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那株神草
故事 短篇小说

短篇小说:孤岛那株神草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花田速记员
2020-09-12 21:01

成片的花枝在夜里发着光。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土王在夜里发光的样子,诡异的花色如触手摸攀血管,连缀成密麻错乱的血色的网。



检查了船体与鱼货,和搁浅的“老伙计”打了招呼,接着他看察了风向,便知道一时半会儿无法从岛上出去了。
 
他没想到这远岛还有人在。破败古老的残院间,竟有一座完整洁净的院子,建落在岛的向阳高处,里面住着老汉和一个沉默的女孩

他就是被他们救起来的。

他醒来的时侯,老汉嘿嘿地笑着,脸上肌肉鼓胀。远处跳跃的墨蓝,是在干活的女孩。

他起先十分担忧。老汉和女孩看起来过于强壮,与这近乎荒废的岛景是那么不相符。这让他升起某种惊恐。

他们也不问他什么,于是他更少说话。

他说服自己不要往坏处想。毕竟,是他们救了他。如果他们想杀他,那么他早就死了。

但他睡不安稳,晨起就去检查自己的船。他故意走得很慢,时间被拉得很长,漫长又熬人。有那么间断的几个分秒,他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他拿了船上的东西。

他听老汉叫女孩“那女”。那女从高高的野草丛中钻出,头发挡着半张脸,麻利地给东西归了位。
 
那女并不说话。

他想解释一下自己是来船上拿东西的,可是他们什么都没问。甚至那女的步伐过于果断,让他觉得自己如不存在。

他按照老汉的指示,拔着耕地边的野草。稍微计算了日子,他突然觉出奇怪。他问老汉:“我昏了多久?”

老汉说:“一天。”

他摸着自己的胳膊,想起掌舵时胳膊被划开的巨大口子,双腿被深浅木刺扎出的许多伤口。他记得当时疼晕在船上,根本不记得是怎么到的岸。

他问:“是你们医好我的?”

老汉点点头。老汉说:“你跟我来。”

他知道没人会出海找他,没人愿意把船借给他们孤儿寡母

村里人嚼上几天话头,疲累地坐在宗祠前商量一会儿,就提前把他供成了死人。

他一边走着,一边就想着这些事情。这荒凉的一切让他有了某种错觉,他也是这弃岛住户。
 
老汉说:“到了。”

这是整片橙红色的海。他定睛看到,从土里生长出来植物——细长的茎攀着密麻血丝样的红,每一茎分出的枝岔上开着或大或小飞蛾硬翅样的花。



“这是什么?”他呆呆地问。

老汉嘿笑着,露出些许骄傲的样子。

他闻着极其寡淡的、从青草中透出的一点香味,想不起来哪里还疼肿。
 
老汉说:“这是我们的土王。”
 
那女跟了上来。他看到那女穿着墨蓝色的衣裳,一步步地没入野草,又一步步地升高,在这片橙红色的海里踩着。

那女全身紧实,脚掌击地如铁。
 
他因过于震撼而跪了下来。他拜了又拜。仿似它们能听到他生的渴望与意志。他求它们,一定再救他一回。

他每天给老汉干完活,就把汤饭里的土王挑出来。

他积攒着花,晒鱼一样晒起了它们。
 
环岛的风渐渐散了。他观察着老汉指出的方向,确信自己能把船开出去。

他就要走了。这天他吃着饭,心里想着怎么跟老汉多要些花回去。
 
那种经久不散的心惊,随着他离开的日子临近,而变得愈发强烈。他不敢朝老汉开口,害怕会有任何差池。
 
直到返回的途中,他因为疲累而含上一片土王时,头脑才瞬明晰,在岛上时,只要他能吃上土王,那他就该无所惊失。
 
他想他们可能早就看清了他的狭隘与愚笨,就又浅浅地生出某丝怨恨来。



他回到村里,一切如他所料,村人早当他死了。他的老母亲哭瞎了眼,靠人接济度日。

他收拾好院子,缓慢地给母亲入药,不让任何人有所察觉。
 
他没把土王快速地卖出。他天天往码头走,等着大都城来的商船。他要把土王卖给那些穿华服的巨商,卖出最高的价钱,卖出最大的名气。

那些怀揣异物的贩子们前后拥挤,其中不少人有武行护送,或是抱团推搡,打成了一波波的热闹。
 
他喊起来,声音似虎咆哮:“小人不敢在这里故意卖弄,只为献珍宝一匣!都闪开啊!”

人群被镇得几秒无声。

他果断地拿起长刀,胡乱挥舞,人群中立刻空出一个只有他的圈。

巨商朝他看了,他怕隔得太远,高船上的巨商贵人们听不见他的话,于是他吼出自己的每个动作——

小人要砍自己了!
小人左砍一刀!
小人左腿再接一刀!
这是小人的血!
这是小人的药!
我要服药了!
 
他知道,他只有这一次机会。如果失败,他不会被自己砍死,也会死在无人可依的返乡路上。

他瞬地后悔没能提前试上一试。

此刻他吃下土王,却恍然觉得孤岛其实只是梦境一场。
 
那里其实根本没有人家,就只有无数残破的窗与墙,割着夜晚凌乱的风,发出迷惑他心的诡异声响。

月色下的那女也不说话,就是在最高处的残旗下站着。她看到他进入土王田里了吗?看到他忙乱的动作了吗?

他手上裹着布条,害怕染色而被发现。但直到他离开,那女什么也都没说。



他醒来后,他的伤口又一次神降般愈合。
 
贵商隔着布帘,想听他的故事,并不在意他的开价。

他谎说这是祖传旧物,埋在密封坛里。他本想以此为毒,服了一死了之,却没想到神力顿生。他便知道这是祖上留下的上古灵药。他想活命,想救活家中老母。所以只能违祖破坛。
 
说完他口干。听着帘那端飘来轻声,却是下人重新大声问道:“你有多少?”

他笑了,他想起了那整片橙色花海。想到了老汉裸身站立的样子。他不知道老汉到底想要什么。因为他和那女看起来什么都不缺。只有他会拜土王如拜异神。

他猛地扯下帘子踩在地上。贵商被惊地围住,刀剑抵到了他身。细小的伤痕快速愈合,他无所畏惧,就这么被高抬着送回村子。

几年过去,人们已经忘了他的壮举。只有土王的高价,造成了市面上不少的仿药传说。
 
那些棵棵金贵的花干,让他变得神秘高贵。他并没有离开村庄,而是留了下来。

那次他乘坐大船,观赏这千百年不变的乡村,听着其他客人的恭维。那么一瞬,他见到的岸角景致,和孤岛是那么的相像。
 
他就地建了大宅,故意种了些仿花,再用重兵把守,借此迷惑视线。
 
每年他都渡海而去,但只有特定的日子,他会重登孤岛

他会穿回那身破烂的衣裳,重新驾上那艘老船。老汉和那女依旧什么也不问。

偶尔几次,他们会在海滩上重新把他救下。他一年年地容光焕发,老汉和那女如旧无恙。



又是一年。他就这么出发了。
 
他自己找到土王田,摆上带来的贡品。他看着橙红的花海,觉得这花没有前几年耀眼。它们像是疲累了,失却了那种诡异的超凡美艳,而渐渐要融入平凡的一片春色里。
 
“它们怎么了?”他问。

老汉摇头。

他也早就想过,土王许是某种仙神馈赠,终究会顿失效力。那时他就不再图谋这项生意,可以正经开上几家铺子。如果老汉和那女想走,他就会把他们接去安顿,让他们享受他亏欠的荣华富贵。

那女托起一只花,似在和土王对话。花毫无变化。老汉咳嗽起来。他们不再健硕如昨。他们也许无计可施。
 
他依旧把东西统统给老汉留下。那是老汉怎么也吃不完的粮食,用不完的农具。

他亲手帮老汉耕出了一块块田,却再也没见种出土王来。
 
老汉的背伛着,像一个鼓胀内空的瓷器。他隐隐觉得,老汉这回像是专门等他而来,似乎是憋着作出了什么决定。

他问:“怎么了,这土王?”

老汉摇头:“我快不行了,你来替我,陪我的那女吧。”

他犹豫了。他来岛数次,已经知道出岛的洋流和风向。他喜欢这孤岛,却没想过能长久待下。

老汉说:“那女知道怎么种,土王就都会是你的。”
 
他模糊地应了,却看到老汉笑了。老汉说:“我没看错人,就这么定了。”



当天晚上,他睡不安稳。
 
夜深了。他拿起一片晾干的土王,轻轻含在嘴里。
 
这时候,他听力更敏捷了。他听到遥远的地方,传来沙沙哑哑的铁片摩挲沙土的声音。他还隐约听到了歌声。就算多年他对岛依旧半知,他也知道这岛不该有其他的人家。
 
他站起来,不想惊动老汉和那女。
 
他循声走去,很快便能看清暗夜里声响的来源。

他看到老汉被砸弯了的腰、被风吹乱的白色长发、已经歪掉的头与继续说话的嘴形。

大风吹干了点点流出的血液。老汉在说:“不行。砸。不行。砸。”
 
那女一下下抡起石锤,精准又沉闷地砸着老汉,似乎是为了快点结束老汉的痛苦。

那女并没有哭,却像是月色下随风转动的风向木标,随风的一座沉默工具。

 

过了不知道多久,老汉被砸成了一摊肉泥,被埋在提前挖好的各个土坑里。
 
成片的花枝在夜里发着光。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土王在夜里发光的样子,诡异的花色如触手摸攀血管,连缀成密麻错乱的血色的网。

他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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