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之后
故事 生活

生活故事:地震之后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夏之虞汐
2020-08-27 10:00

地震发生两小时后。

夏秋感到下腹隐隐地坠痛,但她被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围在中间,只能把心底的那丝焦虑从面上抹去,转头望向远处正在搭建的那几顶帐篷。

站在那群高三学生中间正上下比划的杨繁,是她的丈夫,也是这所学校的校长。

地震发生的时候,杨繁正在给她做睡前按摩。

天花板和家具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杨繁二话不说抱起她就往外跑,一边下楼还一边叫上了家属楼里的其他老师,直往一墙之隔的学校里跑。

杨繁的雷厉风行在整个南临的教育系统都是出了名的。就这一会儿功夫,已经把住校的学生和附近的居民安置妥当。

接地震局的通知,今晚大概率还有余震。杨繁让后勤去调来了平时应急储备的帐篷,决定今晚就在这操场上安营扎寨,带着学生和居民们对付一晚。

球场上所有的探照灯都已经打开,明亮的光线下,夏秋能看见丈夫的T恤后背上被细密的汗珠浸湿,不由觉得有些心疼,但同时又升腾起无限的暖意——年轻有为还古道热肠的杨繁,是自己的依靠,也是在场所有人的。

脚下的塑胶草皮突然抖动,夏秋眼前一黑,以为自己要晕倒了。在几个女学生的尖叫声中才意识到,是又一场不小的余震。

地动山摇之中,传来一声撕裂的巨响。

杨繁似乎是想要回头看一眼妻子是否安好,却从她的瞳孔里看到了一丝异样的惊慌,夏秋喊道:“小土豆—— ”

小土豆是老校长收养的孩子,天生智力障碍。

老校长去世后,杨繁接过了爱心的接力棒,日常就把孩子养在老校长留下的故居,由几个老师轮流照顾。

杨繁回.身只见小土豆那孱弱的身躯晃了几下,突然消失在眼前。他百米冲刺跑过去想抓住小土豆,却只摸到一个衣角。

这次余震让操场中间多了-条巨大的缝隙,覆盖在地面上的草皮也随之撕裂。站在旁边看热闹不懂事的小土豆掉到了地缝里,生死不知。

杨繁涨红了脸,流露出很少有过的惊慌。他对着操场边缘负责灯光的几个老师喊道:“把灯往这边打——”

亮若白昼的灯光移向那条森然恐怖的深沟,小土豆侧卧在-米深的地沟里,一身的泥土碎石,但看起来倒伤得不重。

杨繁站在地沟边缘,刚要松- -口气,却听见小土豆喉咙里发出嗷嗷的怪叫。一双黑黢黢的手伸向身前不远的地方。

那叫声过于凄厉,惊飞了不远处本就不安的鸟群,让这震后余生的操场,更显得阴森恐怖。

顺着小土豆手指的方向,杨繁和在场的人都看见了地沟里让这个智障少年害怕的东西——那是一具被泥土包裹着的白骨,但依稀能看见尚算完整的骨架。

头颅只和脊柱有一点即将折断的相连,在午夜的冷风里颤颤巍巍,像是在诉说着千言万语。

师生的后续安置加上那具突然出土的白骨,再见到丈夫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杨繁一身的衣服来不及换,脏得有些发硬,进屋先到卫生间清洗了一番。

夏秋从厨房里端出了还有余温的饭菜,看着湿发白面的丈夫狼吞虎咽,眼底是无限的温柔。

等杨繁两碗饭下肚,夏秋才问:“学校的事都处理好了吗?”

“嗯,明天复课。操场整修需要两个月的时间,这段时间体育课停了,你也正好在家休息休息。”

夏秋大学毕业后,回到了这所从小长大的中学任体育老师。

那片绿色的塑胶草坪,还是八年前她高三那年翻修的。对这片日常挥洒了青春和汗水的操场,她有着一种别样的感情。

只是现在这样的特殊时期,停课的通知从杨繁口中说出来,让她觉得如获大赦。

“小土豆呢?”

“他精神受到了刺激,病发得比较严重,暂时把他送到精神病院去住院了。”

杨繁身.上的水汽加热气,把居家服印出薄薄的一层汗意。

隐隐约约,夏秋能看见丈夫身上有各种不忍卒睹的猩红抓痕,手臂上还有两个牙印。

不用问也知道,是在将小土豆送医的过程中,遭到了那孩子的激烈抵抗。

小土豆的名字里虽然带个小字,但今年也已经是十六岁的半大少年,力气并不输一个成年人。

经历了两任校长,他现在几乎成了杨繁半个儿子,平日里虽然神志时常不清,但对杨繁和夏秋夫妇,还是很亲近的,这次居然把杨繁也挠出了一身伤。

但想来任何一个人,经历过了地震的惊吓,又碰巧撞上了那诡异的尸骨,正常人也算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更何况还是个心志不全的孩子。

夏秋也不忍再说什么。

想到那具白骨,夏秋知道杨繁不希望她追问,还是忍不住好奇道:“那小土豆发现的那具尸体呢,警方有进展了吗?”

“只知道还没有确认死者的身份,在查找尸源。其他都在侦破过程中,情况保密,公安局说需要协助调查会通知,案件审结后也会第一时间公告的。”

杨繁放下碗,把目光移向夏秋微微隆起的腹部,“这些事 你都不要管了——你只需要放轻松心情,定时产检,其他的事情,有我。”
  
这句“有我”,这些年来夏秋已经不记得听过多少次。

自从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当晚,父亲抛下癌症晚期的母亲和自己不辞而别去了南方,杨繁这平淡的两个字和笃定的目光,就始终贯穿在她原本坠入苦难的
生活里。

夏秋的父亲夏斌本来也是学校里的特级老师,还是杨繁以前的班主任。

老实巴交兢兢业业了一辈子,却不知道是从哪一天起心里藏 了不为人知的念头。

也许是被久病的妻子折磨到心灰意冷,也许是那纸大学录取通知书背后需要的学费成了压垮
生活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这样撇下病妻幼女,杳无形踪。

如果不是那时刚留校任教不久的杨繁出现在了自己的生命里,对她说出了那句“有我”, 今天的夏秋还不知道漂浮在这个世界上哪个不起眼的地方,应该也被现实折磨得抬不起头来。

还好,她有杨繁。

所以即使婚后的
生活美中不足——她先后流产掉了两个孩子,一个不足三个月自然流产了,一个七个月引产出来是个死胎, 这一胎怀得也是胆战心:惊的。

但只要有杨繁在,她心里就不慌一任何时候,杨繁都是为她撑起头顶天空的大树,是她所有的精神支柱。

“你听见了吗?别心事重重的,这样对孩子不好。”丈夫的声音把她唤回现实。

夏秋打起精神,对杨繁扯出一-丝略 带酸涩的笑容。

她的心事,有一半杨繁知道,还有一半, 杨繁也不知晓。

心里一直梗着这个秘密,始终在犹豫要不要对杨繁如实相告。但一场地震又接上了这起恐怖的白骨,看着已经筋疲力尽的丈夫,夏秋实在是有些说不出口。

不会有事发生的。她爱杨繁,这份累积经年的感情,不会因为过往的任何枝蔓而遇到障碍。

相反,她独自去面对一-些事情,也是为了厘清那些陈年的枝Y,为了她和杨繁的将来。

夏秋在心里对自己反复地强调着。伸出手去接过杨繁的碗,笑得温柔,“我再给你盛一碗吧。”

夏秋独自坐在咖啡馆的角落里,埋头沉思。

下腹断断续续的疼痛始终缠绕着她。这种疼痛,她有些熟悉,但却不敢面对。与此同时伴随着:她的,还有渗出手心的冷汗与紧张。
  
这种焦灼暂时掩盖了让人不安的疼痛,让她把注意力集中到咖啡店门口不停走进来的人身上。

她今天等的人是她高中时的同班同学,也是自己的初恋——齐和苏。

自大一开学前夕那天在火车站匆匆一别,转眼两人已经快十年没有打过照面了。

他们曾经有过青涩的海誓山盟,也曾约定过一起去同一所大学,然后把少年晦涩的感情变成公开的恋爱。

但同样还是在那个领取了通知书的夜晚,父亲的离开、母亲的崩溃入院抢救,前途与生死的抉择让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她的世界里,已经是父亲走后一个暑假了。

隔着站台上来来往往的人流,看着人群里那张望向自己的恳切又复杂的面孔,身边的杨繁无声地阻止了夏秋迈向齐和苏的步伐。

她知道,从父亲离开,杨繁好心地接过自己这个残破的家庭的重担那一刻起,她和齐和苏的未来,就永远地结束了。

杨繁作为父亲的学生,和自己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在这个时候踏入夏家,肩负起夏秋母女的
生活,虽然杨繁没表达过只言片语,但是于夏秋来说,她内心是明白的。

她知道杨繁并不是打算强买强卖这份恩情,更不是趁人之危。

但自然而然地,在最孤苦无依的时候向自己递过来这只宽厚的大手,先是成为她洪流之中唯一可以抓住的一-根独木,后来也逐渐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扎根在了她的心上。

所以当齐和苏两天前约她私下见面,夏秋第一时间内心是拒绝的。

对于齐和苏,即使还保有当年的一丝遗憾,但和杨繁这份深厚的感情相比,已经可以当成一丝 足可忽略不计的波澜。

只是齐和苏再三表示,并非是为了叙旧,而实在是有十分紧急的事情需要和她当面谈。

并再三承诺不会打搅她和杨繁的
生活,也绝对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他们见面的事情。

电话里迫切希望见到夏秋又强烈地叮嘱她保密的语气,让夏秋觉得,齐和苏可能是真的遇到了什么不得已的难事了。

所以最终还是下决心,独自来赴这数年之约。

“不好意思,一飞机晚点, 久等了。”

一个清冷平和的声音打断了夏秋的沉思,她抬头,只见齐和苏白衣黑裤,干净清然,和少年时的模样相差无几。

齐和苏注意到了她穿着的那条宽松的粉色孕妇裙,低声道:“对不起啊,不知道你不方便,还约你出来。”

“没关系。”夏秋摇摇头,“你有什么事现在说吧,反正也不会占用多长时间,对吧?”
齐和苏有些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了些当年老同学的近况,让夏秋有些不悦。

“齐和苏,我们的关系,不适合单独聊太长的时间。这事杨繁知道了不好,我自己心里也觉得过意不去。你找我来,既然说了有急事,不如直说吧,你觉得呢?”

齐和苏听了她的这番话,躁动地把被子里的咖啡搅得到处都是。

终是很艰难地问道:“听说前几天地震,操场的地面出了一条大裂缝,里面发现了一具白骨,是吗?”

.....这事你也知道了?”夏秋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虽然身处互联网时代,这种诡异的案子第-一时间就能通过各种新媒体报道传遍全国。

但齐和苏专门从广州飞回来,就为了跟她打听这事,不免令人摸不着头脑。

“那.... .知道死的是什么人了吗?”

夏秋摇头,“不知道,还在侦查阶段,也许确认了也不会马上公布吧。你问这个干什么?”

“夏秋--”齐和苏放下咖啡杯,从今天到这儿以来第一-次鼓起勇 气直视了她的眼睛,欲言又止。

夏秋说,“齐和苏,有话快说,你不要这样- - -过去的事情已经时间太长,我心里也没有什么负担,希望你一一”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建议你去公安局,找警方给你和那具白骨,做一个DNA比对吧。”

夏秋沉浸在纠葛的情绪里,没想到齐和苏开口,说出来的却是这样一件事。

她脸上疑惑的表情渐渐凝固,“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说....

“我怀疑,操场地下死的这个人,是你的父亲。”

夏秋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你在说什么?我爸当初走的时候,我们是去派出所按失踪报了警的。

“后来发现他给学校留了请假条,他的身份证还有购买火车票和住宿的记录,只是到了南方以后线索就断了。

“因为他是成年人失踪,到后来没办法立案,我们也没能再找到他....怎么会和尸体扯上关系?”

“我也希望是我想多了。"齐和苏低头。

“但是反正你去做个鉴定也没什么吧?现在夏老师的DNA应该没有放在数据库里,你的也没有。你去匹配一下,不是那自然是最好的了。”

夏秋看他的神情并不是开玩笑,冷静了下来,“你就是得知了操场里起出了一副白骨, 专门为这事回来的?”

齐和苏点头,下巴埋得更低了。

“当年....你家出了事情,我本来给你的承诺也没实现,这一点我很抱歉。

“这些年我心里一直 很愧疚,之前你在家里办婚礼,我是知道的。我人都走到了机场,没勇气回来...

夏秋叹口气,“虽然你让我去做DNA比对这个事太突然了,但是我还是谢谢你的好意,我会认真考虑的。

“至于之前的事情,其实我已经基本不太记得了,你也就早点忘了吧。”

“不....不是的。”齐和苏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清冷的眸子里并不只是对往事的留恋。

“那天晚上,我说就是夏老师失踪的前一天晚....我本来约了你在操场见面,因为我知道你应该也拿到录取通知书了。
  
“我到你家没人,就在门口留了小纸.... .然后就在操场等你。等了很久你没来,我正要走的时候,好像看到了夏老师和一个人,在操场边争....

“那个时候正是暑假施工,我记得旁边还有挖掘机的声音,轰隆隆的....

“我这几年在广州读书,-直都在打听夏老师的消息。我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当时那几家有他住宿登记的酒店,都认不出他的照片,对这个人的出现也没有印象。

“所以我渐渐有了一个疑问,当年那个坐上火车出现在广州的人,真的是夏老师吗?”

再往后的对话变得越发沉重。夏秋惊觉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复杂问题。

她理解,当时全世界都以为父亲抛下她和母亲遁走了,警方的初步调查也没有指向刑事案件的结论,所以齐和苏没有站出来把自己看到的一切都说出来。

她也理解,因为那段回味无穷的旧情,加上心理的内疚,齐和苏执着于真相的追寻这么多年,不曾放弃。

如果这一切都是齐和苏想象出来的,那么
生活就还能回到原样。

如果不是,如果那具白骨证明了确实是父亲的,那么策划了这一切又把这个秘密掩盖到今天的人,就让人毛骨悚然。

起身离开的时候,夏秋只觉得一-阵一 -阵的疲惫, 齐和苏差点上手扶她,被她淡淡地推开。

“我今天来之前,不知道你又怀孕了。如果我知道了.... .也许我就不会在这个时候说出来夏秋惨淡一笑,“不,你还是说出来的比较好。”

齐和苏似乎是用尽了全力,“最后我还是想问,八年前那天晚上,你真的没有看见我留的纸条?”

其实已经都不重要了——和这些年经历的这些生死离合以及后面也许逃不掉的真相比起来。

但是夏秋觉得需要给千里而来的齐和苏一个答案,那也是给自己的——

“没有。那天晚上很晚了我也去过操场,是去找小土豆去了。

“后来我刚走到操场那围起来的工地外面,就看见了小土豆,我没走进去,也没见到你。”

对于夏秋的突然晚归,在家的杨繁显然已经坐立不安多时了。

见到夏秋-脸灰败地回来,他上前拥住她,“怎么了? 医生说什么了?”

“医生没说什么,一切正常。”

杨繁松一口气,“我就担心一-孩子是不是又出问题了。”

夏秋打断他,老公,你说爸爸他,还活着吗?

杨繁的手猛然一顿,诧异道:“怎么 会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夏秋眼眶有点湿润,“我就是在想, 你看操场上发现的那具白骨,不知道谁的丈夫或者是儿子,就这么孤零零地埋在那儿,不知道姓甚名谁。

“爸爸这么多年都没有音信了,会不会.....

“夏秋!”杨繁有些生气,“我知道,你想念爸爸。这几天发生这么多事,我又太忙没顾着你和孩子,你会胡思乱想。

“但是眼下孩子是最重要的,你看我们为了这个.....你吃了那么多苦头。

“答应我,别乱想,以宝宝为重。爸爸的事情,等以后有精力了我们再慢慢谈,好吗?”

夏秋的睫毛在脸上落下一片阴影,黯然点头。

“嗯。我记得之前你整理过爸爸留下的那些信件文字什么的,那些东西还在吗?这阵子如果想爸爸想得厉害,我想翻出来看看。”
  
杨繁叹口气,“都在 书房最里面那个矮柜里——但是如果只是会勾起一些不愉快的回忆,答应我,尽量少看,行不行?”

夏秋乖巧地应好,上下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杨繁一边扶着她往卧室走,-边喃喃道:“你不会有事瞒着我吧?是不是你打听到爸爸可能在南方出了什么事?你不要什么都不说出来啊。”

....复秋敷街道,下腹断断续续的疼痛变得持续起来,她感到一阵阵的眩晕。

一周后, DNA鉴定证实,操场中的死者与夏秋有血缘关系的概率为100%,正是夏斌。

“这个案子我们倾向于认为是熟人作案,所以死者是你父亲的消息,建议你暂时保密。”

负责办理案件的警察看着眼前这个- -脸愁容的孕妇,也忍不住微微叹气。

夏秋把虎口捏得紧紧的,来抵消腹中的疼痛。“当年负责操场施工的挖掘机司机,现在.....还能找到吗?”

警察有些犹豫,想了想才说:“当年的施工队有好几个挖掘车司机,你想说..... .”

“孙刚。”夏秋轻声道,从帆布包里拿出-个小小的文件袋。

“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有这个人吧。然后这里面是一些也许能用到的东西, 希望对调查有所帮助。”

又一次的产检,杨繁特意请了假,要一早陪夏秋到医院。

出门前夏秋在卫生间里接了一个电话,沉默半晌后,杨繁听见了门锁反锁的声音。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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