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爱我,却想和我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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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生活:她不爱我,却想和我结婚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齿轮柚子
2020-09-14 16:00


近来声名鹊起的海归青年画家何骏廷,是国内艺术界德高望重的泰斗级人物何老爷子唯一的男孙。

何老一直以这个极具天赋的孙辈为傲,认定他是继承自己衣钵的不二之选,上个月却差点被这个孙子气死。

上个月初,一个韩国女模特冒冒失失找到何家来,说自己怀上了何骏廷的孩子。

何家家风一向清正传统,何骏廷虽独自旅欧多年,又学艺术,却一向很有分寸,从不像其他富家子弟一样乱来。

前阵子家里人隐约听说他追求一个年轻女雕塑家无果,颇落寞了一阵子,大家也没有太在意。年轻人嘛,谈恋爱分分合合的难免。遇到新人自然就过去了。

没想到他荒唐得这么离谱。

事情倒不难解决。何骏廷赶回来,态度冷淡地和女模特说了几句话,又给了张卡。女孩子便悻悻地走了。

何骏廷觉得可笑,又满心倦怠。他是一时颓废放纵了些日子,但也不至于连自己做了些什么都不清楚。

何骏廷没有当回事,何家却是炸开了锅。

何老最讨厌女模特女明星之流,又一直担心孙子会找个外国女人做孙媳妇,如今两个雷全都炸响。

当下便把小儿子小儿媳叫了来,要求尽快安排何骏廷和自己早就看好的孙媳妇人选完婚。

何骏廷听说的时候,简直哭笑不得。公元2020年了,他竟然还在被包办婚姻。

长辈这种不合情理的要求,在别人家可能年轻人抗争一下就过去了,何家却不一样。

何家祖上都是文人高官,孝道严格。

何老爷子今年80多岁了,三儿一女,婚事工作都是老爷子一手操办的。

何骏廷的父亲排行最末,一直在父亲与兄姐的荫庇下过日子。如今身居高位的兄姐对老父亲都唯命是从,他是万万不敢违抗父亲的意愿的。

于是何骏廷的婚事,就这样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提上了日程。

何老给自己选的孙媳妇,是已过世的老朋友宋老先生的外孙女,姓虞名清如。

宋老夫妻俩也都是文艺界举足轻重的人物。不算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却是这年月硕果仅存的老派人儿。

虞清如自幼在外祖父母膝前长大,耳濡目染,据何老爷子说,姑娘出落得十分端庄文雅,秀外慧中。

在国内读了个重点大学,然后便在家里照顾外祖父母,读读书写写字,修身养性,“从不出去抛头露面地乱跑”,是娶回家相夫教子做贤妻良母的绝好人选。

何骏廷听母亲说了,沉默良久,垂着眼轻轻扯一扯嘴角。

端庄文雅。

贤妻良母。

简直像个诅咒。何骏廷自嘲地想。

自嘲归自嘲,坐以待毙听凭摆布是绝对不可能的。他不会蠢到去和老爷子硬碰硬,但搅黄一桩荒诞的包办婚姻还是没什么难度的。

特别是,在对方是那样一个女人的情况下。

何骏廷十分主动地要来了虞清如的联系方式,将对方约出来见面,他上道的表现,让家里长辈十分欣慰。

何骏廷约在了街边随处可见的咖啡厅,想来不过是几分钟便能解决的事情,一杯咖啡正好。

他早到了十分钟,刚刚点完单,桌边便飘然来了道轻盈身影。

白色小方领亚麻衬衫,米色阔腿长裤。乌黑长发用一支木簪简单地盘在脑后,全身没有任何配饰。

看不出有没有上妆,但眉眼精致,嘴唇润泽。加上柔和清澈的眼神,虞清如整个人看上去低调温婉,却又有种莫名的飘逸感。

何骏廷对美是敏锐而挑剔的,此刻却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女人每个细节都恰到好处,却毫无刻意的痕迹。

虞清如微笑落座,声音恬淡,“抱歉何先生,久等了。”

何骏廷回神,摇摇头,“没有,虞小姐很准时。”他招来服务生,“喝什么?”

虞清如朝服务生歉意地笑笑,“白水就好了,谢谢。”

果然矫情。

何骏廷不易察觉地皱一皱眉,开门见山道:“最近我们两家老人在筹划的事情,想来虞小姐也知情。

我相信你也一定觉得很荒谬。我希望你可以和我一起,对家里表明拒绝的态度,这样我这边的压力也会小一点,我们两个就都可以尽快摆脱困扰。”

何骏廷三十年来都是一路被人追着捧着过来的,各式狂热的爱慕者也司空见惯。所以他对女生的态度,总是彬彬有礼中带着一丝倨傲。

虞清如垂眼轻轻转着杯子,似乎在认真思考。

何骏廷有点不耐烦,“虞小姐明白我的意思吗?”

虞清如抬起眼,有点为难地抿了抿嘴,“何先生希望我出面拒绝长辈,取消这门婚事。

但……让我们结婚,却是我外公外婆的心愿。同样都是心愿,我自然要优先满足和我更亲近的人。何先生现在还不是我的什么人,所以……抱歉。”

何骏廷困惑地眯一眯眼,半天回不过神。

看得出来,这个女人是在认真地为难着,她和自己解释的态度,称得上诚恳。

可是她在说什么?!

何骏廷向前倾了倾身子,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虞小姐,我们现在谈论的,是你的婚姻。

如果你不做点什么,你即将嫁给一个你不爱的男人,和他同出同进,同床共枕。你明白吗?这不是谁的心愿,这是事关你幸福的终身大事。”

他离得近了,虞清如不着痕迹地向后靠了靠,真诚微笑,“谢谢何先生,这个应该不会对我造成困扰。”

何骏廷很无语,冷着脸靠回去。

虞清如感觉到气氛不够友好,尴尬地拿起手包打算告辞,只听何骏廷冷冷道:“但是我很困扰,我只接受我爱的女人做我妻子,很明显,那个女人不可能是虞小姐。”

虞清如皱了皱眉,慢慢站直了身体。何骏廷终于如愿以偿地看到她脸上被冒犯的神情,但他也明白,那种冒犯和他想象的那种一定不一样。

那只是被人不客气地对待后的被冒犯,类似于被酒鬼骂了一句脏话。

虞清如斟酌了一下措辞,心平气和地和他讲道理,“何先生,您不能和您爱的女人结婚,还要被迫娶别人,我很为您遗憾。

但这是您自己的问题,您恐怕得自己想办法解决,不能指望别人。”她想了想,还是把更尖锐的话咽回去,微欠一欠身,“很抱歉,我实在爱莫能助。再见。”

何骏廷黑着脸坐在椅子上,一口长气在胸中运转了几个回合还是平复不了。他把冷掉的黑咖啡一口吞下去,苦得直咬牙,扭头看向窗外。

门口虞清如正在上车,一边优雅地坐进去,一边朝替她开门的司机道谢,笑容真诚又柔和,像朵轻盈的云。

何骏廷皱着眉望着她,不知不觉间,胸口那口气竟无声无息地呼了出去。

韩国女模特酒后失言,把和何骏廷的绯闻说了出去。

事关外籍人员,又是人体模特这样夺人眼球的身份,被有心人利用,在网上制造舆论,让一向低调的何家小范围地火了一把,连身居要职的何家大伯都被牵连。

何老爷子气得住了院,何骏廷一家成了家族的众矢之的。他的婚事,简直成了将功补过的唯一途径。

正好虞清如的外婆过八十二岁生日,儿女们都从国外回来祝贺,两家一商量,索性择日不如撞日,将两个孙辈的婚礼办了。

就这样,何骏廷顶不住重重压力,又担心真的把爷爷气出好歹来,在三十岁这年,狼狈地和自己不爱的女人结婚了。

他浑浑噩噩地混过了婚礼,搬进了为方便虞清如照顾外婆而买在宋家同一小区的新房,被动地开始了自己的新婚生活。

然而等回到自己那群时尚前卫的朋友中间,他才发现自己无法面对这种屈服和荒谬。他们的起哄和祝福,都似乎在嘲笑他的软弱。

他在酒吧里喝到酩酊大醉,摇摇晃晃回到新房。

虞清如给他开了门,被他的酒气熏得后退了一步,“喝醉了?”

虽然在家里,她的头发还是盘得干干净净,穿着件棉质家居长裙,看着很舒适,却到底欠缺了些风情。

“要喝杯蜂蜜水么?”她站得远远的,礼节性地问。

何骏廷不理,皱着眉直接跌跌撞撞冲进卫生间大吐特吐。好半天才苍白着脸出来,只想一头扎到床上沉沉睡去。

拉开次卧的门,发现自己昨晚拿过来的枕头又被放回了主卧。

他烦躁地从主卧的大床上把自己的枕头拎出来,靠在门框上恶劣地冷笑:“虞小姐就那么等不及要和我睡?”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是想把自己的郁闷迁怒到她身上,还是看着她事不关己又唯恐避之不及地离自己远远站着,一股邪火儿就蹿上来,就想招惹她。

虞清如沉静的黑眼睛望他一秒,心平气和地说:

“客房的枕头在柜子里,刚刚何伯母来了,我帮你收拾了一下。我建议你把主卧的枕头留在大床上,毕竟下次再有人突然袭击,我不一定来得及。”

她把手里的牛奶杯子放在桌上,“这个建议你喝掉,可以止吐。”她顿了顿,“我睡觉比较轻,惊醒了会难以入睡。”

她说完便走进主卧,轻轻把门关上。

何骏廷的邪火儿从胃里烧到心口,直烧到大脑里。他把手里的枕头狠狠扔了出去。

第二天上午,何骏廷头疼欲裂,强撑着爬起来去洗手间。

出来去厨房,虞清如在清洗早餐的盘子,看到他,友善地笑了笑。

何骏廷想起自己昨晚的恶形恶状,多少有些惭愧,顿了顿,开口道:“谢谢你帮我收拾洗手间。”

“没关系,以前外公生病,什么都收拾过。”

虞清如擦擦手走过来,轻柔开口,“何先生如果不赶时间,我想和你谈谈。”

“因为和我结婚的事,造成你的痛苦,我很抱歉。但为了我们的生活都能尽快恢复平静,我还是决定冒昧帮你理一理思路。”

“何先生心仪的女性类型,我也有听闻,恕我直言,以你的身份和家世,如愿以偿的可能性很小。也就是说,你娶不爱的女人为妻是定局。不是我也还会有别人。”

“现在这个人是我,对你是百利而无一害的。我对你没有任何要求,也绝不会侵扰你的私人生活,你会比结婚前还自由。”

她犹豫一下,又补充道:“当然,如果可以,还是很希望何先生能够做好保密工作,给两家留几分体面,也不要再让老人家担心。”

她措辞含蓄,态度谦和,甚至带一点恳求。

何骏廷靠在椅背上,微眯了眼睛看她许久,“虞小姐是怎么做到对婚姻视如儿戏,满不在乎的呢?”

虞清如怔了怔,显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扯到自己的婚姻观,“我没有不在乎,实际上,我并不排斥和你结婚。

在外公外婆为我物色的结婚对象中,何先生各方面都是最出色的一个。

虽然现在做不成夫妻,我也很庆幸能和你合作。相信像何先生这样有教养又有头脑的谦谦君子,一定会是个优秀的合作伙伴。”

她笑一笑,起身回房间。

何骏廷垂着眼若有所思地扯一扯嘴角。听上去里里外外好事儿全让他占了,他却莫名地觉得自己已经完败一局。

何骏廷在美院带了一门专业课,自己的画廊又刚刚起步,每天忙得分身乏术,早出晚归。

虞清如不上班,每天不是出门去陪外婆,就是关在阁楼上的小书房里忙碌。

两个人的活动时间完美错开,住在一个屋檐下却几乎照不到面。

这个周末何骏廷总算有点闲暇,一大早出去骑了两圈山地车,回来时正是早饭时间。

一进门便见虞清如坐在餐桌边,翻着杂志,听着音乐,桌上摆着几碟丰富精致的早餐,一人份。

她长发编成一条蓬松的辫子,垂在一侧胸前,娇俏又清新。

看到何骏廷进门,她微微一愣,随即慢条斯理地关了音乐,把手机杂志一股脑放到餐盘上,端起来站起身,笑着解释,“我以为你出门了……我回房间吃。”

卧室门关上了,三明治的香味儿还在鼻端,她蓬松额发下的温婉眉眼在眼前乱晃。

原来她一直在有意躲开他。

何骏廷冷笑着将手套扯掉。他饥肠辘辘,莫名烦躁,突然很想把眼前这虚伪的一切全部打碎。

正好晚上又是约好每周一起去陪外婆吃饭的日子。

保姆做了一桌子菜,虞清如把自己带来的小沙煲放到外婆面前,“姥姥,又是吃蟹的时候了,我炖了一下午,你尝尝。”

一颗粉粉白白的蟹粉狮子头,炖在清澈的高汤里,配上几根碧绿的青菜,让人垂涎不已。

老太太拿勺子舀起一口尝了,对着何骏廷道:“清清随我,做得一手淮扬菜,骏廷吃不吃得惯?还有东坡肉,那个她也做得好,你们年轻人一定爱吃。”

虞清如正要说话,只听何骏廷笑道:“清清做了好吃的总想着赶紧拿来给您尝尝,我可没这口福。”

老太太眼里精光一闪,看了虞清如一眼,眼神有些严厉。

回去的路上,虞清如淡淡道:“你想吃什么尽可以回来再和我说,何必在外婆面前告状?”

何骏廷挑一挑眉,“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不过既然你这样说,那我就不客气了,不麻烦的话,以后一日三餐能否带我一份,总吃外卖,最近胃不太好。

家用那张卡我会再多存两倍,权当伙食费。”

车在房子前停下,虞清如深呼吸,解开安全带,“当然不麻烦。家用就不必了,以后公共区域的卫生清洁,就请何先生受累吧。”

她说完便下车去,难得流露一丝不快的情绪。

何骏廷扶着方向盘,心情愉悦地勾一勾嘴角。

自此,从一日三餐再到虞清如给外婆做的各式点心,最后连她每天晚上给自己泡的安神茶何骏廷都要理直气壮地蹭上一杯。

从傲娇少爷到厚脸皮无赖,虞清如对何骏廷的改变莫名其妙。

何骏廷却觉得自己简直上了瘾,对她精致美味的食物,对她料理时行云流水的从容,也对她明明烦恼脸上还要强装微笑的那一份可爱。

这天下班,何骏廷一边打电话一边从车库里走出来。电话里朋友请他想办法搞一幅问渠先生的墨宝,给自己主办的书法展撑撑场子。

何骏廷听说过问渠先生,应该是宋老先生的雅号,他漫不经心地笑:“老爷子去世之前好多年就不再动笔了,我到哪儿给你找他的墨宝去。”

朋友在电话里静一静,嘻嘻哈哈地转移了话题。

闲话两句,何骏廷挂了电话,从门口信箱里把最近的广告报纸清一下。看到一本崭新的《书法大观》杂志,塑封里还夹着张烫金的感谢卡。

他一边进门换鞋,一边打开塑封细看,虞清如从厨房里快步走出来,从他手中将杂志抽出去,“这个是我订的。谢谢。”

何骏廷站在门口,望着闪回厨房的纤细身影眯了眯眼。

感谢卡上是行书,他只看清了一个题头——“问渠先生惠启”。

杂志是最近一期,说明问渠先生刚刚有作品被收录。

……问渠哪得清如许。

原来如此。

他走进书房,回拨给刚刚那个朋友,笑着问:“我刚才露怯了是吧,你说的问渠先生,到底是指我老婆的外公,还是我老婆啊?”

那个朋友也笑,“我还以为你不想帮忙,跟我这儿装蒜呢。书法圈谁不知道,问渠先生虽然打着宋老的旗号,其实是宋老爷子的外孙女。”

何骏廷靠在椅子里,拨一拨手边的含羞草叶子,“她写得……有那么好么?”

“怎么说呢,”术业有专攻,朋友态度正经起来,“我们写行书的,最忌讳两个字,‘匠气’。但你知道,字写出来就是给人看的,谁能没点儿得失心呢。

但是问渠的行书里你就完全看不到那种小心翼翼,反倒有几分无欲无求的味道。她的字流畅随意,飘逸洒脱,即使力道上稍有欠缺,也绝对是年轻书法家作品中少有的佳作。”

朋友放电话前不忘揶揄,“连你老婆是干嘛的都不知道,你这老公当得……不太行啊。”

不太行啊……

何骏廷懒懒地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叠,片刻后垂着眼轻轻笑了。

虞清如在厨房里小心翼翼地给最后一道菜装盘,只听身后一阵稀里哗啦乱响,何骏廷拎着一串备用钥匙,气定神闲地往阁楼上走。

“你干什么去?”

何骏廷在楼梯上回头,看到她举着锅铲,仰着脸紧张地看着他,样子有点傻。

“哦,我没有笔用了,想上去看看你有没有多余的。”

“上面很乱,不是,我也没有笔了。”

何骏廷走上去,拿钥匙转开门锁,“没事,我找找看。”

“那我帮你找吧!你等一下……”虞清如快步跑上来。

何骏廷手放在门把上,微微笑,“怎么,在我自己家里,有个房间是我不能进的吗?”

虞清如停下脚步望着他。

他在找茬儿。这有点危险。

何骏廷看着她的眼睛,手轻轻一推,门缓缓打开。

不到二十平米的一间阁楼,高低错落,琳琅满目。

一整面墙都是书。一张大桌子,上面一边摆满笔墨纸砚,一边是几套练习茶道的茶具。

墙上挂着小提琴、吉他,还有非洲鼓。

墙边摆满整理箱,里面是制作羊毛毡的材料和工具,刺绣的布料和大大小小的撑子、拼图、涂色书,还有几大盒乐高积木。

角落里靠着瑜伽垫、健身球,还有一个呼啦圈。天窗底下竟然还架着一台天文望远镜。

地上铺着柔软的地毯,大堆靠枕。可以想见主人在这里的惬意和自在。

这是虞清如安放自己的地方。

这里的丰富与真实,也超出了何骏廷的想象。

他怔住几秒,把门重新关上。沉默片刻,他转身一阶阶走下来。

虞清如眼观鼻鼻观心,听他声音淡淡响在头顶,带着一丝笑。

“原来我太太,在自己房间里藏了一个小宇宙。”

何骏廷看着她盘得干净利落的发顶。

她把自己藏得多么严实。

想到地毯上那只破旧的大布娃娃,他好气又好笑。却有一种无比温柔的情绪,一寸寸溢满胸口。

“堆这么满,不挤么?我的那间也给你用。”

他低声说,将手里的整串钥匙放进她的围裙口袋里,然后下楼去。

虞清如站在楼梯上发怔,良久才回神,轻轻吐一口气。

何骏廷渐渐对虞清如着了迷。她像一泓清澈而幽深的潭水,让他想要靠近和沉溺。

然而她又那么平静而客气,永远保持距离,始终亲近不得。让他挫败,焦躁,抓心挠肝。

这种煎熬在撞见她在家里招待访客那一瞬间,达到顶峰。

严格地说,这个访客是何骏廷自己的。朱利安是他在法国的多年老友。这次来中国,去画廊没找到他,便直接问了地址找到家里来。

何骏廷回家时,两人正对坐在阳台上品茶,虞清如一身复古茶服,神情专注地演示凤凰三点头,朱利安那双热情的蓝眼睛,却一直落在她脸上。

何骏廷的火气噌地蹿起来,那套茶具他都只远远看过一眼,这个洋鬼子凭什么就能拿来喝茶。

他冷着脸走过去,朱利安看到他,大笑,起身拥抱他。

何骏廷勉强地笑了笑,转头看向虞清如,语气淡淡,“你今天倒是难得这么闲。”

他语气不善,虞清如诧异地看他一眼,起身慢条斯理地收茶具,对朱利安微笑,“你们二位聊,我去准备一下,待会儿就在家里吃顿便饭吧。”

朱利安刚要说话,何骏廷冷淡道:“不用了,我们出去吃。”

朱利安看一眼何骏廷,了然坏笑,“谢谢何太太,真遗憾,下次吧。”

何骏廷带朱利安去高档老字号,请他喝酒,随他打趣嘲笑。

朱利安凑过来,笑得半真半假,“我是第一次见到你太太这样迷人的女人,无法形容,美得不像真人。”

何骏廷瞥他一眼,干了手里的酒。

他明白朱利安的意思,虞清如那种美,特别不真实,让人感觉无比遥远。

让人感觉随时都可能失去。

何骏廷没喝几杯便回了家,时间还早,虞清如还在阁楼上。

何骏廷洗漱干净,沉默地站在房间里。

刚刚朱利安的话还在耳边,“不过这次我倒不羡慕你,你看,我只是和她喝杯茶,你就吃醋到失态,但她望着你的眼神,我却没看出来她爱你。”

何骏廷闭上眼睛。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虞清如十点过才从阁楼上下来,回到卧室准备休息。

她定在自己房间门口。

何骏廷穿着睡衣坐在她床边,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虞清如想了想,温声解释,“是因为下午的事?你朋友找到家里来,我不可能不招待。恰巧我在上茶道课,他好奇,我就给他演示了一下……”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因为何骏廷一步步走过来,堪堪贴着她停下。

“上周……老人家一起吃饭,问我们什么时候生小孩,你当时说……会抓紧……”他垂着眼,声音很轻,看起来莫名危险,“我想问问何太太……是打算自体繁殖么……”

虞清如看起来有点意外,凝神想了想,表情慢慢镇定下来,渐渐放松了肩膀。

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何骏廷自嘲地笑笑,是了,她说过不排斥和自己结婚的。

他低头朝她的唇吻过去,是试探,也是压迫,“总是搪塞老人家,可不太好……”

……

在付诸行动之前,何骏廷有过很多设想。

他要使出全部技巧,撩拨她,调教她,撕下她优雅镇定的面具,让她失控,让她求饶,让她欲仙欲死……

然而当肌肤相亲的一刻真的来临,失控的只有他自己。

他忘乎所以,又小心翼翼。

他满心只有想要取悦她的渴望,和几乎要把身体爆裂开的狂喜。

他根本控制不了节奏,心跳和喘息全都剧烈而破碎。

而她那么安静,连最开始疼痛的闷哼都几不可闻。

脑中白光终于平息,何骏廷伏在她颈间长发里,挫败又灰心。

多么明显,他是真的沦陷,而她也是真的不爱。

虞清如犹豫一下,张了张嘴。

“别说话。”

何骏廷没抬头,声音低低的,无法掩饰的脆弱。

良久,他沉默起身,捡起衣裤快步走出去。

那以后的一周,何骏廷都没有回家。

周五晚上虞清如是一个人回何家吃的饭。

回来的路上,她按照何母交代的地址,找到何骏廷的画室去。

于情于理,都该关心一下的。

画室里,何骏廷正对着画布发呆。

他竟凭着那晚黑暗中的触觉,画出虞清如的全身像。

纸上人体唯美又逼真,如那晚朦胧月色下一样,无一寸不销魂。

认清自己的爱意以后,他却无法再明知她无意的情况下还编借口去亲近她。

他不舍得再勉强她。

虞清如轻轻走到画室门口,门缝有灯光透出,里面却没有声音。

她轻轻敲一敲门,里面没人应,她便慢慢推开,“骏廷……”

何骏廷察觉来人,触电一样弹起来,慌乱掩好身前衣裤,将画架都带倒。

虞清如看清画上内容,察觉他在做什么,急急关上门,嘭地一声响。

何骏廷低头撑住桌子,闭上眼睛,自惭形秽到绝望。

虞清如茫然地站在门外,慢慢反应过来那画上画的女人,好像是自己。

她站了一会儿,深呼吸,重新推开门。

何骏廷回过头望着她,眉眼间泛红,眼里满是压抑到无助的渴望。

虞清如低着头,一步步走近,近到贴上他胸膛,轻轻道:“你……你这又何必……”

她如一片馨香的云落入胸口。

何骏廷忍无可忍,用力拥紧她,低头近乎粗暴地吻她……

如果更用力一点,就可以让怀中人更爱自己一点,该有多好。

凌晨,虞清如坐起身去洗澡,及腰长发披在光裸的背上,月光下像个初初变幻人形的女妖。

何骏廷迷醉地吻她头发,低低问:“这么好看的头发,干嘛每天绑那么紧……”

虞清如披上睡衣,轻道:“习惯了,姥姥不喜欢地上有头发。”

何骏廷凝视她。

多奇怪,她越是轻描淡写,他就越是心疼。

他探过头去吻她,扯掉睡衣,将她重新揽倒在床上。

虞清如那一晚的主动走近,大大鼓励了何骏廷。

他开始相信她也是喜欢自己的,只是太矜持,只是太保守。

喜欢有了,爱还会远吗。

他们度过了一段颇为甜蜜的时光。何骏廷食髓知味,心满意足,时刻缠着太太亲昵,颇有些“从此君王不早朝”的痴迷。

他的作品产量降下来,却一部比一部浪漫明媚,惹人心醉。

这样蜜里调油如胶似漆的后果,就是虞清如很快怀孕了。

整个家族都很高兴。只有何骏廷,一半喜悦,一半懊恼。刚刚过了几天好日子,这下又好一阵子亲近不得了。

然而母性的柔光,给虞清如本来恬淡平静的脸平添几分女人味,她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低声和宝宝说话的样子,难得一见的傻,却也难得一见地沾了几分烟火气。

何骏廷感觉自己的心终于落到实处,虞清如是他太太这件事,此刻终于变得真实起来。

何宋两家第一个四代重孙,得到整个家族的关注,所有事宜都自有人操心,小两口日子过得轻松,一转眼孕期过半。

何骏廷得到一个去荷兰参加世界级美术作品展的邀请。爱妻正在孕中,他本来打算推掉,被何老爷子听说,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顿,要求他必须参加。

虞清如也说,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下次不知什么时候还有。不过去十几天,回来刚好赶上生产。

出发前一天晚上,何骏廷在画室最后整理参展的作品。

虞清如在外祖母家里和老太太说话。

“生孩子是婚姻的一道坎儿,这道坎儿一过,小夫妻之间很多事就和以前不一样,你要有准备。”老太太半阖着眼躺着,表情和语气都平淡。

“前前后后一年多不沾荤腥,一般男人都熬不住,何况是何骏廷那样的身份样貌。这花花世界,诱惑防不胜防,妖精们都疯着呢。

你留个心眼儿,要是他真找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女人逢场作戏,你就由他去,他玩腻了自然就回来了。

别不分青红皂白地闹,万一闹得他在外面养个女人偷着来,事情就不好办了。”老太太冷冷扯一扯嘴角,“偷可是最容易上瘾的。”

老太太睁开眼,望着娇妍娴静的孙女叹口气,“当了妈就不是小姑娘了,奶粉尿布,吃喝拉撒……身边多了个扯手拉脚的肉团子,从前那逍遥日子你是别想了。”

她顿了顿,“从前那个浓情蜜意的丈夫你也别多指望。何骏廷看着一副风流样,想来也安分不了。

好在家教摆在那,量他也不能太出格。两口子就是合作养孩子,搭伙过日子,你一向聪明,睁只眼闭只眼,顺顺当当过下去,别让姥姥担心。”

老太太和风流的宋老爷子斗智斗勇一辈子,斗得心灰意懒,斗出一颗铁石心肠。

虞清如沉默许久,轻轻弯一弯嘴角,“姥姥,我知道了。”

何骏廷出发那天早上,他耍赖卖惨,百般引导,终于从笨拙又羞涩的大肚婆那里得了久违的一点甜头。

他得到爱人的温柔关照,身心纾解,快乐得像要飘到天上去。

悠长的吻别终于结束,他站在门口,最后检查一下行李箱外侧夹层的机票。

两个精美的小盒子赫然映入眼帘。

何骏廷呆望着那两个避孕套盒子,一时回不过神。

他傻愣愣地抬起头,“这是……你放的?”他不敢置信地望着虞清如,眼里的温柔笑意还没有消失,弯起的嘴角却在颤抖。

虞清如犹豫一下,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努力试图解释,“听说阿姆斯特丹很乱,你这次去难免应酬,不知道会遇上什么人……

我看你没带,还是要注意保护好自己……宝宝快要出生了,小婴儿抵抗力比较弱……”

她有点慌乱,甚至语无伦次,因为她眼睁睁看着何骏廷的眼圈一点点红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虞清如艰难地说。

何骏廷垂下头笑了,藏起自己的眼睛,声音艰涩,“我明白,你让我好自为之,别带了脏病回来,污染了你和宝宝。”

虞清如张一张嘴,想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

然而那是什么意思呢?

何骏廷点点头,已发不出声音,“放心……”

他转身拉着箱子走出去,几乎踉跄。

在荷兰的十几天,何骏廷过得浑浑噩噩。

原本那些让他感到安心和温暖的力量消弭于无形,他像个断了线的风筝,被放逐在天际。

许久不见的朋友们拉他出去玩,他却只想在住处一个人喝酒。

朱利安替他解围,“行了别为难他,肯定是太太管得严,不让去。要是我有那么个神仙太太,我也哪都不去。”

朋友们走了,房间空荡而寂静。

何骏廷仰头灌酒,闭上眼睛。

没有妒忌和占有欲的感情,怎么可能是爱。

原来这场盛大的海市蜃楼,只有他一个人当了真。

半个月后,何骏廷回国,态度平静而疏离。

他搬回次卧,虽依然时刻关注和照顾着虞清如,眼里却没有了期待和热情。

虞清如见他出国一趟态度遽变,有很多不好的猜测,几分难过,几分失落。但她情感麻木已久,最后还是若无其事生生忍下来。

何骏廷见她无半分异样,也没有丝毫示好挽留的痕迹,自嘲苦笑,终于心灰意冷。

他是个男人,到底有自尊和血性。从前追求女孩子,再投入也从未做到不计回报。如今对虞清如,他自认已把自己放低到极限。

然而对一个无心无欲的假人,再强求,就是罪过了。

孩子就在两人这样相敬如宾的氛围下出生了,胖乎乎的男孩儿。

初为父母,到底是兴奋的。夫妻俩手忙脚乱地照顾婴儿,接触又不可避免地多了起来。

家里请了月嫂,虞清如却对陪伴孩子出奇地坚持,轻易不肯假手他人。

她每天守着那个没牙的小胖子。

她抱着他温柔地凝视,眼中爱意几乎要凝结成水滴出来。她冲着他弯起眼睛甜蜜地笑,发出各种可笑的滑稽的声音。小胖子去打预防针哭得撕心裂肺,她也跟着泪眼婆娑。

何骏廷的目光,又渐渐无法控制地停留在她身上。

他何曾见过这样真实而生动的她。

一天晚上,孩子早早睡了,育儿嫂也回去了。虞清如在卧室里陪宝宝,何骏廷在自己房间里看书。

他听见宝宝好像咳嗽了一声,然后虞清如慌慌张张冲出来,哺乳衣都没拉好,饱满胸口若隐若现。

“宝宝,宝宝呛奶了,快叫救护车……”

“什么?”何骏廷收起遐思,抓起手机冲到主卧去。

宝宝安安静静地在床上睡着。

“没事啊。”何骏廷呆呆地看向她。

虞清如抢过手机,哆嗦着拨电话,“我听见他咳嗽……会不会憋住了……我查了,呛奶搞不好要窒息的……”

何骏廷不太赞同,拿过电话,“两个月的宝宝,折腾到医院去?你别急,我看看……”

他凑过去观察孩子,虞清如却又冲过来,抱起孩子拍他的背,“要是能哭就没事了……宝宝,哭出来,快哭出来啊……”

孩子终于被折腾醒,迷迷糊糊地大哭起来。虞清如如释重负,也跟着哭。

何骏廷揉一揉额头,看着哭得满脸鼻涕眼泪的一大一小,无奈地笑,心里却又熔成一摊滚烫岩浆。

虞清如又一次把孩子哄着,去洗手间收拾了自己。出来看见何骏廷沐着月光,坐在地板上。

他声音平静,“清如,我们聊聊。”

虞清如第一次听他这样郑重地叫自己名字,慢慢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我一直以为,你天生冷血,不爱任何人。你对你外婆很好,但我看得出来,那是顺从和讨好,不是爱。你也不爱我。”

何骏廷勾一勾嘴角,“但是我发现我错了,那个小子一出生,就得到了你全部的爱。你不是不会爱人的,你也不是没有心。你只是不爱我。”

他抬眼看过来,目光冷静而压迫,让她无处可逃,“为什么不爱我?我哪里不好?还是不是那个对的人?”

虞清如移开眼,努力维持镇定,“爱不爱有那么重要么,我一样可以做个好妻子,我可以比别人都做得更好……”

何骏廷笑笑,“假花比真花还漂亮,你为什么不养。”

虞清如沉默不语,垂下眼,胸口起伏。

何骏廷不追问,只盯住她每丝表情。

“我从有记忆起,就在姥姥姥爷家生活。父母各自再婚,爸爸是别人的爸爸,妈妈是别人的妈妈。”许久,虞清如终于开口。

“爸爸很少来看我,要瞒着继母,躲着姥姥姥爷。和爸爸在一起很快乐,只是时间一到他就必须马上离开,一分钟都不能耽搁。不管我正在和他玩什么,不管我多舍不得。”

“妈妈倒是经常来,敷衍地,心不在焉地,只是为了做做样子。她重男轻女,不喜欢我。”

“姥姥姥爷把我养大,教我学这学那,他们要求很严,不允许我有任何行差踏错。姥姥心情不好的时候,会说我是外姓人,养也白养,出力不讨好。”

“头发掉到地上他们会生气,字练不好他们会生气,去同学家里玩他们会生气,买发卡他们也会生气。”

“生气的时候他们会说,管不了我,要把我送到我爸或者我妈那去。我就吓得哭,做梦都在哭。”

“如果姥姥姥爷也不要我,就真的没人要我了。”

“后来慢慢长大些了,知道他们不会送走我,只是吓唬我。可是那种害怕已经成了习惯。我就不再做那些他们不喜欢的事,也不再哭了。”

“我就一直微笑,这样他们就看不出我害怕,也不会丢脸。他们都夸我懂事,妈妈为了显示公平给我买和弟弟一样的好东西,我也不要。我什么都不要。”

“这些年来,我对任何人都没有期待,也不投入感情。每当有哪种强烈的情绪超过红线,自保的本能就会跳出来把它扼杀掉,像一种免疫。”

“我对宝宝没有这种防御,是因为他全身心依赖我,他不会,至少在这几年内,不会离开我。我可以放心爱他。”

“所以你明白了吗?你要的爱,我不是不给,而是没有。我原以为你也不爱我,就不会伤害到你……”她眼里隐约有泪光浮现,声音依然平静,“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尊重。只是宝宝要留给我。”

她的眼神那么真诚,真诚到残忍。

那种残忍,又有一种致命的美感。

何骏廷静静望着她。

这个姑娘是如何把经年累月里伤口的结痂一层层变成铠甲。

又是如何在完全感受不到爱的情况下,始终保持友善和温柔。

你要爱她吗?

从此与两情相悦的热烈、情到深处的失控、情难自已、患得患失……统统都无缘。

如果爱她,可能终此一生,他都只能做个感情上的施与者。

这将是一场没有尽头的追逐。

何骏廷望着虞清如许久,轻轻笑了。

他伸手一拉,将她拉进自己怀里,将她的脸按在自己心口,无声轻叹,“没关系。”

虞清如茫然地大睁着眼,后颈上的手腕力道强硬而坚定,带着令人安心的亲昵。

她的泪水终于一颗颗滴落,闭上眼睛,听他有力的心跳,无奈的叹息,还有释然的笑。

“没有爱也没关系。我一个人的,就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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