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窗猫奴
真实故事

真实故事:铁窗猫奴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唐泰斯
2020-08-28 10:00


我认识一哥们叫唐泰斯,刚从看守所出来。他说里边的人都有一个共识:别以为这就到头了,监禁之中还有监禁。

犯人们都知道,看守所里除了普通牢房,还有一种特殊的监室,名叫死囚仓。

他曾在里边生活过一段时间,认识了四个死囚,这些人戴的脚镣有拇指粗,被一米长的铁链,焊死在水泥床边,活动范围只有一平方米。
 
吃喝就不说了,就说上厕所,都要用特殊的东西接着,对不准那就意味着拉到床上了。
 
但即便是生活如此憋屈,这群死囚们却养了一群猫。

你或许听过金属敲击瓷砖的声音,“空空空……空空空……”
 
透亮、轻薄、脆生生的,带着金属的坚硬和瓷砖的冰凉,一下两下,乍一听还有点悦耳。
 
可你听过上百人一起用金属砸瓷砖的声音吗?
 
2020年初,我因为做生意破产欠了合伙人100多万,被暂时关押在广东一家看守所。操练的时候,我和其他的轻刑犯站在队伍最末,第一次感受到——
 
清透的声音在一瞬间变成一股穿透脑壳的声浪,尖利,带着痛感,每一下都实实地凿在你的神经上,让人在颅腔的鸣响里眩晕。
 
更诡异的是,那声浪居然是从室内传来的。
 
我忍不住几次向铁丝网那头的屋里看去,隐隐瞥见几个戴着脚镣站在床板上的身影。他们都在原地踏着步,声浪有节奏地一二一、一二一。
 
我疑惑怎么有人在床上运动,定睛看了一会,发现那些囚犯都被死死锁在了床边。床是用水泥台浇筑再贴上瓷砖的,他们的脚镣有拇指粗,就拴在水泥床边焊死的一条N型环上。
 
这些人都来自“死囚仓”,里面关押着犯下重罪即将被处死的死刑犯。

在长达几年的死刑复核时间里,他们都会被锁在床边,活动长度不超过一米,吃喝拉撒都不能自己独立完成,直到死刑处决的那天。
 
声浪就来自上百个死囚的金属脚镣砸上瓷砖——那是我听过最震撼也最有威慑力的声音。
 
后来我才明白,那也是上百份各异的悔恨齐刷刷撞上禁锢他们的床板和高墙的声音。

我所在的大队在第一排监室,距离铁门外的自由世界不到200米。每个来到这里的人,都会在这儿脱去自己的衣服,换上统一的囚服,被分配到新兵仓。
 
早晨9点,我所在的新兵仓门被打开,我听到管教叫了我的名字,以为是来提审我的,便按规矩单腿低蹲在一旁。
 
管教介绍自己是“大佬仓”的林管教,问我愿不愿意过去那里。
 
我在新兵仓里听说了看守所里不少“传奇仓”,最特殊的莫过于关押着男死囚与女死囚的仓室,俗称“大佬仓”和“大姐仓”。
 
这两种仓是全所的重中之重,甚至组成了一个特殊的监区——重点监管大队。据说里面光监控就有四种,分别连着市里、省上、最高人民法院和检察院,哪怕全看守所都断电了大佬仓的监控也不会断电。
 
其实去不去我根本没资格决定,就是管教一句话的事,可这位林管教却不急着打断我思考,像真的在征求我的意见。
 
我要去的453号死囚仓在大佬仓里都是最特殊的,它是全看守所戒备最森严的一间,因为里面住了三个亡命之徒和一个杀过人的大学教授。
 
和这样一帮人共处一室日夜相处,我得时时提防自己说错话做错事以免惹上大麻烦。但在新兵仓的几天,我肚子里一滴油水都没有,那种憋着又上不出厕所的痛苦着实能把人逼疯,而大佬仓据说顿顿有加菜。想到这,我咬着牙点了点头。
 
死囚仓仓门打开的瞬间,我心里忐忑极了。
 
但我第一眼看到的居然是,在尚能接触到一丝阳光的风仓里,10多个囚犯整齐地排排坐,大声朗读。多数人看到管教来了都安静下来,只剩几个不抬眼的依旧大声嚷着,“弟子规,圣人训,有余力,则学文!”
 
我深吸了一口气,跟着仓里一个自称“小东北”的人往里走——
 
最里面的床上有四个人,一个像张飞一样留着络腮胡、一个白白净净的、一个看着有点精明,角落里甚至有个在看书的文质彬彬的老人。

他们只有坐和站两种姿势,相互之间隔着一米。每人脚上无一例外都戴着一副大拇指粗的脚镣,脚踝四周用袜子包着。

与听说过的一样,链子就锁在床头一种看着很牢固的N型环上,他们的腿都用一条红色毛毯垫着,可以想见,那每一小块红色就是每个死囚生命最后几年的全部活动区域。
 
这是我们当地一种特殊的死囚制度,其他地区的看守所基本都施行“包夹制”,就是死囚戴着脚镣但脚镣不固定,能大范围活动,配1到2个包夹人员。这种直接把人固定在床边的,我是第一次见。
 
更匪夷所思的是,我从没想过,进了453号死囚仓这么一个压抑丧气的地方,我被安排的第一件事是喂野猫。
 
大佬仓每天下午都有加菜,一三五是梅菜扣肉,二四六是鸡蛋或咸鸭蛋,可仓里最有派头的大佬“马哥”从来不动。他会留着食物甚至和其他人多换几份,用泡面袋子装好,再找同仓丢上天窗或丢到门口。
 
有天晚上我值班,他叮嘱我把他准备的肉和蛋拿去丢在门口。看守所周围有不少野猫,每天的叫声凄厉又吓人,可马哥却对它们宝贝得很。
 
我不能拒绝马哥。开始时,我想用笔芯打开打饭口的活动板,把东西丢在打饭口外,但我试了很多次都打不开打饭口。后来试着往天窗上丢,那里只有一个小口子,丢上去的难度更大。
 
那天晚上我试了很多次都失败了,一着急,犯了一个致命错误:触发了红外报警器。
 
这是防备级别最高的装置,一旦触发,楼顶24小时值班的武警一分钟内就会把你包围。
 
很快,林管教带着武警冲进仓内直接把我按倒在地,问我为什么向天窗丢东西。
 
我哪儿见识过这种阵仗,整个人来不及反应什么都说不出来。这时马哥主动站了起来,“林管教,他只是想帮我把食物丢给那些野猫,没有其他恶意,有什么都是我的错。”
 
大佬仓的一举一动都非常敏感,闯了触发报警这么大的祸,我以为自己难逃惩罚,没想到林管教听到马哥这样说,什么也没问,直接带武警离开了。两人之间像有什么心照不宣的默契。
 
那次之后,我对仓外的野猫多了一分在意,对马哥也多了一分好奇。

马哥的身上似乎有种魔力:精明,但不会让人跟他起冲突。
 
我刚到大佬仓的那天下午,正和一个同仓在外风仓坐着发呆,马哥在里面边挥手边喊,“新来的进来一下。”其他的仓友在一旁哈哈大笑,“赶快进去,‘马总’要和你们谈生意。”
 
仓友第一次坐牢,听到这句话当时就软了。这么被死囚突然点名,我心里也有点慌,赶紧过去。只见马哥坐着,身边有个同仓在给他按摩,一副牢头狱霸的做派。
 
他用手指点了点水泥台砌成的床,示意我们坐下。仓里的另两个死囚填哥和威哥,都在他旁边笑着说:“老大和你们谈话啊,注意一点。”
 
我和仓友苦着脸,冲马哥挤了个笑容,估计笑得很难看。
 
马哥看笑了,用他那掺着四川口音的普通话说:“没得撒子事,叫你们过来摆一哈龙门阵。”
 
他这个“川普”我实在是听不懂,问了一句什么东西?仓友是湖北的,听不懂还以为马哥要打他,连忙求饶。旁边的填哥和威哥都笑得很开心,起哄道,“有什么东西带来孝敬我们马哥的?赶快交出来,不然马哥要收拾你们!”
 
马哥看他们闹够了,顿了顿说:“别信他们的,你马哥才不是这样的人,现在也没有牢头狱霸了,你们以后不欺负我们这些半死的家伙都算不错了,我的意思是叫你们过来聊聊天。”
 
听到马哥这样说,我们悬着的心才放下。
 
马哥问了我们很多东西,外面的社会变化,自己犯的案子情况,还有家人。这我倒是理解,几年的关押让他们和外面的世界已经脱节,获取新消息就是听我们这些刚进来的人讲讲外面的事。
 
聊完之后,马哥叫我们搬来了他的物品箱,我们都惊呆了。
 
我们的看守所一个月只能购物一次,限额500块,一般每人一个箱子都装不满,马哥足足有三个箱子!里面放着满满的麦片、奶粉、榨菜等食物,最少有几千块的东西。
 
我们刚进来还没有购物,马哥知道我们肚子里少油水,就叫我们随便选两样拿去吃,可我们哪敢伸手拿大佬的东西,谁知道是不是下套呢。
 
马哥看着我们不好意思的样子,说:“没得撒子不好意思,都是坐牢,我东西比较多,分一分大家吃,仓里的兄弟们都和我有生意来往,你们以后也会和我有来往的。”
 
很快,我就知道了马哥说的“生意来往”是什么意思。
 
在看守所坐牢的苦闷生活里,我们仅有的娱乐方式就是看电视、下棋和打牌。大家都喜欢打牌,牌局往往都涉及到赌注。大家没有香烟和现金,往往用食物作赌。马哥就是我们仓内的“庄家”。
 
传闻说马哥以前是江湖大佬,喜欢赌博,尤其喜欢拥有很多别人缺少的东西。他虽然被锁在仓内只能打一个局,但是外面的牌局他都有“合伙人”。
 
我渐渐发现了他精明的一面:他一般会找年轻或者打牌有潜力的同仓一起合伙,赢了他收4成,输了5:5开,很多人都想和马哥合伙打牌。
 
我们仓加起来长期牌局有4、5个,马哥各个都有合伙人,长此以往马哥的“食物盈利”越来越多。
 
马哥还有办法让没有现金上账,家属也不给寄钱的人吃饱饭:没钱的人,每天帮马哥按摩2小时,马哥包他能吃饱;如果有人找到一块铁片,做成了可以割东西的刀子,可以去马哥那里换5包泡面;又没钱又没手艺的也没关系,在仓内帮人家值班,也能换食物。
 
马哥的合伙人基本都不用值班,那些家里没人管的人,在别的仓可能要饿肚子,在我们453仓,起码能靠值班换吃的。
 
像我们这些刚刚进去还没有到购物时候的人,只要账上有钱,可以向马哥先借吃的用的,等购物的时候再还给马哥,利息十分之一。
 
马哥就是死囚仓里最大的庄家,他简直是天生的生意人,就像外面那些资本家一样总能挖掘到每个人的利用价值。
 
这样的马哥在仓里活得风生水起,只有一件事能伤得了他的心——那就是看守所外的那群野猫。

说实话,我很不喜欢那群猫,野猫们的叫声很凄惨,在看守所里听到更是悲凉。刚进看守所我听不了这样的声音,每次野猫一叫我都会大声吓唬它们,但它们依旧烦人地乱叫。
 
同仓们都笑话我,说这些野猫是马哥的猫,谁的话也不听,只有马哥唱歌它们才会安静。
 
我开始不信这个邪,依旧试图通过恐吓让这群野猫停止叫唤,结果每次都无功而返。直到马哥开始唱歌——
 
“妈妈呀妈妈我想你,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你,第一次跌倒搀扶的是你……我们约好了吗?约好了吗?来生再相聚。”
 
神奇的是,只要马哥开始唱这首歌,那些野猫听到他的歌声后会立马安静,马哥会一遍遍嘶吼着,唱到声音沙哑。
 
每一天,每个下午,这样的场景都会在死囚仓上演。大家都说,那些野猫是马哥母亲的化身。
 
马哥的母亲一辈子爱猫,家里养着各种各样的流浪猫。
 
马哥被抓的第二年就被判了死刑,那个年近70岁的老人知道自己可能看不到儿子出来了,就抱着几只猫,从四川老家的山区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只希望离自己的儿子更近一点。
 
整个看守所的警察都见过这个老人,她带着猫终日徘徊在看守所门口,用苍老嘶哑的声音一声声呼喊着儿子的名字。
 
在仓内能呼风唤雨的马哥,几次恳求所长和几位管教,让他能在死前最后见一次母亲,但身为死囚,他毫无选择。
 
成为死囚的马哥被锁在床上,明明知道母亲每天都在看守所门外,离自己不过百米,甚至能听到母亲的声音,却无法见到一面。
 
生马哥的时候,马哥的母亲才20多岁,马哥的父亲已经将近50岁。马哥成了那个年代极少数的独生子。
 
马哥父亲老来得子,从小宠着他,惹事、打架都没关系,用他自己的话说,“天生就是吃江湖饭的人。”
 
可父亲早早去世,马哥便终日混迹在自己县城的街头,直到89年一次打群架出了人命,马哥第一次入狱。那时他还是少年犯没判多久,期间他还越了一次狱,被抓回来又加刑2年。
 
出狱不久马哥又犯了事,那时候正逢严打,马哥预感到事情不妙,连夜南下跑路,抛下母亲来到了本市。
 
马哥的脑子天生活跃,投靠了本市一个以前的兄弟,这个兄弟带着马哥一起在本市的夜市、饭店、游戏机厅,干着敲诈勒索的勾当。
 
靠着这个兄弟的路子,马哥勾搭上了本区的领导。他们合伙在本区投放了数百台老虎机,没多久就赚了一大票。手下帮他做事的人越来越多,马哥也混成了本区的大佬之一。
 
马哥的人生转机是娶了老婆,还有了一个女儿。但他这辈子几乎都和牢狱有关,他不想自己的女儿出生就带着前科人员子女的身份,便花钱把老婆偷渡去了香港,让女儿一出生就成了香港人。
 
说起女儿香港人身份,马哥脸上充满了自豪。可好景不长,05年的时候马哥的后台倒塌,马哥再次入狱,他的所有财富和地位也因一纸判决化为乌有。
 
入狱第二年,马哥的妻子和他离婚,带着女儿跟一个澳门人去了美国。马哥和女儿的关系也生疏了很多,除了要钱,女儿从来不会写信过来问候他。
 
而马哥彻底沦为死囚,也是因为女儿。

2010年马哥出狱后再次回到了本市,那再也不是马哥呼风唤雨的时代,他成了孤家寡人,心里想的都是自己的老母亲和女儿。
 
那时他才知道,女儿去美国本来读着很好的私立,但澳门人很快抛弃了她们。为了支付高昂的学费,女儿不得已成了坐台小姐。
 
这个消息给了做父亲的马哥一个狠狠的巴掌,本来消停的他发誓要干票大的为自己的女儿赚钱。
 
那时江湖已经变天,为了能越快越多地赚到钱让女儿过得更好,马哥选择了走毒品这条路。他亲赴海陆丰,从海陆丰运回冰毒在本市贩卖。
 
他整整在海陆丰运了一年的毒,赚取了第一桶金。马哥知道这么干下去迟早要出事,便收手“上岸”,开了一个酒店。
 
说起这段的时候马哥不断叹着气,他说要是一直坚持开酒店就好了,“但我鬼迷心窍了。”
 
走过毒品这条路的,哪有那么容易上岸的。
 
做起正规生意不久,马哥原来的“客户”找到了他,拜托他帮忙去买一批毒品。此时的马哥早就洗手不干了,便拒绝了他。但那个客户说,只需要马哥约海陆丰的毒品卖家来这里见个面,“只打个电话就好,一次50万。”
 
想了很久后,马哥打了这个电话。那是一通没有回头路的电话。
 
我忍不住问马哥,干嘛要去做?
 
马哥看着我的眼睛:“我现在放50万现金在你面前,只要你打个电话,你就能全部拿走,你能抵挡住这个诱惑吗?”
 
这个问题让我无言以对。一分钟不到赚50万,能有几个人抵挡得住?
 
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和无数次。消息传开了,短短几个月内马哥的酒店就成了“黑店”,来住宿的客人全是进行非法交易的:境内外的毒枭、枪贩子、国内很多毒贩,连仓里另一个死囚威哥,也来过马哥的酒店。
 
马哥的酒店开始每天对外挂着满房的牌子,只招待这些江湖人士。马哥成了不折不扣的“大庄家”,做的都是见不得光的生意。
 
阵仗一大,警方也收到了风,大量的毒贩、枪贩被抓都会提到这个地点:马哥的酒店。

警方开始关注起这个神秘的酒店。
 
他把酒店交给了其他人管理,自己躲在境外,通过电话操控着国内马仔进行毒品的交易和运送,以为这样就能没事。
 
上天要人灭亡,必先使其疯狂。精明如马哥,他早已察觉到危险,但没想明白,马哥从缅甸走私了一批枪支,想用武装保护这些“生意”,保证自己的地位。
 
可半年不到,酒店就被警方查封,马哥也被通缉了。
 
2015年的某天,马哥还在境外的酒店里睡觉,就被中国警方直接按在了床上。一个罪恶的梦终于了结。
 
马哥说到最后,一个狱友问他,“你赚了这么多钱为什么不收手?”
 
马哥只是望了望身旁同样被锁着的填哥和威哥,缓缓开口,“人的贪心是无限制的,做过毒品的人会上瘾。那种无数倍的利润,会让你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威哥和填哥沉默不语,只一起点了点头。

从马哥跑路离家那一年起,爱猫的母亲就信了佛,顿顿斋饭想要为儿子赎罪。
 
发迹后,马哥曾多次派人回老家接母亲,她都固执得不肯和自己犯错的儿子一同生活。
 
每一年,马哥都给母亲寄去很多钱,老人都把钱捐给菩萨,要么就去救动物放生。
 
马哥几次托人想给母亲盖一间大房子,可她告诉马哥这些不干净的钱盖的房子她住不了,只希望马哥能尽快回家。
 
她还是住在老房子里,在那个家里等着他。
 
马哥在仓里总说这辈子对得起自己的妻女,她们对他没感情,他赚的钱足够她们生活一辈子,唯独对不起自己的母亲。
 
这样一个晚年的老人,孤独地养着几只猫,守着马哥当年逃离的那个家等了几十年,最后除了那几只猫,只等来了儿子成了死囚的消息。
 
她带着几只猫,背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马哥小时候最爱的川味腊肠、核桃和几双亲手做的千层底,颤巍巍穿越几千公里从四川的山区来到广东的看守所想见儿子一面。
 
但马哥被死死锁在了这张水泥床上,他也亲手把自己的母亲隔绝在了看守所方圆百米的一方土地上。
 
老人对管教们说,这是自己儿子最喜欢吃的东西,恳求看守们让她见见自己的儿子,把这些东西拿给儿子。
 
大家虽然同情老人,但国家规定死囚不到上刑场的那天是不允许接见的,看守所也规定家属不能送任何吃的东西进去。被拒绝得多了,老人只能徒劳地终日徘徊在看守所门口,用悲凉的声音一声声呼喊着儿子的名字,无助又心痛地责骂。
 
453号仓就在看守所的进门处,一个来人去人都会经过的地方,离外面的自由世界只有不到200米,有时街面上的人说话我们都能听得到。
 
马哥的母亲在街上用四川话喊马哥的小名,仓里的人都听得真切。
 
马哥听到母亲的第一声就哭了,但他犯的错注定了,离开锁铐的那天只能是他被处决的那天。

2019年,马哥的母亲在看守所附近去世。马哥得知这个消息时,已经是母亲下葬几个月后了。
 
老人晚年凄厉的呼唤陪着马哥坐完了这段时间的牢,母子至死未见一面。
 
母亲走前最后一个请求,是把亲手做的千层底交给马哥。
 
我们看守所里的衣服裤子都是统一发放,不接受家属送,但看守所的领导为马哥的母亲破了例,把那几双千层底拿进来交给了马哥。
 
马哥当时咬着牙,微微仰头,假装打哈欠。我知道他难过,拿了他的毛巾过来给他抹了抹脸。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声说了一句,“兄弟,我这辈子穿过最好的鞋就是千层底了。”
 
母亲去世后,马哥常常梦到母亲在泉下和一群猫生活在一起,有时他也会梦到母亲化作了一只野猫,从千里之外的四川来看守所门口等他。
 
他说希望下辈子投胎做一只猫,从生到死,永远留在母亲的怀里。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铁窗外的那些野猫对马哥来说这么重要。猫在,对母亲的念想就在。
 
从那以后,每次听到猫叫我总恍惚觉得,那就是铁窗外一个思念儿子的母亲苍老的呼唤声。

我们一直和那群野猫和谐相处着,直到新冠疫情爆发。
 
即使不知道外面的情况,也能感受到疫情越来越严重的趋势。看守所很快便施行了最严格的管制,停止了接见、开庭和提审,连书信和购物都停了,管教们都停止了休假,24小时在看守所内待命。
 
大家的情绪都到了前所未有的低点。
 
因为怕我们一段时间的压抑出现暴力行为,大年初二,管教突然带着辅警把我们所有东西都倒出来。
 
马哥、威哥、填哥3个死囚大佬的箱子都被翻了个底朝天:磨尖的牙刷、用晾衣架做的筷子、铁片做的刀子和私自藏的药品,大量的违禁品被翻了出来,3位大佬全部被戴上了特制的手铐。
 
那种手铐固定在脚镣上,戴上手铐后人没法直起身来,只能像乌龟一样缩着,是仓里非常痛苦的一种惩罚。
 
马哥的食物里藏着违禁品,他的所有库存都被没收了,整个看守所还停止了购物,大家都感觉熬不下去了。
 
更让马哥揪心的是,他心心念念的野猫们自从疫情爆发就再没有发出声音,或许是因为疫情的缘故,看守所灭杀了这些可能成为传染源的小东西。马哥每天都在念叨着这些猫,饭也吃不下。
 
直到年初七,马哥突然吃了一整盆饭,还特意叫我们帮他洗了澡,用线绳拉掉了胡须,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我们大家看马哥这样,都说马哥想通了,走出失去财富(食物),失去亲人(野猫)的阴影了,但马哥只是沉默着。我没想到他憋着一个大招。
 
半夜,我还在睡觉,突然听到同仓按响了报警器,管教跑了进来,叫我们全部起来蹲在一边。我看到冲进来的人里有医生。
 
我们睡得正熟,人还是懵的,就看到马哥被管教和值班的抬了出去,裤子全被血染红了。
 
马哥趁着晚上睡觉,用私藏的一块铁片划破了自己的大腿动脉。
 
生命的最后一程,他想自杀。

疫情期间,羁押医院里人满为患,有发烧感冒症状的犯人都在羁押医院里观察,管教和医生根本忙不过来,劳动犯也满负荷地工作着。考虑到马哥是死刑犯,带着脚镣日常很多不便,第二天一大早,我和仓友被带去了羁押医院照顾马哥。
 
林管教在路上嘱咐我,照顾马哥的时候一定要问问他为什么想不开。我无法拒绝他,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
 
我们到的时候,马哥正躺着和旁边床位上的人聊天,这人我在外面也见过,40多岁,也是本区一个老大,因为涉黑被判了23年。
 
我原来以为马哥不过是本市一名毒品中介,没想到“江湖地位”这么高,这老大都要尊称一句马哥。
 
我看马哥这会儿情绪还好,便小心翼翼问,昨晚为什么那么做。旁边的大哥一听,立刻给了我一个眼神,叫我别问。
 
马哥听到后没表现出任何情绪,只说了一句,“我熬不下去了。”说完便瘫倒在床上,闭上眼睛。
 
他被锁在床上整整四年了。
 
囚犯在看守所每个月的账户最大余额能有2000元,马哥坐牢期间账户始终是满的。他的女儿和妻子从没给他写过一封信,关于那些钱,马哥只说是他外面朋友打进来的。
 
后来母亲去世,野猫消失,那个账户再也没有动过。
 
从医院那天到我出狱,马哥都没有提过那天夜里为什么自杀。只是那之后,野猫再没有叫过,我们也再没有听到马哥在仓里对着门口唱起那首《妈妈我想你》。
 
他从医院回到仓内后情绪很不稳定,人也接近半崩溃状态。有次午休睡着了却哭得很厉害,从梦中惊醒后,大便都留在了被子上。他精神恍惚地用钢丝球一遍又一遍擦拭着脚镣,像精神出了问题一样,总一个人呆呆的。
 
仓里人都说,那些野猫消失了,马哥的念想也没了,他和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连接也被斩断了。
 
这个死囚的肉身被判决了死刑,现在,连灵魂也死了。
 
快出狱的前几天,我问马哥有什么需要,马哥说想要一个带日历的信纸。我答应了。
 
死囚仓里有一盏24小时都会开着的很刺眼的灯,每天吃饭、睡觉、在一米的区域里或坐或站,日子像是无限循环,日夜不分。里面的人不知道自己过了多久,外面往往也没有人关心,他们还有多久。
 
马哥想等一天结束的时候,在日历上自己亲手划掉它。
 
后来我出去安顿好之后,给马哥写了几封信,按约定寄去了日历,或许那些数字的飞逝能让他最后的日子好过一点。如果时间能倒转,我想马哥会把自己犯错的那些年月全部划掉,穿上母亲做的千层底,重新来过。
 
写到这的时候,我的耳边正好放到了马哥经常唱的那首《妈妈我想你》——
 
“妈妈呀妈妈呀我想你,你走后的天空一直下着雨。我们约好了吧,约好了吧,来生在这里团聚……”



马哥和妈妈都是爱猫的人,这让我联想到另一件事。

网上曾流传一段视频,一个女人穿着高跟鞋踩死一只猫。拍摄视频的是个男人,接受了记者的采访。

记者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痛快地说是利益。

然后他反问记者,给你足够高的钱,你会踩死一只猫吗?

记者告诉他绝不可能。男人笑了,说你只是不会轻易动摇你的底线,但总有一个价钱能打动你,我们都一样。

这个人就这样为自己的行为做了合理化解释——就像马哥解释贩毒是因为50万一个电话的诱惑挡不住。

我很想把踩猫男人的问题抛给马哥:给你很多钱,你愿意踩死那些野猫吗?

我猜,马哥在入狱前可能会答应,但入狱后大概率不会愿意了,再多钱也没用。

这当然不是因为踩猫比贩毒性质更恶劣,而是因为死囚仓教会了马哥一个道理:用金钱决定一切行为的逻辑注定会反噬自己。

可惜马哥直到失去了一切,只能靠野猫思念母亲时,才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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