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血肉滋养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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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用血肉滋养的树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眠山
2020-09-06 19:00

树木之下,猩红色的根部根根粗壮扭曲,缠绕着土地之下的白骨。

再往下挖,还有十数具白骨。

白骨全部被树的根部紧紧缠绕在一起,看上去就像……就像树曾经是从他们身上汲取养分一样。



伶奴天光未亮就起了。昨夜燕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她搓了搓冰冷的手,从角落里取出竹帚,开始清扫庭院里的残雪。

三年前伶奴被公子·李玉衡救下带回这座庭院后,她就一直负责照料庭院正中央立的那棵树。

这棵树树干处呈现脉络般的纹样,常有扭曲的枝干和肿块缠绕在一起。

和其他一入冬就落得个光秃秃的树不同,这棵树一年四季总是苍翠常青、亭亭如盖。但说来又奇怪,这树明明充斥着勃勃生机,靠近些却觉得甚是阴寒。

雪落之后,树根上覆盖的干稻已经被雪浸湿了大半,伶奴从屋里拿出新的干稻,换掉最上面漉湿的那一层。

这棵树的根上一直铺着干稻,再往下是不知道什么材料拌成的红泥,结结实实把树的根部全部掩在了下面。
 


等做完这些活儿,院落里的其他人也都开始忙活了。

负责膳食的李婆吃完早食,剔着牙探进来看伶奴,见她对树这么上心,听不出是个什么语气说道:“你说这有钱人家排场就是不一样,这个院子平日里也来不了几次,还特意雇了人来伺候一棵树,也不知道图什么。哎,伶奴,平时公子来都是和你交代,你晓得这树有啥特别不?”

伶奴笑着摇了摇头。她和李婆一样不过是下人,她能多知道些什么?

“早些干活儿吧,今日公子不是说要来吗?”她从树边站起来。

冬天的日头慢慢升起来了,光落在她脸上,照亮了几乎贯穿整张左脸的伤疤。
  


吃完早食,伶奴跟李婆搬了把圆木矮凳坐到正门口,边晒着太阳边择豆角。

街对角的店铺里出来三个人,有一个穿青色玄鱼长袍的男子,还有二人穿着官服,身上皆配着刀。

这块地位近城郊,往日里很少看见生人,伶奴不由得多瞟了几眼。

李婆跟着她看过去:“这是来查案的吧?”


“查案?”

“你天天待在屋子里侍弄那棵树,你知道个啥子?”李婆压低了声音,“从早几年开始,城里就有人陆陆续续失踪,最近又接连失踪了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官府自然要重视起来。”

李婆边说边摇头,“这些年城里就没太平过,这边李家走私被抄了家,那边王家因为得罪人被流放……世道艰难,世道艰难啊。”
 


正叹着气,一辆熟悉的马车缓缓停在二人面前。公子李玉衡从车上下来,对二人笑了笑:“今日还是要麻烦几位了。”

“我们是下人,怎么能受得起公子这么说?”李婆诚惶诚恐地弯腰,拎起地上的菜篮子,“那我就先去后厨忙活了。”

李玉衡点点头。他每次来总是先去看那棵树,并且总是摒退他人,只带着他一起来的贴身侍从。伶奴早就习以为常,看他进院后关上了院门,便转身去拿他今日一并带来的养料。

公子每三十日来一次,带来的养料也正好是三十日的分量。

她正弯腰把养料搬到屋里,忽然被怀里的硬物硌了硌。
 


硌着伶奴的是一个老旧的木盒。她把木盒从怀里取出来,思量再三,还是揣着它去敲了敲院门。

李玉衡看她过来有些讶异,温声问她:“可是有什么事?”

伶奴把木盒递给他:“这是前些日子收拾屋子的时候,我在角落里找出来的,看着不像是仆役的东西,便想着拿来给公子看看。”

李玉衡打开木盒,里面是一些女子的饰品,盒的内壁用小刀刻了“玉姝”两字。

李玉衡伸出手摸了摸刻痕,动作很慢,像是在抚摸故人的脸:“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这些小物。”他眼里有着些许怀念,“是家妹的物什。以前偶有闲暇我便会和她过来玩,大概是什么时候落下的吧。”

“小姐她……”

“家中不幸走火,她是为了救我才……”李玉衡闭了闭眼睛,呼出一口寒气,“她向来是这样一个人,总是为别人着想。她的命,不应该就这样被燃烧殆尽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说到“意外”时,伶奴看到李玉衡眼里有恨意一闪而过。
 
 

像往常一样,李玉衡待到傍晚就和侍从离去。

伶奴和李婆站在门口送他,李婆颇有些感慨:“公子真是一点富贵人家子弟的架势都没有。”

伶奴看着马车远去,摸了摸自己的左脸:“是。公子是很好的人。”

她想到当初自己被人毁去面容,心灰意冷、走投无路意外摔到路过的公子面前,他扶起自己,似乎也连带一起扶起了她以后的时光……
 


院里无事发生,但城中因为失踪案气氛崩得越来越紧,天色稍暗街上就看不见行人,家家门户紧闭。只有巡逻的官兵路过。

伶奴心里总有种风雨将至的隐忧。

一日清晨,她们的门被两位官爷敲响。

“官府搜查。”吴差推开惶恐的李婆,直接迈步进来。

李婆一介女流,唯恐对上官府的人,连忙拉了伶奴站到一边。

“你们这树长势倒不错。”同行的范差围着树绕着走了两圈。

“这树长得倒是有些古怪,我竟然从没见过。”吴差啧啧两声,忽然直接用刀用力挑开上面盖着的干稻,干稻被扬到空中。

伶奴下意识上前一步,被吴差一瞟,又僵在原地。

吴差看上去不甚满意,又连续拨了几次,最后干脆连最下面一层的红泥也全部拨开来。

盘结曲绕的树根暴露在空气中,李婆看着暗红色的树根表面,狠狠地打了个哆嗦。
 


“这树根……”

吴差冷锐的目光在她们身上扫了一遭,范差蹲在那看了会儿也没看出什么名堂,上前笑着来拉他:“哎,你和两个不知情的下人较什么劲?走,去屋子里转转。”

李婆见吴差被范差拉走,心下松了口气,见伶奴还要跟上去,连忙拉她一把:“你又上去凑什么热闹?”

吴差和范差在屋子里转了转,便又绕出来。两人走前范差笑眯眯地问:“最近有发生什么和平日里不一样的事吗?”

“能有什么事,家里长短的。”李婆摆摆手,“伶奴,你说是吧?”

伶奴轻轻地应了一声。

二人没什么发现,只好先行离去。

李婆一关门,伶奴立刻去了放养料的地方。她打开木桶盖,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和她上一次打开时一模一样,想来应该未曾被动过,她心里松了一口气。

出了大门,范差笑眯眯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他从怀里掏出纸包,里面装着方才从木桶里顺出来的一点养料。

吴差见他撵着一点出来轻嗅,也微微凑了过去,眼神瞬间变了:“好重的血腥味” 
 


伶奴其实撒了谎。最近是发生了一件不一样的事。就在吴差二人来的前几天,带伤的公子翻进了伶奴住的那间屋子。

她一开始还以为是进了贼,直到公子捂住她嘴说“是我,伶奴”。

衬着月色,伶奴看见李玉衡身上隐隐约约有血渍漫出来。

很多事,李玉衡不说,伶奴便不问。也许是这样,他才放心让她去照料那棵树。

暂歇之后,李玉衡很快就离开了。走前,伶奴递过去干净的帕子,叮嘱道:“近日听说城里失踪了不少人,公子您也一定小心。”

李玉衡眸光闪了闪,接过了帕子。后来伶奴就没有再见过他。

眼下距他上一次来已经过了一个多月,养料也用光了,他依旧不见踪迹。
 


夜半,伶奴被暴雨击打窗户的声音惊醒。

她看向一片漆黑的窗外,想到院里的树,总觉得心底不安,索性穿了鞋提着伞去了院里。

她顶着风雨,耳边除了嘈杂的风雨声什么也听不见。院里的树在黑夜暴风雨之下像是个扭曲的鬼影。伶奴大着胆子绕了一圈,似乎有哪里不对。

正欲返回时,一道闪电正正好劈下来。借着乍起的白光,她看见树的根部裂开了一个口,里面露出一张惨白的脸,宛如公子女相。
 


“开门,官府查案!”

李婆急急忙忙套了件衣服出去开门,路上碰见从院里出来的伶奴,两人一起把外面的人迎了进来。

门外站了足足有十来个人,为首的是吴差和范差,以及之前见过的穿青色玄鱼长袍的男人。最后面两人拷着一白衫男子,伶奴站在前面,一下认出气息奄奄的白衫男子就是消失许久的李玉衡,整个人无措地站在原地。

他们一进来也不多废话,把伶奴二人攘到一边,直奔院里的那棵树,开始把树的根部挖开。

公子被按在一边,李婆焦急地来回走了几步,小心翼翼地问道:“这……这是出了什么事啊?”

吴差冷着脸不做声,直到同行几人大呼“找到了”,几人的视线一同跟了过去。

只见树木之下,猩红色的根部根根粗壮扭曲,缠绕着土地之下的白骨,再往下挖,还有十数具白骨。白骨全部被树的根部紧紧缠绕在一起,看上去就像……就像树曾经是从他们身上汲取养分一样。

李婆倒吸一口凉气。吴差也半天没出声。

半晌,吴差压着怒火的声音响起:“我说呢,我活了这么些年也没见着这样长势的树……原来是拿人充了养分。”语毕,他猛地从腰间抽出刀。一挥一收间,这棵庞然大树从中间裂开,尔后轰然塌下。
 


“这些人的命是命,我李氏上下几十口的命就不是命了吗?”见吴差砍树,李玉衡抬起头来,眼中的怒火和吴差比起来甚至更盛,“那场大火……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你们比我清楚吧?楚家仗着后台是工部侍郎,便把走私盐的罪名栽赃到我李家身,而后为了毁灭证据,更是一把火烧光了李家上下五十余口……”

李玉衡死死盯着吴差,声音从声音从紧咬着的牙齿里溢出,“我不过是把他们欠我们的要了回来而已。我花了十年,一点一点把当初谋害李家的人全部找了出来,这些埋在树下的人……他们没一个是无辜的。

吴差拎着李玉衡衣领的手一僵,他松开李玉衡的衣领,往后退了几步,脸色沉沉。十年前的李府失火一案,他也略有耳闻。

李家一案无疑是个冤案,李府在燕京落户几十年,周围百姓都受过他的恩惠,平白无故一个罪名落下来,接下来的大火说起就起,谁能不怀疑?可证据呢?当时想要追查的大理寺少卿都差点被撤职,他们这些差役能有什么能耐?
 


“树里面没有东西。”穿青色玄鱼长袍的男人对吴差摇摇头。吴差他这才回过神,去看那棵已经被劈得七零八碎的树。

李玉衡表情微怔,很快低下头。

“那便撤了吧。把他带回去。”吴差说道,他的气焰似乎被李玉衡一番话给浇灭了。

李玉衡经过伶奴时再次抬起头来:“这些事她们都不知情,还请诸位不要牵连。”

“你不如先关心下自己。”吴差扯了扯嘴角。话虽如此,他们一行人从院里离去,却也是没有为难伶奴她们。

只是穿青色玄鱼长袍的男人出了门还在思索:“树里不应该没有东西的。古籍载,选阴邪之木将已死之人尸首与藏于树中,以腐尸为土壤,以人之血肉为养分,可使树木邪盛。长则十年,短则三五年,那树中人便能与树结为一体,用树之供养反生,即便尸首分离,即便将成白骨,亦都能凭这邪术重生,又称之为树生。他在树下埋了那么多人,定是为了树生!但树里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范差见他已经脱离了押送队伍,放慢脚步走到他身侧:“别想了,很多事不是你去求,就能求得一个答案的。”范差拍了拍他肩膀,不知是说这所谓树生,还是在说几年前那李府一案。
 
 

李玉衡出事之后,城郊这处院子里面的下人也慢慢散尽了。

四年时间转瞬而。伶奴推开院门,轻车熟路走到屋后。院子里的大树已被砍去,但屋后种的几棵树却没有被波及。这些树因为没有血肉滋养,所以显得平平无奇,让人忽视它们和院里的树是同出一脉。就连伶奴,也是无意间发现的。

“您可能不记得了。七年前您把我救下来,这不是我们第一次见。”她细细照料着树木,“许多年前,是个大雪天,那一年饥荒死了很多很多人……您说得对,小姐是个善良的人,靠着小姐,我才得以活过了那个冬天。小姐的命,您的命……都不该这样没了。

很多事,李玉衡不说,伶奴就不问。但她把什么都记下来了,那些养料的成分,埋在土里的尸体……

李玉衡被问斩的那一夜,伶奴跑去了乱葬岗把他的尸首带了回来,连同之前她藏起来的李小姐尸体,一起安置在了屋后的树里。

伶奴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树干,开始掘土。她把从乱葬岗带回来的尸体作以养料埋于树下。

树干之下,根部悄然裂了一个口,里面露出两张惨白又相似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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