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网抑云”成为原罪
故事 生活

【荐读】当“网抑云”成为原罪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倍儿香小白薯
2020-09-05 17:00


起先我们造就习惯,后来习惯造就我们——王尔德如是说。

当我从梅雨季里起床,看到对面落地镜里睡眼朦胧的自己,以及头上那块像是手机电量的图标时,有那么一瞬间我忘了愤怒,两秒钟后,我冲着那块橙色“电量条”怒目而视,我决不能习惯这个习惯!

“电量条”无视我的龇牙咧嘴,用一如往常的甜美声线说道:“早上好,邱寒,今天是6月27日,天气阴转小雨,当前您的正能量指数为25%,尚未及格,请及时调整心态,积极开展各项有益身心的行动,补充正能量。”我抓起地上的拖鞋就砸向对面的落地镜。

这时例行的晨间播报从窗外传来:上半年我国的生产总值上升8.08%,这也是自从实施正视化工程三年来,最大幅上涨,事实证明,正视化工程是一条正确的道路,值得我们……

草,我骂了一句,拿起耳塞堵进耳朵。

正视化全称——正能量可视化,顾名思义,它将正能量作为衡量一个人价值的指标,读取每个人的乐观积极指数,像是电池电量一样悬浮在每个人的头顶上方,所有人都被这块电池条支配着。

从网上购物到信用贷款,从个人履历到相亲谈资,它涉及方方面面,可以说这块电池条就是你本人。

丧?你敢吗?

正视化工程是在三年前启动的,据这位被誉为本世纪最伟大、没有之一的总工程师说,他的灵感来源于20年前的一个新闻报道

这个事件很多人都有所耳闻,就是当年震惊全网的“毛毛案”

毛毛是个可爱聪颖的小学五年级女生,她最擅长的就是作文,在某次作业里,毛毛写了一些心事,本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可班主任看不下去,批评她小小年纪就浑身负能量,被批评的毛毛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径直走到走廊,越过栏杆纵身一跃。

舆论甚嚣尘上,一时间全网都在讨论这件事,一方说要班主任负责,另一方说她没犯大错;一方说是她刺激了毛毛,另一方说那别人怎么不跳楼?还不是怪她太负能量,心理素质太差?

两方就这么拉锯,直到传说中那篇负能量爆棚的作文被曝光到网上,舆论开始一边倒向班主任。

“什么‘想要改变这个世界,但是我真的能做到吗’,还有那句‘我好累,我讨厌虚伪的大人,他们以为孩子什么都不知道’,累什么累?小孩子有什么好累的?”

“站老师,从作文里就能看出小孩承受力太差,字里行间哀声载道,现在的小孩怎么了?”

“老师没做错什么,给老师点赞!”

“说到底都怪某些人成天散播负能量,要是没有那些矫情怪,毛毛也不会受影响。”

“消灭负能量!”

“消灭负能量!”

“消灭负能量!”

……

总工程师说那时候他就在思考,要是构建一个充满正能量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所有人都无比乐观开朗,没有负面情绪,永远活得有希望,人们精神焕发,社会定当和谐,经济必然上扬,那该多么地美妙,如今他做到了,而且看起来还很不错。

我当时看完那篇报道,差点一拳把手机屏幕砸碎,什么鬼话?什么鬼人!

像我这么想的人,在三年前正视化工程刚开始时,还很多,但政府强制推行,于是在漫长的日子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习惯,并拼命增加自己的正能量指数,其中大部分都是当初上街游行的人。

人就是这样,当某样东西让他尝到甜头后,立场就会立马反转。

老张曾是抗议团里的核心人物,如今他靠着上扬的正能量值混的顺风顺水,几个月前他还打电话来劝解我:“小邱啊,人活一辈子就几十年,你干嘛非得给自己找不愉快,我跟你说,你只要装一装,笑一笑,这年头日子会好过很多的。”

那时,我捏紧手机压着被背叛的恶心道:“我唾弃被所谓的正能量控制的生活,作为人,应当可以拥有任何一种情绪,任何一种人生,而且就像你说的,这玩意儿可以靠装来得到,那一切就更是狗屁,谁知道那些都快满格的人,背地里是什么禽兽!畜生?!”

老张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说我一根筋,骂骂咧咧挂了电话,再也没来找过我。

现在抗议团里只有十几个人了,也许再过几天,就只剩我一个。

别给自己预设结局!我猛拍自己的脸跳下床,至少在抗议这方面,我正能量的很。

还没来得及去厨房准备早餐,小周打来电话。

“小邱姐,咱们的物料被印刷厂截了!!”

“什么?我们不是提前和商家沟通好了吗?”

“和我们说好的是他们这个区的店长,总公司的老总听说是抗议游行用的宣传物料,都印刷好了,给截了!哎!你们干嘛,别撕……”我能想到小周抱着电话缩成一小团的模样。

挂了电话我立刻驱车前往印刷厂。

刚一进门就看见小周和几位抗议团的成员死死护在物料前,对面几个穿着蓝色制服的男人一脸嗤笑。

我呼了口气走到中间。

“各位,我们事先已经和你们老板说明情况,丝毫没有隐瞒用途,现在成品都出来了,你们毁约,是什么道理?”

打头的高个小哥,正能量指数显示为71%,中规中矩,他看着我笑道:“我倒是想问你,三年了还没闹够吗?“

另一个光头男帮腔道:“就该把你们这些人都抓了,现在的日子有什么不好?我看你们就是天生丧气,一个个都过不了及格线,才自诩正义搞什么抗议!”

“没错,我们确实都没过及格线,可是……我们没有一个是坏人!”小周带着哭腔道:“我们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loser。”高个子嘲讽道。

我不紧不慢的解释道:“如果你以正能量指数来评判我们的话,也许的确是那样,可是,”我盯着他的眼睛:“所谓正能量的评判标准到底是怎样的,我们至今保持质疑,先生,我们无意破坏任何人的生活,我们只想让人活得更像人,而不是像现在一样被一个电量支配,负能量?丧?那也是一个人的个性,为什么要抹杀?”

可他们实在是太正能量了,根本听不懂我的话,高个子嘲讽道:“你不要打着人权的幌子给社会搞事,你要是看不下去就去自杀,不要给别人添乱!”

话音刚落光头就推了我一个踉跄,这时他的正能量指数上升了1个点,激动地他绕了个圈朝他的兄弟们炫耀,然后更加狂躁的推了我一把。

我撞上垒好的海报,后背一阵锐痛,还没反应过来,高个子就甩我一耳光,果然他的指数也开始上涨。众人见状都越发兴奋,跃跃欲试。

“小邱姐!”团员关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咽下口腔里的血腥,不自觉笑了,如果正能量就是这样,那确实挺好笑的。

说实话,三年来,大大小小的风波,我也见过不少,眼下我一点也不觉得慌张。

比疯是么?我抄起手边的铁板凳,就往那些人身上砸,去你妈的正视化!

俗话说穷的怕横的,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对方显然没有预料到我会这样。

最后我是被小周他们拉出印刷厂的。

“你等着收法院的传票吧!”光头叫嚣要去告我。

我擦干净脸上的血迹:“行,记得上交监控,让法官看清楚来龙去脉。” 这么一说他们彻底放松了。

光头看着头顶的监控道:“真不巧,我们厂的监控坏了。”

我摘下领口的别针道:“没事,我录了。”

干了三年“反社会”,我最大的收获,就是明白永远别指望敌人心存仁慈。

宣传物料到底是吹了,说不失落是假的,我看着烟雨朦胧的街道,觉得有些冷。

其他团员先回家了,小周坐在副驾驶,一路没说话,直到快到她家时,她突然激动道:“小邱姐,你别难过,这回不成,下回咱们直捣黄龙。”

我看向她。

她拿着手机刷出一条新闻:“许呓下周回国!”

许呓——正视化工程的总工程师,也就是那个“鬼人”。

小周下车后,我把车停到路旁,打算吃点东西。

折腾到下午肚子还是空的,环顾热闹的小吃街,蒙蒙细雨里每个人都顶着一块电池条,面带笑容,生机勃勃,而我只觉得瘆得慌。

我打着伞走进街口的中餐厅,过了饭点食客也不少,或三两人围坐在一起,笑声不断,或独自一人坐着,精神焕发,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后,牛肉面很快就送上来了。

服务员异常热情,吓得我连连点头还没开吃就说味道好,自从正视化工程启动后,所有服务业人员都赶超嗨底捞,挂着千篇一律的诚挚笑容,把每位顾客真当成了上帝,可对我们这种人来说,这种过分殷勤堪比酷刑,哎,我还不如自己回家做饭。

正想着赶紧吃完,对面有人落座,一抬头就见那个中年大叔顿了两秒,赶紧端着餐盘离开了,也对,谁愿意和指数25%的人共餐?

万一我的丧,影响了他们的正能量怎么办?我倒也没觉得郁闷,这事不新鲜,倒是有人直接坐在我对面这件事很新鲜。

我抬眼看去,首先看到的是一双清澈的眼睛,睫毛纤长,微微低垂,脸被白色口罩遮去大半,眉眼间尽是少年气,然后我才注意到他的正能量指数——7%。

我差点没惊呼出声,三年来没见过这么低的,怪不得他一进屋,食客都走了大半。这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意识到我在看他,对面的男人给了我一眼刀,但我丝毫不觉得尴尬,甚至有点兴奋,7%!有机会拉入伙!当然,我并不是想去给他洗什么脑,只是直觉他对当下的制度有所不满。

“喂,兄弟!”我的笑容比服务员真诚多了:“交个朋友可以吗?”

他盯着我的指数看了会道:“我有女朋友了。”声音不似那双眼,低沉的很,仿佛饱经风霜。

“我不是那个意思!”

“哦,那我有朋友了。”

不抛弃不放弃,我循序渐进道:“哥们,说实话,自从那个傻逼许呓搞了这个正视化工程后,太多人活的不像人,比鬼都恐怖,我是看你正能量指数太低了,心想你这几年来兴许过的不容易,我呢,是反正视化抗议团的团长,你要是想加入一句话的事儿。”

大概是被我勾起了不快回忆,那人脸色越发沉重,我看有戏,继续道:“你懂得,那个许呓就是个大傻逼,我听说许大傻逼下周回国,我们正计划去中心大楼直接刚他呢,多人多力,怎么样,一起吗?”

男人看着我欲言又止,过了几分钟才道:“你真的觉得许呓是……”

“傻逼!百分百的傻逼,不光是傻逼,还是个遗臭万年的傻逼。”我骂的特解气。

“……”

不知为何,他沉默不语,额角微微抽动。他该不会是社恐吧,想到这我闭了嘴,不想再刺激他。余光里落地窗外人影攒动,口罩男也注意到了转头看向窗外。

对面民政局门口,一个男人正撕扯着女人的衣服。

“不想忍也给我忍,不想受也给我受,离婚?离婚我就要你的命!”男人一拳塞到女人脸上,对方像是被砸碎了般仰面倒地,鼻血喷涌,流向潮湿的地面,她抑制不住的大哭。

甜美的机器声响起:“警报警报,您的正能量指数正在急速下降,65%,43%,22%,指数即将跌破10%……”女人猛地从地上站起来,突然开始拼命的笑:“我没事我没事,我很开心,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一点也不难过……”

笑声不绝于耳,就像她那从没断过的眼泪,可指数仍在下降,女人慌了神,像是痴傻了似的,原地打转,不断狂笑。

这样的反应一点也不奇怪,因为正能量指数和个人的各项利益挂钩,如果迅速跌破至个位数,就等同于犯了极重的刑事案件,不光履历挂红,还会被各种边缘化。

女人的指数不断下跌时,与之相对的却是施暴男人的那块电池条正一路上升。他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妻子道:“是你非要来民政局的,你活该,想摆脱我?张丽,你先冷静个三十年吧。”

他说着抬起脚想要踹过去,我抡起手里的塑料板凳就砸他头上。

男人踉跄后退,围观的人把视线投向我。

我冷眼环视他们:“非要火烧到自己头上才喊疼吗?”

但我知道我说的不过是废话,没人愿意招惹这种祸端。

暴力男抹掉耳后的血,见是一个人,还是个女人,顿时迈着步子越走越近,他脸色阴沉,戾气骇人,也许从没有人这样动过他。

弱国无外交,于个人来说也是这样,我也许会输,但我绝不允许自己退缩。

男人顺手抄起一把折叠椅,不紧不慢的走来,就在我举起塑料凳打算迎战的时候,一个身影冲上前,一脚将暴力男踢倒,警笛响起,还没反应过来,我的手就被谁抓住,扯向人群之外隐蔽的某条街巷。

“呼——”我双手扶膝靠着爬满青苔的水泥墙面松了口气。

口罩男的口罩仍没摘下来,喘的比我厉害,露出的半张脸越发苍白,似乎很缺乏运动。

“谢了。”我说道。

他摇摇头没说话。

“我叫邱寒,你呢?”

他只是呼吸着空气,没有应答。

“我是看你那一脚够漂亮,做不成团员,多少交个朋友。”

“我从来不交朋友。”

“那总归让我知道你叫什么,好歹我都自报家门了。”

“你会知道的。”说完他就朝着巷子更阴暗处走去。

烈日炎炎,我和小周艰难地往人群最外圈挤,许呓回国的消息传遍全国,这会儿中心大楼下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正翘首以盼这个变革人类社会的工程师到来。

我们仅剩的宣传物料只有口袋里那一叠手卡,其实谁都知道,在今天这样严格的安保下,站出来发声很难,但我们并不只是期待成功,更想给这个千篇一律,墨守成规的世界一个态度,告诉他,还有我们这样不愿妥协的人存在。

太阳灼烧着皮肤,眼前的迎接队伍,少说有5000人,悬空在他们脑门上方的“电池条”五颜六色,放眼望去密密麻麻,密恐患者一定不能直视。

几乎所有人都打开了手机录像,等待许呓。

说起来挺怪的,按理说这样“伟大”的人物应该天天登头版头条才对,可许呓不一样,非常低调,从来只有文字访谈,没暴露过任何个人信息,他这次回来是为了下月主办的正能量大会,前两年他只是远程语音连线,今年也许是看反对者所剩无几,不怕被打,回来亲自主持了。

没错,自从正视化工程全面开展后,正能量大会一跃成为举国最重要的节日,在这一天里,系统会更新记录各项指标,包括年度正能量稳定值,上升率等,对于每个人来说,指数越漂亮,日子也会过得越顺遂。

甚至其中还有一个颁奖环节,年度指数最突出的10个人能上台领奖杯,而最令我们这些反对者不忿的,就是那些所谓的年度正能量人物竟没一个好货:许呓曾在一次采访中给出的解释是,正能量大会自然以指数为准,而指数是不会骗人的。

我和小周刚踏入迎接许呓的主干道,对面一排十几个扛枪的警员就齐刷刷的向我们看过来,我立刻放声大喊:“捍卫人权,反对正视化!”

这一声打破宁静,乌泱泱的人群里,传来响应。

“捍卫人权,反对正视化!”

“捍卫人权,反对正视化!”

虽然零碎,但绝不止十几人,意识到这点,我站的更直了,倒像是被盛情接待的主角,几秒过后,我和小周就被按在地,30多度的沥青路,可真烫脸。

安全局局长是个精瘦的高个女人,颧骨高耸,我跟她算是老相识,也知道她的名字,魏玮,她蹲下身皱眉看着我说:“又是你?上个月才放出来,这会又想进去了?”

“那是,里面管吃管喝,还个个都是人才,和外面一对比,里面真是好多了。”我瞪着她道。

魏玮脸色很冷:“今天不是一般的日子,你非要来恶心人,就别怪我。”

她对部下使了个眼色道:“1302。”

小周闻言撑着身子就想站起来,紧接着就被按回去:“我们没有危害国土安全,你无权将我们带去那里。”

1302,位于中心大楼的130层,是安全局的最高审讯场所,那里没有监控,也永远不会有,是施加私刑的绝佳地点,只要进去少说也得脱层皮。

我和小周刚被拎起来,人群就爆发出巨大欢呼,显然不是冲我们来着,我回头一看,果然看见一辆黑色军用轿车缓缓停下,司机下车后快步走到后门打开车门,一双笔直的腿,穿着精心裁剪的黑色西装裤,锃亮的皮鞋干净的能照出我的狼狈。

往上看去是一身白色长褂,里面是藏蓝色的衬衣,我知道他一定是许呓,于是准备以最厌恶唾弃的眼神去瞪他,可等我刚对焦到那双眼睛,我就懵了。

“7%!”我说着看向他的指数:97%。

为什么?我确信没有认错,他就是那个我在餐馆遇见的口罩男,可为什么他的指数会相差这么大?这样说的话——我突然笑了,盯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大声喊道:“骗子!你们的大工程师就是个骗子,他调高了自己的指数!什么正视化工程,全是笑话!!”

魏玮拿着警棍来到我面前,在她出手的前一秒,许呓挥手制止了,他双手放在白大褂口袋里,微微低头看着我道:“我没有调高自己的指数,从来没有。”

“谁会相信一个人渣的话?许呓,你遗臭万年!”

“那要我怎么说你才相信?要不然发誓?我要是说谎……一定不得好死。”

说实话我一直自诩看人很准,能通过微表情或语气,察觉出说话人的真假,事实也证明我有这方面的天赋,可此刻他说的是那么的真诚,尽管我告诉自己他不可信,却找不出任何破绽。

在我犹豫的片刻,许呓已经自然的转身挥手向人群致意,铺天盖地的欢呼将我刚对他升起的一丁点正面想法彻底捏死,没错,许呓就是个大傻逼。

“带进去。”魏玮对手下们说道。

“让她们走吧。”许呓道。

“许工,她是惯犯了,需要一点教训。”魏玮瞥了我一眼道。

许呓看了眼她的“电池”,微微笑道:“98%,竟然比我还高,看来你工作很是卖命了。”

“在所不辞。”魏玮神情傲然。

“我听说安全局有抓过一些罪犯,随便按个罪名,审个半死,你知道吗?魏局长。”

“对于国家安全来说,我的宗旨是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98%的话,那错杀的可有点多啊。”许呓小声道。

“什么?”魏玮问道。

许呓笑起来的样子很是温和,他指了指按住我的两个警员道:“蚍蜉之辈岂能撼树,马上就是正能量大会了,反抗者也有资格过个好节。”他看着我:“虽然是个连及格线都没达到的‘废物’。”


托许呓的福,我和小周得以脱险,但我对他并没有丝毫感激,他那不正常的指数和广泛的群众支持,让我更加确信反抗之路一定要走下去,并且要声势浩大的走下去,我相信质疑现有制度的人不在少数,就像今天人群里那些响应,他们也许暂时还不能大胆的站出来,作为发声者的我们,决不能表露颓态。

“直捣黄龙是没成功,却也不是毫无意义。”我们十几个团员围在地下餐厅的角落里,我环顾他们说道:“我们要世人看出我们的决心,不是动动嘴皮,是真枪实弹。”

小周推了一把眼镜,她的眼神带着恐惧,却没有退缩。

时正是团内副手,一个从top级学府毕业的男生,三年来一直跟着我奔波,为了有能力反抗那些只看指数的人的恶意,练了一身腱子肉,是除了小周以外留下来时间最长的,他看着我犹疑问道:“你是说,我们下一个目标是正能量大会?”

我点点头:“今年是正视化实施的第三年,许呓他们的顾忌不是被铲平,就是自我阉割放弃反抗,人们已经习惯正视化以及它所构建的所有规则,哪怕它歌颂的是一帮狼心狗肺的蠢货,三年前人们的价值观是笑贫不笑娼的金钱至上,正视化工程推行后,想构建一种新的价值取向,但事实是什么?”

“事实是恶人永远心态超好,指数超高。”小周落寞的看着红木桌面说道。

“是的,人们被强制‘去丧’,社会整体的精神面貌似乎更明朗,生产力也上去了,但恶性事件的比例并没有降低,甚至因为正能量即正义,前两年正能量大会上获奖的那一群人里,还有因为指数超高而无罪释放的罪犯。”我说道。

“可许呓竟然说不能以偏概全,他们那种人只关心大萧条下的国家经济形式!”时正捶桌道。

“终究会更朝换代,而历史的耻辱柱上一定有他的身影。”我冷笑说道,本该恨意满满,却蓦然想到他之前说的那句话:“我要是说谎……一定不得好死。”

莫名脊背发凉。

“小邱姐,你打算怎么办?”团员小苏问道。

“网上不是一直说咱们是文人造反,三年不成么,这第三年还没结束呢。”我笑道。

小周立刻察觉到了,抓紧我的胳膊:“小邱姐,你不会是想……”

我点点头:“按照指数的算法,不出所料的话,今年鲍振华依旧会当选。”

鲍振华,也就是我说的那个无罪释放的罪犯,身为内阁大臣的他,和他微不足道的功绩比起来,更出名的是他作的那些恶,早年依靠家势为非作歹,自己进去司法体系后,更是明目张胆的作恶,强暴幼童,谋杀前妻,买凶追杀上访群众……这种人竟然当选了第一、二届正能量大使,想到他那张横肉丛生的脸,我咬紧牙关。

“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这次咱们就来票大的。”我怕了拍小周的手,所有团员都关切的看着我。

“咱们不是活在梦里,是活在比梦还要荒诞的现实中,同志们,我不悲伤,也不恐惧,我的生命灿烂而宝贵,我愿意用它做更正确的事。”

他们听后,一个个面色沉重,小周更是直接趴在我的手上哭了起来。三年时光,走到这里的我们早已如同一家人。

我从二手市场买了一把spp微型手枪,尺寸小,厚度薄,很适合那场年度宴会的调性。当我擦拭它时,门铃响了,快速整理好屋子,我打开门,许呓站在面前,依旧戴着口罩,指数依旧是97%。

“贵客。”我冷讽道,并没有让他进门的意思。

许呓回头看了眼街市上的行人道:“spp用的还顺手吗?”

“你跟踪我?”

许呓摊了摊手,径直走进屋子。

“还是派你的手下日夜监视我?”我捏了捏口袋里的手枪。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工程师,不是黑社会,只是恰巧看见你从那家二手店出来,出于好奇去问了下老板而已。”许呓环顾着我这不足50平米的简陋出租屋。

“好奇?”我当然不信。

许呓双手放在黑色风衣口袋中,转身看着我道:“我劝你不要去那里。”

我知道他说的是后天举行的正能量大会。

“你劝的太迟了,我可是花光了所有积蓄才搞到入场券的。”

我盘腿坐到床上,猛地掏出那把手枪对准许呓的眼睛:“你说我在这里杀了你怎么样?本世纪最伟大的魔鬼。”

许呓笑了笑没有一丝慌张,他微微垂目道:“这个评价可比最伟大的工程师顺耳多了。”然后他抬眼看向我:“我死不足惜,倒会害得你提前被逮捕。”

确实如此,要不是我已经打算去搅黄正能量大会,这一枪早响了。

我将那只娇小的spp塞到枕头下,继续整理衣物:“您特意过来就是为了劝我?”

许呓点点头:“也许你不信,鸡蛋和石头,我永远站在鸡蛋这边,你才25岁,碎了,可惜。”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指向窗外,那些行走的男女老少,头顶电池条,每一个眼里都带着笑意,生机勃勃。

“看看你的杰作,抹杀了人的尊严,给每个人戴上镣铐,美其名曰‘正能量’,可你那所谓的正能量到底是和什么挂钩?”

许呓顺着我的手指看着窗外,伫立良久。

“对不起……”

他压着声音道:“对不起……”

作为一年一度的盛会,正能量大会意义重大,每年都会提前两个月抽票,为了表示公平,没有指数高地贵贱之分,凡中票者都可以参加,要是说正能量可视化有什么值得我赞美它的地方的话,那只有它与正能量大会的门票系统还没联网,特意给了黄牛炒票的机会。

今年大会举办地是南方的一处私人庄园,广阔的草坪上躺着一盏盏暖灯,蔷薇花散发出馥郁浓香,我穿着一条白裙接过侍者端来的红酒,抱着手观看这些指数各异的人们,令人唏嘘的是,三年过去,大家都已习惯了顶着电池条的生活,此时被选中的所有人都衣着高贵,优雅的像是贵族。

或者,即将成为贵族。

我抬头看墨色的夜空,璀璨灯光里不见星星,我想象着不一会一架隐藏式袖珍飞行器带着那把spp降落到我手边的场景。

不过若是降落的时机不太对,无法远击,倒也可近攻,毕竟这偌大的宴会,也有一些可以利用的家伙。

晚风吹起,白色的餐桌布微微飘摇,我坐在花园里的长桌旁,拿着刀叉细细切着牛排,一口口吃净,擦嘴起身,那把金色雕花的叉子就落入我的手中。

我看向不远处巨大的白色城堡下的舞台:很简约,只比地面高80cm左右的红木方台,大约有30平米,正中央立着一只话筒,接下来那些获得年度正能量人物的角色们将一一上台领奖并发表感言。

而我的目标——鲍振华此时正在舞台左侧谈笑风生,浑身的肉随着他的笑颤抖。

我没有一丝慌张,只等他上台。

突然我的包里传来一阵振动,打开手机,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知道我无法劝说你不要过来,但现在请你不要动,就待在原地,一切会如你所愿的,请相信我。”——许呓。

作为一个政府内的工程师,他有我的手机号一点也不奇怪,我疑惑的是,什么叫如我所愿,还有,站在对立面的许呓凭什么让我相信他?

正疑惑着,一束灯光闪过人群,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舞台。

颁奖仪式就要开始了。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本年度正能量大会。”和“正视化”一样甜美的系统声音接着说道:“让我们欢迎本年度10大正能量人物登上舞台。”

掌声响起,5男5女走上红木方台。

鲍振华肥硕的身体在其中很扎眼,但让我恍惚是另一个女人,她站在最边上的位置,黑色长裙,骨瘦如柴,带着黑框眼镜,头发像泡面一样炸开,面带微笑,一脸傲气,正能量指数也是100%。

是她!

我想起来了,她就是当年引发巨大舆论的毛毛案里那个老师!也是许呓研究正能量可视化工程的“缪斯女神”。

20年前的风波她被三分钟热度的舆论忘却,全身而退过回自己的安稳人生,我却从不觉得她没错。从法律层面来说她没有被惩罚的理由,可她怎么可能没错呢,明明导致毛毛选择极端的导火索就是她!

10个年度人物里两个垃圾,其他人又会有几个好鸟?我不禁捏紧手机,觉得许呓可恨至极。 


“让我们欢迎正能量可视化工程总工程师——许呓,为他们致以颁奖致辞。”空中广播话音刚落,现场便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许呓还是那副造型,白大褂,深蓝色衬衣。他走到舞台中央的话筒后,站的笔直。

他缓缓移动眼神,环顾向他投去钦慕目光的所有人,掌声再次响起,他突然笑了。

先是勾起嘴角,接着垂下头,几个笑声音节,穿过话筒响彻整个庄园。

看着自己一手“改造”的世界会这么自豪吗?

然后他抬起头缓缓张开手,微笑着说道:“欢迎来到正能量大会。”

掌声再次雷动。

“首先恭喜这10位年度人物。”许呓回头一一扫过那些男女的脸。

“感谢他们成为正视化最忠实的拥趸,用超高的指数,获得这至高无上的的荣耀。”

许呓转身拿着奖杯一一颁奖,走到鲍振华面前时,他伸出手握住他肥腻的手。

“鲍先生,能和我们分享一下,你获得满分指数的秘诀吗?”

鲍振华清了口老痰,拽了拽领带,一脸慈眉善目说道:“多做善事,不念回报。”

所有人又鼓起掌来。

许呓笑了下说道:“你所说的善事是指你强暴13岁幼女,因为身居高位,连法院传票都没收到这件事,还是指你杀妻碎尸把活生生的枕边人冲进化粪池的事?”

一片交头接耳。

“你……说什么?”

鲍振华看了看议论的人群又难以置信的看向许呓,他虽然知道自己的恶行不是秘密,但没想到会有人在这种盛大场合下说出口,而且这个人还是许呓,他先前不是帮自己说过话吗?

没等鲍振华做出回应,许呓不再发难,转而去给最后一位年度人物——徐莉,也就是毛毛案里那个女老师颁奖。

沉重的镀金奖杯交到女人手里,满脸皱纹的徐莉笑的不停,深情的开始致领奖词。

“我曾是一名光荣的小学教师,几年前退休,在教书育人的30年里,我一直向学生们,强调正能量的重要性,感谢伟大的正视化工程,它让我们、让国家活出了精神气,这是最好的时代!!”

人们从方才的讨论中反应过来,用力鼓掌。

突然一阵笑声打破徐莉的发言。

众人寻声看去,发现竟然是他们伟大的工程师许呓。

许呓抹掉眼角笑出来的泪,凝视着徐莉。

“徐老师,你还记得我吗?”

徐莉皱着眉摇了摇头。

“也对,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的小孩长大了,改个名换个姓,不记得也很正常。”

许呓面无表情:“那你还记得毛毛吗?”

他补充道:“那个被你害的跳楼自杀的毛毛。”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徐莉神情立刻变了,她脚步虚浮,往后退了几步。许呓一把抓住她干枯的双手:“徐老师,你紧张什么?奖杯都差点掉了。”

徐莉拼命挣扎,她只想逃离钳制。

许呓突然松开了手,她惯性的往后撞在鲍振华的身上,鲍振华啧了一声一把将她推开。

也许伟人都有一些精神病,很多人这么想,踮着脚期待许呓的下文。

“请诸位尽情享受这高光时刻吧。”他对那10个人说道。转身走到话筒鞠躬下台,我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没人知道他在下台时悄悄按下了袖口的纽扣式按键。

突然,有什么声音从前方传来,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爆炸了。

我像所有人那样定睛看去,舞台上一大滩红色,残缺的碎布,黏着地板,一只劳力士手表躺在其中,一旁是木然的徐莉,她整个人像是刚从番茄酱里走出来一样。

庄园静默了三秒,尖锐的叫声刺破黑夜,人群四下奔逃。

那只属于鲍振华的劳力士在混乱里不知被谁捡去。

只有我还站在原地,手里是握的发烫的叉子。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爆炸再次响起,原本惊恐无比定在原地的徐莉也不见了。

领奖台上那余下的八名年度人物,连滚带爬想要冲下去,爆炸却比他们的脚步更敏捷。

砰、砰、砰……砰砰砰……

人……炸了?

谁干的?

我绕着圈搜寻可疑的人影,一抹白色在不远处的红杉树下,许呓握着手机。

我们的目光越过逃离的人们,远远汇集在一起。

“是你做的?”

“嗯。”

“为什么?”

“因为我是本世纪最伟大的魔鬼。”电话里他似乎笑了笑。

“到底为什么?”

“你曾问我,正视化指数和什么挂钩?”

我等待答案。

“是罪恶。”

恶人永远心态超好,指数超高。

我想起小周说的话,我们所面对的世界早就分崩离析,这种坏人给为正能量代言的现象,随处可见,就像鲍振华,就像徐莉,这也是我们一直反对正视化的原因,明明和“正能量”背道而驰,可世人却当做再正当不过,把他们当做偶像,把指数当成一切,不计手段。

“是不是很好奇,为什么明明是和罪恶挂钩的指数,却能横行无阻?”

许呓看着混乱的人们,一个指数为97%的男人推开阻挡他路的女人,拼尽全力想离开这座庄园,下一秒一声爆炸。男人的血雨点般从空中散落,淋湿周遭的人们,身着晚礼服的高贵女人,站在原地,惊叫不止,她那高的引人羡慕的“电池条”也开始闪烁,接着爆炸再次响起。

不光是庄园内,如果有人关注此刻的直播新闻,会发现,爆炸就像瘟疫般,迅速在整个国家弥漫开来。

许呓无比满足的微笑道:“其实我给他们选择了,高或低,善或恶,都是他们想要成为的模样,所以当人们只追求指数的时候,一切罪恶便都可以无视,很遗憾,这些爆炸的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许呓将手放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我倒是不意外罢了,可以说我每日都在期盼着这天到来,毕竟一手设计这个系统的人,会是什么好人?”

这时,我才明白他先前所说的没有调高指数是什么意思。

是的,他没有调高,是调低了。

“是为了毛毛吗?”

电话那头的许呓抬起头看向那轮明月,回忆拉扯到20年前。

那时他还叫程衍,沉默寡言总是低着头写写画画的他,被同学们孤立,只有后座的女生愿意和他说话,主动让他加入每一次小组活动,那个女生就是毛毛。

她是全班人的挚友,却是程衍有生以来唯一的朋友,但程衍却不懂为什么那样善良、没有一丁点阴暗面的毛毛,会是班主任徐莉的眼中刺,每一节课都不忘将她挑出来,尽情嘲讽,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为什么会恨一个小女孩呢?

那时程衍并不知道,有些人就是乐于摧毁美好,不需要任何理由。

程衍只有毛毛这一个好友,他总被她拉入小组讨论,一起值日,说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暗号,玩只有他们知道的游戏。

当然,他们也会一起讨论将来的梦想,毛毛说她想成为一名老师,爱她所有的学生,绝不会成为徐莉那样的人,程衍说他想成为一名工程师,改变这个世界。

“但是我能做到吗?”在回家的路上,程衍绕开一小块水洼低声说道。

“你可是每次都年纪第一的天才,你一定可以的!”毛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温暖的力量。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结伴回家。

程衍还记得,那是长假过后,作文簿用完了,全班都要用一个新本子写作文,课代表在收本子时,毛毛和程衍交换了个微笑,没人知道,他们在作文簿的封面写的是对方的名字。

字迹极其相似的他们时常会互换作业写,这就是属于二人的秘密游戏。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徐莉会痛批“毛毛”的那篇负能量爆炸的作文。

说“她”自怨自艾,无病呻吟,小小年纪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真相是什么呢?那时程衍的父母正偷偷办理离婚手续,他知晓一切却被欺瞒,所以他才会写“我好累,我讨厌虚伪的大人,他们以为孩子什么都不知道”。那是一无所有的孩子真情实感的书写,没有一丝丝矫揉做作,可就因为年纪小,连诉说痛苦都没有资格。

毛毛因为“写了”那篇负能量作文,被徐莉在课上指着鼻子骂,就在程衍站起身想要说明真相的前一秒,毛毛无视暴怒的徐莉,穿过教室,翻越栏杆,纵身一跃,结束了长久以来承受的折磨。

复仇的种子就在那时萌芽,彼时程衍只想报复徐莉一个人,可当他看到网上关于“毛毛案”的舆论,成千上万的网友“站老师”,痛斥“毛毛”的负能量时,他有了别的想法。

如果正义不被捍卫,那么谁来惩处罪恶?

“你可是每次都年纪第一的天才,你一定可以的!”程衍想起最后那次和毛毛一起回家,她说的话。

这才是正能量可视化工程诞生的真正原因。

程衍构建了一个正能量的世界,他想看如果将正能量指数成为衡量一个人的标准时,世人会怎样选择。结果就是这样,人们为了提高指数忘却所有违和,连鲍振华徐莉那样的人渣成为正能量代表,也没有人质疑。

不对,还有那么几个人仍在坚持。


我远远的看见许呓看过来,脸上带着释然的笑容。

就像是……

就像是在和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告别。

我立刻反应过来,抓紧手机大吼道:“你不许自杀!”

许呓依旧是笑,三年来他通过正视化系统记录每一桩罪恶,为的就是这跨越二十年的复仇,如今他已经做到了,再没有遗憾。

爆炸声中,手机传来属于他的低沉嗓音:“谢谢你。”

紧接着,就在我的注视里,他按下左手袖口的扣子,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般爆裂。

我的耳边还回荡着,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审判已经开始,恶,无处可逃。”



-END -

喜欢别忘了“转发分享”

你有好的故事分享请点击:投稿作品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