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质的身体
悬疑故事

短篇故事:纸质的身体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雾西
2020-09-01 17:00

此时的我是终于闯进了梦里的那个世界,还是走进了她的梦里?

“来,汽水!”阿玲终于从村口的小卖部回来了,气喘吁吁地爬上屋顶。

“谢谢。”我接过汽水,给她挪了一个位置,她沿着屋檐慢慢坐下,两只腿伸出去,在空中一前一后地晃荡。

这个边陲小镇我们已经来了两个月了,同行的还有其他十几位支教老师。此时我们的面前是穿过这个小镇的一条江,夜里的江面就像崩塌的冰川,布满破碎的冰棱,坑坑洼洼的不停反着光。

我撬开瓶盖,眼睛望着对岸那些比瞳孔还深邃的远山,以及那些夜里赶路的小船。

“明年你还会来吗,那些小朋友也很希望我们再来的。”我问阿玲,汽水里的气泡咕噜咕噜往外冒。

“未来的事可以以后再说啊,不过这段时间我已经很开心了,你呢,小飞?”阿玲在一旁回应着我。

她紧紧抱着那个随身携带的茶杯,这儿的山风晚上冷得彻骨,所以她总是借着茶杯暖手。说完这句话,她又打了一个喷嚏。

阿玲的身体似乎一直都是这样。两个月以来,每天用厚棉衣把自己裹起来,床头也堆满了奇怪的瓶瓶罐罐,还有一把吉他。她在这儿教的是数学,顺便也上音乐课。

她突然把头转了过来,冲着我笑,风从她的侧脸吹过来,拨弄起她耳边的发丝,风声和发丝混淆在我面前,我隐约看到她微翘的嘴角,心中仿佛被什么击中,一时语塞。

“嗯……我也是。”

心不在焉地回答了一句,脑海里便开始回忆这两个月的画面。记得我无事时,就倚在阿玲的教室后门,看她一边拨动琴弦,一边教着孩子唱歌。她总爱束着马尾辫,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子照在她的脸上,勾勒出脸颊金色的线条。我在后面轻声和着她的声音,手揣在衣袋里,一拍一拍地打着节奏,一下午就随着手指有节奏的拨动悄悄溜走,只留下一层带着旋律的回忆。

“那好吧,我送你一样东西留作纪念吧。”

阿玲边说边从外套口袋里掏东西,伸出手来,是一支钢笔,白色的笔身,笔盖上有一圈金色的纹理,仿佛用它就能像阳光一样把阿玲的脸庞染成金色。我接过钢笔,又想着回赠什么,双手在身上所有口袋里摸索着。
“别找了,就算你不送我任何东西,我也一定会记住你的,不相信我?”

“相信,相信......”我尴尬地朝她点点头,她没再说什么,眼里满是那种自信力,不过我对她能记住我这件事缺少信心,就算我回赠了她礼物也要一样。

“钢笔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我开始摆弄手中那支钢笔。

“对大多数人没有,不过有一件事让钢笔对我来说变得特别。”

“可方便聊聊?”

 “是一个梦。” 阿玲回答的时候把头扭了过去,只是平静地望着远处的江面,嘴唇微微抖出这几个字。我明白通常一个人如此回答问题后,她自己便会选择讲下去或是保持缄默。

“一个奇怪的梦……我梦到自己走到一个地方,那里的人……全都是纸做的。”

“纸做的人?”

“嗯,写字的纸,全部都是,看起来每个人都是很薄的纸片,可是我却莫名地感觉到每个人都很丰富,很有质感。说不上为什么,我心中从梦见他们开始就认定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张张的白纸。”

她顿了顿。我仰起头把还剩的半罐汽水都倒进了嘴里。

“他们都有嘴,但似乎从不开口讲话,他们的交流全靠一支笔。”

“一支钢笔?”我冷静下来,对这个故事提出了合理的疑问。

“嗯,如果想对某人说什么话,就用笔写在别人身上,前面后面似乎都行。是不是很神奇,我就站在他们旁边,看着他们在对方身上留下自己的文字,接着挥手告别,就像朋友偶遇时的寒暄一样自然。”

“于是我想看他们都写了什么,就跟着一个刚被别人写下字的人身后,盯着他身上刚被写上去的一行小字。
起初距离挺远的,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刚要凑上去的时候,那排字就褪去了,就像雪花飘到捧起的手心里很快就消失不见。”

“或许是那排字对那个纸片人来说根本就不重要,没必要保存在身上。”我说。

“你这么讲还真有道理,其实我还看到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留有一些模糊的字迹,起初以为是他们下雨时忘了打伞,被雨淋得字迹不清,现在依你的想法看来,或许那些都是他们永远无法忘掉,又不愿和别人分享的那种话吧。”

她脸上露出了猜中谜底的表情,好像对揭开了自己心中某种疑惑而感到欣慰。

“不会褪去的字?该不会是下笔太重,要很久才能消失吧,比如可能是些关于离别的话,就像我们在离别时听到的那些话一样,让人想忘也忘不掉……那你呢?你也变成了纸?”

“大概是吧,我在那条街上站了很久,我以为他们看不到我,但终于有一个人走了过来,那是一张很白的纸,身上少有那种模糊的黑色痕迹。他冲着我笑了,笑容一点也不僵硬,不像是纸做的微笑。接着,他就掏出了一支钢笔,打开笔盖,小心翼翼地在我身上写字。”

“你有什么感觉吗?他写的什么?”我越发对这个梦产生兴趣。

“不疼,但可以清楚地感觉到笔尖在肌肤上划过,他写得很小心,一笔一画的。我记得是写在左边锁骨上方,他还没写完我就醒了,之后我还马上跑到镜子前看了一下那里的皮肤。当然什么都没有,至于他写的什么我也回忆不起来了。你说为什么这么多纸片人里就他看见了我,来到我的面前?”

这时,一只猫窜上了屋顶,可能是循着我们的声音爬上来的。阿玲把它放到膝盖上,用手轻轻抚弄它的脊背,猫就惬意地半眯着眼睛。

“说不定那个人就是我吧?”我故意打趣她说道。

她扭过头来,带着梦里的记忆重新打量我,“你还别说,跟你一样瘦,还喜欢咧着嘴冲别人笑。”

我便又笑起来,但是心里思考着这个梦的隐喻,害怕自己真的成了那个她叫不出名字的纸片人。一张什么都没写的纸,或许留下的只有那片白。

山风似乎越来越冷,我们又聊了很久,直到天空的星星也看不清楚,江面再也没有过往的船只,我们才爬下屋顶。第二天清晨我们就离开了这个小镇,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城市。

当我再次收到阿玲的消息已经是一年后,发来消息的不是阿玲,是当时同行的另一位支教老师。

他问我知不知道阿玲早就患上了一种病,还问我要不要来参加阿玲的葬礼。我一时缓不过神来,脑袋仿佛被人扔进了一片深海,感觉正在一片漆黑里慢慢窒息。过了一会我才回忆起阿玲那些不愿提及的原因。

再之后的事情就变得模糊起来,我只记得我跌跌撞撞来到她的城市,来到了人们和她告别的地方。我从门口进去,穿过了那些悲伤的哭泣,直接走到了里面的房间,其中那个玻璃箱子,好像伸出了一只手,牵着我,把我领到了她的身边。

她看起来很平静,跟那晚望着江面时的她一样,身上的白裙子刚好露出锁骨以上。她的嘴角好像有了弧度 ,或许这个瞬间她等了很久。

我突然有一种莫名的释怀,但淤积在胸中的东西一直挥散不去。于是我走出了这里,重新走到了大街上。

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身边不断有人和我擦肩而过,不一会太阳就散尽了最后一丝光芒,天空变成了一张黑色的纸,一望无际的黯淡笼罩在城市的上空。

我再看看周围,原来一切都在改变。街边的马路,旁边的行道树,路灯发出的微弱灯光都在一起变薄,薄成一张张纸,薄的似乎我一双手就可以把这一切都撕碎,再扔向空中,看这五颜六色的纸屑纷纷落落。

那些行色匆匆的人也不例外,都是正在行走的人形白纸,一步一步踩在充满褶皱的地上,他们的身体好像飘在半空中,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身上带有的纸张的纹路,还有模糊的字迹。

我又想起了阿玲的那个梦,此时的我是终于闯进了她梦里的那个世界,还是我走进了她的梦?

我低头看自己的身体,脚底在慢慢变轻,原来每一寸肌肤都在变成白纸,我的嘴角变得麻木,此时该怎么笑,或是怎么哭我也记不起来了。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掏口袋,是一支白色的钢笔,笔盖镶着金。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紧紧攥住那支笔,等待最后某个时刻拥有一个纸质的身体。

我要在这晚,她的梦里,轻轻地飘到她的面前,在她的左边锁骨上方,用力写下不能褪去的字句,关于那些阳光,关于那些山风,关于那些相互交织却又小心翼翼的呼吸。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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