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之余温
故事 短篇故事

短篇故事:猫之余温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漫古
2020-09-04 06:00

他们全都是缺失了什么的。但他们都不知道。


黑暗中,男人和女人抱在一起,男人躺在下面,女人趴在他身上,他们的手牵在一起。

女人在抽泣,她吸吸鼻子,眼泪打湿了男人的肩膀。她翻过身,手抓着头发。

月光洒进来,照着女人高挺的乳房,他们刚刚疯狂地做爱,做了又做,男人轻轻抚摸她的脸,吻她,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下沉默。女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就在刚刚,他们的猫死了,是的,他们的猫。

他们开车将它埋在一片不知名的树林里。

这只猫是李清第一次来到罗山家的那个夜晚出现的,它站在他家门口,高仰着头,像一个女王似的,等待着李清的来临。罗山打开门,她们一同进来。李清脱掉外套,罗山抱住她,他们开始做爱,之后,罗山坐在床上抽烟,从抽屉里翻出一根火腿,剥开来,朝小猫丢去。

黑暗中,小猫缓慢的移动身子,他们这才看到,这是一只瘸腿猫。

喵,它叫了一声,试探的嗅了嗅,开始吃食。它肯定无处可去,李清说,不如你养着它吧。

可以啊,以后它就是我们的猫。罗山闭着眼睛,没有抬头,李清嘴角出现一抹冷笑。

这只猫,瘸了腿的,高傲的猫,从此不再只是一只猫,它成了他们爱情的象征,从此他们一看见猫,就想起他们做爱。

罗山是李清的房东,他住在李清的楼上。李清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行李箱,箱子里只有几件衣服和个人用品,她仿佛没有过去似的,那么干净,清冷的眼神里却又隐藏着一丝倔强。

李清不过22岁,在这座城市里没有工作,没有朋友。每天只做两件事,喝咖啡和写作,但她对自己写的东西并不满意,她总是会在结尾前撕毁它们。

这一切,就如李清这个人一样,没有一丝过去的痕迹。

她不想那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李清总是对罗山说,她写作,但总不能满意,而这一切毫无意义。

她知道世界本身是无趣,清冷的,却不愿承认自己是死去了的,她一直努力寻找活过的证据。罗山说,你是最具意义的,你本身就是证据。

就这样一句话。

她坐在楼梯间抽烟,罗山停止上楼的步伐,低头看她,你为何总是把自己悬在半空?

她抬头,迷惑,吐出一口,我不想连痛苦都没有,我差点连死也失去了。

他们并排而坐,相视良久,罗山说,要不要去看喜剧电影,当你一个人去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在笑,你也在笑,你可能感觉不到痛,但在间隙间,也许会有一点苦。

李清微笑看他,不到四十岁,头发却已稀疏,眼神却是不同的,一会儿像魔怪,一会儿像空虚的洞。她说,久了就麻木,习惯,或许爱上了。

是的,不过我讲是那间隙,那一瞬,你将它如夜放大,心里便也如洪水吞了。罗山看她。

原来你这样敏感的,她笑,拨弄手指。

瘸腿猫从他们身后跃过,撩起一阵风,他们并没有回头。

罗山看着旁边的女人,她背对着他,熟睡的像一个婴儿。

替她盖好被子,罗山起身去了卫生间。啪。他打开灯,又打开花洒喷头,淋遍了全身。

洗漱时,看着镜中的自己,他有时想,这张脸是如此陌生。

罗山从前有个妻子,那是一个粗鲁的女人,从来都不讲道理,他们的相处模式就是不断的吵架,她用手指着他的额头,眼睛瞪的很圆,一下一下的戳他,嘴里喷洒着唾沫。一时间,他觉得天旋地转,耳朵也失聪。

眼前的女人变的模糊不清,等到清晰时,他发现自己的手正掐住女人的脖子,女人还是又吼又叫。他赶紧松开了手,摔门而去。

后来他们离婚。女人嫌他好吃懒做,只晓得与不同的女人周旋,从未关心过家里一分一毫。其实他哪里不上进,只是生意屡屡失败,没有好运。是女人阻断了他的好运,他想,他们刚开始还是相爱的,时间久了,彼此再无好奇心,只有十岁的女儿还是彼此的牵挂。

这样的过程,这样的结局,不是和大多数人一样吗?他苦笑。

罗山实在对女人追忆不起来。魅力和魔力,她都没有,他需要其中一样。其他女人是魅力的,而他认为十岁的女儿是魔力的。

女儿跟了前妻,两年里,他无数次想见女儿,都被拒绝。一个周五,他驱车去学校,终于看见了女儿。

罗艾长了一双斜长的眼睛,如同前妻一样。他想要叫住她,却发现女儿一转身去了饭馆。

这是一家普通的饭馆,名字叫优佳。罗山走进去,坐在女儿对面。她抬头看见了,有一点惊讶,眼睛就像变魔术一样,一会细长,一会又变圆了。

你怎么在这里吃饭?他们彼此沉默,罗山有点尴尬的搓手,率先开了口。

妈妈上班,罗艾小声说。她把书包放下来,又说,这是妈妈新男朋友的店。

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比你对妈妈好。

他哑言,我是说,你怎么样?有想爸爸吗。

她缓缓摇头,又点头,有时会,不过久了也习惯了。

他发现他再也发不出声音,他与女儿无话可讲。他认为自己爱着女儿,他们彼此爱着。但此时,他觉得他这样冷漠,连同对女儿的爱也一去不返。

门开了。进来一个女人,坐在另一张桌上,她正想点烟,被服务员制止了,女儿尴尬一笑,说声抱歉,把烟收了回去。

罗山的视线从女人身上移开。你好好念书,罗山说。末了,又从口袋里摸出五十元,放入罗艾手中。爸爸以后也来看你。他看见女儿眼里的冷漠,恍恍然觉得自己说这话时更冷漠。

嗨,早。李清从房间里出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啪。他关掉灯。

罗山上班去了。李清到旧货市场买了盆栽和一些猫粮,还动手为小奥做了一个窝。李清给这只猫取名叫小奥,她现在每天要做三件事,喝咖啡,写作以及,陪猫。

近来,又有人要租房,为了腾出空位,李清和罗山住到了一起。她有时失眠,为了不打扰第二天要上班的罗山,她便睡沙发。猫就在她的脚下,她会对它讲,我有一个男人,还有一只猫,哦不,男人不是我的,你永远属于我,小奥。

喵,它听懂似的,蹭她的脸。沙发是冰冷的,但她差点就要陷入这柔软里。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第一次和罗山聊天的楼梯上有很多猫。有黑色的,白色的,花色的,它们的叫声很怪,像猫头鹰,对,是这样的。然后她不知从哪里拿来一把刀,上面全是血,她大叫,突然,猫全死了,她去找小奥,罗山出现了,他盯着她,一动不动……猫又开始叫,无限循环。

她一下惊醒,发现小奥还在旁边。她松了口气,才四点,下来倒了杯水,她再也睡不着了,罗山打呼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

她只是他的房客,她想,他们不过是一起聊过天,刚好聊到了一起,这世上很多事都是这样,不知觉就形成了。但罗山说,不是这样的,他早就见过她,在优佳时,他们就坐在彼此的邻桌。

李清最近写东西顺畅多了,她写了关于小奥的事。此时,她喝着咖啡,小奥就匍匐在旁边打盹,它竖着尾巴,怠倦的眼神里透着光。它一会又起来,用三只脚在房间里走动,一会又凑过来,嗅一嗅她的咖啡。有一个编辑约她明天过去谈一谈故事的事,编辑在电子邮件里说他被吸引。李清跟他聊了很久,最后约在一家离市中心不远的咖啡馆见面。

她的日子单调疲乏而闲憩,需要一件其他事情来调剂。

罗山这几天总是喝的很醉,说是谈生意。不过他的生意总是谈不成,总是小笔。但这也是他的生存方式,罗山以前认为是前妻夺走了他的好运,后来发现,他的好运全给了这套房屋。也许他没有过好运。

李清去和编辑聊天的那天,罗山约好了和女儿一起出去吃饭,不过女儿坚持要来家里尝尝他的手艺,她说很想吃爸爸做的饭。罗山想了想,反正李清不会在家。

他驱车接女儿,把她带回了家。他不想她们见面,他怕麻烦。罗山做饭的时候,女儿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看了看四周,又去了自己原来的房间。她问,这个房间现在有没有人住?罗山正在厨房切菜。没有,他说。

那我以后可不可以经常来这里?

当然,只要你愿意。

罗艾又去了罗山的房间,环顾了一下四周,悄然打开了他的衣柜,发现里面有女人的衣服。她把头往后缩了一下,又把衣柜门关上,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看她的电视。

小奥从房间里慢慢走了出来。哇,她惊奇地叫了一声。你养猫了,快过来。她想要摸它。但是小奥傲娇的把身子别了过去。它怎么少了一只腿。罗艾皱了一下眉。蓦然想起这也许是那个女人的猫。

他们坐在一起吃饭,罗山问她的学习状况。她没有回答,而是说了一句,你这里是不是有别的女人?罗山停下夹菜的手,他已经清理的很干净了,不想产生不必要的麻烦。不等他回答,女孩又说,妈妈和老板感情很好,他们常常给她买礼物,还说要养猫。

罗山点点头。你想养就养吧,反正周末会见到。

能不能把这只猫送我?罗艾歪着头,眨巴着眼睛。

这只?它瘸腿的,不适合你。罗山下意识的说。

我开玩笑的,我才不要呢,我要买只更好的。她说完,低头吃饭。罗山察觉到什么,但并没有说。

送罗艾下楼时,他们看见了一群觅食的流浪猫。

李清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天黑的越来越早,月亮挂在了房顶上。她打开门,罗山已经在等着她了。他想要她。他问他们聊了什么。李清洗漱完,坐在他身边,说,他想要这篇故事的结尾,还想要见见小奥。

罗山微笑看她。她捋了捋头发接着说,我拒绝了,我告诉他小奥是虚构的。

这很像你。罗山说。然后他吻她,她也吻他,他们缠绵,小奥开始挠门。

不过她会把这故事写完,她说,但她不知道怎样继续了,因为接下来就是死亡。

是的,不过它注定是要死的,不是吗。

沉默着,她点头,眼里有点点泪光。

罗山和罗艾仿佛是偷偷约会一般。其实如果他实话告诉李清,罗艾大概一个月来一次,他想她也不会介意的。每个人都有过去,他们都大概讲过,但都不愿多问。

罗山总是在罗艾来的那天把李清支出去,有时候叫她去跳蚤市场走走,有时候让她多跟邻居交流。

罗艾每次来,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吃完饭做会作业。他们的交流很少,空气中更多的是尴尬,不过这样的感觉还是将罗山吸引。小奥一直躲在自己的窝里不肯出来。

罗艾总是说她妈妈的事。罗山其实并不想听,他很想告诉罗艾,大家都好,这样最好。

她说他是一个无情的男人,抛弃他们,跟别的女人在一起。罗山无奈的扶住头,他实在处理不了小孩子的心理状况,他无法告诉她这是一种怎样的事情。他只说一句,长大后便知晓。他与女儿从来没有心灵上的沟通,只是流着同样的血让他们彼此不能舍弃。

女儿长得像她妈妈,但性格却是跟罗山一样的,沉默,固执。阴暗都在骨子里。

她今天带了一根火腿肠,她想要讨好那只猫。她问它叫什么名字。罗山告诉她叫小奥。

罗艾沉着脸,是那个女人的名字吗。

不是,没有关系。他说。

她把火腿丢在地上,小奥没有动。

晚饭过后,他把她送回了家。罗艾回头,反正我不喜欢那个男人,那个老板,我也同样不喜欢你。

罗山说不出话,罗艾没有再回头。他独自漫步在河边,思考着什么,却什么也想不出来。

回家时,李清蹲在地上,他看不清她的脸,她的身体一抖一抖的。

他把她抱起来,问她怎么回事。才发现她原来是在哭。她质问他,火腿是怎么来的。

小奥死了。火腿里有老鼠药。

他摇摇头说不知道,他撒谎了。他肚子里有一团怒火,他不敢相信这是罗艾的行为。

小奥死了。一瞬间,他与罗艾,李清都隔着海岸,中间有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这样雾沉沉的,朦胧的,看不见的鸿沟。

李清知道罗山的女儿来过。

她极力配合他们,她也同样是个不愿麻烦的人,罗山不想让她们见面,她就出门,她也不知道去哪,总之就是出去了。

她没想到的是,她这样的决定,竟然害死了小奥。可是她也从未想过,罗艾是这样的残忍,可怕的小女孩。

现在,她觉得喘不过气,她觉得自己好像缺了什么,也许是一条腿。她突然能理解小奥的感受,它是否是故意吃下火腿?她这样胡思乱想着。之后,她闭门不出,跟罗山也生疏了,她觉得自己什么也不剩,身边全是随时可以替代、拿走的东西。包括那个男人。

他们之间再也没有了象征性的猫。

但她不愿给小奥一个结局。她不愿。

他们全都是缺失了什么的。但他们都不知道。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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