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网恋故事
情感 故事

情感故事:一个网恋故事

来源:花朝晴起文学网
作者:相思木
2020-08-26 16:00

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喜欢他喜欢到他走后你仍然守着他爱的城市,喜欢到好几年都不会再看上另外的人。就像……山川河海。



在我所有的朋友里,我最喜欢老叉。他是一个长相并不是很出众,充其量只算得上五官端正,身长腿长的青年。光着头,下巴处有青灰色的胡茬,喜欢在夏天时穿着裤衩和大t到处去旅行,冬天就蜗居在美国的烧烤店里。

其人性格沉敛,不苟言笑。说话处事都是一个调调,好像这个世界上再大的事,都不能让他撕碎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淡然一样。喜欢他的原因,当然不是因为这一些,而是因为他的死脑筋。

和他认识,是16年的事情了。那会儿我和发小陈若白,刘胖子以及公司项目组的几个同事难得休一次长长的年假,组队去了一趟美国,短短十二天的时间,从密西西比河到旧金山再到洛杉矶。

一次夜间于圣伯纳丁的街头横冲直撞,精疲力尽的胖子不堪细跟高跟鞋带来的悬浮感,一头栽到了地上,连同那条新买的一千多块的连衣裙,都擦出两个洞来。

她倒下的地方一个饭店餐馆都没有,左右两侧都是灯光斑驳的夜店和酒吧,以及一家写着“周何,诸葛”等字样的,中国风气满满的烧烤店。

正是凌晨12点多,烧烤店里聚集着各种各样的人,生意极好。繁杂的谈话声和酒杯碰撞的声音相映成辉,此起彼伏。

胖子约莫是饿了,对我们一行五个人说“我需要个地方平复一下摔倒带来的耻辱。”

于是意气风发的往店里钻进去。

店里的伙计不多,就两个。他们在人潮里忙得人仰马翻,根本没法第一时间顾及到我们。我们就自来熟似的,边用喜城话讨论要不要在附近开个火锅店,边自行寻个空位坐。转乎了好久,其中一个伙计才得了空,用不太地道的英文喊着“Mr张……”

后续内容大概就是“张先生我们忙不过来啦,快点出来接待下你的老乡啊,别再打游戏了啦。”字正腔圆,却也带满了地地道道的喜城口音。

敢情在异国他乡,还能遇着一个同乡人,我们乐得手舞足蹈

当时被被称为Mr张的老叉,单手撩开里间的印花帘子出来。

头上没有半根头发,高大且健壮,脸部线条刚毅成熟,眼神锐利,一眼看去仿佛是个刚刚退伍的军人。他把一根烟叼到嘴边,眯了眯眼喊我们“跟我来吧。”

大厅里原本有个位置的,他看了胖子一眼,大概是被她鼻青脸肿的脸吓到了,怕影响了生意,最终将我们安顿在一个小小的房间里。

房间内放了张大桌子和一张大床,床上的被子叠得很整齐。

老叉说“这是店里的伙计平时休息的地方,放个桌子总比在外面鱼龙混杂好。”

说完扔给我们一本菜单自个儿捧了个游戏机准备出去,让我们点好了喊他。印象里,他给我的感觉挺好的,不客套,也全无热情,疏离之间又让你觉得莫名的亲切。

后来我们点了一大堆肉类和青菜之后还叫了几瓶酒。

他被我们邀请加入战局,小饮了几杯。

后来因他家那位白人师傅做的烧烤放得足孜然和辣椒,特别合我们的胃口。

诸葛便成了我们那一场年假里面,最常去的地方。

老叉常常被我们缠着一起吃喝,那么一来二往的就熟悉上了。

那时候的
生活不像后来那么好,每个人都有细碎繁琐的烦恼。我们被迫按部就班的行走在那些逼仄漫长的时光里,企图在生和死这一条归途上,碰到一些可以谈天说地的人。而是人总归有过去,老叉说他是因为他的过去里,出现一个叫做周何的人,才拼死拼活去开这家烧烤店的。

在美国的最后一天,从诸葛出来之后,我们觉得喝得不够尽兴。租了几辆摩托车,在附近一条河岸疯狂飚了一个小时,最后去了一家小酒馆继续下半场。

诚然热血方刚的我们,扬言自己都是千杯不醉的主,那一天还没喝到美国的天亮,就都醉得东倒西歪了。

喝多了的老叉,头一次跟我们提起过去的那些破事。我才知道原来他之前是有过一段好姻缘的,只是那段姻缘不是天作之合,所以在快要走红毯完成它最后那神圣的时刻时断了。

老叉原名叫做张子遇。周何不仅是他的初恋,到最后关头,还光荣的成为他那一生里,唯一一个念念不忘却要而不得的人。



最开始知道周何,大概是老叉17岁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一个朝气蓬勃的少年。

一米七八左右的身高,剪着时髦的短发,剑眉星目,五官端正,长得很是根正苗红。

住在喜城,是喜城某高中的一名高一学生。那性格远没有后来那么沉稳,喜欢运动,喜欢和志同道合的朋友厮混在一起,偶尔骑着单车飞驰在河道上。

并不是特别喜欢学习,成绩不好不坏,在路上看见同年级的漂亮女生,心血来潮了也会流里流气的吹一声口哨。或热血沸腾时跟一群同学出去打打架。

少年人那些无伤大雅的离经叛道,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诚然经常惹事,把老师们气得直跺脚,却偏偏因为写作方面颇有天赋,又生了一张能说会道的嘴而生不起气来。

是的,从三年级有了写作文这项作业开始,老叉就有“文学分子”这个称号了。其组织和装饰语言的能力,超乎寻常的厉害,因着那层天赋,大小作文比赛奖拿得手脚发软,为学校争了不少的光。

十六岁下半年,他发现有一个叫做天涯的论坛。有个网名叫做旱鸭子的每天都会在那上面发出《我曾爱过一只鬼》的小说章节出来给人。

那是一个关于人鬼殊途的
故事,悬疑色彩浓烈,环环相扣。其爱情环节也是感人肺腑。他被迷住了,后来萌发了“我也来写点儿东西消磨时间吧”的想法。于是自己也开始构思和制作起故事来。

后来,当在他手上诞生的第一篇“都市修仙法则”被刊登于xx青年读物上后,更是在写作的路上走得一发不可收拾,拿着个“叫我张大帅”的笔名,在xx青年杂志上彻彻底底红了一把。

笔名为何仙姑的周何跟他一样,也是xx青年杂志最受欢迎的作者。只是老叉不知道,周何最开始也是因“我曾爱过一只鬼”那本小说而走上一条写作之路的。

自己跟周何之间的缘分是怎么搭起来的,许多年以后,老叉都记得特别清楚。

那是责任编辑李修缘一手搞出来的鬼。

李修缘在给他寄来微薄的稿费的时候附带上了一封信,信里写上了周何所在那个小镇的邮局地址,并且告诉他说“周何这小姑娘写的东西挺有意思的。

总觉得她的文风和你的是两个极端,你的文字的形态若是剑走偏锋,那她的就是柔情似水清风明月,你的
故事里如果融入她的元素,也许会更好,有没有兴趣跟她合作?”

那时候还没有线上聊天这种东西,南方不似北京那般繁华的城镇里,少年人们听音乐时,享受的还是笨重的卡带式放录机,带著aiwa的随声听走路,其时髦和身价就已经远胜於后来的md-player了。

打电话只有座机和电话亭,电脑还是特别老的小台式,肯爷爷和麦叔叔还没有遍布大江南北,吃上一个汉堡,得坐上一个多小时的破公交到市中心去,搞得像是面圣一样。而写好一篇小说,彼此也都得跑上几个里的路,由邮政局寄到出版社去。

只是老叉不管是最开始还是后来,其实都没有合作的兴趣。那时候之所以会按着那个地址写上一封不长不短的信过去,实则是上学放学打球等反反复复的
生活太过枯燥了。

他想,人总得自己找点儿乐趣取悦一下自己才好,可方圆百里那些好玩的可以玩的都几乎被他玩遍了。再没有什么东西能引起他的注意。

在那之前有一天,发小肖城来约他去溜冰场溜冰。那是喜城里面的一个冬天,下过雨,冷气裹着风刀一样刮得人的脸又麻又疼。

肖城站在他家楼下喊他“子遇,走啊,去溜冰。”他裹着蓝色的羽绒服站到窗台边,头发乱糟糟的顶在脑袋上。感了冒,不停的吸着鼻子。

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哪都不想去,只得拒绝道”溜个鬼的冰,妈的,还有没有点儿新鲜玩意了?快走,快走。“

肖城走了,他转身躺回床上的时候,看见了那张信。尔后细长的眼睛一挑,稀里糊涂的就写上了。

诚然他虽然玩弄文字很厉害,彼时却是抱着消遣玩乐的态度,于是那封信的开头是这样的:“何仙姑你好,我是我叫张大帅,李修缘应该也给你寄过一封信了吧?

讲真的,这货实在是无聊,不过你是高中生还是大学生啊?真的是女生还是男扮女装?你今年几岁了?买过金庸的东西吗?我读高一了,我看过你的
故事……”等等。

周六有了空闲的时间,他骑着自己那辆山地跑车,用了四十五分钟的时间到邮政局把信给寄了。

那信寄出去一周就石沉大海了。他和坐他边上的肖城说起这件事情,肖城唾弃他神经病,一本正经说“人家肯定不会回信的。”

他倒也不恼,原先也没想着对方会搭理,毕竟像他这么无聊的人,世面上还是挺少见的。他依旧该吃吃该喝喝,该胡闹胡闹。

只是谁知道又一周以后,邮递员大叔路过他家,撕心裂肺的喊着“张子遇,有你的信,来自四川的。”他一个机灵,卧槽了一声从床上弹跳而起,啪嗒啪嗒的跑下楼去。

四川天河城xx镇xx街xx号房屋周何。周何,周何。

竟是她的回信。

他边走边打开信封,信纸却是他的,米黄色的方格纸,简约大方。对方只是在那上面洋洋洒洒的写上“来信已读,本人可男可女,年龄是秘密。”这样几个字,末了在语末写了个何字。

虽然没有用新的信纸写回信有点儿抠门以及不礼貌,可周何那时候的字迹清和娟秀,整齐工整这件事情却是不容置疑的。跟老叉那歪歪斜斜,鬼画符一样的混账东西相比,几乎是一个天,一个地。

当时老叉明明没有见着她的脸,却在那些字句里读出了一个女生在写那几个字时,翻着白眼的模样。噗一声忍不住笑了出来,他觉得有趣,学着她的方式,在她的那句话后面写了回复:“泰国人妖?还是千年老妖?”

还是周六,依旧是他骑车去寄,信寄出去,也依旧是一个星期以后才收到回复。

此后那漫长的岁月之中,两个人的来信一直没有断过。那么一来二往,互先坦白了姓名年龄,成了正正经经的笔友。

只是那时候,他没有提写作上的事情,她也完全没有。只是单纯的把对方当做朋友来聊天。

比如说说彼此所在的城市天气如何,有什么好吃的东西。心情怎么样,碰上什么糟心事儿,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比如周何会不知所云的与他提起“我们学校有个二十几岁就秃了头的老师,天天穿套西装招摇过市。”偶尔附上一张她们老校区的楼道照片。

他月考之后在教室听老师解题,一边虔诚的听,一边给她写回复“考试泡了鸭蛋汤,被我妈揍得三天不敢出门。”

再比如她问“长大以后你想做什么?“

他笑得花枝招展,吹着额前过长的刘海“逃离地球,回到火星。”

她回“火星已经崩塌,你注定要和地球死生契阔了。”

偶尔他也会假惺惺的与她抱怨“高一的课业为什么比初中的多那么多?数英语化学生历能不能都去死?”

她回“这都是中国文化的传承啊,你难道想当文盲吗?”

“现在高三了,我们班里出了好多对情侣,老师出面棒打鸳鸯,搞得人心惶惶。为什么早恋要被拆散?难道国家还能抓不成?”

“毕竟法定的结婚年龄是女的二十岁,男的二十二啊。”

一字一句的回信方式,到达彼此手里时总要花去一个星期的时间。然而这样的方式反而有了特别的意义。日子有了期待的东西,变得不再那么枯燥无味。这样大的转变让他们都觉得新奇和满足,就像平白的青春里面被挤进了一片色彩斑斓。

以至于这来信一维持就是好多好多年。好多年是多少年是几年来着?老叉后来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些信纸兜兜转转的都会落到他手里,他一张一张的叠好放在装饼干的铁盒子里,整整放了好几盒,没舍得丢。

时间一晃就到了2001年。那会儿他和周何已经写了3年的信。

十七岁的少年少女都成长了,也都考到对自己而言比较合适的学校。

老叉在武汉读大学读计算机专业,旁修了一门外语。周何在杭州读设计。

渐渐的,随着时代的变迁,经济的发展,两人终于都赶着时髦买了个手机,然后申请上了QQ。写信的年代被摒弃了,从那以后开始在线上谈天说地。

交情更是升级到了经常给彼此寄特产啊书啊。以及老叉变得神经兮兮的,每天一有时间就上线,然后盯着手机屏幕等着对方上线,再天南地北的和她聊上一个多小时才罢休的地步。

同寝室的大老爷们纷纷觉得老叉有了个异地恋的女朋友,纷纷嚷嚷“从实招来。”

他一愣“哪能啊,就一认识多年的朋友。”

“得了吧,人姑娘长得怎么样?”

“没见着啊。”

也许是受到了那群室友的叨扰,一颗名为爱情的种子开始在老叉那一望无际的平原里落地生根,然后开出了一朵花。他开始想她是个怎么样的人?有着怎样的五官?喜不喜欢笑?笑起来时眼睛是不是像月牙一样弯弯的?是个长发女孩吧?性格应该是很恬静的吧?也许还喜欢穿裙子?

想得多了,就贸然的发自己的一张照片过去给她,然后不依不饶“哎,给我看看你的庐山真面目呗,只看我的,不给看你的多不公平啊。”

最开始周何是不太理会他的,也会用“皮相不过是浮云,看不看都那样。况且姐姐长得丑怕吓着你。”拒绝他。

后来被他缠得没办法,才把自己高中时候拍的一张照片发给了他。

而老叉之前那些猜测最终因为那一张照片灰飞烟灭了。

记忆里,照片上的周何完全和恬静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那应该是别人随手帮她拍的一张照片,背景是繁华的街道,行人和远处的店铺在她的背后被定格。

她剪着及耳的利落短发,白色印着大嘴猴的T恤。脸很小,眼睛圆圆的,咧嘴对着镜头笑的时候,露出了两个虎牙,眉目之间都是属于十九岁女孩的张牙舞爪。

虽然和想象的不一样,老叉的心脏却几乎是在瞬间就突突突的跳个没完没了,着着实实的体验了一把怦然心动。

他也是读过生物学的,在初三最初的生物课本里,懵懵懂懂的对男女之间的爱情有了些了解。只是不太明白一个人怎么可以仅凭着跟另一个人的书信来往,以及一张照片就产生了感情呢。

那是头一次体会到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激动得一个晚上都睡不着。大半夜躲在被窝里给她发信息“嘿,原来你不是长发的啊。”

她有些恼怒“怎么?瞧不起短发女孩啊?”

“不是不是,就是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穿球衣,笑得脸都歪了的你,也跟我想象里的模样不一样啊,我还以为是个风度翩翩的少年公子呢。”

“那照片上的人可是合女侠的胃口?”

“马马虎虎吧。”

两人又陆陆续续聊了大半年才以网恋的方式,确定了彼此之间的关系,而和她的第一次见面是2003年。



那是一个周五的下午,他没课,跟同学去打球,不过打了一个回合,下场去喝水看见她发来了信息,说的是“你们武汉这里的天气真差啊,这个夏天恨不得把自己关在冰箱里。”

他甚为惊讶,被嘴里的水呛了一下,剧烈咳起来的同时问她“你不是在杭州吗?不用上课了?”

“表姐在武汉结婚,我妈去喝喜酒但不知道怎么去啊,我就带她过来咯。”末尾还加个笑脸

他感觉心脏突突突的跳了起来“我们见一面好不好?”

等了几分钟,她大气的回了句“那就马不停蹄过来吧。”

那天的天气很好,风和日丽,万里无云。约见面的地点离她的位置近一些,是他经常去的,一家叫做老地方的小饭馆。

他到约定地点的时候,已经是傍晚的五点半钟了。

热烈了一天的太阳开始有了彻底陨落的迹象,尾部烟雾一样的红散了满天都是。

老地方里早就已经挤满了人,甚至那生意好到已经有几堆人在门口排队了。二十岁的他,难得不再毛躁,跟室友借了一套正经的衣服。一件洁白无瑕的白衬衫,配米白色的长裤和帆布鞋。头发特意梳理过了,嘴角的笑意也练得恰到好处。

他时不时的会往饭馆的门口看。那期间被服务员领着往店里带的人不计其数,他闲得厉害,一个一个的数过去。数到第三十三个时,一个短发的女生,穿着印着大嘴猴的白T和牛仔裤出现在视野里。

那女生有张巴掌大的脸,眼睛圆圆的,小嘴巴,小鼻子,模样俏得厉害。他下意识的喊了一声“嘿,周何。”然而话音刚落想起刚开始认识那一年,周何有段时间情绪非常不好,找他诉苦时提到双耳听不见的事情。于是默了几秒,亲自走上前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猛然抬头,目光接触的瞬间,露出了笑容。

他也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明明那是两个人的第一次见面,彼此却没有半点儿局促感。就像彼此老早就是一对了,只是出生的时候不小心被分开,隔了个几年才重逢一样。他亲昵的揉乱她的短发“初次见面,我是你男朋友张子遇。”

周何虽然耳朵听不见,却看得懂唇语,当下被逗笑了。调皮的伸出白皙纤细的手“久闻张先生大名,今日一见名不虚传啊。”

老叉那会儿学会了一套绅士做派。先是给她拉凳子,后是帮她倒温水,整个就餐把人照顾得妥妥当当的。不是特别特意的那种,至少周何发现他在给自己剥虾的时候,没有半点讨好的意思。

她打趣道“你原来是这样的男朋友啊?”

他说“这只是冰山一角而已。”言下之意是姑娘若有意,可以大胆的过来一探究竟。



从那以后,他们像所有处于热恋期的男女一样。一有时间就搭一趟火车去去看彼此。

有时候是他去她的城市,跟她躲在图书馆的放映厅看《神话》,三块钱两场,买上两大杯可乐和两大包薯条。

或是她跑来找他,两人手牵着手旁若无人的沿着街边胡乱的走。又或者只是找了个安静的地方背靠背坐着聊聊天聊聊理想。

他说“我第一次去老地方的时候还是个大一学生。那时候跟寝室里一帮毛头小子整天横冲直撞在街头上,跑多了累得慌,大伙提议一起凑凑钱去吃个饭,当时瞧着店名字不错就进去了。结果厨师不在,是店老板给我们炒菜,味道棒极了,人也亲切,后来就喜欢上了那里。几乎是一有时间就会去那里聚一聚。”

周何绕到他面前,把头往他怀里面塞“老板想来也是个文化人,这名字取得真好。”

“这店名其实是他老婆给取的,老板是个粗人,没读什么书,他老婆倒是认得不少字。”

“感觉真好。”

“什么好?”

“就是觉得夫妻两个人开着一间小店,,相守着过一辈子这样很好啊。你的梦想是什么啊?”

老叉很认真的想了想,然后一本正经的比划着“很久很久以前我想当个学霸,毕竟长得丑学习又不好的话,哥的人生就完儿了。后来学霸没当好,就想着算了,买个彩票发发小财遨游世界吧,结果鄙人运气比较差,看透靠那玩意儿升官发财是不可能的了,于是作罢。”

“但现在没那野心了,只想跟你好好的过一辈子”

“我一直想在圣伯纳丁的街头开一家烧烤店,和喜欢人一起,也想成为一个特别特别厉害的设计师。”

“诸葛烧烤?该不会是你小说里面那家诸葛烧烤吧。”

“对啊对啊,很棒是不是。”

“要不我们改天去一趟圣伯纳丁?”

“要不我们改天去一天圣伯纳丁?”

  

彼时的老叉不仅喜欢笑,喜欢坐在阳光充足的地方做他的事情,实则还是个极其心细的男生。

他对一个人的好是死心塌地的。一如晓得周何的耳朵听不见,说话的时候,总是下意识的放慢语调,然后侧着头,让她可以清楚的看见他的唇。她的鞋带总是系不好,走两步就会松掉。他每每看见了,都会弯下腰去认认真真的系好。然后猝不及防的背起她,飞奔在大街小巷里。

一如毕业之后两个人一同去了北京。他没再写东西了,正经工作是一家IT公司的程序员,而周何在一家酒店当经理。那时候他有公司分配的公寓,,她住的是公司的集体宿舍。宿舍离公司离得远,一大早起来要转两趟车,有时候怕路上堵,连早饭都顾不上吃。

他知道她睡眠也极浅,一点儿风吹草动就会醒,睡不好了就容易生病。

于是提议在她公司附近租间屋子。三环内的屋子寸土寸金,贵得离谱。起初周何有些推脱,说“房租太贵还是算了。”

老叉明白她是在为他省钱,也知道她的家教特别严,她妈妈每每打电话给她,都会叮嘱她就算是确定了关系,也不可以乱来,要守最后的礼节云云。

索性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抱着她耍赖“房子我租了,爱住你就去住,不住就让丫空着。”

一如在一起的那些年,她的一切花销他都不准她掏钱。他总是告诉她“钱虽然少,但总归够我们
生活,你的就留着,我的拿出来养咱。”

她平时收集各种古色古香的东西,有次一起逛街,在一个专卖这些东西的店铺里,看见一个繁花缠绕的盘子,喜欢得不得了。

“美女挺有眼光的,这虽然不是什么古董,但确实陶瓷界数一数二的精品。”

店员跟在她身后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

那会儿是他们刚刚到北京不久的时候,做着最辛苦的工作,拿着最低的工资,穷得叮当响。周何知道以两个人当时的收入,买是买得起那玩意儿,可若是买了它,之后的日子就得过得捉襟见肘了。于是她挪开步子,把手放到老叉的臂弯里,轻轻的说“以后咱再买。”

老叉只是应了一声“好。”

然而寻着楼梯下去的时候,暗暗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趁她去上班,他又原路返回到那家店里。把大部分的钱都从存折里拿了出来,把东西给搬回她屋里,虔诚的摆好。

周何傍晚下班的时候看他笑得十分宠溺。她从他有力的臂弯里,看到了那个被包装得妥妥的盘子,一下没有忍住就哇哇哇的大哭起来。

他慌了慌,问她是不是不喜欢,不喜欢的话他立马拿去丢。她说“买了这东西,我们以后要吃西北风吗?”

“哪有那么夸张啊,我找了份兼职,给人做家教,够我们吃啦。”

“你对我这么好,我该怎么办啊。”

“能怎么办?以身相许呗。”

一个人爱另一个人的最高境界,对于那时候的老叉来讲,也许就是这样的,我愿竭尽全力给你最好的,而你只需幸福和开心。



周何是一个特别好的姑娘。她也会为了老叉做很多很多的事情。为他学做各种各样的菜式。为他洗衣,为他打扫房子。

最初那段日子是艰苦的,可她从未抱怨过一句。那时候即便是为了他挤在一个小小的屋子里听风吹雨打,对她来讲也是一件可以开心许久许久的事情。



2006年的时候,老叉找了个摊位,一下班就在夜里的北京街头上卖烧烤。他负责烤,周何负责送到客人的桌子上。那会儿她的耳朵听不见,常常被不太友好的客人指指点点。而夜里也是有城管的,也曾被追了好几次,弄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只是好不容易
生活有了点儿起色,又出了一桩劳心劳肺的事。老叉的爸爸原本就心脏不好,2006这一年连续病倒了好几次。医院下了最后通牒,说得立马做手术才行。可是手术费要二三十万。

一边是人命关天,一边是不菲的一笔巨款。老叉把跟周何一起存了好久的钱拿出来还差十几万。那会儿他的那些朋友同学混得比他还要穷,问了几圈也借不出几个子。

她二话不说收起包裹就要走,临走前气势汹汹的说“你的朋友没有,我的朋友也不一定没有啊,我去借,你先去守着咱爸妈。”

后来奔波了好多天,真被她借到了。

手术在北京做的,完成得很好。她舍不得老叉的妈妈年纪那么大,还要一个人在医院照顾他爸。于是下了班之后没去烧烤摊帮忙了,急急忙忙的跑医院去当陪护。老叉记忆特别深刻的是,那段时间公司医院两地跑,她累得都瘦了一大圈,抱起来硌得慌。他心疼得不得了,深知自己一年半载拿不出一个好的
生活给她。

觉着和她分手算了,让她去跟一个更好的人。然而还没说出口,她就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先虎着一张脸骂他“多大点事啊,本姑娘是聋了二十几年的大人物,会受不了这一点儿累?何况现在流行的可是骨感美啊,你就不能让我美一阵子?”后是泪流满面的说“我特么都不嫌弃你,你敢说一句混账话试一试?”



2010年的日子总算是好起来了,还了债,有了点儿存款。闲暇的十一大长假,老叉带着她坐上长长的火车隆重且正式的回去见他的爸妈。

在路上,他给她讲了很多很多关于他童年的趣事,和喜城超级好玩的的地方。

老叉的家族较小,但那些个堂兄弟姐妹们却很多,也都老早就听说过周何了,都纷纷催他们两个人赶紧结婚。那时候他们总说事业还没有起色,一直坚持存到钱了再结。

到达喜城那一天,老叉那鬼灵精怪的妈亲自去车站接人。连连提醒“这会儿,该结了吧。”他笑着说“看我媳妇的意思咯。”

然而原本所有的事情都进行得好好的。

家里的新房装修好了,拍了婚纱照,买了新的家具也买了大红的嫁衣,发了请帖,家里里里外外都贴满了喜字。

就差两个人一起拜一下祖宗了。周何却在婚礼举行的前几天,回了一趟家以后,就不辞而别了。

 

婚礼没有办成,老叉去她家找人,她的家人只是惋惜的告诉他”没有缘分就算了,以后你们就桥归桥路归路吧。”

周何去了哪里,没有人告诉他。他不甘心,自始至终都不敢相信前一秒还兴高采烈的和他一起布置婚房,发请帖,规划着未来要怎样怎样的人,下一秒啪啪屁股就走了。于是每天都会去她家门口守着,希望可以堵到她,她家里堵不到,就去她工作的地方堵。届时一定要亲口问一问她到底在想什么,就算是不想和他处了,大家好好谈一谈,结婚恋爱向来都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如果她不愿意,他是死都舍不得逼她的啊。

他也常常自我检讨,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是不是还不够爱她,但一夜一夜过去,依旧没想通。

她不去上班了,连职都没有辞。他疯了一样找,不过是想要个理由——你为什么要这样?

可那个原本也谦卑爱过他的人,却连一个借口都不愿意搪塞。



最开始老叉以为周何是厌恶了和他一起过日子。在第四天的时候才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那一天之前他做了一个梦。梦里面他和周何都还是十七岁的少年。彼时两人都才刚刚开始给对方写信。他在那梦里看见十七岁的自己穿着白色的背心趴在房间的桌子上给她写信,天气太热了,屋里的风扇嘎嘎嘎的发出难听又呱噪的声音。写完之后他没有把信放进信封拿去寄,反而把它烧了,跪在火盆里哭得很惨。

他一下子被惊醒过来,心脏疯狂的跳动着,立马给周何的爸妈打去电话。声音哽咽着说”叔叔阿姨,周何是不是发生不好的事情了?”电话那头隐忍的哭声让他的世界开始崩溃瓦解。



事情发生在2009年八月二十九,九月5号是良辰吉日 。

彼时因为有新嫁娘要好好的待在自己家,等待新郎登门迎娶的习俗。周何没有跟着老叉回他家,而是回了自己家。都说新嫁娘要给新郎那边的叔叔伯伯们买些东西当做入门的见面礼。

回到老家的她,屁股还没沾到椅子,就跟着爸妈出去添置需要带过去的东西了。她居住的城镇人口繁多,交通治安又不好。交叉路口处摩托车和小车都有。那些车经常都是不让人的,她的耳朵听不见,以往总是会特别留意那些车的动向,几乎要等两边几乎都没有车了来走过去。

那天绿才刚刚停,她就往马路那一边走去了。爸妈在她身后眼睁睁看着从拐弯处出来的一辆大卡车把她撞飞出去。她喜欢穿白色的衣服,当时穿的是老叉给她买的白T恤,血把衣服染成了红色,一眼看过去触目惊心。人被弄到医院之前就快不行了。别的事情没有交代,只断断续续的说“妈,妈,如果,如果他不知道,你就……就跟他说,我…不要他了。如果他……知,知道了,就让他……好好的,找个人好好,的结婚,生几个孩子,不要去美国……”

当她妈妈面如死灰的把周何最后的话重复了一遍,并且说死在外面的人,入不了祖屋,只能在外面飘荡。以及人都去世了四天,却怕被他知道,而不能把尸体运回家时,老叉哭了。

像个孩子一样歇斯底里的干嚎着。后来他没有去参加周何的葬礼。其精神状态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差到了极点。

他总以为自己还没长大,才十几岁。要么天天写信,要么一直在催眠自己,周何只是出去旅游了,时间到了就会回来。

周何去世的第十天,他一遍又一遍的给她发信息,自言自语说“媳妇儿,我想通了,咱不结婚了,咱不认识了。你去跟别人好吧,我们不结婚了。”

第十五天他跑去北京,天天蜷缩在租给她的屋子里。不吃不喝,什么人来也不见。

他想周何很心疼他的,以往他小小的感冒一回,她都要急得团团转。只要自己生上一场病,她也许就会出现了。

周何去世的第二十天,他已然瘦得不成人样。下巴处长了一层厚厚的青灰胡茬,眼眶深陷,头发长得离谱。买了一冰箱的酒,天天喝得不省人事,他爸妈心疼他,劝他算了,饶过自己,他没听,只说他得了一场病,这场病只有一个人可以治,那个人不在了,所以他的病治不好了。

周何去世的第四十天,他得了严重的失眠症,再也没能梦见周何,急得去吃安眠药,差点一命呜呼。

周何去世的二年,他神经病的觉得周何还在杭州的大学里等着他去接。于是慌慌忙忙的收拾衣服,因为太过高兴,一不小心就将她留下的那个盘子摔了个稀巴烂,那么贵的一个东西,曾经省吃俭用为成全她的小小心愿,结果竟是落得个曲终人散的结果。而就在要出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很久,最后默默地把行李箱里的衣服又一件一件的拿出来,放回原来的地方。

那仿佛是种如梦初醒的感觉,他觉得自己能给的最后的温柔便是不去打扰她,让她走得好好的。

周何去世的第三年,他剪光了头发,清明节,帮她扫完墓后坐在她的墓碑前和她聊天。

他说“剪光了头发,虽然丑了点,但夏天的时候特别的凉快。你不要急,等我也不要你了,我就开始留头发,这是我最后的退步了。”

周何去世的第五年,他又开始写
故事了,只是再也不写修仙法则都市魔人或者异闻录这些东西了。写言情小说,古代仙侠。他成了第二个周何,每个月都要去她家一次,以及寄一笔钱给她的弟弟妹妹们。

又几年后,他攒够了钱,辞了工,单枪匹马跑到圣伯纳丁开了家烧烤。烧烤名字按照她曾经提过的取,叫做诸葛。

后来的日子,也曾有真心实意的女孩子想跟他在一起。可每每都在表达爱意的时候,听他说自己还爱着那个双耳听不见,却张牙舞爪的人而作罢了。

那会儿的老叉依旧是一个人,也依旧光着头。

他比谁都知道这个世界有时候也会薄凉得厉害。也知道鱼和熊掌从来都是不可兼得的,不管是谁,得到一些东西的同时总要失去另一些一些东西。

他曾得到过一段和最爱的人厮守在一起的短暂时光,后来这段时光走尽了,最爱的那个人就走了。

事实上他是明白的,明白有些人不该等,人不能偏执的去走一条不归路,他也期待自己可以迷途知返。

可是那个人往就像往后的风和雨,雷和电,而他从来都舍不得让这个世界变成灰白一片的废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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