝虽然被有一个听起来岁数不小的名字,可实际上他也不过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罢了。而那个“老”字则源于他做黑客的时间很长,带新人的时候总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

因为老气横秋这事儿老蓝没少被陈丰嘲笑,但他敲击键盘的速度实在是配得上他“老手”这个称号。几分钟之后,随着“砰”的一声巨响老蓝完成了他的工作。当他将电脑屏幕反转过来捧在胸前的时候,陈丰也正好从卧室中探出头来。

“怎么,有结果了?”陈丰愣了一下而后笑着说道。

老蓝则是缓缓地用中指推了一下自己的镜框,沉声说道:“查到了。李云有个弟弟叫李峰,常年在三环外边飙车,而且这两兄弟感情非常地好。从他这边下手的话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了。”

“是吗?”陈丰的脸上忽然浮现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那下一步可就要靠你了。”说着,他转过身来将一套灰白相间的制服从衣柜中拿出来摆在身前。

老蓝看到那套衣服之后直接低头捂脸,而后摆了摆手说道:“行吧行吧,下不为例。”

下午三点的阳光是刚刚好的,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在身上令人浑身舒畅。

这是健身最好的时间。健身房中混杂着男性体味与女性体香的神秘气息会让人的身体加速分泌多巴胺,使得就连跑步这种枯燥的运动都让人身心愉悦了起来。

李云最喜欢在这个时间段来健身房跑步,工作的轻松是一方面原因,另一方面原因则是,选择在这个时间在健身房厮混的女性不是有钱就是有钱就有闲,或者二者皆有,而无论哪种他都很喜欢。

换好装备,李云自然地朝着自己惯用的跑步机走去。以前这台机器都是没什么人碰的,但今天却有一个瘦高的男子已经在上面跑了起来。李云走上前去看了看,对方也才开跑不到五分钟而已。

好吧,真不走运。

虽然有些无奈但毕竟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便走到相邻的机器上站定,先是活动了一下筋骨,很快便也跑了起来。

常去健身房的人都有个小毛病,那就是喜欢“攀比”,而这种好胜心在李云这个稍微有些肌肉的男性身上显得尤为突出。他本身就因对方占了自己常用的机器而有些不满,此时一上机器更是在跑步这事儿上与对方较上了劲。

“你都先跑了五分钟,我还能跑不过你了?”

可事实上,李云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一小时后,当李云停了跑步机有些憋屈地朝休息室走去的时候,占用他跑步机的那个男人有些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将自己机器的速度降了下来。

这人,自然就是陈丰了。

在李云进入休息室后的第三分钟,陈丰也紧随其后地出现在了休息室里,并立刻吸引到了对方的目光。

“兄弟,挺能跑啊。专业队下来的?”李云坐在长椅上边抽着烟边说道。

“啊?还行吧也就。”虽然明知会被搭讪,但陈丰依旧是装作惊讶的样子一边打开衣柜一边回应道。

李云似乎是对他的回答不太满意,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而后再度开口:“这么说……”

突然想起的电话铃声打断了没说出口的话,李云不知道的是正是从这个电话开始,他一步步地走进了陈丰为他设置的圈套。

陈丰毫无避讳地接起了电话,表情非常自然:“喂?爸啊,你说……蒋叔叔?他不是视察去了么……吃饭,别了吧我最近减脂呢……行吧行吧今晚我去行了吧,挂了哈。我肯定不开车!”

“蒋叔叔”“吃饭”“视察”,这几个词汇让向来敏感的李云有些惊讶。如果真的向着“健身房卧虎藏龙”这个方向去联想的话,这些词可着实能联系出不少好东西啊。

这么想着,李云的表情就有些惊讶,连带着他看向陈丰的眼神也有些直勾勾的。

陈丰看着李云那意料之中的眼神,轻描淡写地补充道:“我爸没退伍前的几个朋友非找他吃饭,还要我去陪酒。你说这群老年人怎么天天就和酒过不去呢?”

“可是……”听着陈丰的话,李云有些谨慎地接话道:“那位姓蒋的叔叔,该不会是新调来的副省长吧?”

陈丰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说话。

有时候有些话根本不用说,就在这一笑中便能变得很明白了。

看着陈丰的反应,李云倒是也笑了。下一刻他便站起身来将自己手中的那包软中华递了出去而后问道:“不知道兄弟叫什么,在哪高就啊?”

陈丰很自然地接过了烟,熟练地点起一根再悠悠地吐出烟雾,道:“我?郑云峰,云彩的云,山峰的峰。”


在陈丰与李云“搭上线”之后的第三天傍晚,老蓝依旧按照往常约好的时间来到健身房外蹲点。可今天傍晚的天气不是很好,让人面颊生痛的风总是让老蓝有些惴惴不安。

果不其然,这种不安很快就应验了。

下午五点半左右,李云几乎是准时走出健身房,但他却急匆匆地走向自己的车,不但在上车前左顾右盼似乎死害怕有人追踪,并且关车门的时候极其暴躁,仿佛被谁惹怒了一般。

看着对方的反应,老蓝心里咯噔一下悬起了一块石头。

该不会是这人发现了什么吧?

十分钟过去,当陈丰带着拧到一起的眉头一起上车坐好,老蓝急忙开口问道:“出事儿了?刚才我看李云的状态不对劲。”

“他怎么了?”陈丰没看老蓝,只是掏出手机低着头自顾自地玩了起来。

“他?他好像是被谁惹到了,该不会是你吧?”

听到这话,陈丰猛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心事被看破一般。他没管老蓝的那张懵逼脸,反而是缓缓收起手机而后打开车窗,从自己的口袋中掏出烟抽了起来。

看着陈丰的反应老蓝更为急躁,要是李云的线索在这里断了一切可就都毁了。先不说他们在行里的口碑会跌成什么样,就算是找其他同行来继续完成渗透,那他们二人的损失也将会大打折扣。

毕竟一份钱多几个人分的话,那是谁都不愿意的。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说啊!”老蓝焦急地问道。

“他起疑心了,怀疑我是不是故意接近他的。”陈丰的语气里满是惆怅,好像瞬间苍老了十几岁一般,“可能是我表现得有些过火?或者是他自己疑心病?总之李云这种人既然能把事儿挑明了来说,要么他是真的怀疑我,要不然就是他在试探我。”

“不会吧!”老蓝惊恐地说道:“郑云峰这个身份万无一失啊,这个身份我做过背调的,确实是省里某个大佬的儿子,只不过大佬一直将他保护得很好,没人见过这个人而已。”

“谁知道呢?不懂。这种疑心病患者我是真的搞不明白啊!”陈丰抽了口烟,又叹了口气。

“所以呢,你怎么处理的?”

“我?我打了他一巴掌。”陈丰轻描淡写地说道。

“你打了他一巴掌!”听到陈锋的话,老蓝惊得猛地从驾驶位上窜起来,脑袋“砰”地一下子撞到车顶了也没有管。他一下子抓住陈丰的肩膀而后用力地摇晃着对方,几乎是叫喊着说道:“你疯了吧?你打他一巴掌,这生意怎么做!你脑子瓦特了吧!”

老蓝疯狂地摇晃着陈丰,似乎是想要将他的脑子摇出来看看到底坏没坏掉,力度之大甚至让整个不算大的车子都跟着摇了起来。陈丰倒是没说话,他默默地将烟头扔出窗外而后伸出左手一下将老蓝摁在座位上,说道:

“你别急,听我说。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他怀疑我就怀疑了,难道我还要为自己辩解么?你见过哪个富二代为自己辩解的?我没办法就只能打了他一巴掌然后说‘我郑云峰从不做苟且之事,有种你去查查我的身份。故意接近你?我用故意接近谁么?’说完我就转身走去洗手间了。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他就出来了嘛。”

“老蓝啊,实话说我也不想这么办,但这种时候我们除了赌一下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你看吧,明天郑云峰一定会把这事儿掠过去,然后继续当他的舔狗。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制造一场事故出来,让他对我死心塌地,认死我的身份了。”

“万一赌输了怎么办,前功尽弃?”

陈丰默默地再度掏出一根烟,点上,而后缓缓地说道:“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呗?”


事实证明,陈丰赌赢了。

第二天在健身房再度相见的时候,李云的态度恢复了不少并选择了主动道歉。既然对方主动给出了台阶,“郑云峰”也就顺坡而下,这二位又成了健身好友,一如往常。

对李云的渗透算是圆满完成了。在接下来的几天内陈丰保持着惯有的锻炼时间,每次都能和李云碰上,而李云似乎也对此乐此不疲。

当陈丰与李云的关系渐渐“步入正轨”后,一直等待行动的老蓝终于也有了动作。

又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阳光明媚的天气带来了低湿度的空气,这让人类视野中的能见度变得极高,看得更广,更远。

李峰最喜欢这种天气。

虽然自己开的车只是一辆小野马,但在能见度极高的日子里飙车所带给他的快感则远远超过了一切。不是豪车又能怎样,爽的是自己又不是车。

城市四环外的公路上车辆不多,就连监视器也没有几个,而李峰的车速像往常一样早已超过了道路限速。他开着车飞驰向前,渐渐地这种人车合一的感觉如同过去一样让他陷入了某种无问西东的陶醉里,几欲立地飞升。

但忽然,李峰的视野中忽然出现了一个灰点。那个灰点似乎是突然出现在道路中间的,仿佛神兵天降般突兀。

一秒钟后李峰忽然反应过来,这是个人啊!

放在油门上的右脚要比大脑更快反应过来,那只脚立刻猛踩刹车,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响过之后,蓝色小野马在一片微微腾起的烟尘下停了下来,而那个灰色的人影距离车头也不过一米而已了。

停车之后的李峰赶忙下车,可接下来他却惊恐地发现对面那人竟然在填单子。紧跟着他定睛一看,冷汗瞬间爬满了自己的后脊梁杆。

这人,是个交警?

飙车这事儿在李峰心里本来没什么分量,毕竟他有个好哥哥,而飙车最多也就是吊销驾照而已。但最大的问题就在于,他是个公职人员!

社会越向前发展,国家对公职人员的管控就变得越为严格。毕竟公职人员是人民的公仆,若是不能起到表率作用还算什么人民公仆呢?

若是他李峰被查出有在班期间飙车违章,那么丢工作基本就是铁板钉钉的事儿。他这种惫懒性子撑死就是找他哥换个工作而已,但要是被他严厉的老爹知道了,不死也要脱层皮。

于是李峰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去,低头哈腰地对着那个“交警”说道:“哥,这是怎么了?您先抽根烟,咱慢慢……”

“停,这位先生我没空和你嬉皮笑脸。很明显你是超速违章了,而我在开罚单。”

“咱事儿能不能商量商量?”

“商量?”那个“交警”停下了手中的笔斜着眼看向李峰说道:“商量什么?知错就改天经地义,刚刚你这车速到底有多少,自己不知道么?”

听到这,李峰脸上冷汗直流。他手忙脚乱地翻着自己的衣服兜,似乎想要掏出什么东西来,可偏偏慌张之下却是什么都拿不出。

那“交警”看着他慌张的样子讽刺地笑了一声,似乎是看不起他这种总想走歪门邪道的人,而后继续一言不发地写罚单。

眼看着情况几乎要无法挽回了,李峰的脸忽然冷了下来。紧接着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而后颇有些阴冷地说道:“哥们儿,这事儿真不能商量是吧?”

“嗯。”“交警”头也不抬地说道。

“那你等一下,我打个电话啊。我说话不好使没事儿,我倒要看看你领导说话管不管用!”说着李峰便掏出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而后将脸转向一旁骂骂咧咧地等着电话接通。

看着李峰这种态度,“交警”似乎也愤怒了起来。他停下了手中的笔看向李峰,眼神挑衅。

另一边,本来在休息室中与陈丰一起抽烟的李云忽然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当他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仿佛是被绿了一般难看。

看到李云这个表情,陈丰一脸疑惑地开口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么?”

“我弟出事儿了,有点难办。”

“怎么说?”陈丰接着问道。

李云深深地吸了口气而后开口说道:“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又翘班飙车去了,刚才被抓了个现行,现在被交警堵着呢。要是这事儿解决不了他工作恐怕就没了,好死不死我在交警队没人。这事儿要不能快点解决的话,等过了今晚痕迹一入库恐怕就真没招儿了。”

“交警队?是咱们市的交警队么?”

“对,郑哥你有办法?”

陈丰扮演的郑云峰微微皱了皱眉头,而后拿出手机说道:“把你弟名字和车牌号告诉我,我去打个电话。”

“好好好。他叫李峰,也是山峰的峰,车牌号是SB250。”

听到那个车牌号的陈丰明显愣了一下,而后笑着说道:“你弟这车牌号挺有意思啊,牛皮。”

说这话的时候陈丰手中的电话已经接通了,他说着电话便走出了休息室,只留下一脸忐忑的李云独自呆在室内,一根又一根地抽着烟。

很快,陈丰便走回了休息室中。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包裹箱,从中拿出一支烟点着后便靠着墙抽了起来。

“怎么样了?”李云满脸期待地问道,自然是指的那件事了。

陈丰笑了笑而后说道:“给你弟打个电话问问吧,应该没事儿了。”

陈丰话刚说完,李云的电话便响了起来。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但李云却是将那个有些兴奋的声音狠狠地训了一通之后立刻挂断了电话,转而是嬉皮笑脸地看向陈丰,双眼中充斥着“舔狗”二字。

陈丰也是明眼人,怎么会看不出李云的意思呢?但他只是摆了摆手风轻云淡地说道:“都是小事儿,举手之劳而已。”

“别,郑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这样,大恩不言谢,改天我请你吃个饭怎么样?”

听到这话的陈丰愣了愣,他想过李云是条舔狗但没想到会舔成这样。这人果然是把“舔狗舔到最后应有尽有”这句话贯彻到底了啊。

稍微琢磨了一下,陈丰笑着说道:“行,那就过几天的吧。正好我想带个人见你,有个事儿想和你说说。”

“哦?是好事儿?”听到这话,李云瞬间眼放金光,似乎认定了陈丰是他的金主子一般。

“当然。”

“那就一言为定!三天后,老院子,不见不散!”


烟,酒,女孩的大腿总是被成熟男性称作他们世界中必不可少的三样东西,但无论怎么修饰,当你真正听来的时候总是会觉得有些油腻。

陈丰不爱抽烟,对女孩的大腿好像也没什么兴趣,所以在这个夜空清明的晚上他给自己开了一瓶野格后加了点冰,就着好像已经有些烂大街的民谣靠在沙发上慢慢地品着。

老蓝依旧窝在另一个沙发上打游戏,不声不响。

陈丰和老蓝从没有装修过租来的房子,与之相反的是他们喜欢用各种酒与空瓶来填满空间的缺口。“流离失所”的人经常换房子住,那么也就没必要好好地收拾租来的房子,毕竟租的房子再如何装饰,都不能算是家。

饮酒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当陈丰手中的野格见底的时候老蓝也放下了游戏机,一脸正经地看着对方。

“干嘛?”陈丰似笑非笑地看了回去,“你这眼神让我有点紧张啊。”

“怎么,你还怕酒后乱性?”

“哎哟哟您可饶了我吧,我可没那么大胆子。”陈丰故作慌乱地将手中的酒底子一口喝光而后坐直了身子说道:“正好,今晚咱俩对对信儿,可别出什么差错了。”

“你先来?”

“那就我先来。”陈丰甩了甩手,“我觉得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咱俩还得再找个人当托。和李云约的是明晚吃饭,但如果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出面的话,无论我如何口绽莲花可行度都不能算高。所以在水泥项目的出口上得找个人一起做扣,否则不大容易糊弄过去啊。”

“那你是有了中意的人选?”老蓝问道。

“暂时还没有。”

“那我给你找一个吧,都是老熟人的办事儿也方便。”

听到“老熟人”三个字,陈丰心里闪过几个人的模样,但也没多问随即点了点头。

看到陈丰点头,老蓝也点了点头随即说道:“我这边该做的都做完了,只剩下一个问题。接款的时候无论走公账还是私帐都不能用你我的银行账户,否则以李云的人脉恐怕咱们很快咱们就会被查出来。现在我手上也没有能用的黑户,你想想怎么解决吧。”

“这还不简单了?”陈丰双手扣在脑后朝着沙发一躺,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扒个账户信息下来,或者我去街上随便弄一个?”

“不行,风险太大,更何况明天你就要和李云见面,时间太紧了万一弄到了卡却弄不到密码怎么办?”

老蓝皱了皱眉,继续说道:“实在不行,我去买个黑户好了。”

“哎?你可别是要找姜……”仿佛是受了刺激一般,陈丰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来欲言又止,但老蓝却摆了摆手让他冷静一下。

“没事放心吧,我还有别的渠道,你专心准备明天的事儿就好。这要是功亏一篑,我可替龙叔饶不了你。”

“拜托大哥,你是龙叔的儿子吗对这事儿这么上心?”陈丰笑嘻嘻地说道:“而且就凭咱俩这种血浓于水的父子亲情,你舍得对我下手?”

说完,陈丰一下子窜出去就要搂老蓝的肩膀,却被对方灵巧地瞬间躲开,反手一巴掌拍在了后脑勺上。

“血浓于水?我才没你这个儿子!”


街灯亮起前,大日西沉后的时间里,道路有些晦暗,可矗立在街旁的一家家店铺却都早早地亮起了灯,用以招徕客人。鸟儿们尚知早起的重要,生意人亦是如此。

老院子在诸多饭馆餐厅的围剿下用其夸张的招牌独树一帜,而当你进入其内部的时候却会发现,这家打着“农家菜”招牌的饭店却在包间的装修上有着曲殇流水的意境,外在的浮夸不过是掩饰而已。

在服务人员的带领下,陈丰穿过花里胡哨的走廊被引到了名为“青山”的包间门口。房门打开的同时,早已到达的李云分毫不差地起身迎接,而黄花梨制成的桌子上,四冷盘四干果早已摆好,红酒白酒一应俱全。

简单寒暄后,李云将陈丰引入主宾位置坐下并示意服务员离开。他先是给陈丰倒了杯红酒,而后自己先举起了酒杯说道:“峰哥,我弟弟的事儿大恩不言谢。我们东北人嘴笨不太会说话,咱以后事儿上见就行。这一杯我敬你,先干了!”

说完,李云就要将自己手中的红酒一口饮下,但陈丰却是抬起手捂住对方的杯口而后缓缓说道:“不急。我朋友还没来,一会来了咱们一起喝。”

“是是是,是我疏忽了。”李云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酒杯,“是我疏忽了。”

“没事,都是自家兄弟别客气。朋友容易交,能一起做事儿的朋友可真就是太少见了。”

听了陈丰这话,李云免不得有些开心地说道:“那当然。峰哥你信我,我李云虽然不是什么干大事儿的人,但……”

李云这边话还没说完,门口却响起服务员的声音来:“李先生,您的客人到了。”

“哦?请客人进来。”李云开口朝着门口说道,但下一刻他却呆在了原地,朝向陈丰的身子都忘了转过来,反而是直勾勾地盯着门口出现的人影,目不转睛。

得到客人允许后,包间的门应声打开,一个淡褐色卷发,穿着长风衣的女孩径直走了进来。

那张脸,精致得恍若天人。

看到这个姑娘的第一眼,李云只觉得她像是五月的鸢尾花,所拥有的美难以言表,以至于让自己震惊到转不开眼睛。可与他同步震惊的陈丰,却完全是另一种心思了。

除了震惊,还是震惊。从鸢尾花姑娘进入房间的瞬间开始,陈丰一直在心里重复同一个问题:为什么是她,怎么可能是她?

这个女人几乎能在陈丰最不想见的人力排进前三,可好死不死她又是他避不开的那一个,更好死不死的是老蓝说的熟人竟然是她!

偏偏在今天把她弄来了,这不作死呢么?

但震惊归震惊,要是露馅了可就前功尽弃了。陈丰顶着一身冷汗咬着牙站起身来,而后绕过李云走到女孩身边,转过身来朝着李云介绍道:“来,我介绍一下,这是姜……”

“蒋芸,幸会。”陈丰话没说完,身旁的女孩率先朝着李云伸出了手。

看着女孩伸出的手,陈丰后脖颈猛然一凉,心脏差点崩出来。

就在刚才,他差点犯一个致命的错误。做陈丰这一行的有个行规,那就是永远不要用真名和“客户”打交道,否则身份泄露进局子不过是分分钟的事情。可刚才他见到女孩的时候太过震惊,差点直接将对方的真名给说出来。若非对方反应快及时补救,恐怕这活儿就没法继续下去了。

浅褐色卷发女孩的名字很好听,姜雲。

反应过来的李云赶忙上前握手,打招呼,而后将她迎过来坐下。此时尽管陈丰依旧有些懵逼,但却不得不继续聊下去了。

接下来就是走菜,饮酒,交谈。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三人都有了微微的醉意,尤其是自称“蒋芸”的姜雲,微醺之后的双颊染上了一层红晕,将李云都给看呆了。

很快,在又敬过了一轮酒之后,李云终于开口了:“峰哥,酒喝得差不多了,我想咱们该进入正题了吧?”

姜雲面不改色,陈丰则是晃了晃脑袋让自己理了理逻辑后说道:“没错。我之前就说过,朋友到处都能交,但能一起做点事的朋友是真的不多了。”

“没错。”

“那咱们就说正事儿。”陈丰的手摩挲着酒杯,好像是有些犹豫,“事情是这样。蒋老板,也就是这位蒋芸,是我多年好友。现在她手上有一个工程需要一批水泥,我正好有货源。但我身份的问题你也明白,太敏感了。这事儿要是从我这走就有点麻烦,所以我们想找个人帮忙把那批货过一遍手,这样大家都能赚点钱。”

“哦?只是过一下手么?这我很感兴趣啊。”李云的双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便被更多的兴奋所代替了。

看着李云的状态,陈丰明白对方基本上是上钩了。于是他继续装出有些为难的样子说道:“说着是简单,办起来其实也不难,就是这批货的数有点大。”

“能赚多少?”李云接话道。

“三十万,周期不超过半个月。”一旁的姜雲拨弄着自己刚做的指甲,漫不经心地说道。

“三十万!”听到这个数字,李云几乎要跳起来了。三十万代表什么?他自己虽然是开工资的,可纯利润三十万也得忙活一两个月。虽然这件事儿他看起来不大可能自己赚三十万,但就算拿三分之一也是稳赚不赔的项目啊。于是他赶忙接着问道:“这么说的话,需要我出钱的部分也不少吧。”

“没错,得托你拿五十万把我朋友手里的货接过来,然后由蒋老板那边出面买进才行。事成之后咱们三三四分账,四是你的。”陈丰说道。

五十万,这可真不是个小数目啊。就算在这个经济高速发展的社会,想要赚五十万也不是个轻松的事儿。就像爬树的猴子,上层的猴子们不在乎香蕉的多少,可底层的猴子却不知道要奔波多久才能勉强混个温饱。

一下子拿出五十万,对李云来说也很有压力。他一时间没说话,包间内似乎也要陷入了僵局,只留下温汤的火苗的声音。但在这个档口上,姜雲与陈丰一致地保持了沉默,因为他们明白,无论对于谈判还是欺骗来说这都是最关键的时刻,谁先泄掉这口气露出破绽,谁就输了。

压力不断升高,就在即将达到爆点的时候,李云将自己手中的酒杯朝着桌面轻轻一磕,而后举杯说道:“我想,可以为我们的成功合作干杯了。”

“哦?那就祝李老板一夜暴富?”姜雲端起了酒杯,陈丰从之。

但李云却没有立刻与他们碰杯,反而是对着姜雲说道:“但是,蒋老板啊我还有一个小要求。”

“什么要求,说来听听?”姜雲笑着看向对方,可笑容里却颇有些笑里藏刀。

这人,该不会提什么潜规则吧?

“走公账。”李云说道。

“就这个?”

“对,就这事儿。”

“那可以继续预祝我们合作成功了,对吧老郑?”姜雲轻轻地与李云碰杯,而后转脸看向陈丰,莞尔一笑。

这一笑让陈丰一时间有些毛骨悚然,但他立刻回过神来把酒杯凑上前去,说道:“当然,祝我们合作成功!”

三人碰杯,一饮而尽。


烟不是个好东西,酒更不是。

合作初步谈成的结果就是同一包间里的三个人喝了不知道多少酒,到最后只有姜雲还能保持站立,陈丰和李云则是一边互相搂着一边称兄道弟地从老院子的正门走了出来。

陈丰根本听不清李云嘴里在说些什么,他赶忙给对方打了个车将这个“客户”送走了。

其实这种经历对陈丰来说也不算多,毕竟为客户服务还有客户请吃饭的情况实在是太少了。

送走李云后的陈丰有些木然,后半夜的冷风吹得他有些头痛。而当他转身后看到姜雲那双半醒半醉的眼睛后,更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气氛有些尴尬。

很快,第三者的闯入便打破了尴尬。一辆黑色本田从车流中窜出来准确地停在陈丰与姜雲的中间位置,驾驶位的车窗摇下,老蓝的头从中探了出来而后说道:“大哥大姐,打车吗?”

“滚!”好巧不巧,陈丰与姜雲异口同声地喊出了声来。或许是觉得气氛更尴尬了,陈丰立刻转过头去,而姜雲则是向前两步对着老蓝说道:“我透透气,先走了。”

“别啊,”看到姜雲要走,老蓝立刻开口挽留:“对公转账的事儿还没解决呢,你得帮我们啊。”

“你偷听我?”陈丰猛地转过头来怒视老蓝,就像一个发怒的河豚一般。

“那不是,我会算。”老蓝嬉皮笑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但就在他话音刚落的时候,陈丰的手机忽然响起了短信的声音。陈丰掏出手机一看,一份完整的账户信息赫然在列。很明显,那是个黑户。

看了眼陈丰的表情,老蓝就明白了怎么回事。紧接着一块影子快速飞向他,老蓝接过来一看,正是一张银行卡。

“谢谢啊。”老蓝对着姜雲说道。

“没什么,一开始我就想到你们会需要这个,提前准备了。我还有事,先走了。”姜雲也是干脆,话刚说完便转身离去,头也不回。

而在她身后,陈丰的嘴唇微不可查地动了动,那两个字似乎是“谢谢”。

望着姜雲离去的背影,老蓝用胳膊肘拐了拐靠在车窗便的陈丰,说道:“你喜欢她?”

“不是。”

“她喜欢你?”

“也不是。”

“那就是你们俩互相喜欢了。”

“怎么话那么多呢!把卡收好!”陈丰似乎是有些暴躁,他猛地踢了一下车,而后掏出一支烟点上,抽了起来。

老蓝也没把这些当回事,他倒是靠在车窗上看着姜雲离去的婀娜身姿,有些惆怅地说道:“你们这些中老年人啊,就是矫情。喜欢就追啊,等什么。等就能直接结婚?做梦呢。什么叫错过,不是错了而是过了,懂么?你当真有后悔药可吃啊。”

“你也没多大,怎么懂这么多大道理?”

“那可不,我懂的可多了。”老蓝似乎很是骄傲,但陈丰没把这当回事。

靠在车旁的那个男人深深地吐出了一口烟圈,似乎当下有些忧郁:“老蓝,有句话听过没?‘提好胆闯人海,再扣风月关。’”

“什么意思?你知道我理科男,不懂这些骚话的。”老蓝挠了挠头,当下也忧郁。

“意思就是,别想没用的,回家。”

陈丰打开车门坐了进去,老蓝将车窗摇上,准备开车。

就在这个时候,陈丰的手机响了一下。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了?”透过后视镜看到陈丰皱眉,老蓝关心地问道。

“你自己看吧。”说着,陈丰将手机递了过去。

老蓝快速地扫了几眼屏幕上的信息,倒吸了一口凉气:“别吧,不至于这么巧吧?”

手机屏幕上,龙叔发来了一长段信息:陈丰,我忽然想到李云应该会找你们要账号做对公转账。他这个人心细,一向这样。这样吧,我给你们提供个账户……

而陈丰的回复很简单:好的。


阴雨连绵的日子,龙叔坐在自己的电脑桌前盯着电脑屏幕,眉头紧皱。

距离李云给陈丰打款已经过去整整二十四小时了,可一直盯着电脑屏幕的他却始终没能查到自己想要的信息。这二十四个小时他如坐针毡,双眼布满了红血丝。

但他明白自己此时决不能轻举妄动,否则一切就会前功尽弃。

可真的什么都不做,只是等么?若是真的竹篮打水一场空怎么办?毕竟自己布了那么多局,难道真的都付之东流?

这么想着,焦急着的时候,龙叔的电话忽然响起。他仿佛是跌入激流中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猛地站起身来,立刻接通了电话。电话的另一旁,陈丰的声音传了过来。

“龙叔,最近一切可好?”陈丰的声音依旧是那么懒洋洋的,似乎还有些懒散。

“还可以。水泥的事儿怎么样了?我这边看到已经入库一天以上了。”

“恐怕不是水泥入库,而是李云给我转账到账二十四小时以上对吧?”这次,陈丰的语气里有些挑衅的意味。

“这……有什么区别么?”龙叔愣了一下,而后头上渗出了微微冷汗。

“区别可大了,我慢慢跟您说吧。”电话那头的陈丰笑了,毫不掩饰。“龙叔不愧是行家里手,赚钱都赚到同行头上来了,是吧?其实您在找老蓝之前就该明白,他作为一个黑客能够查到几乎所有网络痕迹,您无论用什么设备说什么话都很难逃过他的追查。当然这只是我们能了解您的意图的一个小方面,毕竟若是不深究的话这些隐藏得极深的信息很难浮出水面。”

“知道您的破绽在哪吗?就是您发给我的那个账户,或者说黑户。如果不是您把时间点卡得太好,实在是太让我们解渴,恐怕我们也不能发现这件事。和‘客户’勾结,引诱我们使用您提供的账户密码而后用蜘蛛病毒倒推网点,最后黑进我们的电脑里拿走所有信息,再用信息进一步洗卡写新卡,下一步就是想办法转走我们的财产了对吧?谁能想到黑吃黑还能这么玩呢?”

“要不是我有老蓝,还真能让您成功了呢。”

“但您不用担心,我保证这通电话结束后您就再也找不到我们,那五十万您也不用想了,我保证会妥善安置,一分钱都不浪费掉。”

“那么现在,江湖路远,再也不见啦龙叔。”

话音刚落,陈丰没给龙叔任何说话的机会就直接挂断了电话。而当龙叔回拨过去那个电话号码的时候,听到的却只是一片忙音。

“轰”地一声巨响,一道闪电劈开了阴沉的天空,淅沥沥的小雨也落了下来。

雨打屋檐,声音渐密,龙叔却颓然地一屁股坐在上,面无血色。

打猎数十年的猎人,终究是被新家雀给啄瞎了眼。


后来,龙叔彻底从同行的视线中消失了。有人说他移民国外,有人说他回了老家,总之无论是谁,就算是他当年的搭档也没能找到他的任何蛛丝马迹。也许他是真的金盆洗手了吧。

李云疯了,逢人便说一个叫郑云峰的骗子骗了他五十万。可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对此嗤之以鼻,毕竟一个身家几百万的人竟然因为被骗五十万就疯了,心理素质也太差了点吧?

至于陈丰和老蓝,则是换了个房子继续开始生活。

他们没有搬离这个城市,而且似乎一时半会谁也没有离开对方的打算。按照陈丰的说法,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这辈子活的是将来,不是以前那些零碎事儿。

只不过,他们又要重新开始攒酒瓶子了。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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