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鬼市招魂
故事

短篇小说:南海鬼市招魂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乔九
2020-09-09 21:00

博物志》言南海鲛人:“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




“七杀破天,紫薇陨落,甲纹断裂,节点不连,此乃大凶之相,这个魂招不得啊!”


“招不得也要招。”
 
正吾宫前,一身玄色的男人踹翻了几案。残破的书卷从龟甲里滚了出来。
 
风把旗幡吹地猎猎作响,无一人说话。一群巫觋哆哆嗦嗦地跪下。
 
一觋侧身而出,他说:“王,臣可一试。”
 
觋身穿黑袍,以火把燃龟甲。
 
长风骤起,呼啸而过。天慢慢阴沉下来,自西往东,遮天蔽日。招魂幡铃声响地急促,声声入耳。巫觋踱步到正南方向,观龟甲裂痕。雷声轰然大作,长鸣不绝,龟甲应声而碎。
 
巫觋急退三步,黑血从嘴边溢出:“王,非三界之内啊,非人非妖,如何能招?龟甲断裂,魂已不在人间了啊……”
 
皇上恍然失神,喃喃自语:“不在人间了?怎么会不在人间呢?”
 
顾清幽,你就那么不想见我吗?
 
南海有鬼市,可易钱换物。钱不分国度,物不问出处。

 
鬼市为贪婪而生,而因贪婪逾时不出者,将被南海永远吞噬。
 
夜至子时,万灯具熄。南海潮渐涨,声渐强。浪击岩石之声不绝于耳。水渐涨,却也不断向两边退,直到南海正中出现宽两尺长达数千里的白玉鬼路。
 
在这里,人鱼混杂,人鬼纷出。

鸡鸣时分,鬼市散去。
 


苏景云趋马来到南海边
 
“王,雨还下着呢,南海看了,该回去了。”近侍在身旁打着伞,小心地问着。
 
苏景云恍若未闻。他从衣襟处扯下半枚乳白色的古玉,用刀划破手指,把血滴在了玉上。滴滴鲜血,在乳白色的古玉上绽放。然而这次玉却没有闪现白光,甚至越来越暗,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尘。
 
苏景云用力握紧自己被割伤的那只手,试图让更多的血流出来。他面色发白,愈加恐慌。五指泛白的手微微发抖:“顾清幽,让我进去好不好,让我进去……”
 
血越滴越多,白玉仿佛是承受了不能承受的重量,白玉隐约出现了裂痕,最后,碎成两半,落在了地上。
 
鬼市之门终究是未能打开。
 
“顾清幽……”苏景云的眼前仿佛失了焦距,雾蒙蒙的。
 
时光仿佛分涌倒流,又回到了五年前他们初初相见的时候。年轻的白衣男子看着坐在美人榻上的蓝衣女子,笑着说道:“顾清幽,好名字。”
 
五年前。
 
“这鬼市今夜怎么这样亮堂?”
 
“这位是青丘的兄弟吧,兄台有所不知,鬼市最南处有一货铺,为南海海主鲛王的女儿所开,鲛人一族最珍贵的鲛绡和鲛珠都在那里。这发光的啊,正是那颗鲛珠。不过这也是祖辈吃酒喝茶之余的谈资,我这些年却是未曾见过……”
 
鬼市熙熙攘攘,四海三界的人鬼仙魔三三两两地说着话,或商量价格,或推荐货品。如果忽略过往路人衣袂下的尾巴,或者面颊上的鳞片,又或是头顶上的一角,这里简直仿若人间夜市。
 
苏景云一袭白衣,衣襟处仿佛隐隐发光。他径直往鬼市最南方向的深处走去,那里是鬼市光亮的源头——一间货铺,商铺门前的牌匾没有字,里面隐约传来酒香。
 
苏景云撩起衣摆踏步进去。



商铺内,直对正门放着一张美人榻,蓝衣女子笑盈盈地看向苏景云。
 
那女子头发隐约闪动着蓝光,衣服的颜色蓝地仿佛能拧出水一样,似深海一样美丽又让人窒息。
 
“终于来了啊,等你很久了。我是顾清幽。”女子莞尔一笑。
 
苏景云看着美人榻上的女子,有些呆呆的:“顾清幽,好名字。”
 
女子笑了:“怎么呆呆傻傻的。看看吧,这匹布,你可以带走。”
 
苏景云挪开视线,环顾这件屋子——不大的房间,两面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的物件,有彩色的贝壳、单色的琉璃、蔚蓝色的宝石,唯独顾清幽面前的那匹布,最不值钱。
 
那块灰扑扑的布自己飘到了苏景云的面前。
 
苏景云沉吟片刻:“我是不是应该给你些什么,鬼市以物换物的规矩我是晓得的,不留下东西是不是会出不去。”
 
顾清幽被逗乐了,她说:“那你随便看着给点?”
 
苏景云把手里一坛小小的酒拿出来:“这是我好些年前埋在天山的酒,给你吧。”
 
顾清幽诧异地看着他。
 
苏景云的目光看向顾清幽面前的酒杯,好看的丹凤眼里似乎写着:“看,你暴露了,我是知道你喜欢喝酒的。”
 
顾清幽嗤嗤地笑,然后从美人榻上站起来,拿过了那坛酒。
 
“一小瓶怎么够呢,下月十五记得来见我啊,我还要酒。”

就这样下月十五,苏景云又拖着一坛酒进了鬼市。这酒坛比上次的大了许多。
 
“这酒怎么甜甜的?”顾清幽依旧靠在美人榻上。
 
“里面有,有荔枝……”
 
“荔枝?”顾清幽的脸上出现了短暂的疑惑。海市海鲜良多,水果却不常见。
 
苏景云有些得意:“南方很好吃的一种水果,极其不容易保存,但是我还有,我可以给你拖过来。”苏景云的小眼神像孩子一样得意。
 
顾清幽点头:“好啊。”
 
苏景云在店铺里寻了个桌子,寻了个板凳,坐在顾清幽的对面。
 
“你一个人喝多没意思呀,我和你一起,我还会讲故事呢。”
 
话是对顾清幽说,然眼神却不在她身上。苏景云略有些眼巴巴地看着那坛酒。他都还没尝过呢……
 
顾清幽在他面前放了只琉璃盏:“什么故事?”
 
苏景云高兴了,给自己斟满一杯酒,小酌一口说:“唐玄宗、杨贵妃和荔枝的故事。
唐代李肇撰写的《唐国史补》一书记载:‘楊贵妃生于蜀,好食荔枝。南海所生,尤胜蜀者,故每岁飞驰以进。然方暑而熟,经宿则败,后人皆不知之。’《新唐书·杨贵妃传》亦云:‘妃嗜荔枝,必欲生致之,乃置骑传送,走数千里,味未变,己至京师。’唐代著名诗人杜牧过华清宫绝句三首(其一)》就是指的这件事:‘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苏景云拿着琉璃盏,摇头晃脑道。
 
“那唐玄宗应该很爱杨贵妃了。”顾清幽点点头说道。
 
“话是这样说,但是这个皇上当的很昏庸呢。”苏景云不置可否。



每月十五苏景云都带着一坛酒去找顾清幽。
 
相熟之后,苏景云问顾清幽:“鬼市中的人仙魔妖都知晓鬼市深处有家鲛人所开的货铺,可是自己好像进出鬼市久矣,却未曾得见这间货铺的样子。”
 
顾清幽仿佛是在看傻子,她说:“你这不是进来了吗?”
 
苏景云不解:“为何我能进来?我来的路上发现其他人好像看不到这间铺子。”
 
顾清幽示意他看向他腰间的玉佩:“你儿时途径南海,救过一条鱼,次日床头便有这方玉佩。”
 
苏景云甚为惊奇:“你是那条鱼?不,你是,鲛人?”
 
顾清幽看着他,并不说话。
 

儿时的救命之恩,让两人更加熟络起来。每月十五,苏景云都会带着一坛酒过来。

 
每次苏景云都是兜了一箩筐的故事,一个一个地讲给顾清幽听。讲到动情处,苏景云甚至留下眼泪。
 
顾清幽默默地看着他,不说话,也不流泪。
 
“是我讲的不动听?你为何不感伤?”苏景云略有些不满道。
 
顾清幽怕他误会,解释道:“鲛人一族是不会流泪的,故事很好听。”
 
苏景云拿衣袖擦了擦眼角,沉默片刻,继而开口道:“鲛人啊……那如果不流泪,鲛珠怎么出来啊,听说鲛珠是鲛人的眼泪。”
 
良久,顾清幽才说:“如果这样说,鲛人也算会流泪吧。”
 


五年的时光能改变很多,只是当事人都未曾发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苏景云慢慢褪去青涩稚嫩;而顾清幽依旧仿若五年的样子,只看顾清幽,仿佛时间是一种凝固的东西。
 
这五年,每月十五两人都会喝酒。苏景云偶有喝醉,顾清幽总会在鬼市关门的前一刻钟施法让苏景云醒酒。
 
这天夜里,苏景云又喝醉了。他仿佛在梦呓:“皇上……鲛珠……摄政……”
 
顾清幽坐在美人榻上,静静地看着苏景云。她看到苏景云熟睡的面容上方有一段又一段的画面。
 
“皇上,此行去南海,臣机缘巧合之下得鲛绡一匹。软甚比丝绸,且刀枪不入。”玄衣男子半膝跪地,正对前方一身明黄的人。
 
“好!赏千金,封千户侯!凭爱卿之才能,可坐摄政王之位啊!”
 
皇上极为高兴:“爱卿,朕近日得一奇书,其上记载,鲛人泣泪,其珠可延寿长生……”
 
原来苏景云想成为摄政王,需要鲛珠来贿赂皇上。
 
一滴眼泪倏然划过,落在了苏景云的手心。顾清幽走到酒馆门前,牌匾上发光的半块玉佩飞到她的手心,她两指微微用力,玉佩成灰。细灰融进了眼泪里,成了一颗灰色的珍珠。
 
顾清幽深蓝地衣袖在身侧轻轻一挥,苏景云消失在鬼市的商铺里,静静躺在南海岸边。
 
越加阴沉的货铺里,她的头发一点点变暗,蓝色的幽光一点点消失,但她始终在笑着。
 
“苏景云啊,你可以坐上摄政王之位了……那条蓝色的鱼,不是我呢。”
 
而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天启四十三年,明启帝之子明德帝继承皇位,改国号,立摄政王,平朝堂动乱。
 
明德帝因一匹布、一颗珠扶起一摄政王,知内情者一片哗然。
 
同年六、七两月十五日晚,仅近侍知晓摄政王突然夜出。同年八月十五日晚,摄政王在金吾宫前,设阵招魂。



“我怎么觉得周围在晃呢?”
 
“还下着雨呐,这雨可真大!”
 
鬼市最南面的最深处,顾清幽瘫在美人榻上苦笑。她的上方仿佛有一只手,她的嘴唇没有丝毫血色,身体仿佛被撕裂一样痛苦。
 
顾清幽是半鲛人。
 
苏景云儿时救的那条鱼,是她同父异母的姐姐,纯种鲛人。
 
因为一场意外,姐姐去世。姐姐赠给苏景云一半古玉,另一半挂在鬼市酒馆,以供他出入鬼市,一匹亲手织的鲛绡,用来报恩。
 
顾清幽只是守在这间铺子,替姐姐将那匹鲛绡给他。
 
新皇极爱珍宝,一匹鲛绡让苏景云获得圣宠。他想当摄政王,他还想要鲛珠。
 
鲛人一生只产一珠,鲛珠离体,半年之内,魂飞魄散。
 
以玉为引,顾清幽补全了自己无法流出的半滴眼泪。
 
没有两块玉佩,苏景云无法进入鬼市。顾清幽不是真的鲛人,招魂不会成功。
 
“顾清幽,让我进去……”苏景云的声音响彻整片鬼市。
 
顾清幽的身体一点点透明,她淡淡地笑着。
 
“摄政王多好,千人朝拜,万人敬仰。”
 
“年少难免轻狂,你会励精图治,铁骑踏荒。你会有自己的妃子,有正室和你相敬如宾,有侧妃跟你痴嗔笑呓。”
 
偷来的东西,终究不能长久,偷了姐姐的身份,骗了你我是鲛人,最后我也被你骗了鲛珠。
 
“苏景云,我要消失了啊……”
 
也没什么,毕竟人间总说,人鬼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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