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年挣800万,全靠窃取你们的秘密
真实故事

真实故事:他们一年挣800万,全靠窃取你们的秘密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陈拙
2020-09-08 15:00


前两天打车我才知道,北京的司机圈子里有一套口耳相传的秘籍,学会了以后,在路上看到对方的车牌,就大概知道惹不惹得起。
 
京A多是公车,比如A8是部级的,全是大人物在用;京V多是特种车辆,V0到V3很多是军方的,最好离远点。
 
而在北京以外,全国各地的司机都知道,本地牌照00001的车,基本是市委书记
 
民警房土地所在的那个地方,有个县长也熟知这套车牌潜规则。所以当那天门口来了辆挂牌本市001的轿车后,他急忙上去开车门,还以为是市委书记下来检查工作。
 
没想到,里面坐了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这个小人物的手机里,藏着当地最不为人知的“秘密”。这个秘密不仅可以求财,甚至可以让人官升一级。
 
那天,县长给了这个小人物100万,求他帮自己搞定一件大事。

我看到协查函的时候,吃了一惊。
 
那是中县公安局发来的,说在2018年3月至2019年6月期间,杨刚多次冒充市委领导家属和警察身份诈骗八百余万元
 
我认识这个杨刚,他曾和我在派出所做过搭档。
 
仔细了解案情后,我更吃惊了,因为报案的竟然是中县的县长。
 
杨刚从派出所辞职之后,我俩就没联系过。中县是本市的辖区,他应该去了那里。但任凭我怎么想,也想不到堂堂一个县长会被他骗了钱。
 
我看过杨刚的笔录,对于诈骗案情的回答,只有“沉默不语”的字样。笔录末尾一行粗大的黑色笔迹:有证据就法办,超期羁押我要告发。
 
在他被审讯几天后,经常有市和县领导给中县公安局局长打招呼,请求放过杨刚。比如宋副市长,就没少打电话,甚至多次以调研工作的名义到中县打听案情。
 
看来这个小人物身上藏着不少秘密,很多人都怕他乱说话。


中县是一个内陆的小县城,在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上摊开。一条八车道宽的马路把中县从南到北劈为两半,县政府、县医院、汽车站都在这条大马路上。
 
一年前,这里来了一位神秘的年轻人。
 
在他来到中县的当晚,本地最大的房地产大佬周通为他接风,晚宴从五点一直吃到十点,陪席的也是本地富商。
 
这个年轻人身高一米七左右,圆脸,身材肥胖,逢人先笑。在席间他自我介绍,叫杨刚。不少人是第一次见他,想问他的来头是什么。
 
杨刚已经微微醉,一脸得意的笑。他从怀里掏出手机扔在桌子上,让大家来看。手机通讯录里的都是省里和市里领导的名字。
 
他喷出一口酒气说,我是市委书记的亲侄子,有事只管找我。
 
杨刚此后住在县城最豪华的酒店里,长期包了一间总统套房,每天都有奔驰宝马来酒店门口接他。早上八点他就出门,吃饭喝酒,醉了又被拉进KTV、洗浴中心,却从没见过他付钱。
 
买单的都是来求他的人。因为人太多,他的两部手机一直来回响。
 
建筑商人郭老板在一次酒局认识了杨刚。酒桌上,杨刚给郭老板看了他与市委杨书记的家庭合影照,并当着郭老板的面,拨通了杨书记秘书的电话。
 
只听电话那头有人说,杨书记正在开会。杨刚寒暄了两句,那头很客气,告诉杨刚有空来市委大院转转。
 
这次酒局散场后,杨刚被一辆车牌尾号是001的奥迪接走了。郭老板认得,这是市委书记的专车。
 
基于这些,郭老板对杨刚的身份有了信任。
 
此后两人来往频繁,郭老板更发现,杨刚本事不一般。
 
在总统套房里,杨刚当着郭老板的面,与不同的人一起玩“跑得快”。一万一局,十万元钱几分钟就玩完了。
 
杨刚赢了钱就将现金堆在桌上,输了就去床头柜取。郭老板偶尔望一眼床头柜,里面堆满现金,也不上锁。
 
赌博的时候,杨刚都抽“软中华”或“九五至尊”,玩得高兴抽两口就掐灭了,一点不在乎。一屋子人都抽他的烟,一晚上要抽掉一条。

酒店经常有警察上门查房,按理说杨刚在酒店聚众赌博动静这么大,公安局不可能不知道。但郭老板只见过警察上门一次,两名警察看见杨刚,没有说什么,客气地将门带好离开。
 
郭老板认定杨刚是个有实力的人,决心跟着他发笔财。

经过一段时间软磨硬泡,杨刚终于答应帮郭老板做两件事。
 
第一件事,给郭老板的侄子安排事业编制的工作,收他二十万去运作。这件事很快就做成了。
 
第二件事,帮郭老板承揽一个市政工程项目,要收他五十万元押金,工程验收合格后退还。
 
基于第一件事的信任,郭老板立刻将钱打入杨刚提供的城管局银行账号。
 
随后,杨刚向郭老板发来加盖高新区城市管理局公章的收款凭证。
 
郭老板觉得靠谱,打心眼里感谢杨刚,通过手机银行向杨刚发去两万元感谢费。
 
钱很快被退回,伴随而来的还有杨刚的微信。他称,帮助郭老板纯粹是出于兄弟情义,如果郭老板给钱就是对兄弟情义的糟蹋,以后兄弟没得做。
 
这让郭老板大为感动。
 
但时间过去三个月,杨刚答应承揽的市政工程丝毫没有动静。
 
郭老板坐不住跟杨刚打了电话,杨刚向他保证,一定能办下来,随后发来一个手机号,称是市委刘副书记的电话。
 
郭老板再打电话给刘副书记,刘副书记让他宽心,李副市长正在办理此事。
 
又过去一个月,依然不见回音。郭老板拨通李副市长的手机,李副市长说,已经跟城管局宋局长确定了,但还需要交纳100万元的保证金。
 
考虑到有副市长的保证,郭老板将100万打入杨刚之前提供的银行账号。
 
一个周一,郭老板来到市城管局,一名穿长袖白衬衫的男子接待了他。白衬衫没有带郭老板进城管局,而是将其引到一处两层院落,门口挂着市城管局建设科的牌子。
 
院子很冷清,车辆不多,也见不到工作人员身影。两层小楼在中间,粉刷的白色涂料大部分脱落。
 
白衬衫将郭老板引进一楼的办公室。约莫二十平的房子,充斥着浓烈的香烟味,坑坑洼洼的水泥地面扔满烟头。
 
办公桌上没有任何办公设备,散落着过期的人民日报和数本杂志,其余地方落满尘土。桌子后面是一张宽大的铁皮书柜,上下两层摆满各种品牌的白酒。
 
男子从铁皮书柜抽屉内拿出一本装订成册的A4纸,封皮清晰印着浓黑粗大的字体“市政建设工程合同”。
 
郭老板没有耐心看完,直接将合同翻到最后一页,麻利地签字摁手印。白衬衫让郭老板回去等通知。
 
合同记载的开工时间是2018年3月6日。到了3月底,也没等到市城管局通知,郭老板着急又给杨刚打电话,但都显示对方关机,拨打“刘书记”和“李市长”电话显示通话中。
 
4月15日的深夜,酒醉的郭老板正准备休息,突然手机响起,正是杨刚打来的。郭老板如同浇了凉水彻底清醒过来。
 
杨刚向他道歉,说是最近单位有任务,手机不让开机。至于市政工程,城管局宋局长还要五十万。
 
汇完款后,郭老板再给杨刚打电话、发短信统统没人回复,通过熟人打听得知杨刚“人间蒸发”了,手机微信统统关停。
 
一年后郭老板才知道,杨刚同市委书记吃饭的照片和视频都是假的,那些领导的电话也是假的。
 
杨刚消失的那段时间,正惹上了大麻烦。

杨刚之所以到中县,得从他做辅警开始说起。我从没听过他与市委书记有什么关系。但我确信,他和别的辅警都不一样。

我来到派出所的第一天,杨刚就报出了我曾实习的单位。我问他怎么知道的,他哈哈一笑模糊其词,只说是朋友那里听来的。

一开始我挺喜欢他,因为他业务十分精湛,出警现场讲起法律和程序头头是道,三言两句就能将当事人说的服服帖帖。

后来他慢慢展示了自己不简单。

他总喜欢给别的辅警透露鲜为人知的内幕消息,比如哪个科所队长是公安局长的关系,哪个宾馆背后是谁罩着。

他还常向辅警们炫耀跟某个领导吃饭的照片,加上绘声绘色的讲述,时间长了,辅警们对杨刚的话深信不疑。

逐渐的,杨刚在辅警中威信极高,辅警们对他惟命是从,甚至连民警都指挥不动的老辅警,杨刚却能轻松差遣调动。

杨刚不再满足自己的辅警地位,偷偷换上了正式警衔。只要他不作恶,所里也睁只眼闭只眼。

但他不满足于此,又开始直接经办案件。

公安机关有明确规定,辅警严禁参与办案,杨刚完全不管,公开插手案件办理。听人反映,杨刚私下收受他人钱财,通风报信或指导他人逃避法律制裁

可没有真凭实据,谁拿他也没有办法。

而他因为帮助了不少人,在社会上名气极大。

我记得一次出警,酒后两拨人厮打在一块,我拿高音喇叭喊“住手”,根本没有人理会。杨刚抢过高音喇叭骂了几句,奇迹出现了,双方的人都停了手,见是杨刚都低头哈腰喊“刚哥”,纷纷递烟。

甚至有部分违法犯罪人员被带到派出所,直接报杨刚的名字,对民警的问话带搭不理,气焰十分嚣张。

我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将杨刚的所作所为告知了副所长。几天后晚上值班,杨刚将我叫出办公室,要跟我单独谈话。

他开门见山地说,如果你感觉我工作不行可以直接把我清除值班组,不要在背后嚼舌头根子。

听他这么一说,我反而感到理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房警官,谁和谁啥关系,什么底细,大家心里都清楚。小县城并不大,不要把事做绝了。”杨刚话头一转,赤裸裸地威胁我。

我和杨刚争吵起来,赶来的同事将我们劝开。

2018年,杨刚为了挣更多的钱,到了中县。

杨刚人生地不熟,只认识中县的地产大佬周通,他们是拜把子兄弟。
 
两人相识在好几年前。那时杨刚利用辅警的权力,将周通的笔录从斗殴换成纠纷,让他免除了牢狱之灾。
 
此后,周通依靠杨刚源源不断提供的个人信息,在商战中常立于不败之地。即便改放高利贷后,他依靠这些信息,也总能找到躲债的人。
 
靠这些生意赚的钱,周通有了从事房地产的资本,并越做越大。杨刚来找他,他非常高兴,承担了杨刚在中县的一切开销。
 
杨刚准备在中县重新起家是有考虑的。
 
在中县,权力与关系是通行的硬实力。普通人跑断腿办不成的事,有权的人一句话就可以轻松解决。公职人员仕途升迁要靠大领导提携,商人要做好生意要跟主要官员搞好关系,一切都可以靠人情关系。
 
杨刚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想到了生财之道。
 
他在做辅警的时候,就认定了权力可以变为金钱。依靠一些手段,他在市里结交了一些领导,让这笔生意更加顺畅。
 
帮助建筑商郭老板搞定侄子事业编制,就是依靠这些领导。而来到中县之后,杨刚清楚,在中县也需要有牢靠的关系才能吃得开。
 
拜把子兄弟周通正好能帮他牵线搭桥。在周通组织的一个酒局上,杨刚认识了中县的钱县长。
 
杨刚给钱县长出示了与新任市委杨书记的亲密合照,说自己是他侄子,并清楚地报出杨书记的个人喜好和家庭背景。
 
钱县长觉得杨刚是有点不一般,但还是不敢轻信。
 
杨书记年初才从外地调来,本地官员对他的家庭背景全不了解。要说眼前的年轻人就是杨书记的亲属,太不可思议。
 
杨刚向钱县长发送微信添加好友申请,过了多天也不见钱县长通过;给钱县长打手机,要么通话中,要么不在服务区;有几次杨刚到了县政府找钱县长,在门口就被保安拦下。
 
接连碰壁后,杨刚仔细琢磨,怎么才能让钱县长信任他。
 
钱县长当时四十六岁,为人谦和低调,没有政治宿敌,也没有政治背景,在中县担任县长七年有余。
 
早在几年前,中县街头巷尾就流传,钱县长要接县委书记一职。钱县长满怀希望,等来的却是从市委空降来的新书记。更令钱县长崩溃的是,新任书记比他足足小了十一岁。
 
杨刚知道了这段过往后,将一封印着市委字样的信封交给钱县长秘书。

钱县长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标着市委字样的红色稿纸,上面是粗号碳素笔留下的字迹。钱县长指着黑色字迹,小声念了出来。
 
这是市委办公室赵主任的亲笔信,大体意思是说杨刚是领导的亲属,对他要格外照顾。
 
钱县长找来赵主任签发的文件再三对照,确定是他笔迹无疑。赵主任虽然没有明说杨刚是市委书记的亲属,但能让赵主任称为领导的人,身价也绝不会低。
 
“钱县长,信您看了吧?”当天晚些时候,杨刚打来电话问。
 
“老弟,我看过了。”
 
“今天晚上七点,我预订了龙凤大酒店616房间,您能否赏脸?”
 
钱县长告诉杨刚没问题,然后让秘书推掉当晚的一切安排。
 
当晚六点半,一辆车牌尾号001的奥迪停在中县政府门口。
 
看见奥迪001,钱县长以为是市委书记来了,一路小跑过去,恭敬地拉开后排车门。
 
车上坐的却是杨刚,他微笑着,招呼钱县长上车。钱县长陪着笑脸坐上后排,车子一溜烟奔饭店驶去。
 
龙凤大酒店616房间,装修得十分高档考究。迎门的墙壁上挂着“惠风和畅”的巨幅书法,墙壁贴着龙腾云霄的金黄色壁纸,一派浓郁的皇家气息。
 
餐桌是宽大厚重的红色实木,主陪位置是一把浑实的龙椅,张牙舞爪的巨龙似乎随时可能复活,陪衬的也是雕龙画凤的红木座椅。
 
来赴宴的除了中县知名企业家,还有市卫生局、国税局、质监局等市直部门的一把手,总之都是当地非富即贵的人物。
 
如何就坐成了难题。
 
按当地规矩,主陪是酒宴上最显赫的位置,只有最尊贵的人才配落座。
 
县长和市直部门一把手同属于正处级,论级别地位平等,但是平时市直局长调研工作时,都是县委书记陪同,除非县委书记有事才让县长代劳。所以按级别,市直领导应当坐主陪位置。
 
但按主客分,钱县长是主,市直领导是客,客随主便,理应钱县长坐主陪。
 
双方让来让去,最后还是杨刚拿了主意。钱县长是“地主”,尽地主之谊,理应坐主陪。
 
杨刚发话众人纷纷附和,钱县长不好推脱,坐在主陪位置。市卫生局长坐主宾位置,杨刚坐副主宾位置,其他人依次落座。
 
酒菜上桌后,主陪钱县长致欢迎辞,众人举杯附和。第一杯酒众人同饮,七是官场的吉利数字,七口喝透。

第一杯酒喝透后,钱县长开始“打圈”,从市卫生局长开始,按照顺时针方向逐一敬酒。等到杨刚处,他主动跟钱县长碰杯。
 
“刚弟,谢谢你今天办的场,老哥有幸结识这么多的好朋友。”钱县长微笑道。
 
“是您钱县长赏脸,要不然我也请不来这么多朋友。”杨刚一仰头,猛灌一口白酒。
 
酒喝好了,杨刚跟钱县长的关系也迅速升温。散场后,两人勾肩搭背,摇摇晃晃钻进奥迪001。
 
在车上,钱县长通过了杨刚微信好友添加请求。杨刚给钱县长发送了一张微信图片,再三叮嘱回家再看。
 
钱县长下车后,急迫地点开微信图片。
 
这是一份市委常委会议记录,是尚未对外公布的人事任命结果,涉及几个县区领导干部任命。钱县长将信将疑地将图片收藏。
 
半个月后,各县区县级干部换届调整,结果跟会议记录显示的完全一致。
 
钱县长更加佩服杨刚,他也相信,能拿到这份记录说明,杨刚自称是杨书记的侄子,十分可信。

此后,钱县长和杨刚的交往越来越频繁。两人经常出入私人会所,一起吃喝。杨刚成了钱县长的铁杆兄弟。
 
杨刚经常向钱县长透漏,市委主要领导的家庭信息,并分析县区主要领导调整的幕后原因。
 
作为回报,钱县长对杨刚的请托也是尽力满足。自己不方便出面的,就会安排秘书现场办公。
 
有一次,杨刚的外地朋友因涉嫌嫖娼,被中县公安局抓了,要对他行政拘留。
 
杨刚找到中县公安局长,要求立刻放人。公安局长并不理会。
 
没想到接下来,钱县长和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先后打来电话,要求放人。迫于上级和县长压力,公安局长以男女情人关系将嫖娼男子释放。
 
从公安局长手里霸气捞人,杨刚在中县名声大噪。提起杨刚,有头有脸的社会人物都频频竖大拇指称赞,很多人通过关系争相与杨刚结识。
 
时间长了,中县县政府的人都知道,杨刚跟钱县长关系非同一般,他出入中县政府机关跟出入自己家一样,机关的大小领导都不敢怠慢。
 
此后,杨刚在中县政商圈,彻底打开局面。
 
在行政权力高度集中的小地方,县长拥有绝对权威。有县长撑腰,任何生意都能甩开膀子干。
 
而中县当时最主要的经济发展项目之一就属房地产。拿地、办证、验收、售卖,各个环节都少不了政府参与。各个环节都要政府职能部门审批,每个环节就是一道劫,随便一个关口找点茬,开发商就要“跑断腿”,严重耽误建设周期。
 
开发商主要的工作精力都用在跑银行贷款和协调政府关系方面。
 
攀上县长关系,是所有房地产开发商梦寐以求的事。杨刚是县长身边的红人,在县长面前说得起话,成了开发商“围猎”的对象。
 
政府官员也都想跟杨刚搞好关系,希望杨刚在他们仕途升迁时能助其一臂之力。
 
杨刚对他们都一视同仁,不管是科局长还是普通小职员,见面总是“哥弟”亲切地叫着。
 
经过一段时间,钱县长从杨刚那里获得了不少市委的内幕,越来越信任杨刚。
 
眼看年龄马上到岗,他心急如焚,必须在五十岁前解决县委书记职务,否则只能转入人大或政协等待退休。
 
有杨刚这个资源,钱县长再也坐不住了。他通过周通,向杨刚委婉地表达这个想法。杨刚听这个拜把子兄弟说完后,没有立即答复。
 
周通不知道杨刚在想什么,他以为是杨刚不好开口要操作经费。在跟钱县长商量后,钱县长同意拿一百万让杨刚运作。
 
2018年9月6日,在周通办公室,周通打开帆布包,慢慢地从中取出一捆捆的红色大钞,整齐地码在宽大的老板桌上。每捆一万元,总共一百捆。
 
在周通的多次劝说下,杨刚拿起桌上的人民币清点,足足用了半小时。确认无误后,周通让杨刚在领取凭证上签名。
 
根据约定,杨刚向周通打了借条,写明杨刚做生意用钱,向周通借了一百万。
 
杨刚很清楚,收了县长的钱办不好事会是什么下场。没有办法,他只能去市里找他的后台。
 

杨刚在市里的后台自然不是杨书记,而是他在辅警期间结识的。
 
2016年5月份,城区派出所对辖区娱乐场所进行治安清查时,在洗浴中心查获一批卖淫嫖娼的男女,其中有一个姓赵的男人。
 
给他做笔录的正是杨刚。在得知此人是市委办公室主任身份后,杨刚立即打开他的手铐,恭敬地递上香烟和茶水。
 
在本地官员里,除了市委书记和市长,办公室主任算得上是几个有实权的人之一。
 
杨刚的一番殷勤令身处困境的赵主任如遇救星。
 
在得到不通知家属和单位的再三许诺后,赵主任放心地承认自己嫖娼事实。
 
杨刚以办案程序为理由,给赵主任和卖淫女录制了高清录像。随后赵主任被当作普通证人予以释放。
 
杨刚将询问笔录备份后,交给赵主任销毁。
 
赵主任何等精明,他自知上当,把柄落在杨刚手里,但为时已晚。
 
之后杨刚请他办的事,赵主任不敢有半点敷衍。有赵主任的帮助,杨刚又认识了更多领导,可以随意出入机关大院。
 
通过赵主任和别的人,杨刚帮人承揽工程或给人安排工作,从中获利。
 
杨刚在中县风生水起,也离不开赵主任。
 
在杨刚的威逼利诱下,赵主任无可奈何地给钱县长写了介绍信,并答应杨刚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可以使用市委书记奥迪001的专车。
 
直到钱县长请杨刚将自己运作成县委书记,并给了他一百万,杨刚才发现事情超脱了自己的控制。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办法还是找赵主任。他多次到市委大院,或直接到赵主任家中,让赵主任帮忙打点关系。
 
听了杨刚的转述,赵主任当即表示,提拔县委书记必须由市委常委会议研究确定,自己可做不了主。
 
但杨刚不依不饶。有时深夜,赵主任刚刚脱衣睡下,酒醉的杨刚在电话里骂骂咧咧,威胁他如果办不成,会拿出当年“被销毁”的证据材料去纪委举报他嫖娼。
 
赵主任愁得大把掉头发,他向杨刚交了底:即便蹲监狱,他也无能为力。
 
真去纪委反映赵主任,杨刚也就彻底失去后台,他当然不会这么干。
 
后来的日子,周通经常打电话询问杨刚办理进度,杨刚只是说快了,却不肯见面。
 
钱县长也以聚会的名义多次邀请杨刚参加酒席,杨刚以各种理由推辞不见面。再打电话,杨刚干脆关机,玩起失踪。建筑商郭老板找不到他,也是这时候。
 
杨刚自知危险已近,只能用最后一招杀手锏对付钱县长。


赵主任是杨刚的后台,但不是唯一的后台。
 
市委和区政府家属院就在城区派出所辖区,并且辖区内还有众多娱乐场所。杨刚平时开展辅警工作,非常注意在这两处挖掘人脉关系。每次遇到官员家属院的警情,他总是抢着出警。
 
他善于察言观色,总能通过当事人穿着打扮、言谈举止、室内装修等判断他们的级别。
 
如果见到民警爱搭不理的,通常是普通公务员;见到民警笑脸相迎的,最大级别也就是正科;对民警说话客气,对答简明扼要的,一般是副处级的;还有一种报警人非户主本人,以家属身份报警的,这些人就要重点关注,他们可能就是正处级以上的领导。
 
杨刚很会见人下菜,对于科级以下的,保持基本的礼貌客气,中立处理即可;对于副处级以上的,他说话总是低着头,不敢大声询问,总让当事人说话,从不擅自发表意见,出警完毕总是主动递上警务名片。
 
警务名片只有正式警察才有,辅警没有。杨刚是自己花钱印的,为避免麻烦,职务标注警务工作人员。
 
杨刚递上名片有他的深意,一般理亏的当事人会主动拨打杨刚电话,在电话里说一些让杨刚照顾的话。杨刚态度非常诚恳,跟当事人出谋划策。一般通过几次电话,就能跟对方建立亲密关系。
 
但背地里,杨刚把这些违法信息按级别归类,存放在自己的保险柜中。
 
比如市高新区管委会副主任嫖娼;市卫生局副局长和办公室主任,以及国土资源局副局长聚众吸毒;市开发区副区长出轨被发现,殴打妻子等。
 
与钱县长吃饭的那群官员,也是有各种把柄在杨刚手上,因此才来赴宴。
 
除此之外,杨刚还利用工作便利,查询官员的身份信息、出行住宿等情况,进行分析,进而找出官员的婚外情。
 
市政府宋副市长的婚外情就是这样被杨刚发现的。
 
2016年11月,杨刚将宋副市长的名字录入公安户籍信息系统,很快就找到他的个人信息。
 
通过对大量隐私信息分析发现,宋副市长跟一个年轻女人有三次入住同一宾馆的记录,虽然不是同一个房间,但先后相差也就两小时。再分析乘车时间,两者有乘坐同一趟列车的记录。
 
而这个女人在本市人社局上班,丈夫是本市武警消防支队的一名现役军官。
 
这一发现令杨刚十分兴奋,他决定开车尾随盯梢宋副市长。
 
经过一段时间观察,杨刚确定了宋副市长的私家车,买了汽车定位仪偷偷装上,宋副市长的行车轨迹都在杨刚的掌控范围内。
 
杨刚发现每周六上午九点,宋副市长都会开车去郊区的别墅小区,下午六点前又准时离开。
 
经过两个星期的秘密跟踪,杨刚拍到了宋副市长和情人幽会的照片和视频,他将这些刻录成光盘保存。
 
做完这些,杨刚来到宋副市长的办公室。
 
他开门见山,让宋副市长给一个人安排市政府的事业编制工作,态度坚决不容商量。
 
宋副市长还是头一次被人逼迫办事,心里顿时火冒三丈,拍着桌子对杨刚大骂。
 
“宋市长,您还是先考虑一下再做决定吧。”杨刚随手又递上一个档案袋,里面装的是一张光盘。
 
宋副市长很好奇,将光盘插入电脑,看到一半慌乱中关掉电脑,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上,想要点上但摸遍全身却找不到打火机。
 
“啪”的一声,杨刚打着火给宋副市长点上。宋副市长猛吸一口,白色烟雾从嘴里慢慢吐出。
 
很快,他同意了杨刚的要求。
 
走到门口,杨刚又转身返回,“我希望您遵守承诺,别玩心眼,我不怕你报警,大不了我蹲监狱,但您跟军嫂同居的事可是触犯刑法的,搞不好要吃牢饭的。”
 
因此赵主任虽然帮不了他,但杨刚想到了故技重施。当钱县长满世界找杨刚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杨刚正在偷偷地跟踪他。

杨刚一直盯梢了钱县长两个月。
 
钱县长是个心细的人,对业余生活非常谨慎。除非有非常重要的应酬,他一般晚上九点不出门,更不会去夜总会或洗浴中心。
 
他是做过纪委书记的人,即便当了县长仍没有丢下老本行。他知道,官员出事都出在钱和色两个字上面。
 
对于钱,钱县长即便收取也都有合法合理的理由;对于色,钱县长更是十分谨慎。
 
钱县长和爱人虽然分居在县里和市里,晚上总要通上半小时视频,即便外出应酬钱县长也会发送具体的地址,根本不敢越雷池。
 
杨刚蹲点蹲得烦了,也毫无进展。而钱县长发现自己可能被骗,在不久后就告发了杨刚。
 
杨刚被抓的时候,拿着警察证,依然在谎称自己有身份。好几个年轻的民警都被他唬住了。
 
在杨刚驾驶的车辆里,搜查出了不动产权证、工商营业执照、离婚证、户口本等各类证件,后备箱里是数不清的名贵烟酒。
 
但杨刚什么都不愿交代,在审讯室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可能他心里觉得,那些被他掌握把柄的官员不会任由他出事,一定会来搭救。
 
基于涉案金额重大,牵涉人员特殊等原因,中县公安局联合检察院、监察委共同办案,任何公职人员违法违纪行为都不姑息。
 
与此同时,监察委根据警方提供的线索一查到底,对多名违法违纪的公职人员予以处理,其中包括不少重量级领导。
 
审讯人员将这些处分决定书送给杨刚看,他见大势已去,便交待了全部犯罪事实。
 
他诈骗的八百万元,并不是真的为了诈骗而收钱,更多是因为对自己的自信,但收钱后才发现事情办不了。
 
我接到协查函之后,也配合中县公安局对杨刚任职辅警期间的事情开展调查。


一个月后,在看守所内,穿着囚服的杨刚在两名警察押解下来到提审室。他见是我,十分诧异。
 
杨刚离开派出所之后,我们再没有见过。我问他,为什么要诈骗?
 
“为了活得像个人。”他说,自己只是个临时工,什么都不是,一辈子都不会有上升渠道。
 
“像我这样的人,没文化的农村孩子,有什么指望?”杨刚笑了笑。
 
杨刚出生在农村,从小丧父,和母亲相依为命。他最早在乡镇派出所做辅警,受到了排挤,他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辞职了。
 
刚来城区派出所时,杨刚总是早来晚走,主动加班加点。那时他对违法犯罪疾恶如仇,违法人员在他手里,十有八九都不会有好果子吃,甚至所长说情也没用。
 
在一次抓捕行动时,杨刚第一个冲上去,与持刀的歹徒搏斗,受了伤。
 
他本以为可以获得单位褒奖,不想换来的却是所长的说情。
 
所长领着公安局的一个领导到医院探望杨刚,提出向杨刚赔偿五万元医疗费,相应的杨刚要出具谅解书,说是歹徒误伤的。
 
明明是袭警,却要说成是误伤,杨刚咽不下这口气,当场翻脸。杨刚不给所长面,这让所长很是恼怒。
 
出了力受了伤,没得到褒奖反而得罪领导,杨刚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料,甚至有人到派出所找杨刚处理事,直接称呼“傻逼”。
 
其他辅警也反映,杨刚融不进辅警圈子,喜欢独来独往。下班后辅警总是三五成群的找酒局,他却窝在宿舍。
 
他的一腔热血,在遭遇现实不公后,慢慢开窍了,开始被社会同化,学会了人情往来。
 
最先的转变体现在说话和看法上。对到案的犯罪嫌疑人不再冷言冷语,看不惯的事,也不再牢骚满腹。
 
接着,他将大部分工资搜用于置办酒局,招待辅警同事。其他辅警跟杨刚的交流就这样多起来。
 
经熟人说和,杨刚提了礼物,登门拜访所长,与他冰释前嫌。
 
后来,杨刚学了驾照,主动当起所长司机。遇到民警加班,杨刚会主动接送民警子女上下学。
 
杨刚的转变赢得了全所上下认可,所里的同事有酒局也会叫上他一起赴宴。酒桌上杨刚会来事,主动替人挡酒。去的次数多了,杨刚也有意结识各种社会关系。
 
就是这时,他慢慢脑海里全是挣钱的歪点子,从派出所离职也是因为这个。
 
当时,一位老人来举报杨刚冒充派出所副所长,说他许诺只要交上两万元钱就可以帮老人捞出涉嫌犯罪的儿子,老人将钱交给杨刚后却没了下文。
 
这是件涉嫌犯罪的案子,但所里刚来了新所长,他顾及声誉没有立案,让杨刚自己处理。
 
估计连杨刚都没料到,自己居然有机会死中求活。
 
我猜,正是所长的这一行为,让杨刚想明白了一些事:对很多官员来说仕途就是最重要的事,只要仕途没有危险,任何事都可以妥协。
 
他看到了发财机会。
 
赔付了老人三万元钱后,杨刚主动提出辞职。新所长在辞职报告上迅速签字,让他走了。
 
那之后不久,杨刚就到了中县,成了当地的风云人物。而他保险柜里收藏的官员们,从此成了自己的提线木偶。
 
我知道这一切后唏嘘不已。我问他,我们查到,你还捐了100万给希望工程,为什么?
 
“这辈子我是看不到希望了。”杨刚说,“希望别的孩子能改变命运,不再像我一样。”



杨刚之所以能诈骗成功,是因为他发现,这些大人物的阴暗面,居然可以成为自己生存的养料。 这些阴暗面包括一切违法乱纪行为。藏在杨刚保险柜里的阴暗面越多,他就活得越好,因为别人的前途,全凭他一句话。
 
这也是整个中县的潜规则,每个人的未来都凭别人的一句话——
 
商人能不能中标,不取决于投标策略,而是有没有搞定招标单位;官员能不能晋升,不取决于政绩,而是上面有没有人提携;进了公安局能不能出来,不取决于是否违法,而是上级官员有没有过问。
 
我觉得潜规则是可怕的,因为它正好与公正背道而驰。
 
所谓公正,理应是社会的基础规则,它要清晰地告诉每一个人,好的是可以做的,而坏的就是坏的,不会因为在私底下进行就变成好的。杨刚和那些公务员受到了惩罚,都是因为过于相信潜规则付出的代价。
 
他们还有机会在监狱里翻翻宪法,学习真正的规则应该是什么样的。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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