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有人永远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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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故事:会有人永远爱你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青青小葫芦
2020-09-07 09:00


微创。
 
“两年前爷爷做的手术不是微创吗?”我这么问出来,只感到些许茫然。
 
妈妈回答,不是,当年的心脏搭桥手术持续了六个多小时,大出血,爸爸亲手签的病危通知书
 
我还是茫然。

时间是一旦踏入便无法逆流的河。是秦皇汉武也逃不脱,机关算尽也争不过的命运。
 
我不敢怪罪光阴,只能责问自己为什么不全都忘掉。忘掉幼年爷爷的高大,他牵着我,绕着他公转,他做旋转木而我是木马,没有叮叮咚咚的音乐,却有笑语欢声。忘掉爷爷的纵容,在我偷懒少跳绳时,他突然的不会数数。
 
只有忘掉过去的岁月里柔软湿润的一切。我的眼睛里才不会挤出水来。
 
我们常说,什么“花无重开日“,什么”莫使金樽空对月“,在离去的阴影未笼罩到自己时,我们总是如李白泼墨一般肆意挥洒,肆意消耗。

我早已忘记是哪一天,突然发现可以平视爷爷的眼睛,又是哪一天,可以俯视他的头顶。温水煮开是渐渐的,我的发现也是渐渐的,我的难过和不知所措,却是突然的,在两年前发现肿瘤的那一天。
 
像王小波笔下挨了锤的牛,我受的这一锤力道实在太大,未来得及痛,只是懵。

有时我觉得自己不够耐心。
 
在疫情里度过的大半年,我们因为口罩储备不足不敢轻易出门,看电视就成了爷爷唯一的消遣。表兄给爷爷买了大的液晶屏,因为爷爷视力衰退,也配备了智能电视盒子。
 
每次教爷爷使用,我总是觉得无语和不可思议。爷爷上过扫盲班,也是识字的,遥控上上下左右四个按键却总是不分,“返回”和“确定”也颤着手不敢确定地按下。

好在爷爷只喜欢看的谍战类剧目有词条分类,否则我真的不敢想象要如何教他在屏幕上把字母拼写出来。
 
数次看剧、热聊被中途打断,情绪一点点累积而我不自知。察觉到自己的不耐,是某次瘫在房间里无所事事地刷微博,余光扫到门口,发现爷爷杵在那儿,脸上带着犹豫和些许不好意思:“阿命,你现在有没有空?我想看电视。”
 
你以为他没有察觉吗?
 
我无地自容,又无比悲哀。想起前几年爷爷刚换用iphone时,我也曾这样教过他,往右边一滑就能接起电话,他至今仍用得不熟练。不熟练,到逐渐排斥,但他不说,只是出门时总是不带上手机,我问起,他就笑呵呵地说“忘了”。
 
他教我说话、用筷子吃饭、识字,从牙牙学语到现在,从未对我发过脾气。而我只是为他按了几个月的电视。
 
这个小老头坐在床沿,巴望着床尾柜的硕大的时代的产物。也许他在怀念天线,在怀念某个卫视定点播放的军旅抗战片,怀念电影频道偶尔契合胃口的点播带来的惊喜。
 
贴心的表兄还为他买了VIP,跳过片头、广告,于是他一看就是连续的十几二十集,无需等待。

当他反反复复地看着好几年前那部经典的谍战片时,我想他还是在等待什么的,和无数年老体衰,视力衰退,难以学习和接受飞速的改变与新事物的老人一样。

自从爷爷手术后,在路上看到颤颤巍巍的老人我总是心酸。他们也曾是叛逆飞扬的少年,健步如飞的青年,喜欢刘德华,喜欢周星驰,喜欢大哥大,爷爷年轻时还有辆昂贵的机车。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那辆车也老了,锈了,卖掉了,不知所踪了。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也很自私。
 
高考填报志愿时我是知道爷爷的病情的,还是义无反顾地、满怀期待地,选择了遥远的花城。
 
在社团和学习里耗尽精力,和家人的联系也总是匆匆。直到一次从实验室出来,回宿舍的路上接到爷爷的视频通话,他说:“你必须一个星期给我打一次视频电话!”
 
我笑着应“好”,尽管那时已很疲倦。爷爷不知道的是,每次的通话,我都留存了截图,还有视频。我说不准是为什么,只是拼命想留下些什么,也越来越害怕突如其来的消息。
 
我不孝吗?在权衡未来与垂垂老矣的家人时,就把二者在心上过了秤,选择了重的那一头,轻的就弃之不顾了吗?
 
上学期学院部门大会,为了播放ppt,场地调暗了灯光,突然有视频电话打来,是奶奶的号码。爷爷前几天又住进了医院,因为心肾衰竭,他这几年早成了医院的常客。我趁黑溜出后门,强撑着笑脸直到挂断视频,然后在楼梯的拐角哭得力竭,无声地。
 
我满目通红,衣衫挂泪走进蓦然灯火通明的场地,身边有人侧目,如果配上bgm应该很煽情。

但没有,普通人的生活里不会响彻音乐,台上的师姐激情昂扬,ppt上的图景令人神往,我在听,在游离,一瞬间想着,和生命相比前程似乎无关紧要,一瞬间想着,要加入某个最具竞争力的部门。
 
只因我的生活还在继续。我还在奔跑。

我找了份兼职,店长很严苛。工时长而薪资低,但好歹是工作。
 
某天夜里十二点,奶奶突然打开我的房门来接水,说爷爷呼吸不畅,制氧机需要水。我看着他们并不熟练地用着噪音很大的制氧机,爷爷还是难过,紧急打了电话给外出的叔叔,奶奶开始着手准备病历本、行李,准备连夜去城市的医院。
 
这她倒已经很熟练了。
 
爷爷让我去睡觉,说我刚下夜班,很辛苦,迷迷糊糊地仍在抱怨我找的什么工作。他一直很反对我上夜班的晚归。我确认过他暂时无碍就回了房间,关上房门,背对着房门滑坐在地上,像偷窥狂一般窃听外面的动静,门开了,有人急匆匆地回来,行李箱滚轮拖动,门关上。
 
深夜里一片漆黑,我从前怕鬼,现在倒想问问他,阴曹地府若真有生死簿,能不能将我余下的寿命和谁均分,或者和孟婆交易,用一些寿命,来换一些什么。
 
前几日第一次上夜班时,店长留我下来做卫生,擦洗一遍之后早已过了原定的下班时间。手机里好几通未接电话,来自奶奶,她说爷爷穿着睡衣出去找我了,她好不容易才把他劝回家。
 
神奇的是,我并未看见过那个画面,却总是在脑海里勾勒:小镇昏暗的路灯,爷爷因尿酸过高肿大的关节,因为怕冷而仍穿着长袖长裤的棉质睡衣,板着脸,走进黑白的世界里。
 
他已经分辨不出色彩。奶奶在他身后跟着,骂着,最后两个老人在路灯下巴望夜里空荡的的街道,等待他们视若珍宝的孙女。
 
而我那时也许在前台卖笑,也许在刷厕所,擦地。

最近钟爱与宇宙有关的句子,有一句话是:

“其实分别也没有那么可怕,65万个小时后,当我们氧化成风,就能变成同一杯啤酒上两朵相邻的泡沫,就能变成同一盏路灯下两粒依偎的尘埃。宇宙中的原子不会湮灭,而我们,也终究会在一起。”

我尤其喜欢,我们终究会在一起。
 
而我们也不过是住在钢筋水泥里的动物,我们出生老去,社交,结婚,生子,拼命地与他人建立联系,去追寻价值与地位,储存财务,适度开支;我们为出生和老去制定复杂而盛大的礼节,满月,头七,聚集一堂后或哭或笑一场,便缩回自己的水泥壳中。
 
我二十未至,却总是在思考生命。
 
当我在思考生命的时候我在想什么?想风,想雨,想遥远的冰川,想眼前的山脉,想那一场下了200万年的雨,想广袤浩瀚的寰宇,此刻是否有未知星系的生命,在与我经历相似的事物。
 
似乎只要把眼界放得足够大,悲伤就渺小得不值一提。
 
不会有人永远爱你,爱是只存在鲜活生命,在沸腾血液里奔涌的东西。但只要你记得住他的音容笑貌,记得他曾给过你很好的亲情,很好的爱,记住自己被很好地爱着,就永远有人在爱你
 
如果春天注定要离开,请给我讯息,比如雏燕羽翼丰满的翅膀,比如嫩绿转为青葱,比如阳光由温软到刺痛;请给我一些时间,好好记住,好好懊悔,好好道别。
 
阿命,是本地的方言,多用于长辈对晚辈的爱称,类似你是我的心肝宝贝,是我的

如果用一句诗来形容回到水乡小镇宅家的生活,应当是“归来听夏蝉”。隆冬至暮春,清明谷雨走一遭,转眼来到盛夏。春天已悄悄走过。
 
爷爷的名字里,有个“春”字。他的兄弟很多,遍布春夏秋冬,爷爷是长子,因而是“春”。
 
草长莺飞。春天,我愿梨花满地的时节晚点来,我期待春天熬过寒冬,再一次苏醒。
 
从此我致死爱着春天。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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