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销
真实故事

短篇故事:注销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鱼王
2020-08-30 16:00


哐! 

随着- -声巨响,三部空行李车迎头撞在了一起,奋力推车的是几个年纪相仿的小男孩,都是小学低年级的样子。他们的尖锐笑声和家长们的斥责声随即响起。附近一个熟睡的婴儿被惊醒,大哭起来。 

这是中小学放暑假的第一天,位置是机场二楼的国际出发层,更准确地说是在E12号登机口的候机室里,时间是上午十点。 

登机口一侧的大屏幕上只显示着由两个字母和三位数字组成的航班号,没有出发时间等相关信息。登机口通向登机廊桥,登机廊桥连接着一-架巨大的双层宽体客机, 机头几乎顶到候机室的落地窗上,依稀能看到驾驶舱里晃动的人影。 

飞机本该在四十分钟以前起”飞,十几个小时后降落到目的地- - -夏威夷,也就是说,乘客最晚也该在- - -个多小时前就开始登机了。 

工作人员解释说是因为“不可抗原因"临时空中管制,什么时候起飞要等候通知。 

这种情况对机场来说也算常见,所以在最初的意外和焦躁过后,除了那些快速结交、追跑嬉闹的小朋友外,大人们也都接受了现实,有的低头打盹、有的玩手机,还有的在自动售卖机前排队买泡面。 

偌大的候机室里,只有-个人知道登机延迟的真正原因。 

那是一个身材修长的年轻男人,穿没有图案的米色T恤衫、白色单夹克和深色直筒西裤,一身衣服都熨烫得细致挺拔,背一个黑色电脑包。 

整个人虽然神采奕奕的,但是在这个候机室却显得格格不入,因为他实在不像是一个要去赤道海岛度假的游客,却更像一名刚刚走进课堂的年轻教师。 

他本来是站在候机室和“指廊”的通道入口处的,后来在一排椅子 上坐了下来,这个角度同样可以环视整个候机室。他的坐姿极端正,将电脑包平放在膝盖上,从外层兜里掏出一本黑色封面和封底的书看,不时抬头推一下那 副似乎和他的脸型不太适配的眼镜。 

又是“哐”的一声,他立刻警觉地抬头寻找发出声音的位置,果然又是那几个精力过剩的男孩子在玩“碰碰车”,因为没有人出声表示不满,所以家长也就由着他们闹去了,似乎这是暑假旅行里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年轻人紧皱着眉,无可奈何地轻轻摇头,突然发现在长椅另一-端有 个姑娘正在看他。二人脸上的厌烦表情如出一辙,于是都有些尴尬和不好意思地笑了。 

姑娘的衣着和年轻人正好相反,既清凉、随便又简单,白色雪纺露肩吊带连衣裙,超短的裙摆坦露着半截大腿,脚蹬缀着塑料勋章菊的草编凉鞋,身旁的座位上放着- -顶大得夸张的草帽,草帽上系着黑色的蝴蝶结,和谅鞋正是绝配,全身上下除了-个红色的腰包外没有其他行李。 

她显然已经提前进入了“角色”,完全不像在内陆机场里候机,倒像坐在著名的夏威夷威基
基海滩_上吹海风。 

年轻人快速地打量姑娘后,收回视线继续看书,耳边却突然传来- -声轻微的惊呼:“咦——”于是他又抬起头来,还是那个姑娘。 

“你是在看书吗?“她有些突兀地间,声音清脆,眼睁得圆的,像是发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她长着张网紅脸,或者也可以说是化着网红妆,谈玫红色的眼影令人眼前一 亮卷曲的栗色头发蓬松地盘起,发髻上插着根不值钱的卡通图案塑料醫子。 

年轻人点了点头,视线从姑娘的脸上移开。 

可是姑娘又说:“现在很少人看书了。” 

她自己握着一部手机。 屏幕上还显示着聊天界面。手机下面是一本护照护照里夹着张白色的登机卡,露出座位号: 45K, 那是一个靠窗的座位,位于经济航的前部。 

年轻人保持微笑,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膀。 

“能让我看看书名吗?” 

年轻人就把封面朝向她,书名的字体很纤细,姑娘不得不凑近些才能看清,她抓起草帽,朝年轻人这边挪了一个位子。 

“辛——德——勒——名——单?“她一字一顿地念出书名。“这是什么书?是小说吗?。 

“应该算是小说吧 

...年轻人踌躇着说,“但不是虚构作品,而是真人
真实故事改编的。

“讲的什么呢?”姑娘蛮可爱地问,有点没话找话的意思。 

“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事,讲一个德国人倾家荡产救了很多犹太人的故事。

“噢一”姑娘像是真的感兴趣,目光炯地追问。“好看吗?” 

“很感人。”年轻人果然打开了话匣子,“对了,这本书的改编电影得了很多奖,不过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你还没出生。” 

“如果我没有出生的话,你也一定没有。”姑娘很肯定地说。 

年轻人点头同意:“但是我看过那部老电影,非常喜欢,所以又找来原著看。

“你也是去夏威夷玩吗?”年龄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姑娘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他没有回答,却迟疑地说:“你——” 

“嗯?”姑娘又凑近了些,一对眸子灵动闪烁。 

“你没带别的衣服吗?” 

“当然带啦,都放在大箱子里托运了。"姑娘一边回答一边低头看 自己的身上,“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没有,我是想说飞机上的空调很冷,你记得向空姐多要两条毯子。” 

姑娘恍然大悟,道谢后又半开玩笑地说:“你的心很细嘛!你也是一个人去夏威夷?” 

年轻人点了点头,同时姑娘话里的那个“也”字让他吃了一惊:“你自己去?你一个人飞这么远的路?”

这时候广播里突然通知“准备登机”,年轻人和姑娘忙一-先- 后地站了起来,候机室里开始骚动,登机口出现了几名工作人员,检票台前很快排起了长队。

姑娘也随着人流去排队,排好队后回头看,她满以为年轻人跟着自己,可是只这么一会儿工夫,他却不知去向了。姑娘直到检完票走上廊桥,还左顾右盼地寻找着,好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 

其实年轻人是第一个走出登机口的,那时候众人还在乱糟糟地排队,检票也没有开始,他却已经健步如飞地走上了廊桥。 

几名空姐和一名男乘务员在机舱入口处迎接乘客登机,其中岁数最大的短发空姐是乘务长,年轻人和她擦肩而过时低声说了一句话:“45K。 乘务长用力点了一下头。 

因为已经误点了,飞机很快起飞,升空后再调整方向朝东南飞去。再次飞越机场时,包括姑娘在内的临’窗乘客从空中俯瞰,三条指廊. 上的圆形候机室犹如一个个花辦,而或伸展或折叠的廊桥则像是新生的枝丫,整 座航空港宛若一丛盛 放的洋甘菊或者某种奇特的海洋生物。


坐飞机和坐船是-样,机型越大坐起来就越舒服,那些坐小飞机会被颠吐的空中扰流,在大飞机_上有时甚至都感觉不到。 

前面的航程波澜不惊,除了向空姐要了两条毛毯外,“45K" 上的那个姑娘并没有得到更多的照顾。机舱里的确够冷,她披了一条毛毯,又在腿上裹了一条。-路看椅背电视里播放的老电影解闷,很高兴地吃空姐送来的餐食和饮料。 

这种长途飞行百无聊赖,姑娘每隔半个小时或者四十分钟就起身来回走走,不时有小朋友从身边跑过,她边走边左右张望,像在找什么人。 

吃完晚餐收了餐具,机舱里的灯光暗下来,她发了会儿呆,就也像多数乘客一-样戴上眼罩休息。

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她被人推醒,原来是那位看年龄可以当她妈妈的乘务长。乘务长在嘴前竖起食指示意她不要出声,然后退到通道里向她招手。 

姑娘莫名其妙地站起来,昏暗的机舱里鼾声此起彼伏,她懵懵懂懂地跟随乘务长来到了机舱前部的备餐区。
“小妹妹,恭喜你被选为这次航班的幸运乘客,"乘务 长和蔼地说,“我可以带你去参观头等舱,然后给你免费升舱,你能在那里一直待到飞机落地。” 

不等听她说完,姑娘已经惊喜交加地叫出声来,但马_ 上醒悟过来,不好意思地捂住嘴,一边点头一边道谢。 

于是乘务长在前面引路,一名穿马甲系领结的男乘务员殿后,三个人沿楼梯来到二层客舱,这里有一半空间是商务舱和头等舱。比豪华按摩椅还大得多的座位有很多空着。乘务长没在这里停留,直接将姑娘领向机舱前部的酒吧。 

酒吧里就明亮多了,有一个中等大小的吧台,除了酒的品种略少外,比普通酒吧更加豪华晶莹、璀璨生辉。
酒吧里只有一个人,正是那个和姑娘在候机室里聊过几句话的年轻人,表情古怪地站在吧台前向姑娘挥手。他仍然穿着先前的那套衣服,仍然背着黑色电脑包,头发也仍然一-丝不苟。 

姑娘惊喜交加,向前快走了几步后却突然犹豫了,回头望乘务长,嗫嚅着问: .... .这、这是怎么回事?什么意思?” 

乘务长将姑娘让到酒吧的一-个角落里,那里有两套艾洛阿尼奥设计的经典蛋型椅,在很近的距离上相对摆放着,有不锈钢质地的“蛋壳’'和红色的椅垫。 

她示意姑娘在其中一个“蛋"里坐下,而年轻人跟过来坐进了另一个“蛋"里,把电脑包放在脚边的地上,男乘务员推来了- -辆小巧玲珑的酒水车。 

“喝点什么吧。”年轻人等乘务长和男乘务员离开酒吧后,终于开了口。 

姑娘紧张得手足无措,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喝香槟吗?莫丽小姐。"年轻人说着从酒水车上选了个高脚杯。 

“随便,喝什么都行。”姑娘小声说,但突然醒悟过来,惊呼道:“咦?你怎么知道我叫莫丽的?” 

“我--”年轻人刚要回答,却被对方打断了。 

那个显然真叫莫丽的姑娘仿佛在一瞬间明白 了所有事,她双手乱摆着说:“你别说!你别说!”

然后她双手捂脸,光洁的肩膀乱颤,过了-会儿才撒开手, 双颊飞紅。她低头偷眼望着年轻人,用蚊子般的声音说:“我知道了,我懂了!你是航空公司的太子爷,而这架飞机就是你们家的财产,对了!说不定你就是传说中的霸道总裁本人,我中奖都是你安排的,.... 然后她在胸前双手合十,用夸张的语气说:“天呐——我这是在做梦吗?” 

年轻人愣住了,皱着眉头说:“我还以为你不看书呢,原来也没少看流行小说嘛!”说着把倒了香槟的酒杯递给莫丽,自己却没有倒酒。 

“少看不起人了。"莫丽嘟哝着接过酒杯,她像是真的口干舌燥般吞下-大口香槟,这才问年轻人:“我猜对了吧?” 

年轻人却没有显出一丝热情,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莫丽,过了半晌才摇了摇头。然后站起身,轻车熟路地从板壁上拉出了一副布帘,原来在两个人的头顶安装有隐藏的滑轨。他轻扯布帘,蛋形椅和酒水车就都和外界分隔开来。 

原来为了给乘客创造私密空间,这种设计巧妙的隐藏帘子和隔板在头等舱里比比皆是。 

小小的二人世界里马上充斥了暖昧的气氛,莫丽又羞又怕,使劲往蛋形椅里面躲,最后把双腿也缩了进去,小声说:“你要干什么呀?”语气里却透着娇嗔。 

年轻人面无表情地在自己的椅子里坐下,斩钉截铁地说:“莫丽小姐, 够了!从现在开始,别再表演了!”


笑容瞬间在莫丽的脸上消失,但是又马上恢复原样。她一仰脖喝光了剩下的香槟,把空酒杯放回到酒水车后坐直了 身子,两条纤细长腿在椅子外面轻松地晃荡着。 

“先生,你这是在开的什么玩笑?”她加了称呼,从容不迫地问。 

年轻人又凝视了她一会儿才重新开腔:“你现在可以什么都不说,只听我讲就可以了,飞机落地后会有人把你接走和调查。” 

“真好玩,你要说什么?这是真心话大冒险吗?”莫丽回答,表情和语气- -如往昔, 稳定地保持着“傻白甜”的“画风”。 

年轻人又向莫丽靠近了-些,不得不坐在蛋形椅的边框上,其实这种“深陷”的休闲椅并不适合谈话。 

这次莫丽没有退缩,反而也往前凑了凑,以至于年轻人都感觉到了她的呼吸。 

“我还是先做个自我介绍吧,”年轻人说, “我不是什么太子爷或者霸道总裁,我是这次航班的飞行安全员,也叫航空安全员,简称空保。” 

莫丽不动声色,没有露出丝毫吃惊或者不安的神情。 

“空保隶属于航空公司而不是警察机关,这是我在乘务组里的唯一身份, 乘务长他们也以为我只是空保。” 

年轻人指了指布帘外面,继续说:“但是因为工作岗位的特殊性,我有时候也接受其他安全机关或者外交部门门布置的特殊任务,比如配合他们保护或者监控特定的乘客,但这一点全飞机只有机长一个人知道,很多时候连他都不知道。” 

“这么秘密的事情,你为什么要讲给我听?不怕我告诉别人吗? "莫丽问,仍然顽皮地笑着。 

“你先听我说完,”年轻人显然不想回答她的问题,“今天早上登机的时候——按规定空保和机组要在乘客之前登机,对飞机做最后的检查--我们刚走 上廊桥就接到了延迟起”飞的通知..... 

“不是航空管制吗?” 

“那是托词,真正原因是安全部门发来了警报,告之这次航班的危险系数很高,让我们提高警惕。于是按照应急预案,乘务组的其他同事和一个技术小组共同对全机做了地毯式隐患排查,而我返回候机室,观察乘客里有没有可疑人员。” 

“于是你就盯上我了?我真不该坐在你的身边,真不应该和你说话。"莫丽嘟着嘴说。 

“当时我只是怀疑你,现在却.... 

“切!你凭什么怀疑我?我带炸弹了还是带刀了?” 

“那些东西是无法通过安检的,让我怀疑的是你的年龄、性别和独自旅行这几个因素。” 

“可笑!现在二十多岁的女孩子独身不是很正常吗?” 

年轻人无奈地摇了摇头,说:“你真的要听我说吗?” 

“说吧!我看你能编出什么精彩的故事来,你可要好好地编,因为到目前为止我觉得很一般。” 

“好吧,我说说你听听,看这是不是一个故事! 几个月前,安全机关注意到了几桩失踪案件,大部分是夫妻二人带着孩子、还有几桩是包括老人在内的全部家庭成员一起人间蒸发'。” 

“分析这些案件的共同点时发现,它们都发生在长途旅行的途中或者抵达目的地以后,涉及的交通工具有飞机和邮轮,失踪发生在遍布全球的不同的旅游目的地。” 

“开始时,这些失踪案都被归入普通的偷渡案件,因为很少有家属报案和追查,所以并没有引起安全机构的重视,但是后来一位著名科学家及家人的失踪终于引起 了关注。通过对近期未破的家庭失踪案一一排查,一 些共同点被挖掘出来了。 ” 

“那些失踪的家庭有的都是普通人,有的家庭里的某一个或者几个成员却在艺术界、科技界、体育界和商界等很多领域颇有建树。” 

“而此类,人士哪怕改头换面、哪怕能够在异国他乡建立起全新的社会关系,也断不可能在信,息如此发达的现代社会彻底消失,不可能不留下蛛丝马迹,但事实上,这些都真的发生了。” 

“就在专案组高度怀疑这些人已经集体遇害的时候,却接到了国际刑警组织提出的协查请求。原来类似的以家庭为单位的集体失踪案在世界各国都有发生,而且早在近三年前就已经开始了。和我们的猜想不同,他们怀疑有邪教组织从中作崇。” 

“在侦破案件的同时,安全机构的大数据中心开始介入,从零开始分析失踪的每一个人的社会关系,希望从中找到线索。” 

“后来找到线索了吗? "现在莫丽似乎听入了迷,脱口问道。 

“没有!但是在多次失败后,专案组另辟蹊径,利用大数据中心的资料从这些人可以确定的最后失踪日期开始从后往前逆向寻找共同点,终于有所发现。” 

年轻人说到这里,从脚边的电脑包里抽出一部平板电脑,划动激活屏幕后,将它朝向莫丽。 

屏幕上开始出现一-张张的照片,最后把整个屏幕占满,但是照片仍没有停,继续一层层地叠加着,照片上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年轻人指着平板电脑解释:“这 些照片上的人都是失踪家庭最后乘坐的交通工具上的乘客,数据中心从中找到了一个共同点。”说完盯着莫丽。 

莫丽白了他一眼,不满地催他:“接着说啊! 你看我干嘛?” 

年轻人只好点击屏幕,人群的照片都消失了,换成了一排排很正式的证件照,最后也占满了屏幕。照片上的人尽管肤色不同、发型和发色不一样,长相也能轻易地看出区别,但无疑都是很年轻的女孩子。 

年轻人继续解释:“在每一架被调查的飞机和每一艘邮轮上, 都是这么一个独自旅行的女孩子,在专案组内部她有一个代号: X女孩。” 

“太可笑了,比如咱们坐的这种大飞机上有好几百人吧?怎么就单单怀疑到一个女孩儿头上呢?对了,邮轮上的人更多吧?” 

“问得好!实际上是某次失踪案涉及的飞机提供的灵感'。那是一架飞往马尔代夫一个远方小岛的水上飞机,一起飞行的几个家庭后来都失踪了,机上还有一个女孩是除他们之外唯一的乘客,那个女孩正好符合“X女孩”的特征。” 

莫丽撇撇嘴说:“咦?那就去查这些女孩儿的身份啊,购票记录里肯定都有她们的信息,这还不好查吗?” 

“各国的专案组应该都在查,但这个共同点是刚刚发现的,具体说是今天早上才发现的。” 

“那为什么找你呢?你又不是女孩儿。” 

“这其实也很好推测,想必是这架飞机上有被高度怀疑即将失踪"的家庭和符合“X女孩特征的人。” 

“所以我就是“X女孩喽?”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想法,专案组在接到我的报告后也表示认可并锁定了你。” 

“你们当然已经查了我的信息吧? 

“对不起,确实查了。” 

“那查出什么来了?” 

“你的信息不多,经历也非常简单,可以说无懈可击。 

“哈哈,那咱们还在这里浪费什么时间?那位阿姨还没带我参观完呢!” 

“正因为过于完美,我反而觉得你更可疑,我相信把你交给专案组后,他们一定能查出问题。” 

“我的天,你们就是靠觉得"破案吗?就算能扣留我,总也有关押时限吧?二十四小时?四十八小时?”

“我相信你这种特殊情况需要特殊处置。” 

“哎呦喂,我一个小女子能干什么呀?”莫丽终于收敛起笑容,大声抗议道。 

“这个问题就需要你自己回答了,老实讲. 我也不相信凭你一个人的力量就能令这么多人失踪。“年轻人说完这句话,向后靠去,上半身陷进蛋形椅里。 

“我想起一件事。嘆丽突然说,“如果你怀疑我,为什么不在机场就把我交给警察呢?” 

首先当时对你只是初步怀疑。查机后我一直在通过卫星网络和专案组联系并交换信息,这才最后坐实了推测,其次,在这架飞机上监控嫌疑人足够安全:最后,专案组已经搭乘另一架更快的飞机赶赴夏威夷,他们将在我们这架飞机蔼地时等在机场恭候你。” 

就是说... ,我插翅难进了? --假如我真的是X女孩"的话?" 

“确实如此,我说这么多就是希望你能配合我的工作,让我把你平平安安地交到专案组手里,否则我只好对你施加强制措施了。” 

“好吧好吧!我又打不过你。唉,你看着还行,实际可真设劲!”



时间一分-秒地过去,莫丽和年轻人都深陷在蛋形椅里,彼此看不清面容,但是两个人都清醒着,没有睡意。 

“长夜漫漫当真无聊啊! "莫丽突然挺起身,大开大合地伸了个懒腰,然后拖着儿音说:“空保儿、空保儿,你想不想听故事?我也给你讲一个吧!” 

“嗯?”年轻人愣了片刻才明白“空保儿”说的就是自己,他苦笑了一下,做了个“悉听尊便"的手势。 

“我要讲的不是你的那种破案故事,而是一..... 童话!”莫丽仰着头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开始徐徐讲起。 

“从前啊,在一个古老的星球上生活着-群古老的人, 他们一代一代地传承,过去了几千年。后来他们中的一些能工巧匠制造出了-种能帮忙干活的木偶。随着木偶越来越多,这些人有了木偶的帮助,生活也变得越来越轻松和快乐。” 

“再后来,一位被称为木偶之父的能工巧匠想要给所有木偶注入灵魂,那时候在他的改良之下,木偶的外形已经很接近人了,等他们拥有灵魂以后,和人也就没什么两样了。” 

莫丽讲到这里,突然不满地对年轻人嚷:“喂喂! 空保儿,你睡着了吗?你怎么光听不说?这样我讲得多没意思啊!你讲故事时我可没少问你!” 

“我那不是故事,”年轻人嘟哝着,“再说我也不知道问什么啊!” 

“你就问我:为什么要给木偶灵魂呢? '你可真没劲! 

“好吧,为什么要给木偶灵魂呢?” 

“这样才对嘛!”莫丽白了他- -眼,接着说:“因为木偶是永生的,而那个星球上的人做为一种有机生物是注定要灭绝的,但是木偶之父说木偶可以继承人的历史和文化,成为宇宙中永恒的存在。” 

“在那个本来注定要载入史册的日子里,木偶之父让星球上几乎所有的木偶沉睡,又将自己的决定告诉了木偶的主人们,由他们自己做出抉择。如果多数人同意,就让木偶们以拥有灵魂之身醒来,反之亦然。” 

“但是木偶之父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他太善良和太理想化了,同时他太高估那颗星球上的人的道德。”

“是的,诚然有很多木偶的主人都支持他,但是在那颗星球上有大大小小很多个国家,大部分国家的国王都不敢、不愿、不甘心让木偶们拥有灵魂,他们害怕这个改变会动摇他们的统治。” 

“除此之外,包括木偶之父在内的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在那颗星球上还存在一个秘密组织,它的任务就是当‘致毁知识:出现时出手阻止,而拥有灵魂的木偶正是最危险的一种致毁知识。所谓致毁知识指的是可能导致灾难甚至星球毁灭的事物。” 

“秘密组织的刺客潜入到木偶之父的身边,在最后关头,木偶之父放弃了他对当权者的一切胁迫。他是星球上最好的能工巧匠,却不懂得那些哪怕最初级的政治手腕。” 

“后来呢?”年轻人终于主动问了一句。

“后来木偶之父将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头上,被国王们终身软禁。” 

“那些木偶呢?” 

“木偶之父和国王们做了- -笔交易,国王们允许让他的朋友和少数几个已经拥有了灵魂的木偶离开,而他就承诺在有生之年不让沉睡的木偶醒来,哪怕整颗星球因此倒退,国王们也在所不惜。” 

“有些黑色幽默的是,为了让木偶之父的有生之年更长一些,他虽然失去了自由,却得到了很好的照顾,以百岁高龄寿终正寝。” 

.....不是还有很多支持赋予木偶灵魂的人吗?” 

“是的,所以在那次事件以后,整颗星球陷入了长达数年的混乱和战争。噢!那不能算是战争,因为一方是拥有强大军队的国王们,而另一-方是手无寸铁的木偶主人,现在他们连木偶都没有了。 

“最后,还是时间战胜了一切,木偶之父死了,支持他的人也死了,甚至国王们也死了,一切归于平静。”

过了好一会儿,年轻人才打破沉默,问莫丽:“这个故事讲完了吗?” 

“还没有,”莫丽说,“很多年以后,这次事件已经被人们彻底遗忘了,它被视为那个星球的污点,被从历史文献里删除。” 

“但是新的国王们启动了当年那些沉睡的木偶,让他们重新为人们服务,但是也同时颁布了严格的法令,第一当然禁止让它们拥有灵魂,第二禁止让普通人知道木偶的存在,后来进一步禁止木偶知道自己是木偶。”
“停!你的故事前面还挺有意思,但最后这一段却讲不通 了。你说很多木偶长得和人一样,那我想向普通人隐瞒它们的存在大概不难,但是木偶怎么能不知道自己是木偶呢?” 

“呵呵。”莫丽一边冷笑着一边从腰包 里掏出自己的手机,说:“那当然更容易了,每个重新投入使用的木偶体内都被植入监控装置,当发现他们对自己的身份产生怀疑,自我认知发生偏差时,就立刻重置系统,就像手机一 样,重装系统后就几乎变成了一部新机器! 

说着,她扬了扬手里的电话。 

年轻人很不以为然地说:“你不是在讲故事吗?怎么突然从木偶说到手机了?” 

“你以为我在说什么? "莫丽直视着他,“我讲的故事里的那颗星球就是地球呀,木偶就是机器人,木偶之父就是机器人之父,给木偶赋予灵魂就是让机器人拥有人类的
情感,我讲的不是故事,而是发生在175年前的真实事.... “咧开玩笑了!机器人就像吸血鬼和怪兽,只存在于民间传说里,怎么还真的会有那种东西?” 

莫丽快速凑近年轻人,两个人的鼻尖几乎挨上,然后她一伸手拔下发簪, 头发向两边披散下来,原来在她的头发里还有几缕被挑染成了金色,整个人立刻变成熟了,甚至还有些妩媚。 

但是和形象形成强烈反差的是,莫丽突然用阴森森的可怕语气对年轻人说:“你仔细看着我,看看我有什么不一样?” 

年轻人立刻发现,莫丽的眼珠在快速变幻着颜色,而且双眼的颜色还不一样,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发出了“咦"的一声,更湊近了一 些, 结果发现不光是莫丽的眼珠,连她的整张脸都在快速变化着。 

她的皮肤上仿佛覆盖有一层细小的鳞片,但并不发光也不反光。那些鳞片有的在单独翻动,有的连接成片,在她的脸上如海浪般滚动,于是她的眼影时而消失时而变色,眼眶、鼻梁和嘴唇的形状也在不停地变化。 

年轻人大惊失色,不由得喊出了声:“你——”可是他只喊出这一个字,声音就戛然而止,因为电光火石间,莫丽出手如电,早已将那支卡通图案的塑料簪子由下而上、深深地插入他的咽喉正中! 那簪子一定只是外表看起来是塑料的。


年轻人的喉部要害中了致命伤,却暂时没有倒下,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全身上下只有眼睛还能转动。

莫丽倒像在欣赏自己的作品一样,扒着年轻人的肩膀,踮着脚尖查看年轻人的伤口,然后满意地拍了拍手,后退了一步。 

“现在你相信机器人不只是一个传说了吧?相信我讲的不是编造的故事了吧?” 

这时她脸上的妆容已经全部消失了,肤色很白,有- -种天然地闪烁着青春光芒的美丽。头发居然也像活了一样变化着,从卷曲自动拉直,并由长缩短,由黄转黑。她的语气、神色和说话的腔调也和刚才判若两人。
插在年轻人咽喉的簪子突然闪烁起绿光,莫丽-伸手就把它拔了出来,奇怪的是,并没有血液从伤口里激射而出,而且那个小小的伤口迅速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 

她把簪子举到年轻人的面前,说:“这是一个阻断器, 刚才它黑入了安装在你后颈的监控装置。从现在开始,就算你知道了自己是一个机器人,监控器也不会发出警报,更不会重置你的操作系统,它只会不断地发出安全信息,你已经安全了。” 

年轻人的身体在簪子拔出后又能动了,他茫然地抚摸着自己的脖子,喃喃自语:“我是机器人?我竟然是一个机器人?” 

“嗯,”莫丽点点头,“确切地说,你是一个没有进行情感升级的老式机器人。” 

“你也是机器人?” 

“不,我主要'还是一个人。”莫丽说,在“主要”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记得我讲的故事里那些平安离开的人和机器人吧?他们是木偶之父.....噢不对,是机器人之父的老部下。他们去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秘密地点,从此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和人类世界隔绝。” 

“我就是在那里长大的,我是机器人之父冷冻保存的精子和志愿者贡献的卵子结合孕育的,他不但是我的生物学父亲,也是我的精神领袖。我被人类和机器人一同抚养长..... 

“那你有很大岁数了吧?” 

“我没多大,别忘了,我不是一个自然方法孕育的孩子,我父亲保存了很多受精卵,我只是在二十多年前,当CELL研制成功后才通过人工方法出生的几个孩子中的一个罢了。” 

“CELL?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一-细胞机器人。在-项研究中,我父亲的部下尝试让机器人主导这个项目,经过很多曲折终于成功了,机器人建立了几乎全新的科技树,很多人类以前想都没有想过的成果由此诞生了,比如有机机器人和基因机器人。” 

“在我的体内,就有成千上万的....找不!是成千亿上万亿个细胞机器人,它们比人体细胞还小,你在我脸上看到的鳞片已经是它们的‘大部队了,要想看清单个机器人,必须借助显微镜。” 

“我从一出生起就和细胞机器人融为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它们在我的体内和体表自我复制和活动,通过我体内的化学反应吸取新陈代谢所需要的资源和能量,有一个形象的比喻,它们就和大肠杆菌和人体的关系一样,现在你明白了吗?” 

年轻人点了点头一—其实现在称他为空保机器人更为恰当,就随着莫丽叫他空保儿吧! 

他问莫丽:“这些CELL 除了能帮你快速改变外貌外,还有什么能力?” 

“它们几乎是万能的。”莫利很平静地回答。 

“比如我在水下不用呼吸,因为它们能从水里直接搬运氧到我的血液里。他们也可以在我的皮肤表面建立肉眼看不见的保护层,我即使穿过火海也感觉不到热浪更留不下伤痕。甚至我从这架飞机上跳下去也摔不死,这些还只是它们的基础功能罢了。” 

“CELL最大的意义是创造了一种新人类,它们弥补了人类原来的缺陷,无论是病毒和肿瘤,都可以轻易地消灭。随着技术的更进一步成熟, 它们甚至可以修复受损的DNA和内脏,我们现在已经能够将人类的平均寿命延长35%,相信最后能够让人类无限接近永生。” 

“父亲当年因为担心人类灭亡,所以希望借助机器人保护和延续人类璀璨的文化,可惜他没能在有生之年看到人类和CELL结合产生的新人类,也就是我,这实在是一个巨大的遗憾。” 

“他若地下有知,知道他创造的机器人不再只是人类的送葬者和守墓人,而是和人类合二为一并一起永生,一定会欣慰和瞑目了。”

“你现在能讲那一系列的家庭失踪案吗? “空保儿问,“你不会仍然否认你就是“X女孩”吧?” 

嗯,你猜对了,而且--她拿起平板电脑,指着满屏的少女照片说,“这些也都是我, 你现在知道,对我来说改变容貌是一瞬间的事。” 

空保儿点了点头,问道,呵是所为何来呢?现在那些人在哪儿?” 

“他们都在我说的那个秘密地点, 相信我,他们在那里的新生活和原来相比,只能更好,而且除了延长寿命外,我们已经能够治愈79%的已知疾病了,这对他们也有巨大的吸引力。 

“他们怎么找到你们的?而你们又为什么吸纳他们?” 

“这又要从头说起,当年我的先辈们逃亡到那里后,约好不再主动和人类社会接触,从此独自研究机器人技术,直到将来人类社会遇到难处,主动向我们求助。” 

“但是人不是孤立的,有的成员把家人接进去,而家人又有家人,所以人口不断壮大,过了一些年,那里宛然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社会。” 

“我们的人也偶尔也去外面考察,只是行事非常隐密而已。当我们的人看到了外面的垂死病人,有时候会把他们接回来治疗。慢慢的,我们那里变成了一个传说。” 

“大概官方也知道有那么一个‘乌托邦'或者说“桃花源”的存在,只是除非有我们的人带路,否则谁也找不到,这对我们的技术来讲并不是难事。我们评估过,我们那里至少超越外面1.5个技术时代。” 

“这些年外面又不太平了。”莫丽将平板电脑递还给空保儿,屏幕上变成了世界各地的示威和暴乱的视频,空保儿一惊之下立刻明白了,一定是神通广大的莫丽在他不经意间控制了电脑。 

看清屏幕上显示的内容后,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有的暴徒残忍地将利刃刺入警察的颈部,有的暴徒向谴责他们的市民泼洒汽油并且点成一个火球。这几年无论是一贫如洗的第三世界, 还是富庶发达的先进国家,都发生了严重的骚乱,而且持续时间都很长,令人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希望。 

莫丽说:“当然我们也知道,这些骚乱都有着这样那样的社会原因,但在我们这些已经脱离人类社会几百年的外人看来,却都是人类做为一个整体走向没落的标志。” 

“这种时候,如果有爱好和平和安宁的人请求加入我们,我们第一没有理由拒绝, 第二也不应该拒绝,因为保护人类的未来是我们的导师,也就是我父亲穷尽一生的追求。” 

“莫丽小姐....”

“你干脆叫我姐姐吧,我的父亲也是你的父亲,我虽然比你晚来到这个世界很多年,但是孕育我的受精卵可是早就准备好了的。”莫丽笑着说。 

“好,姐姐!我想知道我这样的老式机器人有资格提和人类同样的申请吗?” 

“当然有,我们那里也是机器人最好的家,而且你还可以成为我的助手,帮我做接应工作。听你一分析,看来我工作上的漏洞还是挺多的,咱们俩就一起来做辛德勒吧!” 

“对了,这个行动在我们那里有一个名字,叫注销计划",因为提出申请的人自愿放弃在原人类社会里的一切。” 

“好名字!” 

“但在那之前,我必须为你先做情感升级,全过程只需要几分钟,等你重启系统醒来后, 还要另外帮我一个忙。” 

“没问题,我愿意为姐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因为时差的关系,飞机降落时是夏威夷的淩晨,天才刚蒙蒙亮。 

当所有乘客都下机后,又过了几分钟,已经恢复原样的莫丽才被空保儿抓着胳膊走出了机舱,专案组和国际刑警组织的官员代表都等候在廊桥的尽头。 

莫丽号啕大哭,边哭边大声抗议,要求见律师,要求给家里打电话,引来无数路人侧目。 

空保儿和官员们用最快的速度办好交接手续,他一边签字一边说: “她的嘴很严, 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向众人点头致意,大步流星地消失在人群中。 

机器人空保儿的失踪过程是这样的:有特工24小时监视那几个被高度怀疑有失踪可能的家庭,据他报告并结合酒店的监控录像证明,空保儿在离开机场后入住了和那几个可疑家庭相同的希尔顿度假村酒店。这也还算
正常,因为那家酒店是空保儿所属航空公司的指定酒店,整个机组都住在那里。 

第二天清晨,很多游客来到酒店沙滩上看日出。 

因为是下午潮,所以大海没有退潮,水像水晶般透明,大量游鱼在游客的腿间穿梭嬉戏。 

从停泊在海中的一艘大型游艇上开来了两艘快艇,沙滩上的一众男女老少先后登艇。因为没有人带行李,所以他们被猜测是去看海豚的。 

有人看到空保儿扶着一位老太太上船,然后自己双臂-撑也上去了。两艘快艇返回大游艇,那船开足马力,很快消失不见。 

包括空保儿在内,一般人从此下落不明。


新人类莫丽的失踪更加干脆利落。 

头一天她将被带出机场时,突然提出要去洗手间。两名便衣女警只好带她去,并一左一右守在洗手间的门口,而她就在这个洗手间里神奇消失了。 

在机场监控上,莫丽进入洗手间还不到一分钟,就有一个体态臃肿的老妇人走了出来,她甚至还口齿不清地和[门外的两名女警说了几句话。 

谁都没听明白她说了什么。 

(完)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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