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八十次死亡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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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八十次死亡循环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安峤
2020-09-13 17:01

尽管流星只是一堆石头,但是它们来自我们还不甚了解的宇宙,可能就有着我们还没有发现的能力。

对未知抱有敬畏和憧憬,这就是对流星雨许愿的意义。


我喝多了,肠胃像被放在洗衣机里搅,脑袋被泡在酒精里膨胀得难受。前天和她在电话里吵架的时候,我不知道她今天会带着这场架和公交车一起落到滚滚的江里。

在这个她期待了很久的双子座流星雨降临的晚上,我一个人瘫在KTV的小房间里和一大堆酒瓶作伴,背景音乐放着她最爱的五月天的《时光机》。

她是个心思纯粹的理科生,上周她带着一丝憧憬和我讲,对双子座流星雨许愿就可以获得持续的幸福,我笑她,她很认真地回应我:“尽管流星只是一堆石头,但是它们来自我们还不甚了解的宇宙,可能就有着我们还没有发现的能力。对未知抱有敬畏和憧憬,这就是对流星雨许愿的意义。”

当时只是笑了一笑的我,现在把最后的半瓶酒拎在眼前晃荡,瓶子里的液体反复流转的光像是流星划过的尾痕。

我不得不承认,我也在可笑地对着今夜的流星雨许愿。什么样的牺牲都可以,我想这个结局改变,我要她活下来。



她在病床边看着我,腿上摆着教材,蹙紧眉头,还在生气我的敷衍。

“为什么要从三楼跳下去?”这是她,从事情发生以来,第三次这样问我。

我张了张嘴,但太难解释了。一个人毫无征兆在众目睽睽之下,主动翻上栏杆,解释成临时疯癫或者意外都蒙混不过去。

“和同学打赌。”不是我故意要用敷衍的语气,只是说话很耗费身体里的氧气,我每次都不得不在一句话说完之后深吸口气,从楼上跳下来让我断了两根肋骨,呼吸重一点都会钻心地疼。

“有什么难处你可以和我说,不用搪塞,我还有课,先走了。”我不敢看她的表情,眼睛本来也有些干,我索性合上了眼皮。我知道我真的惹她生气了,她现在要走我是挽留不住的。

其实从我在病床上醒来发现时间没有倒溯的时候,就已经明白这一次的结局也无法避免了。

如我想的那样,她从医院出去没多远,她就被一辆醉驾还超速闯红灯的出租车碾了过去。我通过同学的电话知道了这个消息。

虽然我屏住了呼吸,胸腔里的疼痛还是剧烈地发作起来,我按了铃请求护士给我推了一支镇静剂才艰难平静下来,最后一点意识被睡意淹没之前,我发现自己还是渴望这是一支安乐死药剂的。



国庆假期的时候,她回了家,却在家里遇到了煤气管道泄漏。

所有人都劝我节哀,可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记忆的片段,仿佛她早就死过一次,只不过那次是因为她乘的公交车从桥上开进了河里,当时我们还在吵架。

我以为自己是悲痛到极点,甚至已经开始精神错乱,当我浑浑噩噩了两个月没上课没社交之后,我发现自己睡醒之后回到了夏天,她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里。我费了一点劲明白过来这不是我的臆想,是我真的掉进了一个时间的循环。在这些循环里,所有的结局无一例外都是她会因为各种意外离开这个世界。

自从我意识到这是个循环之后,记忆就可以累积了。

虽然我只能保存部分“前世”的破碎的记忆,而且我不知道她会在什么时候遭遇什么意外,但确定的是一旦到双子座流星雨来的那一天,就会开始新的循环。我并不清楚这样的循环我到底经历了多少次,我当然也无法计算,她究竟离开过我多少次了。

只有她独处的时候才会出事,所以只要可以我就一直待在她身边,可总有我照看不到的地方,哪怕我和她一起坐飞机,帮她拿行李,一路送她到家楼下,她在上楼的时候都会遇到电梯坠落;我也尝试过在网上发帖求助,想知道有没有人和我一样被困在这个境况里,不出意外大多数人都只把它当成小说来评价。



我牵着她的手穿过夜晚幽暗的校园,还有四五百米就是她的宿舍了,她在聊即将到来的双子座流星雨和很多想要许下的愿望。这个城市雾霾太大而难以观赏,她也对此表示了深切的难过,我说没关系,等毕业以后,我一定带你去青藏高原,去最接近天空的地方看流星。

离流星雨的预测日期越来越近,可我还没有想到逃出循环的方法。我每次都会试探她是否了解自己是时间循环的主角之一,不过她全都表现出毫不知情的样子。

我走投无路地想,如果我离开这个世界,是不是就可以代替她的结局,让时间正常地运转下去。

目送她进了宿舍楼,刚好碰到她室友陪她一道进去,今晚应该很平静。

从她的宿舍楼往远处看,可以看到校园外一座三十层的写字楼,我仰头看了那栋巨物一眼,迟疑了半分钟,我回宿舍了。对,离开世界似乎是剩下的唯一的路径,可是我怕死。我怕如果我的死让循环结束了,我就不能和她在一起了,她还会难过。

我有时候真的很痛恨自己的优柔寡断。如果是她的话,应该会没什么顾忌地从楼上跳下去,和大多数女孩不同,她又冷静又倔强,我又刚好总爱坚持自己的看法,所以我们吵过不少架。

她强硬地希望我可以毕业之后去她喜欢的一座陌生的南方城市,我们两个人开始新的生活,而我想让她和我一起去我的家乡首都发展,从我们开始觉察要为未来做准备的时候,对这个话题的争论就没有停止过,一直到她坠河。

所以冷静的她才会有些失态、有些生气地问我:“你就不愿意为我做一些牺牲吗?”


回宿舍睡了一觉,早起准备去她宿舍楼底和她一起去图书馆的时候,洗漱完的舍友进来问,听说咱学校宿舍里有个女生在浴室里滑了一跤,撞到脑袋送医院了,你知道咋回事吗?

我心里如明镜。

我把手机关机,一个人待在图书馆的角落里看窗外发呆。我有一次在网上发帖po了自己的经历,有一条评论说,兄弟,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其实除了会有点不好的回忆之外没什么啊,可以一直和女朋友谈校园恋爱,不需要考虑以后的事情,甜就完事儿了。

早上的雾霾很大,朝阳被朦胧成一个浅浅的光斑,依旧刺得眼睛疼。

我想起来每次和她因为未来的安排吵架时,我偶尔也会有永远在校园单纯地谈恋爱的想法。但是,经历了她这么多次的离开,我发现我其实非常渴望和她一起走下去,牵着她的手把剩下的人生一起经历一遍才是让喜欢变得更圆满的方式。我潜意识里未来的每个计划都有她,生拉硬扯也剥离不开。
我要救她的未来,也要救我自己的未来,什么方法都好,我想留住你。

这部浪漫爱情片放映快要结束的时候,我骗她看一下我,她刚转过来我就凑上去轻轻吻了她一下。在公众场合做这样的事还是太紧张了,我只亲到了她的脸。

荧幕并不明亮的光把她的笑模糊得不太真切,她伸手把我的脑袋别向大屏幕,低声骂了一句“笨蛋”……可爱。

我们两个都习惯等电影全放完之后才离开,所以从放映厅出来的时候已经没什么人了。我很突然地把她抱进怀里——我们总被同学戏称是“动物保护协会”成员,很少在公众场合有过于亲密的行为——和她说,我想通了,我要和你在一起,毕业之后,我们去你想去的地方好不好。

为了弥补缺口,这话我在之前的循环里说过好多好多遍。

她也张开双臂抱回来,“其实我也想通了,去哪里都没关系,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心里想哪怕所有的一切都是个梦,做到这里也真的值了,我差点就以为这个故事终于走到了Happy Ending,第二天她不让我陪着去医院例行检查牙齿,我甚至都没有坚持要一起,结果一个报复社会的仇医杀人犯用一把长刀在医院里肆虐,把这个梦重捅回成噩梦。



我挑了一个晚上,什么也没带,默默离开了学校。

二十多楼的天台确实风很大,把我本来凝固的情绪都吹散了。今天是个阴天,夜空一片斑驳的灰黑,早就知道今天会有一场盛大的流星雨,只是刚好和这个天气错过了。

一共八十多次循环,我想通了很多事情。

其实我并不真正在乎和她去哪里生活、发展,也不真正恐惧牺牲生命这件事情本身,我真正害怕的是未知。陌生的城市意味着新的环境和新的人群,我没有信心保护好她,没有信心可以在新的土壤和她顺顺利利地扎根结果。跳楼之后的结局更是我无法控制的,我对之后会发生的事情一片茫然。

她说过我是一个迟钝但稳健的人,让人很有安全感。但我的迟钝让我经历了她的八十多次离开才变得通透,我的稳健让我始终不敢迈开僵住的步伐。恋爱本就是一场耐心经营的赌博,不可能每一步都完全在计划之内,安全感也不完全是按部就班的近义词,是即使我知道未来不可知,也承诺和你一起往下走。

我要牺牲的不是某座城市或者是我的生命,只是我的一些胆怯罢了。

这个在流星雨夜里做的梦繁冗又漫长,我牵着她的手,把梦的内容细细地讲给她听。她歪着头静默了一会才说话。

“有的人会梦到未来的场景,有的人会梦到自己在世界另一端的生活。量子,相对论,脑电波,这个世界上就是充满了很多解释不了的奇妙事情。包括遇到你,还有即将遇到的,有你一起的余生。”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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