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城戏子之赴死的表演
故事

短篇小说:榕城戏子之赴死的表演

来源:花朝晴起文学网
作者:眠山
2020-09-06 15:00

论唱戏,丹心没什么天赋。
但丹心努力,总比别人早起晚睡那么半个时辰,几年下来,也学得有模有样……



丹心7岁时便入了李家班,跟着班主李沈学戏

李家班在榕城里算是数得上号的戏班子,前身是清朝年间名噪一时的庆和楼。只是盛极而衰,到了现在,勉勉强强养着几十号人吃饭。

所以班主李沈第一次在门院前看到饿晕在台阶上的丹心时,只给了他几个馒头,旁的什么都没说。

倒是丹心,他年纪虽小,颠沛流离之中练就了一番察言观色的能力。看李沈眼神松动,没去接李沈手里的馒头,而是直接朝他拜了三拜:“求班主收留我,我什么活儿都能干,什么活儿也都能学。只求能有口饭吃,有片瓦遮顶。”

大冬天的冷风里,丹心只穿了件薄薄的旧衣裳,露出来的脸蛋和手脚被冻得通红。饶是这样,他还是伏在青石板的地面上,长跪不起。

李沈叹了口气,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彼时李沈刚从一处府里唱完戏出来,主家除了银钱还赏了他一包丹心茶,就给这个孩子取名丹心。

李沈牵起他,带他走进了李家班。
 


李家班学徒每日五时起身,唱、念、做、打,基本功样样都学。

丹心没什么天赋。学徒里有天赋的压根儿也没几个,大多数人都是为了混口饭吃。但丹心努力,总比别人早起晚睡那么半个时辰,几年下来,也学得有模有样。

李沈刚把他带进李家班的时候,丹心被饿得瘦骨嶙峋,一张脸也看不出什么。等过了几年长开之后,他的模样愈发清秀,带着点雌雄莫辨的味道。本来班里女生就少,于是李沈便让丹心唱女角。

那些个师兄弟,大多不爱男生扮女角唱,觉得丢面。丹心倒是无所谓,他不过是个俗人,于他而言,有一口饭吃,有条命能活,才是顶顶重要的事。
 


李家班租赁的院落隔壁住的是苏家。

苏家本是书香门第,没落后暂居于此。后来苏老爷发迹,一家主仆又很快搬走。搬走之前,丹心常常能看到苏家最小的女孩趴着墙头看他们唱戏。

女孩小他几岁,生得聪慧可爱,偶尔会跟着他们哼上几句,语调轻快。大户人家里养出来的孩子,眼睛里面都是带着透亮的光彩,像是一点肮脏都落不进去。

那女孩看着看着视线就会落到丹心身上,要是丹心和她对上了眼睛,她就笑得格外开心。后来丹心唱戏,便就总朝着她的方向唱。

不过带苏小姐的婆子不喜欢她看这些“下九流”的东西,每次出来寻她时看到她趴在墙头,都总觉得是丹心带坏了苏小姐。

每当这时候,苏小姐总能找到无数个借口把婆子哄走。那点狡黠灵动,全落进丹心的眼里心里。
 


苏小姐搬走后,丹心还以为便没机会见她了。

但两三年后,丹心第一次在李家班的戏场里登台演出,戏台下面拉了数十排座椅,第一排正中央坐的就是苏小姐。他在台上不动声色地开腔,嘴角却还是忍不住挑出一抹弧度。

后来年仅双十的丹心凭着第一场戏在榕城里一炮而红,人们提起李家班的名角,都纷纷赞叹他神在两眼,情在脸面,一颦一笑,皆是风情。

散了戏,丹心坐在后台拆妆,班主李沈过来说:“苏小姐点客点了你,妆别卸了,先过去吧。”

丹心心里升起些喜悦,连忙把手上的东西放下。

点客是他们这一行的一个说法,除了进出场的戏票和台下看得尽兴时的打赏,还有些客人会专门花费些钱财与喜欢的戏子伶人同坐,越是牌面大的名角,要花的大洋就越多。

丹心去时,苏小姐已经坐着在等了。她看到丹心时笑得落落大方,像是许久未见的旧时友。
 


苏小姐单名一个萏字。她同丹心说是取自菡萏的萏,荷花花苞的意思。

丹心不识字,他不知萏字有几撇几竖,是何种写法,只觉得好听得紧。苏小姐也夸他的名字,说他取得极好,是“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丹心。

丹心没好意思说名字是班主李沈取的,李沈也不识几个大字,更遑论读诗。他的丹心不是诗里的丹心,是丹心茶的丹心。

自第一场戏之后丹心很快在榕城里打响了名声,戏唱了一场又一场,每场苏萏必到,散场之后还常常点客留下丹心。
 


一来二去,李家班的师兄弟常打趣丹心说,苏萏莫不是看上了丹心。丹心也在心里暗自高兴过,不过慢慢发酵出的那些个情感,全叫他自个儿藏进了心底——别说苏萏无意,就算她有意,他俩天差地别的身份,又能有什么结果?所以他把心思按捺下,只作陪客,同苏萏谈天说话,已是知足。

只是后来苏萏读了女子学校,来李家班的次数慢慢少了。她的大多时间是在明亮的课堂和教授同学们学习西方传来的新思想新技术,在咖啡厅里同志同道合的朋友谈论最新的知识,她参加读书会,参加街头演讲,她坚定信念,追寻进步和新社会的步伐。

丹心觉着,她似乎离他越来越远了。有时候他有些怅惘,但怅惘又如何,风尘场里的戏子和书香门第里的女学生,他们间本就无多少可能。

偶尔苏萏和丹心小坐时,她也不像以前那样缠着丹心学几句戏腔,更多时候和丹心讲“德先生”和“赛先生”,说话的时候语气充憧憬,眼里有光。

丹心不知道什么是“德先生”和“赛先生”,他更多关心的是时下,最近北边有消息传过来,战火已经慢慢烧了过来,城里已是人心惶惶、满城风雨。
 


战火还是烧到了榕城

日军的部队在榕城三里地外驻扎,不日就将进攻。榕城里所有驻扎的军队全面戒备,每一条出城的路都被封死

李家班已经很久不开门了。这天丹心正在收拾戏服,忽然听见有人在下面敲窗,打开窗户一看,是许久未见的苏萏。

她翻窗进来。丹心还没问,苏萏便先开了口:“这是去港城的船票,我不离开榕城,这票留着可惜了,特意过来送给你。”

出城的路被封死之后,离开的唯一方法就是榕城的码头,码头的几艘船直通港城,那里相较之下再安全不过,但丹心没接:“我有票。你为什么不走?”

苏萏笑了笑:“我不走。我和我的老师同学要留下来同日本人抗争。这是我们的故乡,我们不能白白让他们糟蹋了这里。”

丹心顿了顿,小心翼翼地开口:“我们的力量这么小,又能改变什么呢?我听说港城有条很有名的百汇街,路两旁种满了山茶树,春天来的时候山茶花会全部开花,特别好看。马上春天就要到了,我们一起去港城看山茶花好不好?”

苏萏听着眼里泛起光,想必是被山茶花打动了,但她还是拒绝了丹心:“我们的力量确实很小,但是正是每一个小的力量,才会最终汇聚成重拳,落在那些妄图侵略我们国家的人身上。你或许不知道,那些军队洗劫过的地方都是一派民不聊生!父母子女骨肉分离、百姓失去家园……我怎能容榕城也如此被他们践踏!”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映出了民生,映出了家国,却独独没有她自己,也没有丹心。
 


但是最终,苏萏没能留下来。

在她来找丹心的前一天,苏家大公子先一步见了丹心。他告诉丹心,苏萏和家里闹掰,一心坚持要留在榕城。苏家就一个小女儿,本来就反对她参加新运动,怕她陷入危险,更别说让她一个人留在这了。

苏大公子知道苏萏和丹心关系要好,特意找到李家班,给了丹心一包迷药,希望丹心能在苏萏来找他时把药下到她的茶里。

丹心照做了。苏萏还那么年轻,他希望苏萏能到港城的百汇街去看漂亮的山茶花,不止下一个春天,还有以后的许许多多个春天。

他前脚刚下了药,后脚苏家的人就把晕过去的苏萏接去了码头登船。

而说了要一起去港城看山茶花的丹心却没走。他骗了苏萏。如今战乱已起,船票千金难求,他一介戏子,哪里买得到去港城的船票?
 
 

送别载着苏萏的船离开之后,丹心又一个人回到了李家班里。城外的日军很快攻进城里,一番混乱后,李家班迎来了几位拒绝不了的客人。

说来也怪,那些人侵占他们的国土,蔑视他们的文化,到头来却还要听他们的戏曲和表演。

丹心冷静如常地化了妆、唱了戏,冷静地把毒药下到了他们的酒里,看他们惊惶地呕出鲜血。直到外面的人发现不对冲进来拿着枪指着丹心,他还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

这些军队洗劫过后是什么样的,丹心又怎会不知道呢?十几年前,正是同一拨人闯进了他的故乡、杀死他的同胞,从此他颠沛流离,再无家可归。

为首的人气急败坏地用不熟练的中文质问他叫什么名字。

丹心大笑一声:“丹心!我叫丹心,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丹心!”说完,他往前一扑,主动握住了对着自己的枪口。

说来也怪,他那么惜命的一个人,到了现在,手却抖都不抖。

从始至终,他不过是俗人一个,但是俗人也有爱恨情仇,俗人也有家国之志,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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