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麟囊
故事 短篇故事

短篇故事:锁麟囊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蝼蚁
2020-09-03 20:00

“戏子。”


“一霎时,把七情俱已味尽……”

台上的青衣把水袖甩成了一朵盛开的水莲,浓重的戏妆盖住了那人的大半容颜,只有露着的丹眼和朱唇,却也够叫人着迷。眼睛像月亮照亮的潭水,嘴巴的一张、一合、一笑,都勾人心魄。

他是个男儿,叫朱良,城里最大的角儿,青衣。

季家的老爷又纳了一房夫人,是一位昔日唱响全京城的戏子,已经风华消逝两年了,如若不是结亲,怕是无人记得,而季家老爷风流债多,在外面跟一个妓子有了孩子,妓子总不见得比戏子强,这戏子,便是顶了妓子的名分进了门。

妓子说“我本是下贱人,红颜薄命,只求沁儿能正常生活。”

这沁儿,便是我,我是妓子的女儿,我不姓季,我姓梅,随戏子。

我从小过的衣食无忧,也不曾干粗重活,可是我这人心智没有毛病,我能感觉到,没有人待见我。

我的戏子娘,梅雪秀,从前是唱青衣的,生得定是不差,可是她的美丽全被她年老后满身的冷冽给覆盖,不知道是对岁月的抱怨,还是看透了人间。

她唯一搭理我的,就是教我唱曲儿,她教,我就得学,一废话她就不理睬我了。

“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到今朝哪怕我不信前尘……”梅雪秀唱曲儿很有韵味,大抵是声色不如从前,我跟着她学,学来学去,也只记住了这锁麟囊的调,不因为别的,因为梅雪秀总哼这首,我总听。

十二月,大雪把整段路都封住了,府里的人都懒散的圈在屋里,可梅雪秀要出去,于是那个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小丫鬟就算把屋里的火炭烧得通红也不开门吭一声,我看着梅雪秀在她门口站着,表情看不出悲喜,她总是那副样子。
“娘,您要我陪同吗?” 我知道,我不能多话问她去哪儿。

她看了我一眼,垂下长长的睫毛点了点头,我想到一个词,风韵犹存,青衣的小女人姿态。我随她走出了府,雪把街道盖完了,甚至站远了看不出一星半点它的原貌,白茫茫,也让人心生茫然。

走着走着,停在了一户人家,门面不小却也不奢华。仔细看,挂了白布条,丧礼。

“雪秀,你来了。”一位年长的老者站在院子里看着来往的宾客,看到了我娘便迎了过来,她还是微微点了点头,好像她的辈分在这位老者上面,我不懂自然也不多话。那个老者看了看我,熟悉的厌恶感。进了灵堂,供着的照片上,是一个老妇人,慈眉善目。

梅雪秀的表情,终于开始松动,她的眼神像疲劳极了一样失去了冷冽的光。嘴角也不再紧绷,而是轻轻咬住了唇,我第一次见她难过得如此明显。还不待我上前安慰,一个男子走了进来,仿佛是等待了她许久,直奔她而来。

待那人走近了,我才得以看清容貌,他生得当真是清俊,细碎的发在他额前摇晃,他的肤色白腻,我看着他本就明亮的眼睛,又染上了一层欣喜,他局促的走到梅雪秀身边,低头不知耳语了什么。

他就是朱良,那年我十五岁,他二十四岁。我头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人。

中午,吃丧宴时我得知,梅雪秀是朱良的师父,而今天逝去的人是戏班子里照料他们衣食的阿婆。那个叫朱良的就坐在我身旁,大家都围在梅雪秀身边,好像再大的角儿在这里也只是个晚辈。我吃香喷喷的鱼肉饭,却食之无味,与他近在咫尺,实在心不在焉。

我偷偷的,细细的看他,他鼻梁的勾度也让我喜欢,这人儿,我越看心跳越着急。

另一旁的一个女孩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忽而大声问道:“你就是季家那个妓子的女儿吗?”

一瞬间,大家的目光都射向我, 我突然想起来府里那些婆子们说,一个妓女的孩子,谁知道她会不会有什么歪心思。后半句不重要,前半句已经总结了。

表情或许很难堪,或许很可怜,在桌上的人们准备向我发问的前一刻,一双温暖的手,捂住了我的耳朵。明明雪这么大,他的手却这么温热。

宴席散了,朱良带着我出了门,我俩就蹲在了侧门口,青色的衣裳衬得他在雪里愈发白皙,而我突然讨厌这些雪,能在我眼里跟他在一起。

“吃饱了吗?”

“嗯,谢谢你。”

“饭又不是我做的,我做的你肯定要气的打我。”

我俩随即大笑起来,我问他,你唱曲儿很好听吧,拿手哪个?他说,锁麟囊。

我后来总想,我和他也是有缘分的吧。

熟识之后,他唱曲儿的时候我总去看,戏票我也买不起,就总坐在后台等他,听着前面的喝彩和他的声音,又安心又骄傲。

时间一久,来来往往的人也会偶尔跟我搭上几句话,我以朱良的妹妹相称,大家有时候开玩笑说朱良真是好运,有了一个这么乖巧又漂亮的妹妹。

乖巧因为我不捣乱还会给他带美味,漂亮是因为我娘。

我有时候很想我娘,想那个到死都不忘费尽心机安顿我的妓子,朱良每次都能很快发现,他拿他描眉的笔敲我的头,然后说带我晚上去放灯。现在想想,朱良也真是傻,他每次都忽悠我,却不曾想过为何我每次都信他。

他还说,丫头你太明事理了,所以会很累,所以面对哥哥我的时候要凶一点,像老虎的崽子那样凶。我气急败坏的打他一下,他装作疼得嗷嗷大叫,我噗呲一笑,到底谁像老虎崽子?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因为心动了,所以好多好多关于他的地方,都显得与众不同。

我喜欢他,连同他那不施粉黛的温柔。

朱良一直未娶,而我到了待嫁的年纪也不愿嫁,他常常笑我,说我傻,一直跟着他当小跟班有什么好。

我眨了眨眼,“那你教我唱戏吧,反正你年纪也不小了。”

他佯装生气不理我,我就跟着他耳边念,“我的好哥哥,我错了不行吗,再有下次打嘴。”他就哈哈的笑起来。

他果真教我唱了曲儿,只教了一首,锁麟囊。他说我不适合唱戏,只对锁麟囊略懂。

当时时局已变,我只顾着满眼是他,也不曾关心其他。

朱良啊,有时候很聪明,有时候又很笨。

我记得,那是一场变革。

十几年间见面机会寥寥的季老爷头一次踏进了我和梅雪秀的院子,他只是看了看我,跟梅雪秀耳语了几句,梅雪秀深深的看了我一眼,有不舍,有温柔。有人进来把我带了出去……

三日后,我听到风声,季家被抄了家,东西碎了一地,珠钗也断了,遍地的狼藉。大地主还有戏子娘,罪上加罪。

那年又是一场大雪,雪没有遇见朱良的那年凶,我却觉得比那年冷。

我踉踉跄跄的跑向戏班,朱良不能有事,绝对不能……

到了,空荡荡的戏班。昔日发光的华服钗饰,粉人的胭脂粉黛,还有画得五彩斑斓的画布,哪里还有往日的神气,此刻都狼狈极了。门口的梅花轻轻的飘落,雪也落。

死了好多好多的人啊,城墙底那里都染了血。我眼睛肿了一次又一次,沾泪就刺痛。

我必须得活着,我还没见到朱良呢。我听照顾我的阿婆说,保下我的法子:季家对外张扬说因为我手脚不干净偷了主母的东西,已经失手将我打死,然后找了一具女尸顶替我。真没想到,他们对我的不关心却为我生命的延续创造了最好的机会。这个办法,是朱良为我想的。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

我后来见到了朱良。那天晚上,院子里的井水被月光照得特别亮,我抱膝坐在井边,哼唱着锁麟囊,我想到他就要唱,时间一久,躺着都能不断气的唱完。

“你是,是朱良吗?”我还是不知道我当时的表情,可我知道,没有以后了。他身上都是伤,眼角,嘴角,还有眉梢。我不敢去想,高高瘦瘦的身上还有多少伤……我扶他进了门。

他只说了一句话,“小丫头,我带你去看灯。”我的泪止不住的往外涌。好疼好疼啊,眼睛疼,心里也压抑的疼。
我紧紧的抱住他,生怕他再消失,他说他真的挺不住了,可他不能死在我这里,会害了我……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他叮嘱我,要把他的尸体扔在大街上,一定要这样做。

我好想问他,问一个傻气的问题,“你当年是看到谁这么欣喜,是我,还是梅雪秀?”

可我就是看着他痛苦的样子不自觉傻了眼。

那天晚上没有下雪,河边有灯,大大小小的,各式各样的,我把他放在了台阶上,然后搂着他,仔细地感受着他的余温……我没有哭,泪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我叫朱梅,我是全县最会唱锁麟囊的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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