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罪离别
故事 生活

短篇故事:他带罪离别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九锡
2020-08-26 17:00

靳峰回江城后第九次站在前妻和女儿窗下。他回来有一阵子了,依然没有勇气面对她们。一阵秋风吹过,他觉得有些冷,忍不住咳嗽起来。窗子里灯光熄灭,他猜苗虹和女儿已经吃完晚饭回卧室了。天色渐晚,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而孤单。他搓了搓手,裹紧了风衣,踩着满地的黄叶,离开了。

第二天清晨,靳峰接到银行客户经理打来的电话,说九百三十七万元人民币的尾款已悉数到账。挂了电话,他摊开报纸,若无其事地读起来。

保姆在厨房清洗碗筷,靳峰读不进报纸,便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发呆。这位家政公司请来的吴姐还算不错,早上不到七点就到了,买了一兜肉包子,麻利地做了煎鸡蛋和豆浆。靳峰吃饭的时候她把卧室都整理干净了。靳峰让她也吃点儿,她笑着推辞,只说自己早上吃过了。

“老板,你的茶!”吴姐端过来一杯清茶。

“叫我靳峰吧!”靳峰冷冷地说。从苏州回来,他仿佛丢失了微笑的技能。

“好。”

吴姐从卫生间拿了拖把开始拖地,又问他道:“老板,你一直一个人住哦,你家人嘞?”

“我三岁父亲去世,十五岁母亲去世,我算个孤儿。”

“你没成家哦?”

“成了。结过两次婚,第一个老婆离了,第二个老婆得病死了。”

“唉哟,可真是的。”吴姐停下了手中的活,把拖把拄在地上,满面愁容道,“住这么好的房子,家具家电都这么高级,你却一个人。”

“一个人挺好。”靳峰抖了抖报纸,目光落到日期栏里。他不太想和她聊下去了,却不知道要怎么结束。

“那你有孩子没得?”

“有一个女儿,跟着前妻过。”

“你干脆跟前妻复合得了!你身体又不好,整天一个人,你们在一起还能互相照顾,对孩子也好哦!你前妻,没有再婚吧?”

“应该没有。”靳峰挤出一丝微笑,一如他托人打听到苗虹至今单身的消息时那般松了口气。

“那就好。一般女人离了婚,哪那么容易再结婚的。你回去找她,肯定还有机会。”

靳峰没有再答,可他知道,苗虹不是一般女人。她是市芭蕾舞团的首席,长得漂亮身材又好,除了太过骄傲,几乎没有缺点。因为她的骄傲,靳峰当年追她足足有一年才得到跟她第一次约会的机会,也因为她的骄傲,在得知靳峰出轨的第一时间就把离婚协议书甩到了他脸上。那时靳峰的事业已小有成就,可她除了女儿,什么都不要,甚至要带着女儿去住团里的单身宿舍,最后不知道靳峰求了她多久,她才勉强留下了结婚时一起买的房子和一辆并不算贵的小轿车。

午后的阳光下,靳峰散着步,不由地又到了苗虹的小区门口。他重回江城买的房子,离苗虹和女儿住的老房子只隔一条街。他低头看手表,才四点多,离她们回来,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最近已经习惯每天躲在远处看着苗虹的车子开过来,绕过两幢住宅楼,停在花坛边上。苗虹下车,钻进楼里,有时候提着菜,有时候带着水果,再过不久,靳溪也会背着书包走回来,迈着或沉重或轻松的步伐。

在短短不过半个小时里,他已感到了莫大的满足,仿佛远处的这番“偷窥”已变成了他生命的全部意义所在。

路边的小学放了学,孩子们叽叽喳喳跑出来。他想起六七年前,靳溪也是从这扇门里出来。那时的她又瘦又小,戴着红领巾,背着大书包,可爱的模样总让人心疼不已。那时候靳峰总是忙,没接过她几次,更没时间照顾她。苗虹便主动离开了心爱的舞台,做起了能准点上下班的行政工作,全心全意照顾家庭。

一回忆起过去,靳峰便愁肠满怀,为什么那时候不懂感恩,不知道自己拥有的是多么温暖的幸福?当年到底是有多愚蠢,能被外界的新鲜刺激所吸引,竟把此生最珍贵的东西一手摧毁!可是后悔,是这世间最无力的东西。

五年了,再回来,恍如隔世。

靳峰望着学校出神的时候,突然看到苗虹的白色雨燕缓缓从眼前开过,接着拐弯开进了小区大门。

靳峰看手表,才不过四点四十分。她竟提前回来了一个多小时,平常这个点儿靳溪还没放学呢!靳峰突然意识到,已经接连几天错过靳溪了,不知道女儿有没有在车上,他忙从小区侧门走进院子,奔跑着穿过花坛,站在一座滑梯后面。这个地方很好,既能随时躲避,又能看得清苗虹和女儿。

苗虹已经跳下了车门,她依然穿着五年前那件黑色呢子大衣。虽然那件大衣够贵的,但穿五年,也的确太寒酸了。靳峰有些难过,猜想这些年她们娘儿俩的日子过得并不算好吧!他为自己对她们的忽略感到愧疚。

苗虹绕过车前打开了副驾驶车门,弯腰摸索着什么。靳峰正好奇时,看到一支木拐探了出来,接着,靳溪扶着妈妈弯腰从车上跳下来。车门关上,靳峰看到靳溪一手拄着拐艰难地寻求平衡,她的右小腿裹上了厚厚的纱布,像是骨折打了石膏的样子。靳溪受伤了,他胸前如中了一发子弹。

靳峰的身子已经站在滑梯前面了,自己却没觉察出来。他看着苗虹松开了靳溪,从车后背出靳溪的大书包挎在肩上,另一只手搀扶着靳溪艰难地向前走。前面有两级台阶,靳峰忍不住替她们捏了把汗,却不敢上前去帮忙。他为自己的懦弱感到悲哀。

终于,靳溪跳上了台阶。可是还没站稳,不知从哪儿窜出了一条棕色小狗,像子弹般射到了靳溪脚下。靳峰听到她一声“啊”,接着,母女俩全跌在了地上。

靳峰终于忍不住冲了上去。他什么话也没说,搂住靳溪的腰,将她扶起,又捡起拐来递到她胳膊下。

“怎么样?没事儿吧?”靳峰忙问。

苗虹也爬了起来,一边说“谢谢”一边弯着腰查看靳溪的右腿。一个戴眼镜的老太太在旁连连道歉,“不好意思,绳子没扯牢。你要不要紧啊?!”

“没事儿,不疼。”靳溪还在笑。她一手扶拐,一手拍裤子上的灰。

“她还是那么体贴别人,也爱干净。”靳峰想。

“谢谢叔叔!”靳溪对靳峰说。

“靳峰!”苗虹终于认出了他。

靳峰浑身的血都涌到了脸上,他已无处可逃。

“你们认识啊?”老太太问。

可是没有人说话。

狗又跑了回来,呜呜乱叫。老太太在狗身上狠狠踢了一脚,像是作为给靳溪道歉的一部分。苗虹红着脸,含糊道:“没事儿了。阿姨您去遛狗吧!”老太太一脸为难地给狗套上项圈,便离开了。

三个人站在原地,却没有一个人再发出声音。突然间,靳溪拄着拐飞快地向前跑去,苗虹看了靳峰一眼,便去追她了。靳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母女二人进入楼里,只觉得喉咙哽咽,眼睛发干,却动弹不得。

夕阳西下,靳峰眼前一片明亮,在阳光里,他只觉头痛得像要炸开。他第一次感谢身体的病痛,让他可以忘却心里的愧疚与悲伤。

“上去吃个饭吧,正好到饭点儿了。”苗虹站在夕阳下。阳光太刺眼,靳峰几乎看不清她的脸。他突然觉得天旋地转,连苗虹也在晃动,他不由地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苗虹愣了一下,她的表情让靳峰立刻清醒了过来。

“对不起。”他缩了手。

“走吧!”

“好。”

靳峰走在她身旁,依然忐忑不安。

“靳溪怎么了?”

“前几天运动会跳高,摔了一跤,小腿骨折了。”

“没住院吗?”

“我今天才接回来。”

“辛苦你了。”

走进电梯,苗虹斜着看了他一眼。他知道她并不领情。

“都是苗薇陪在医院,溪溪不让我陪夜。”

靳峰知道,苗薇是苗虹的妹妹,是中心医院的护士长。

“她还是很体贴大人。”

走进电梯,苗虹按了熟悉的三楼。

“你瘦了好多,我差点儿没认出来。”

靳峰抿嘴一笑。

电梯门打开,苗虹率先走出去,用钥匙打开了门。

靳峰怕见到靳溪,又渴望见到她。他走进去,熟悉又陌生的客厅里却并不见靳溪的身影。

“靳溪呢?”

“房间写作业呢!住了几天医院,落下了很多课。”

靳峰知道,靳溪不想见他。

“坐吧,我去下饺子。周末包好的,很快。”苗虹说完,便往厨房走去。

“好。”

靳峰犹豫了片刻,坐在了沙发上。在他住了十几年的房屋内,他比普通客人还要拘束。突然,晴天霹雳般,他看到了岳父的照片,黑色的相框里,熟悉的面孔笑得很腼腆。照片前摆一盘水果,苹果的皮儿已经发干了。

岳父退休前是本地中学的校长,当年母亲去世后,靳峰的高中快读不下去的时候,就是这位老校长把他从工地上拽回到教室里。在他的鼓励和帮助下,他最终才考上了大学。当年追苗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也是岳父告诉他:“也许再坚持一下就有希望了。”

靳峰悲从中来,几乎想跪在照片前,却觉得自己这样狼心狗肺之人不配。要是被苗虹和靳溪看见,倒显得做作,说不定还惹来她们的冷言冷语。他强忍悲伤,走到厨房门口。苗虹正在下饺子。他哽咽道:“爸,他——”

水在锅里沸腾,苗虹手里的饺子仓促地跌落进锅里。她瞥他一眼,仿佛那一声“爸”充满了虚情假意。她把最后一颗饺子扔进水里,面无表情道:“你走后没多久他就中风了,送到医院又不够及时,勉强保住了性命,却全身瘫痪了。今年年初,撑不下去,就走了。”

靳峰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岳父的死与他的出轨离开有没有关系,但从时间线上来看,他似乎不能摆脱嫌疑。他心如刀绞,却不敢再问。他提着箱子与姚星茹离开江城时,走得实在过于绝决,苗薇哭着骂他“中了邪”,现在回想,倒真恰如其分,她还说他们“狗男女不得好死”,也真是一语成谶。

苗虹盖上锅盖,调了火候,问他道:“怎么突然回来了?”

靳峰愣愣地站着,咬着嘴唇不知道怎么回答。苗虹见他不说话,又转头去看锅。

“姚星茹死了。”靳峰脱口而出。他清清楚楚地看到苗虹嘴角的一抹冷笑。虽说死者为大,但他不怪她。姚星茹的确死得活该。只是她人已死了,他对她的恨也烟消云散了。

“你和靳溪这些年——”

“挺好的,过得。”苗虹的声音很轻很淡,一如她当年说谎的样子。家里有个老人瘫痪在床,怎么会好?可是他不敢问。

“我对不起你们。”

苗虹又一次冷笑。她给锅里添了水,拿出一只小碗调醋汁。

“你回来是想看靳溪吧?但是你知道,她不太可能马上原谅你,毕竟——”靳峰明显看到苗虹的眼圈红了。

毕竟一走快五年,他只回来过三次,每次只匆忙在校门口停一停,而她看见他转头就走。孩子不肯原谅他,他活该。当然也不是凭着姚星茹的力量就能让他走得如此决绝,这其中更大的原因在于事业。

当年在江城时靳峰的事业虽有小成,却一直不温不火,后来出差苏州遇到姚星茹,她在生意上的理念与能力让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俩人合伙完成一单生意后,已经被彼此深深吸引。她为他勾勒了一幅“壮美”的事业蓝图,只等他抛妻弃女与她一起开拓未来。而他,人到中年,与苗虹的爱情早已转化为亲情,当苗虹扔来离婚协议的时候,他没犹豫太久便同意了。

“我知道,是我对不起她。”靳峰的眼皮垂了下去,又一次感到难过。

“我原谅你了。”靳溪的声音传来,把靳峰和苗虹都吓了一跳。她站在厨房外,红着眼睛,咬着嘴唇,像是那句话耗尽了她的勇气。

“溪溪!”靳峰喊她。

到底是血浓于水,一个多月后,靳溪拆掉了石膏,应靳峰的请求,陪他去姥爷的公墓。回来的路上,靳峰开车,靳溪坐在副驾上,一直低着头。

“姥爷对你那么好,你看起来却那么平静。”靳溪问。

“人都有死的那天,我会再见到他。”

靳溪把脸转向窗外,显然那个答案并不能让她满意。忽然,她又转过头来,问道:“你想跟我妈复合吗?虽然你配不上她,但她一直忘不了你。”

靳峰有些诧异,却不觉得意外。这一个多月,靳峰每天接送靳溪上下学和去医院换药,她与苗虹的关系也缓和了许多。他能感受到她对他的好。

“不会。”靳峰觉得该到跟女儿坦诚的时候了。

“为什么?”

“我没多长时间了,我得了绝症。”

窗外一辆大车突然传出一声鸣笛,当靳峰再看女儿时,她已泪流满面。他打了转向灯,把车停在了路边,开了车窗,为自己点了一根烟。从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起,他就已经戒烟了。

“什么病?”靳溪红了眼眶。

“癌症。癌细胞已经扩散,来不及了。”

“你要不是得病了,也不肯回来,对吧?”靳溪擦了眼泪。

靳峰被烟呛得咳嗽,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也许女儿说得对,但人生没有如果,他不知道答案。

“别告诉妈妈,好吗?”他抓起女儿的手,恳求她。

“有意义吗?”

“等我准备好了,我自己告诉她。”

靳溪捂着脸痛哭,靳峰抽完了整根烟,把烟头甩出窗外。

“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靳溪厉声呵道,“也许你就不该回来!刚给了我们希望又把它掐灭!”

女儿的话让靳峰心里如刀绞一般,“我把公司股权处理了一些,有些钱,我想给你们。”

“我不稀罕!”靳溪大吼一声。

刹那间,她已经跳下了车。靳峰犹豫了片刻,没有追上去。他看着靳溪抹着眼泪在路边拦了辆出租,又跛着腿跳进了车里。

靳峰猜到靳溪说得没错,苗虹一直都没有忘了他。得知他就住在附近,她便常把新鲜水果、自己包的包子和饺子给他送过去。她什么也不多说,只是默默对他好。当年的苗虹多么骄傲,现在却如此宽宏大量,靳峰觉得心酸。

周六的傍晚,苗虹又来了,带着大兜小兜,跟吴姐打了招呼,就钻进了厨房。

“靳溪呢?”

“学校搞活动,要晚上才回来。”苗虹正蹲在地上给冰箱里放冻好的饺子。

“吴姐每天准点儿做饭,你不用这么麻烦。”靳峰说。

“还是备着好,最近我公公身体不舒服,我要是请假了,你饿了还能自己下点儿饺子吃。”吴姐一边洗苹果一边说。

“茴香饺子不好买。”苗虹没有抬头。

靳峰鼻子一阵发酸,她还记得他最爱的口味。

日头终于暗了下去,靳峰走出厨房,打开了客厅的灯。苗虹站在厨房门口,搓着手。吴姐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来,吃苹果!”苗虹跟着她坐进了沙发。

靳峰钻进卧室又走回客厅,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盒子。

“上次跟靳溪聊天,她说同学都有平板电脑,我就给她也买了一个。本来想明天见了给她,你晚上给她带过去吧!”

苗虹接过吴姐递给她的苹果,点了点头。

“那你们坐,我得回去了,晚上还要带孙子。”吴姐笑道。

靳峰和苗虹都站起来,看着她离开。靳峰觉得她关门时看他的眼神意味深长,靳峰知道,她不止一次鼓励过他和苗虹重新开始,靳峰总是敷衍。

门刚关上,苗虹劈头盖脸问道:“你是不是生病了?”

靳峰眉头一皱,即使靳溪告诉了妈妈,她也情有可原。

“我觉得你的脸色越来越差了,人也一天比一天瘦,如果真有什么事儿,别瞒着我。”

“没事儿,最近就是肠道不好,一直在吃药。”

“我陪你去体检吧?”

“夏天刚体检过,没事儿。”靳峰看她一脸担忧的样子未免心疼,又重复一遍,“真没事儿,放心吧!”

“那你这次回来——”

靳峰不止一次想过如何解释自己的突然归来,这也是他一直不敢露面的原因。可是直到现在苗虹把问题抛在他眼前,他依然没有想到答案。

“在外面累了,想回来歇一歇。”他随声敷衍。

“如果你不告诉我你的打算,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相处。你每天接送靳溪,陪她逛街,给她买东西,看得出她很开心,虽然我心里不舒服,但你毕竟是她的爸爸——”

“我回来不止为了她——”

苗虹愣住了。

“我想你了。”

靳峰说出口的瞬间,苗虹豆大的泪珠已经落了下来。靳峰坐到苗虹侧面的沙发,他知道,如果再不表达,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十七岁那年逃学去工地,是苗校长把我拉回去,还带我到你家吃饭。那时我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爱上你了。你成为了我心中的太阳,我的女神。作为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为了配得上你,我知道我必须上大学,有好工作,有钱,才能为你提供舒适的
生活。后来,我如愿以偿跟你结婚,我成为了世上最幸福的人。可是我忽略了,我们都是平凡人,我也有七情六欲,我也会被外面的花花世界吸引,我也会犯错,可是代价却要你来承担。”

“这些年我一直在反思,我们婚姻的破裂绝不是你一个人的错。一直以来,在你对我的包容与任性下,我总是盲目骄傲,我竟当真认为嫁给你是‘下嫁’,我对你颐指气使,呼来呵去,我们的婚姻从来都没有在一个平等的地位上。不是你走得太绝决,而是我为了保全所谓的自尊,狠命地推你离开。那时候我不懂,当我在家人面前还谈自尊的时候,我最爱的只是自己。对不起,那些年,我实在太自私任性了。”

两只手已经紧紧地握在了一起。靳峰从没想过,苗虹竟会做这样一番剖析与表白。与当年那个光鲜亮丽的公主相比,此刻历经岁月沧桑,却温柔如水的她,更让他渴望。他无比坚定地相信,他从来没有停止过爱她,只是那些年,他忘了。

“你别这样说。”靳峰把她额头的长发别到耳后,用手指擦掉她的泪水。

“我以为我可以扛起一切,可是我太天真了,
生活比我想象的要艰难。爸生病了需要钱,我又不能不工作,每个月几乎一半的工资都付给了陪护。我工作忙起来溪溪就没人照顾,她连发高烧都得一个人去医院。

“疲惫不堪的时候我常想,哪怕有个人什么都不做,只要在我失落无助的时候能抱抱我就好,每次我想到这里,我多希望拥抱我的人是你。直到你离开之后,我才意识到你对我有多重要,我才意识到曾经的骄傲有多可笑。我也想过找你回来,可是你跑得太远了,我够都够不着了。”

苗虹趴在他的膝盖上哭泣,他抱着她的肩,内心如海浪翻涌。往日的幸福与快乐仿佛飘在海上的一团云雾,看着清晰,却怎么也抓不住。如果老天再给他时间,他一定不顾一切地回头,狂奔回她们母女的怀抱。

他紧紧地抱着苗虹,她和他一样,都比当年瘦多了。可是她身上的味道没有变,还是那一款香水,他曾经迷恋又疏离的味道。

苗红细长的胳膊环住了他的脖颈,他想起他们谈恋爱时他去团里接她,她穿着黑色的芭蕾舞裙旋转跳跃到他面前一把搂过他,他几乎可以激动得昏过去。她沾着泪水的双唇已经贴了上来,他本能地闭上眼睛,张开了嘴巴,熟悉又陌生的温暖与沉醉将他层层包裹,他享受着仿佛置身于幸福天堂的甜蜜。很快,他的身体起了反应,苗虹的手也已伸进了他的毛衣,指尖抚过他的背,一如她当年喜欢的那样。

心里仿佛有一个指针在倒计时,他只希望她慢一点儿,再慢一点儿,能让他多一秒沉醉在她的温柔里。可是很快,她竟然率先脱掉了自己的毛衣,只剩一件黑色的内衣。当她伸手想要脱他衣服时,他抓住了她的手腕。

“对不起——”他低着头不敢看她。

她的手悬在空中,惊慌的模样像不知所措的小兔子。他拿起她的毛衣,要替她穿上,她愣在那里,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我老了,对吗?”苗虹自嘲道。

“不是。”他替她整理衣服,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慢慢来吧。”他轻声说。

冬天转眼就到了。晚上睡觉忘了关窗,靳峰感冒了。在别人那里,感冒是件极小的事,可在他这儿,会要了他的命。他坐在床上,焐着厚被子不住地咳嗽。他不想去医院,只喝了两包感冒冲剂,但似乎并不起什么作用。他故意给吴姐放了假,自己热了点儿剩饭,只吃了两口,再也咽不下去。

靳峰在卫生间漱口的时候看到了镜子里已经完全认不出来的一张脸,苍白、憔悴、鬼魅一般。他被自己吓到了,又接着咳嗽起来。

也许,时间到了。他想。

他把几张银行卡和自己的身份证悉数掏了出来,装进早就准备好的信封里。

摊开一张纸,写道:“吾爱苗虹,密码是小溪生日,卡上共计一千六百多万元人民币。年底,会有人联系你办理股权变更,我在靳峰实业25%的股权都将转到你名下。希望这些钱和资产能代替我照顾好你和小溪。我爱你们。”

然后,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在封皮上写了“苗虹收”三个字。准备就绪,他拿出手机,给苗虹发了条短信:“下班后来我这里拿个东西,房门的密码是你的生日。”

发完,他给自己倒了杯水,重又坐到床上,将提前准备好的一瓶安眠药分三次吞进了肚子。昏沉中,他思忖,离苗虹六点下班还有三个多小时,够他离开了。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苗虹时,他狼吞虎咽的样子让她翻了个白眼儿,他红了脸,她却笑了;他想起她在团里第一次领舞,他坐在第一排角落,她谢幕时,冲着他笑;他想起女儿出生,她抱着女儿坐在晨曦的窗前给她喂奶……

终于,他在苗虹和靳溪的微笑里,沉沉睡去。

当靳峰睁开眼睛看到窗外的蓝天白云时,他不太肯定自己是不是还活着,但很快,身上的疼痛让他确定,他依然在人间。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上挂着点滴,药瓶已经空了。

这是一个单人病床,墙壁和身上的被子一样雪白。卫生间的门大开着,苗虹躺在沙发上打盹。她眼睛肿着,看起来很憔悴。

靳峰忍不住咳嗽,苗虹立刻跳了起来,“药……药都完了!”她显得有些慌乱,“我去叫护士。”她冲了出去。

很快,门被一脚踢开,穿着白大褂的苗薇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你他妈害死我姐跟溪溪还不够,你还想害死谁?”苗薇站在床尾,她瞪着眼睛发怒的神情与当年她骂他“不得好死”时一模一样。

靳峰躺着不动,遗憾为什么自己还活着。

“药完了,你先把吊瓶给拔了!”苗虹关上病房门,压低了声音说。

“死不了!”苗薇大喝一声。

“你们不该救我。”靳峰说得很艰难。

“谁他妈想救你!你HIV阳性你活该,死就死,还想拉我们几个医生陪葬!”

“我不知道。”苗虹哭了起来。

“姐,我不怪你。”

苗虹擦了眼泪,道:“先把针给他拔了吧!”

靳峰轻声说:“不用,我自己来。”说罢,他艰难地坐起来,一把扯掉了手背上的针头。

苗虹吓了一跳,急急地往上扑,被苗薇一把抓住了,“离血远点儿!”她板着脸,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你先出去吧!”苗虹把怒气未消的苗薇推了出去。苗微小声叮嘱道:“小心点儿,别碰他的血!”苗虹点了点头,依然坐回沙发上。

“我收到你的微信,觉得不对劲,就赶过去了。”苗虹的眼里满是血丝,“可能是直觉吧!”她说。

“医生们——”

“万幸你的肠胃没有出血,有个老大夫很有经验,很快就发现了。他们采取了保护措施。”

“那就好。”

“我——”苗虹红着脸一脸为难,“我需要去检测吗?”

“不,不用。我仔细回忆过,遇到姚星茹起,咱俩已经没有那个过了。”

苗虹的眼神很复杂,似乎松了口气,似乎又生起了对那个女人的恨意。

“我到苏州没多久,跟姚星茹在公司发展上出现了意见分歧,我们就分手了。我没脸回来找你们,就把全部精力跟心血都放在公司上。去年,我在筹划公司上市的时候得知姚星茹死于HIV,我就去查了,结果——”靳峰讲得很平静,就像是别人的
故事,“我卖了一些股份,自驾跑了小半年,去了很多地方,今年身体开始发作,我就回来了。”

豆大的泪水从苗虹眼里滚落下来,像有把匕首插进靳峰的心里。

“我要说对不起你和靳溪的话,都太轻了,把我千刀万剐,都抵不上你们娘儿俩受的罪。但事已至此,谁也没办法,我自作自受。”

苗虹把脸对着墙,哭得肩膀抖动。

“我告诉靳溪,我得的是癌症,能不能——”

苗红擦了眼泪,轻轻地点了头。

“我不想她知道她爸爸得的这种病,孩子那么好,我亏欠她太多了。”

“我知道。”

靳峰忍不住,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苗虹站起身来,他忙喊道:“别过来!”苗虹后退一步,呆呆地看着。等他咳完,才又坐回沙发上。

“你不该救我。”他又一次说道。

苗虹低着头,一言不发。

“治不好了,让我回去吧。”他恳求道。

苗虹又一次流下了眼泪。

平安夜里,靳溪在客厅里摆了一棵几乎跟她一样高的圣诞树。彩灯亮起,在墙壁上投下了一片流光溢彩。

靳峰已经病入膏肓,动弹不得了。他偎着被子坐在床上,透过卧室敞开的门看着靳溪在忙碌着挂圣诞饰品。苗虹为他端来一杯水,她在苗薇的要求下全副武装起来,戴上了手套和口罩。苗薇这几天也在,苗虹恳求她一起照顾他最后一程。

苗虹给他端来一杯温水,把吸管凑到他嘴边,“嘴巴干得……喝一口吧!”

他听话地吸了一口,却觉得使不上劲。他看到苗虹的打扮,心里不由想到靳溪该猜到什么了。他想问,却张不开嘴。他颤巍巍地用手指指向靳溪,苗虹拉住了他的手。

“孩子早知道了,她问我,你知道,我不会骗人。”

靳峰心里感到一阵轻松。

靳溪冲了进来,被苗薇拉住,戴上了手套和口罩。

“爸——”她坐到了床边,“圣诞树好看吧?”

靳峰点了头。几个小时前苗薇给他打了止疼针,这会儿药效过去了,他觉得自己的气息越来越短,浑身都疼。他觉得很累,很想休息。他知道,时间真的到了。

“我再昏过去,就让我走。”他气如游丝,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了。苗虹和靳溪都靠了过来,这让他很难受。他想推开她们,却连手都抬不起来了。

“不要悲伤,我爱你们。”靳峰说完,再看了她们最后一眼,眼皮子沉沓沓地,终于闭上了。

苗虹豆大的泪珠滴落下来,喃喃道:“我也爱你。”

靳溪跪在床边,握着爸爸的手,大声道:“爸爸,再见,我爱你。”

窗外片片雪花落下,不知哪里响起了圣诞的颂歌,微弱地回荡在空中,久久不散。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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