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和我二姑
故事

短篇小说:我奶和我二姑

来源:花朝晴起文学网
作者:花田速记员
2020-09-14 09:01

我二姑走丢后一段时间,人们起先还说“总能找回来的”,后来便什么都不说了。


我奶算命的名气,是在我出生之前就没了的。

我大姑贾立芬,是家里最能拿主意的人。我奶问小花的命数给写哪儿了,大姑不动声色地说:“妈,我给收起来了。”

奶奶说大姑:“你以为我糊涂了么?”

大姑答:“没有。”

我瞥到奶奶眯缝眼睛,右手在膝盖上抽筋样地点划。

是我翻丢了我奶写的算命的纸,大姑却一筷子肉夹到我的碗里:“吃饭。”

2008年,离我小学毕业还有两年。

更早之前,我奶每天会走到铁床靠窗的一角。那里常年拉着厚重的帘子。我奶从帘子里走出来,沾着的香气不多久便笼满屋子。

大姑从不让我靠近帘子,说那里是吃小孩的,去了要挨揍的。

炫彩又香的帘子神秘地存在于我的幼年。直到我有一次高烧不退,我奶哗地拉开布帘,让我看见了后来她不断教我跪拜的无上天尊——那是一只狐狸样的仙人,或说是仙人环着一只已经因纸张久陈而发黄的白狐。

窗帘后案台上供着香果、摆着法器。

我看愣了,刚要说话,就被我大姑拍低了头。

我爸出门抽烟。我大姑留在房里,看着跪着的我和我奶。


我后来才明白,我奶供奉过仙家,但她早就不给人看事了。自从我二姑走丢,我奶出门,就再也不搭理老邻居的问话。奶会突然盯一个人好久,但什么也不说。

别人总说她这是受刺激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正常。

奶带我磕头点香。她行动复杂,我学不上来,我爸接我回家,叮嘱我不要多学。

奶搂着我给我讲故事,告诉我仙家常在,有时候讲串了,奶会问我去哪了怎么才回来。

他们说那是因为我像极了我二姑。

我二姑从小机灵过人。但二姑16岁出门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我奶说连她都被骗了。二姑走,是假冒仙家的小鬼使的坏。

那天奶奶午睡梦见一个书生一笔笔地在竹简上画娃娃。我二姑就走出了家门。

梦里竹简显出龙和娃娃,奶奶便有了谱,正和书生聊天。贯地响了一击巨雷,劈开了园中湖泊。我奶一下子惊醒,走到她的帘子里,坐着问那雷和生孩子是什么关系。

雨逼到夜上,二姑还没有回来,二姑命里带水又带龙。

大姑冒雨回来:“报警么?哪都找了吗?”

“都问过了,不在她同学家。”我爸那时候小,起不上拿主意的作用。他跑到派出所,看了看里面,没有他的二姐,便又跑回了家。

等到雨过天晴,我二姑也没被找回来。


人们起先还说“总能找回来的”,后来便什么都不说了。

有嚼舌根的叹息我奶泄漏天机,二姑便被收走了。

我奶自己算了又算,却算不出二姑在哪里。

奶有时候说,她和小花说上话了,但说什么内容,我奶却忘了。

我二姑贾立花,便这么走丢了20多年,但像一个硬实的影子“活”在家里。

这天我吃完饭,等我爸下班。奶奶摊开棉被,反复地给头面儿缝拆毛巾。屋里安静至极。大姑坐在桌子前,写她的科室报告。

哐哐哐敲门声响了。我跳起来去开,却看到冷风跟进一脸沉重。

我站在我爸的影子里,听我爸说:“去,把你大姑叫过来。”

响声惊动了奶奶,她从梦呓中醒来,直直地走到门口:“是小花吧……我来接吧……”

其实这样的场景不陌生。我奶指过某个方向,说小花就在那边,接着奶回到帘子后面,求请路顺地念起经来。

我爸木讷地站着,这是他面对奶奶时的习惯反应。

大姑走出来,刚要把奶奶接回屋里,我看着我爸喉结颤动。后来大姑披外套的手在发抖。他们慌张地出门,并且带上了我。

楼下小轿车停在人群里,我妈抱着双臂站在车前。

接着我看到,爸在蓝红夜灯中泪光闪闪。我注意到他们都有些泪光闪闪。而我奶闭上了眼睛,指甲抠着自己。自从她犯晃神,她偶尔会这么偷偷地把自己唤回来。我摸着我奶的手,替她揉着红肿。



“奶奶,咱们去哪儿?”

我是后来才知道,那天厂矿仓库,起了一阵子孤火。管理员报案后,警察迅速锁定了一名嫌疑人。那是一个腿脚有些不便的独眼汉。他很快承认是他扔的烟头。

这场火灾其实和我们家没什么关系。可当警察在那个男人家里,发现许多女人用品。

我奶沉默了半天,重又把她的手按在我的手上:“咱们去接人。”

“奶,接谁啊?”

我奶说,“接你二姑……”

我爸终于没绷住,咳地哭了一下。我妈递过来一方手帕。车子沉默地向着迟城东北角的那一缕黑烟开去。

突然,我大姑“唉呀”了一声,她坐在前座,兀地笑了起来。我跟着她笑了。

一个短发女人笑着朝我们挥手。她穿着红色配花的棉袄,一条蓝色的棉裤,手里拿着个铃铛,头正朝天仰着。

我二姑就这么找回来了。

迟城的历史上,有一条极具历史意蕴的街,就是贾立花正走着的这条探花街。

北宋晚期,探花一词始指科举第三。而那时得中此名的进士,据说就出在这探花街上。后来历史变化,古街早已无痕。等再改名变回探花胡同,就只是一块密密麻麻建着联排矮楼的破败区了。

他们总说,那是条鬼打的长街。

栏杆一窗窗地锁着窄间,流浪狗土黄的毛纠缠。这里住的多是来厂矿工作的单身汉。这年用力气挣生活的男人们,每天清晨与傍晚走成了一条压抑的黑色流水。

贾立花走在条这路上的时侯,正是走空了人的头午。迟城的太阳盛夏最毒,发涩又干裂。贾立花个子高大,背的包袱勒紧了衣服。短发刺毛,因为日晒而肤黑显老,她却毫不在意。

一个女人,穿过光线,贴近问她是不是还要往前走。

“不走了。”贾立花说。

女人说她走错了路。

贾立花说:“你骗不了我,说吧,你现形是想让我渡谁?”

“女人”在前走着,二姑就跟着那“女人”往前走了。

贾立花跟着“女人”,走到李建伍家门口,听到里面的哀哀叫声。她看到墙角累着的砖块,抄起来就砸开了李建伍家的破铁门。

李建他当过兵,不幸是矿灰杀了他的左眼。从那以后,他做什么都使不上力气,勉强地活了下来。腿脚也略微不便。

矿上安排他守备仓库,有天被叫去帮人搬货,他乐呵呵地去了,再回来时发现,仓库门被人撬了。李建伍就想一根绳子了结自己。

贾立花救下了李建伍。她跟李建伍说:“你的命是我救的,现在仙人要你跟我走,你有钱么,有钱就带着。”

李建伍瘫坐在地。贾立花接着转头说:“饿了,在你这儿吃了。”
李建伍哑哑吐出一声:“好。”

贾立花说:“你有仙家护着你,不用着急去死。”

李建伍看着贾立花,想叫大姐,但觉得对方似乎没那么老。正想着,对方说:“你不用想我是谁了。你拜吧。”

李建伍跪在地上,向着贾立花拜了又拜。

后来仓库着了火,是李建伍的责任。我二姑就这么一下子被找回家来。

二姑回到家,一头便钻到了帘子里。

二姑拜仙,我奶时好时坏。

二姑不让我喊二姑,就是盯着我看,然后对其他人说,只有我能去给她送饭。

那帘子于是变得越来越宽。二姑在帘子后面吃饭,甚至还想睡在里面。

大姑把她哄了出来。二姑格外高大,身板硬朗,确是吃过不少的苦。

这么多年怎么活过来,几乎步步奇迹。派出所录完笔录,问是否要接受治疗。大姑回答:“别给别人增麻烦了,我们自己在家照料了。”

二姑就坐在帘子后面,表情轻松平和,有时候还和我说笑,让我猜别人在想什么。二姑说:“你就是我,你懂不懂?”

我摇头。

二姑说,不是你来我梦里叫我,我不会回来的。

许多年过去,二姑如在谜里。

我无法相信二姑的话。我们很快就搬离了厂区,搬到了一个不像是迟城的地方,丝毫没有探花胡同的破败暗灰。

二姑和我奶住一间,特意多加了面窗户。她们就各自坐在光亮里,一点点地念读着大姑给选的书。

读到后来,二姑愿意和我们交流。二姑说:“人有命。该发生的总会发生。失火罪判了五年吧。我要去接他回来……”

我奶那时在医院治心脏。不知道算没算到二姑的想法。

二姑信誓旦旦地说:“仙家有令,不能不做。”

我爸闷声走前,打翻了贡品,又狠狠踢上两脚。我爸边踢边吼:“别闹了,行不行?”他突然发出的火气,把我们都看愣了。

大姑说我爸:“不愿陪就出去,别再刺激她了。”

二姑表情茫然,她抱着自己的腿,退缩到一旁。

大姑轻轻叨叨:“她愿意怎么记得就怎么记得吧。不就过日子么,总会过好的。”

 
自那之后,二姑再也不提那失火犯了。

而李建伍,给二姑写了一封信。我把信交给二姑时,她摇头,说自己都能看见,不用给她,让我把信烧了。

我好奇地偷看到了,原来火是我二姑放的,李建伍说这么就还了恩情,希望上仙保重。他自有祸福。

我把信烧了,没再跟任何人提过。哪怕刑期过去,我都没再提这件事。用我奶教给我的,这一切一切,都是该历的修行。

二姑也忘了般,偶尔还是会说她看到了什么,要起念做些什么,不知道哪儿来那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像当年离家出走一样奇怪。

我奶就应着,说她也看到了什么,但是最好不要做。

她们就这么商量着,偶尔还问问我的意见。

和寡言的大姑不同,我知道我该怎么说,甚至知道了怎么顺着她们的话头来说。我把自己说的比她们厉害,变成了拿主意的那个人。我守在帘外,不想再有人走失。

帘缝沉沉,莫要离开那道布帘。



-END -

喜欢别忘了“转发分享”

你有好的故事分享请点击:投稿作品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