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故事:雷雨
故事 生活

生活故事:雷雨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boli
2020-09-08 14:00

我冥冥之中坚信雷雨到来的时候一定是某种强烈情感汹涌而来的时候。

一个非纯粹无神论悲观主义者的荒唐信仰。

我写过很多故事,故事开头都发生在雷雨天,我不喜欢浓墨重彩渲染某个场景,我认为雷雨天就足够了,轰隆的雷声和急促的雨点,湿漉漉的相遇,湿漉漉的危险,让人心慌的爱人。

直到某一天我遇到魏川,在现实中而非字里行间。

那是一个下雨的黄昏,像很多故事开头那样,让我为你娓娓道来。



家里的台式电脑突然罢工,开不了机,而笔记本放在了公司,又有不得不要做的工作。我打电话给电脑服务商,说是可以立刻上门维修。

然后魏川就这么出现在门口。

“修电脑。”

我把他领进书房电脑前,他把工具包打开放在地上,蹲下来二话不说就开始检查故障。他穿一件深蓝色工作服,领口和裤脚有被雨打湿的痕迹。

“麻烦你了,下着雨还把你叫过来,主要是我这边有工作做了一半,公司催得很急,否则……”然而他丝毫没有要理会我的意思,手上拆主板的动作也没有停下来,我便识趣地闭上了嘴。

在一旁呆了十分钟左右,想到一堆要处理的文件还在电脑里,不免有些焦躁,于是我又问道:“要喝点水吗,还是饮料?或者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还有电脑里的文件应该不会丢失吧?”

他依旧是一言不发,甚至头也不回。

我有点不耐烦了,但出于礼貌,我还是使用了敬语,“请问大概还要多久修好?”

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喂,你这人怎么这样?!”我这暴脾气说来就来,气冲冲地大跨步站到他面前,以一种俯视的姿态冲他大喊大叫,“有情绪就说出来不理人算什么,谁生活还没点难处!”原本因为过多的工作和突然坏掉的电脑而累积的情绪终于找到理由爆发出来。

他手里的动作这才停下来,回过神般地猛然抬起头,与怒气冲冲的我四目相对。

“不好意思,请问怎么了?你刚刚讲话了吗,忘了告诉你我听不见,可以打字或者手写一下吗……”他有些慌神,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另一只手摸口袋像要找什么东西。

我瞬间僵在原地。

原来,是个聋子。

我们的相遇就是这么开始的,以一个尴尬的误会。

他抬起头的时候,掩盖在帽檐下的眼睛才完全露出来,瞳仁是棕褐色的,神情是惊慌的灰黑色,睫毛颤抖。

他用有些奇怪的、并不流畅的语言说完“我听不见”的时候,我的脑海里不合时宜地响起惘闻的《Lonely God》,我写小说时才听的音乐。我不知那时以俯视的姿态看着他的我,想要弯腰向他伸出手做出的救赎动作,是否是一种可笑的罪过。

至于那天还发生了什么,从那一刻起就变得模糊了,像一个雨天里打翻了的颜料盘,混杂的颜色在泥水里晕染开来。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哦,对,还有碎玻璃,对,碎玻璃。我去客厅的饮水机给他倒水,走到书房的门前时突然一声响雷,我全身猝不及防地颤抖,水杯从手中滑落下来,“啪”的碎裂声紧随其后。

疼,皮肤被割裂的疼。我的脚背慢慢浸染成红色。

类似的事情不是没有发生过,一个人生活惯了的我应该有能力独自把伤口处理得妥妥贴贴。可是我拖着那只受伤的脚,绕过地上的碎玻璃渣,一瘸一拐地走到男人面前。求救。

原来需要救赎的人是我。

他熟练地帮我卷起裤脚,清理了伤口,消毒,包扎,他用他粗糙的大手拖着一个陌生女人的脚,陌生女人穿鹅黄色的丝绒睡衣,消毒水涂抹下的皮肤薄薄地覆盖着青绿色的血管,被白色绷带缠住之前还在丝丝渗出鲜红色的血。

我看到他的瞳孔变成忧郁的蓝色,神情变成复杂的透明灰,我猜他也对陌生人心动了。

男人的名字叫魏川,魏川是我的第四任男友,第二个爱上的男人。

爱情是什么样子?有人说,爱情是投降,是彻头彻尾的认输。《丧钟为谁鸣》里,罗伯特·乔丹和玛丽亚在爱的时候大地在动,两个人像要掉入巨大的裂缝中。

而对我来说,爱是雷雨,是轰隆隆的时候全身麻痹。

魏川是在一年前出的事故,那时候他在工地打工,建筑材料坍塌,没让他受到太多皮肉之苦,却带走了他的听力。后来他就离开了工地,凭一点之前在不入流大学学到的知识讨到了一份还算可以的修电脑的工作,对一个残疾人来说已经很不容易。

他还告诉我,他的家乡不在这里,在山西的一个小县城,经济落后,家里生活水平也不高,他不甘心在那里生活一辈子,毕业之后便一个人来这里闯荡。

只是造化弄人,三年多过去了,事业没闯出来还出了那么大的事故,他说他刚听不见那会儿甚至想过自杀,后来想到家里还有已经苍老的父亲母亲,以及一个年迈的奶奶,他不能走。

我是他来这里处的第一个女朋友,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建立关系,并以最快的速度同居。 

我对他的交流基本上是靠手机打字,有时候累了,我不愿意打字,就尽量少说话,听他说,或者我说话让他通过口型猜,美名曰让他练习识别唇语。

我喜欢用口型说“我爱你”或者“我想你”,注视着他的眼睛一遍又一遍,直到他满脸通红,一直红到耳根,再一把捧住我的脸,用嘴巴粗暴地堵住我的嘴。我们常常玩这种情人间的幼稚游戏,并且乐此不疲。虽然他的吻技有点糟糕。

因为他听不见,我不工作的时候会尽量和他呆在一起,甚至他去上门修电脑的时候,我就坐在他电瓶车后座上,帮他注意其他车辆的鸣笛声,到别人家,我还能当他的耳朵,避免出现我第一次遇见他时的尴尬。

我不在意别人用什么样的眼光看我俩,只是想到之前他一个人生活,还是在异乡,该有多么艰难。

有一次我不在他身边,他因为听力问题和客人起了争执,甚至打了起来。我从公司回来打开客厅的灯,瞥到他一言不发坐在那里,吓了我一跳。他的脸上青一块肿一块,看起来气鼓鼓的,也不理睬我,逼问了很久他才不情愿开口,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客户莫名其妙冲他发火,也不愿打字解释原因,还伸出一只手指冲他指指点点。

“我看他口型,好像骂我是聋子。”他说到这,我心里一酸,眼泪就掉下来。

“你这时候唇语学的挺好……”

他也不知道我说的什么,只是看到我哭,慌了神,不知怎么办才好,便手忙脚乱把我搂在怀里,摸着我的头发,结结巴巴蹦出来一些不成句的词。

哭着哭着,我在他怀里感到他也在微微颤抖,随之耳边传来低沉的呜呜声。他哭起来和我肆无忌惮的哇哇大哭不一样,他是那种积攒了很久仍然隐忍、克制的哭,一种成年男性的哭。

我们两个成年人,在狭窄的出租屋里,就这么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我下决心要攒钱给他买一副助听器。

除夕夜的前一天,2015年的倒数第二天,我们在一起将近半年。

魏川说明天他要回家,他已经两年没回家了。母亲突发脑溢血,抢救是抢救过来了,可是落下了偏瘫的毛病,躺在床上吃喝拉撒都要人照顾,父亲也年纪大了。

我问他还回来吗。

他说很可能不回来了,他要照顾母亲,他这辈子对不起母亲。如今他也没混出个样子,还丢了听力,没脸再丢下家人孤身去外面闯荡

他只是说他要回山西老家,没有说我们即将到来的离别,也没有提到我。那天我们拉上窗帘并肩坐在床上,他一根接着一根抽劣质烟,把我的眼泪呛出来。然后我们就开始做爱,那天他很凶猛,把我弄得很疼,疼到咬他的胳膊,咬出血印子,满嘴血腥味。

大地震动,雷声轰鸣,床在身下裂开。

后来我们大汗淋漓终于做不动了,光着身体紧紧抱在一起,想要把对方融进自己的血肉里。

他提议穿上衣服出去走走,拉开窗帘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

除夕夜的前一天,路边已是张灯结彩。我们手拉手穿过魏川上班骑电动车载我会经过的街,街边店铺广告牌辉煌。

魏川边走边说,他们家的小县城,这个时间点很多小店铺都已经关门了,路灯昏暗,人烟稀少,路灯还常常会突然坏掉。他说,他第一次来这里的晚上看到灯火通明的宽敞街道,想到以后要在这里生活、打拼,兴奋得一宿都没怎么睡着。

走到中心广场的时候,有几个孩子在花坛边放鞭炮。小孩在花坛边点好鞭炮就捂住耳朵退到一边,我们没有注意,从花坛边走过的时候,那鞭炮突然一声巨响爆炸。

我猝不及防地被声音和瞬间腾空的冲天炮吓到,身体猛得一颤,魏川察觉到我的异常,一把把我紧抱怀里,捂住我的耳朵。

“好了,好了,没事了,听不见了。”

这个听不见声音的男人,就这么帮我捂住耳朵。

鞭炮声其实就响了那么一下,然后一切恢复平静,他因为不知情手还紧紧地捂着我的耳朵,把我拥在怀里。

我把两只穿羽绒服的胳膊艰难地伸出来,两只冻得通红的手按在他的大手上,示意他捂得紧一些,我害怕。

第一次相见的那个晚上,我因为雷声打碎了杯子。

那个男人说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雷声了,他甚至都快忘记雷声是什么样的了,就像他快忘记他最喜欢的歌是怎么唱的,已经忘记自己的声音是什么样子。

黑漆漆的床上,我轻轻抱住他的头,让他的耳朵贴紧我的胸脯,像抱着我久别重逢的孩子。

我抚摸着他有点蓬乱的头发,对他说,你听见了吗。

你听见雷声了吗。

他当然听不见我说了些什么。

可是他说,我听见了。

我听见雷声了,咚、咚、咚。



-END -

喜欢别忘了“转发分享”

你有好的故事分享请点击:投稿作品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