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口沉银
故事 短篇小说

短篇小说:江口沉银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被未温
2020-09-11 20:00

“石牛对石鼓,金银万万五。谁人识得破,买到成都府。”


同很多故事里一样,秀才是个穷秀才,他有一位心上人。虽说心上人不是乡绅家族的大家闺秀,也不是富商大贾的掌上明珠,但生得明眸皓齿,皓腕凝雪。连名字也撩人心弦——初霁。
 
“一夜霜雪后,破云而出的第一道光。”秀才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时这么说道。
 
初霁第一次听别人这么解读自己的名字,脸都羞红了,将脸颊边垂落的头发别到耳后掩饰自己的慌张。秀才一看,就知道自己非她不娶。
 
他情不自禁地僭礼靠近把落在初霁发间的枯叶拿掉,那神情那动作,比秀才作出的任何一首诗都要美。初霁一瞧,就知道自己非他不嫁了。


在这个保守的小镇里,男女私定终身是要遭人诟病的,于是他们就约定在小镇佛寺遥相对应的江畔相会。这里景色开阔,且又隐蔽,不易被人发现。
 
江畔杂草丛生,砂石遍布,一片荒芜。但神奇的是这江畔竟然有一块大石座,估计是从前放过石狮子或是别的什么镇江神兽,后来被洪水毁坏了。于是这块平坦的大石座,就成了他们的一方小天地。

没过几年,初霁到了出嫁的年龄,家中找来媒婆开始为她物色一门亲事。初霁出落得水灵,别说在江口镇,就是放眼方圆几公里的村庄小镇,她也是一等一的样貌。虽然那些官家、商家瞧不起她的出身,但都乐意纳她为妾,好拿捏,还能抱得美人归。
 
上门提亲的踏破了她家门槛。声望一家比一家高,礼金一家比一家厚,这些有钱有权的提亲者吓跑了不少想要娶初霁为正妻的人。
 
初霁的爹——于老爹乐得不行。他什么都不认,就只认钱。现如今初霁的母亲重病,他每日唉声叹气,不是心疼妻子,而是心疼那白花花的药钱如流水奔逝。
 
初霁的母亲在病床上,眼看着母亲日渐衰弱,加之大大小小的家务落在了初霁身上,初霁也消瘦憔悴了不少。



秀才见了心疼得不得了。他牵过初霁的手,她的手上满是干活时留下的茧:“我去跟你爹提亲,以后的活都由我来干。”
 
“爹不会答应的。”初霁抽泣着说。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于是隔天,秀才就托媒人领着上初霁家提亲了。他在家中翻了又翻才找出五两银子,又将娘亲的遗物拿去典当了才凑够十两纹银。
 
同窗知道他家贫,送了他一只鸭、一只鸡。于是秀才就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上门了。

于老爹见了秀才的聘礼,好半晌才笑了出来。:“东边罗水镇的吴老爷出二百两礼金,樊知县的大公子也想要纳我家女儿,你一个穷酸秀才,也不打听打听再上门,就带着这些上门来了?”
 
“我对令嫒情意天地可鉴。现在礼金是少了些,但是等我中了举,一切都是阿霁的。而且我要她做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不是妾。甚至……甚至我可以入赘你家。”
 
“滚滚滚,什么天地可鉴,老子只鉴金银!”于老爹抄起身边的扫帚,要将秀才赶出去。
初霁在帘子后看得着急,又不好出去阻拦,只能眼看着秀才被赶出门,留院子里一地鸡毛。她委屈地跑回房内哭了起来。

初霁以为自己不得不与秀才分开,除了照料母亲,每日在房内独自伤神。
母亲见她眼睛都肿了,拉过她的手说:“阿霁,你要是真的喜欢他,就跟他走吧,我看得出来他疼你,也不想你与人做妾,受委屈。”
 
初霁哽咽着,她何尝不想远走高飞,只独独舍不得自己的母亲。更何况母亲的病需要钱去治,如果嫁给富商或高官,母亲的病就不用愁了。
初霁没说话,只是轻轻带上房门,去厨房看药去了。



经过厅堂时,初霁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怎么是秀才!
 
“你怎么凭空生出这么多银子来?”于老爹嘴上虽这么说,眼上的褶皱倒是出卖了他的贪婪。
 
“于老爹,你就把初霁许配给我吧。这里足足也有三百两了,还不够吗?”
 
初霁看那桌子上,真的放了不少金银,又惊又奇,秀才上哪去找来这么多钱?
 
于老爹原本想要答应,但转念一想:“不行,你出了名的是个穷小子,一夜之间哪来那么多钱?别是赃物。我可不敢把女儿嫁给个贼犯。”
 
秀才急得脸红,犹豫再三,道:“石牛对石鼓,金银万万五,谁人识得破,买到成都府。”
 
于老爹推搡秀才的动作顿住:“你的意思是,你找到了沉银的地方?”于老爹双眼发直。
 
秀才点点头。

这江口镇有个传说,贼臣张献忠当年被击败,无奈将千万白银沉入河中,而这沉银的地点,就在江口镇附近,所以镇里也一直流传着那首与沉银相关的歌谣。
 
于老爹瞥了眼秀才,又摸了摸那些金银,道:“这三百两,还是少了些。这样吧,你再拿二百两来,我就让初霁嫁给你。”
 
那江流汹涌至极,加之最近是雨季,水量又大,饶是秀才水性好,这下一次水也差点没命回来。
 
“好吧!”秀才瞥见初霁躲在帘后,坚定道,“说好了,再拿来二百两,就把初霁许给我。”
 
秀才转身离开了,秀才后一脚走出院门,于老爹就迫不及待地去擦拭桌子上的那堆金银,然后又细细地收拾好。



初霁从后院偷偷地溜了出去,追上秀才,将他悄悄拉到草垛后。
 
“你不能再去了。最近暴雨滂沱,那江流多急,那么危险你还敢往下跳,你疯了吗?”
 
“我水性好,没事的。”
 
初霁苦苦哀求他:“我去向爹求求情,三百两已经够多了,不要再去冒险了。”
 
“没事的,我这次再带一支好看的簪子回来给你。”
 
“那今晚我跟你一起去,我在岸上在你腰上系一根绳子,要是有事我就把你拉上来。”
 
秀才看初霁坚定的神情,只好点头答应了。
 
当晚初霁跟着秀才偷偷溜到岸边。初霁将秀才身上的绳子打了个结实的死结。

秀才没告诉初霁这绳子可能不够长,只想着让她放心,等到下水后再把绳子解开。
 
“你是怎么发现沉银的地方的?”
 
“你看江对面的佛寺是不是有个石座?那上面也什么都没有,前些天我去烧香无意间听见一个老姑子说那上面原本是一个石鼓,洪水的时候给冲没了。然后我想到我们每次相会的地方也有石座,我猜会不会是传谣里说的石牛,于是找了个比较安全的时间段下去探了探,还真是。”
 
“我原以为这只是个传说,没想到是真的。你千万要小心。不要在下面待太久。”初霁依依不舍地放开他的手。
 
“放心。”说完秀才就扎入江中。
 
初霁紧紧握着那条绳子,心神不安地在大石块上坐下。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吵杂声,初霁往后看去,有一大群人举着火把穿过杂草灌木往这边拥来了。
 
初霁定睛一看,自己的爹居然也在里面。
 
于老爹提着嗓子喊道:“弟兄们,你们刚刚也看到了,刚刚秀才下去的地方就是沉银的地方,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江水这么急,这事有把握吗?”一个青年男子由仆从扶着跨过杂草,向于老爹问道。
 
于老爹脸上堆满笑:“这江水虽说急,但人多用绳子拴一起把握就更大了,更别说这些都是樊大公子挑的人,肯定能行。”
 


初霁在一旁看得清楚,原来于老爹向樊知县通风报信去了,在这其中肯定捞了不少好处。
 
于老爹早就看见了初霁在一旁,又气又怒,趁着樊大公子还没注意,他走过去抓起初霁的手腕将她带到另一边。他压低声音:“丢人现眼!还没出嫁呢,就跟别的男人私自出来,反了你了!这要让樊大公子怎么想?”
 
“我不嫁他!”初霁甩开于老爹的手,她的手里还握着拴着秀才的麻绳,“你答应的,只要他再多给二百两,就让我们在一起。”
 
初霁第一次这样反抗父亲。于老爹怒火中烧,初霁力气始终不及他,被父亲拉着走了好几米,这是她才发现手中握着的绳子松松的,急忙拉上来一看,竟什么都没绑着。

初霁慌神了,距离秀才下水已经有十多分钟了,现在还没上来。
 
“爹,让那些人下水找找他,他可能出事了。”初霁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襟,哀求道。
 
“他死了最好,你快给我滚回家去。”
 
初霁挣脱开父亲的手,不顾他的阻拦叫唤朝樊大公子跑去。
 
“公子,公子,求你救救……秀才,让他们下水找找他,他不见了。”
 
樊大公子低头就看见初霁梨花带雨的模样,心漏了一拍,他曾在元宵夜见过初霁一面,堪称惊鸿一瞥:“别急,我这就让人去找他。”
 
他没办法拒绝她。
 


找到秀才的时候,天边已经漏出一丝乳白。
 
秀才原本颀长的身体被泡得发胀发白,初霁腿软跪在砂石上,不忍去看。
 
初霁呢喃着他的名字,想要将他唤醒。
 
“公子,他手上还握了根簪子。”打捞尸体上来的仆从将簪子递给樊大少爷,他又将那簪子递给初霁。
 
“不......你醒醒,你说要娶我的。”初霁崩溃地伏倒在地,哭得撕心裂肺。
 
天边乳白色的光一缕接着一缕落下来,像是一幅幅白色的挽联。

秀才无亲无故,就由村民们集资给他凑了棺材钱,在佛寺停棺超度后草草下葬了。

下葬那天,初霁的发随着一抔抔埋在秀才棺材上的土一丝丝落下。
 
樊大公子失了平日里的礼仪风度,急匆匆地踏上佛寺前九十九级阶梯,他看着剃了发的初霁道:“跟我回去吧,我想娶你为妻,我想和你相携过一生。”
 
初霁双手合十,看着慈悲微笑的佛像轻声说:“公子回去吧。若是可以,便每年替我去他坟上烧些纸钱洒些酒,也算是替我了了最后一桩尘缘俗念。”
 
公子沉默着离开了,离开前,他看着初霁将那支秀才到死都紧握手中的簪中掷入江中,眼中的最后一丝光亮,随着沉水的银簪,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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