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我的那个男孩,得了抑郁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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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故事:暗恋我的那个男孩,得了抑郁症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别衡
2020-09-14 19:00


回国后过了将近三个月,宋沉才算勉勉强强习惯了北京的热闹。

英国是个冷寂的地方,宋沉读博的那个镇子在英格兰西北的地方,更是寒冷,冬日里大雪大雾铺满山头,走许多路,也瞧不见几个人。

那年跨年,伦敦晚上有烟花,他一个人坐火车,提前四个小时就到了塔桥,便在那里等着。慢慢的,周围的人多起来,家人、情侣、伙伴,独有他,依旧是一个。

后来下了雨,不大,但是很冷,周围人吵吵嚷嚷,反而让他觉得快活。越快活,就越难过,直到烟花炸开去。

所以他还是想着回来的。

人说好山好水好寂寞,回来时在机场,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鼻子还有些酸。

宋沉少年时,就是个有几分敏感的家伙。

可没想到,毕竟离了故乡十多年,这种热闹同他究竟还是有些远了。

雍和宫还和从前一样,藏香的味道,来抢腊八粥的人早早就排起长队,宋沉围观许久,直到中午,才晃荡进了五道营。

又随便一条胡同拐进去,有一间小小的酒吧在营业。

没有客人,只吧台里站着穿着一件黑色套头毛衣的女酒保,她的头发长长披散着,发质很好,又黑又蓬松。

“你好。”宋沉坐到吧台上。

“要什么?”女酒保回头。

“寒月姐!”

“怎么是你!”

两个人同时惊呼。

宋寒月将头发随手抓起来,塞成一团,笑道:“你先去楼上,我就上来!”

酒吧的二楼是个不大的露台,角落放着一辆哈雷,墙上挂着几张黑胶。

桌子上放着烟灰缸,不太干净,宋沉随便坐下来,还有点恍惚,忽而自己笑了一下。

这,真的挺有趣的。

宋寒月上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宋沉在笑,于是也笑道:“傻乐什么呢?“

“没什么,就是觉得……”宋沉组织了一下词句,没想到很好的。

宋寒月将一排八杯精酿放在他面前:“尝尝,我们店里自己酿的。”

“你不下去,没关系吗?”宋沉有些不大好意思。

“没关系,这会儿没客人。”

“那我就不客气了。”宋沉拿起一杯,大冷天喝啤酒,凉到心坎里。

宋寒月给自己点了一根烟,看着他喝。

“寒月姐,你在这儿工作?”

“朋友的店,周三周五过来帮忙,平时在一家网络公司,敲代码,工作太无聊了,来这儿帮忙,算是换换心情。”

宋沉虚空假装有电脑,手指噼里啪啦,摇头晃脑,跟敲打击乐一样,然后笑呵呵问:“还这样?”

宋寒月笑:“嗯,还这样。”

“敲不出来代码,就吃辣条?”

“嗯,还吃辣条,不过是红枣味辣条,养生。”

二人都笑了,宋沉长长吐出一口气,回国之后那种虚空感在遇到宋寒月之后,终于散去了。

宋寒月今年三十,工作四年,认识宋沉那年二十,风华正茂。

宋沉今年二十五,博士毕业,认识宋寒月那年十五,憨头呆脑。

说起来宋沉长得还不错,只是因为少年时有几分结巴,所以显得有点呆。

认识宋寒月是在雅思班,老师让一对一口语会话,他结巴,不大好意思同人沟通,张口结舌一会儿,就剩了他一个人。

宋寒月那天迟到,冲进教室之后,正好看见这个有点窘迫的少年。

宋寒月于是说:“我们一组吧。”

宋沉结巴:“你……你好……我……我……叫……宋沉。”

“巧,我也姓宋,宋寒月。”

宋寒月笑起来,一颗虎牙,两个酒窝,她长得漂亮,但并不张扬,看着十分温柔。

自那之后,就认识了。

宋寒月很酷,宋沉玩PSP,宋寒月将长头发塞成个团子,拿过来就上手,山脊赛车,战神,分分钟将宋沉秒成战五渣。

课间的时候,宋寒月把自己耳机分给宋沉,里面是Adele那张叫《19》的专辑,那时候那个才华绝艳的女歌手尚未出名。

有时候宋沉也看宋寒月包里的书,宋寒月喜欢辛波斯卡的诗,喜欢卡森的小说,还经营着一个小小的夜间电台,用英文读诗。

宋沉由衷地说:“姐,你真文艺啊。”

宋寒月弹他一个脑瓜崩儿:“小孩儿,不许说我文艺。”

宋寒月大学没事,喜欢四处去浪,骑着车去环青海湖,还出了一张原创CD,活得很是潇洒。

宋沉那时已经准备要出国,正在考英国大学的入学考试A-level,课不多,下午骑车去地坛,同宋寒月坐在小花坛,喝从7-11买的罐装青岛或者燕京。

少年宋沉那时候还没谈过恋爱,就听小姐姐宋寒月讲她的初恋。

“他后来出国了,就变了。”宋寒月喝干手里的啤酒,扭头对宋沉道,“你可不要出国就变坏了啊。”

宋沉结巴:“不……不……不会……”

宋寒月笑:“小孩儿……”

宋沉看着她的侧脸,夕阳在她的脸上覆盖上浅浅一层,长发随意散落在背上,宋沉心里小小凹进去一个窝,感觉那些光都被装在里面。

他说不上来,那时候对宋寒月是崇拜,是喜欢,还是羡慕。

总之就是那一小窝阳光,暖暖的,还会摇晃。

看老头老太太都在踢毽子,宋寒月也跑去超市,在广场前跳着叫宋沉:“小孩儿,踢毽儿!”

“哎!来了!”

毽子随着夕阳一跳一跳,一朵一朵的阳光掉落进宋沉的身体,飘荡进了他心里的那个小窝,在那个夏末秋初日子里,少年的身体总是温暖的。

那时他也不曾想到,英国的冬天会那样寒冷。

过了年,宋沉的工作被家里安排好了。

他年纪轻,又是地质学海归博士,家里的关系随便用一用,就可以安排一个很稳妥的工作。

他没有反对,乖乖去上班。

工作不算忙,虽然他不喜欢自己的专业,但好歹学了那么多年,不喜欢也习惯了。

宋寒月则很忙,她跳槽进一个新兴的科技公司,每天加班到十一点,回家倒头就睡。

同宋沉约了好几次,也都没成。

宋沉给她的信息,她常常也是过好几天才回。

直到春天临进夏日的一个晚上,将近凌晨,她才主动给宋沉发了信息:“小沉,你能过来一下吗?”

宋沉回:“好,地址发来。”

那是安定门附近的一个胡同,宋沉当即从海淀杀过去,按着导航走了好久,迷路迷得抓耳挠腮心急如焚,好不容易才找到宋寒月租的胡同院子。

宋寒月抱着胳膊,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寒月姐?你怎么在这儿坐着!”

“哦,我……你来了……进,进来吧。”

宋寒月带着宋沉走进那小院,院子不大,有一棵很高的枣树。

“你自己住?”

“没有,和朋友一起租的,这间是他的,那间我们做了民宿,不过没租过几次,太忙了。”

“哦。”

“你先坐,我烧点水。”

宋沉想问,但宋寒月已经出去了。

宋寒月的房间不大,布置地很舒服,单人床,书桌,书柜,墙上是吉他,绿色植物布满其中。

等两杯热水冒着热气,摆在桌上,宋沉才问:“今天,怎么了?”

宋寒月说得很随意:“有个色狼,跟了我三条街,有点吓着了。”

“什么!”宋沉却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将热水给打翻了。

“没事,一高跟鞋打跑了,行了,你先别动,我来擦。”

因为太晚了,宋寒月就留宋沉住下了,宋寒月睡床,宋沉在不大的屋子地上打地铺。

月亮穿过枣树透进窗户。

宋沉问:“我睡这里,你男朋友不会介意吧。”

“分了。”

“啊?怎么分了呢?”

“他劈腿,劈了一二三四五六七,我本来赌着气想看看他能不能劈出个足球队,但忽然有一天觉得特没劲,就分了。”宋寒月的声音很平静,“你呢?在国外这么久,没有谈恋爱?”

“嗯……算谈过吧。”

“什么叫算谈过?”

“大一那年有个女孩追我来着,我就谈了一下,但是后来还是觉得不太合适,就散了。”

宋沉停了一下,又说,“我算人家姑娘的初恋,我提的分手,她气坏了,后来在学校里再看见我,话都不说一句,全当没看见。”

“呵……”宋寒月轻轻笑了一声,“后来呢,再没谈?”

“没有,学业太忙了,应付不过来。寒月姐,你的电台不更新了?”

“忙,没时间了。”

二人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些话,宋寒月似乎睡着了,宋沉侧过头,看着宋寒月的侧脸。

十年岁月,他们都长大了。

宋沉的眼角有些湿,天知道,如果没有宋寒月,他该如何走过这十年。

次日,宋沉醒来,宋寒月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上班去了。

桌子上放着豆浆和油条,还有一张字条:“钥匙放在枣树下面的洞里,回头再约”。

“洞”字下面画了一个笑脸。

宋沉离开院子的时,仔细检查了那胡同小院的门锁,又在按着地址在网上定了防狼器、防狼喷雾之类的东西,然后才离开。

开门进家门的时候,却发现母亲沉着一张脸,坐在整洁到没有一丝灰尘的沙发上。

“上哪儿去了?”

“一个朋友那里。”

“男的?还是女的。”

“……妈,我还要去上班呢,晚上回来和你说,好不好?”宋沉放缓声音。

“宋沉,你刚回国,不要沾惹上国内这些年轻人的坏毛病,在英国你的生活不是很规律吗?自那之后,我们都不怎么说你,但是你现在刚进单位,要小心谨慎。

“晚上不回家,白天就没有精神,这样怎么工作?宋沉,你不要认为工作已经定了,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宋沉垂着头,换好拖鞋,沉默着回到房间换好衬衣,出来向母亲道:“我知道了,我去上班了。”

“早餐吃了没有啊,我给你煎了吐司,还有鸡蛋,牛奶也喝一些。”

“吃过了。”

将母亲的声音完全关在门里的时候,宋沉长长出了一口气。

午休的时候,宋寒月给宋沉短信:“晚上出来撸串?”

宋沉回复:“好的,地址发来。”

果不其然,一间胡同里面的小店,宋寒月惯擅长找这些隐秘的小馆子。

宋沉没想到,晚上来的不单单只有宋寒月一个人,还有当时宋寒月宿舍里的其它几个姐姐。

宋寒月在宿舍里排老三,大姐、四姐还有小六都来了,二姐和五姐没来。

宋寒月一宿舍的姑娘都长得漂亮,其中又尤其数五姐最好看,张扬大气的美,那时候和宋寒月在一起玩的时候,宿舍里的五姐特别喜欢宋沉,觉得这个小孩儿特可爱,老爱胡撸他的头发。

“小沉,吃什么?”宋寒月问。

“你们点,你们点,我都行。”宋沉很开心,十年没见的朋友再聚到一起,自然是开心的。

“那行,两把子羊肉,一把子肉筋,半把子腰子,小腰啊,金针菇,茄子、韭菜、土豆、馒头片,一打啤酒,喝着看。”

这里是西北馆子,那里人吃羊肉串按把不按串,这个很早的时候,西北姑娘宋寒月就同北京小爷宋沉科普过。

大家热热闹闹吃了一阵,大姐和小六都刚结婚,四姐的男朋友在美国,也快回来了。二姐则是结了又离了,有个孩子,是单亲妈妈。

饭桌上视频,小孩儿挥舞着胳膊,肉嘟嘟的,很可爱。

“五姐呢?”宋沉终于问。

“五姐……没了……”宋寒月将酒倒满。

“……没了?没了是什么意思?”

“抑郁,跳海,冬天。”宋寒月低着头,她和小五关系最好,那时候的诗歌电台也是两个人一起做的。

那天晚上,宋寒月把每一个姐妹都安安稳稳送回了家,然后自己光着脚,走在马路牙子上。

宋沉在后面替她提着高跟鞋。

“小沉,你看那边有糖炒栗子,去买点儿呗。”

宋沉急忙跑过去,兜着一包栗子再跑回来。

有点倒春寒,宋沉忘了自己还提着宋寒月的高跟鞋,回来就看见宋沉在地上缩着,他将栗子塞进宋寒月的怀里,蹲下去替她穿鞋。

宋寒月看着蹲在地上的宋沉,不知觉小孩儿竟然长大了。

两个人坐在街心公园吃栗子,宋寒月终于问:“小沉,这些年你在国外,过得好不好?”

宋沉剥开栗子递给她:“挺好的。”

“你走的时候,留下的那封信,我看了。”

“嗯。”

宋寒月笑:“写的不错,情真意切。”

宋沉也笑:“也不能白看你包里的书嘛,按着那里面的套路给你写情书,也应该是投其所好吧。”

“还挺精。”宋寒月又要扭头弹他脑瓜嘣儿,没想到宋沉正好也扭头要给她拨好的栗子,两个人对在一起,很快又各自转头。

宋沉出国前,总算鼓起勇气,写了挺漂亮一封情书,夹在宋寒月那段时间看的那本《伤心咖啡馆之歌》里。

里面的句子他现在已经记不太清了,就记得情书是在一节英语课上写的。

他看着窗外的梧桐树,觉得自己也挺文艺的,他想象不出和她恋爱的样子,但是他想象地出她看到情书,笑着骂他小孩儿的样子,没准儿还能把情书折成一架漂亮的纸飞机……

纵然那样,他也觉得挺好的。

“你呢?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宋沉问。

“嗯,挺好的。”

“以后别加班太晚,不安全。”宋沉想起昨晚的事。

宋寒月道:“再攒些钱吧,挺久没有出去了,想出去逛逛。”

“五姐的事,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知道了又怎么样呢,凭添伤心而已。”宋寒月看着自己的脚尖。

“那你怎么办啊,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宋沉看向宋寒月。

五姐几乎就是另一个宋寒月,或者说比宋寒月更宋寒月的人,热爱诗歌,喜欢音乐,向往干净自在的生活,她甚至要比宋寒月更加快活,她的每一天都几乎是所有人向往的生活。

“哭呗,还能怎样。”宋寒月笑着说,垂下头,她快速抹了一把眼泪,然后仰起头,让马上掉出来的眼泪再流回去。

其实办理五姐的身后事时,宋寒月没哭。

她哭不出来,一口气顶在心口上,心会发出生理性的疼痛,疼痛蔓延到胳膊,每一根手指,疼痛好似一根坚硬的棍子,将手指变得僵硬。

宋沉的手动了一动,宋寒月忽然回头,对着他说:“其实,挺感谢你那封情书的,写得特好玩,我随身带着,心里不舒服,拿出来看看,还挺开心的。”

宋沉那封情书是个意外,《伤心咖啡馆之歌》一直没有读完,于是就将情书当作书签随手夹在里面。

只是没想到最艰难的那段日子,这本《伤心咖啡馆之歌》就在手边,随手翻开,就是那封写在一张淡蓝信纸上的少年的爱情。

少年的爱情很可爱,对于宋寒月来说,似一个惊喜,似一个礼物,

“寒月姐,我在英国过得不好,我也得了抑郁症。”

宋寒月手里的栗子掉在了地上。

刚到英国的那几年,过得还不错。

宋沉聪明,家世也不错,少年长成青年,慢慢抽了个子,学业不需要很努力,也可以做得不错。他个性温和,有时也爱摆几分阔气,周围朋友许多,不会寂寞。

本科刚毕业时,就有导师问他,愿不愿意跟着直接读博士,家里人自然是开心极了,他年纪不大,博士毕业也才二十五六,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

宋沉自己也觉得对未来没有什么想法,读一个博士似乎也挺好的。

至于后来论文被毙,导师辞职,有暴力倾向的舍友,父母的失望,他完全没有想到。

这每一件事都可以算作是压垮的他的一根稻草。

最痛苦的,莫过于一根稻草一根稻草去数。

最后,他发现原来自己是个稻草人,一个没有心的稻草人。

他不知道论文怎么办,不知道导师辞职了他该去哪里,不知道舍友神经症发作的时候自己该躲去哪里,不知道父母打电话的时候该怎么说,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未来,什么都不知道。

连续一两个月的失眠,他瘦了三十斤。

他不敢同人讲,他怕别人说:多大点儿事啊,至于嘛。

他怕麻烦到别人,但凡有一个人能够听他说一会儿,他就不断的同人说谢谢。

听说隔壁楼里,有一个印度同学自杀了,许久之后,尸体才被发现。

他上网,看帖子,看博士生得抑郁症的比率有多高,却不料那结果又成了一根稻草。他找了个算命先生,后来还去尝试了塔罗牌,他尝试着将这些事告诉母亲,被母亲骂了个狗血喷头。

他好几次,想同宋寒月说说话,可又不敢去打搅他。

出国之前送她的那封不知天高地厚的情书,转眼又成了一根稻草。

于是,他便夜里悄悄听她的诗歌电台,一共三百多期节目,后来没再更新,他下在手机里,一夜一夜地听。

听她的声音,想象她的生活。

她一定很自在,很干净,很美。

她的生活一定很漂亮,就和她的人一样漂亮。

他在她的节目下留言,将自己所能想到最美的句子都写上去,好像那些美通过寒月,再流转进他的身体里,就是一朵光。

这一朵一朵微弱的光,碰亮当年同她在一起时攒下的光。

如此,好像身体就温暖了一些。

如此,好像日子就能过的容易一些。

宋寒月回去自己租住的小屋里,打开很久没有更新的网络电台。最后一期节目,是小五离开后半个月,她读了一首辛波斯卡的《可能》。

“你幸存,因为你是第一个。

你幸存,因为你是最后一个。

因为你独自一人,因为有很多人。

因为下雨,因为阴影笼罩。

因为阳光普照。”

她在下面的留言里果然找到一个叫做“纵然微光”的ID,那个ID留言:“因为你,我尚能幸存。”

前一篇,她读了科恩的一首短诗《老人的悲哀》:

“老人和蔼,

年轻人愤怒。

爱也许盲目,

但欲望却不。”

“纵然微光”留言:“现在的欲望就是活着,还有,能去爱一个人,不过看起来好像要求太多,如果只能挑一个,我选爱那个人,好不好。”

宋寒月一路将留言看回去,看到她发的第一首诗,辛波斯卡的《在众生中》:“我就是我,一个总是比他人,更为费解的偶然。”

“纵然微光”的留言:“姐,我撑不下去了。”

手机滑落,她独自一人,在出租屋里失声痛哭。

她竟然是很久没有这样痛快地哭过了。

夏天将近秋天的时候,宋沉带着一个英国的朋友来见她,不大的一个小姑娘,姓赵,名字挺传统,叫玲珑,在英国学戏剧,又漂亮又活泼,手腕上纹着一只张扬的凤凰。

宋寒月换上自己过去常穿的帆布鞋,舒服了许多,看着那些小姑娘的黑眼珠丢溜溜转着看她,笑着问:“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光大叔天天说你,我就想知道,是个怎样好的小姐姐啊?”

“光大叔?”宋寒月狐疑地看着宋沉。

宋沉有几分不好意思说:“我比她也要大七岁呢,她才十八。”

“你不是吧!”宋寒月惊讶。

赵玲珑笑:“我喜欢他啊,可是他不喜欢我啊,没办法,强扭的瓜不甜,我知道的。”

宋寒月笑,倒是个很直接的家伙,生机勃勃,生龙活虎,一如曾经的他们。

赵玲珑原本是要赶飞机的,非要在起飞之前赶着时间来看一眼宋寒月,宋沉连催带赶将她提去机场,看着她进了登机口,才给宋寒月发信息。

宋寒月回复:“在地坛呢,过来吧。”

秋天的地坛很漂亮,宋寒月坐在一个老年交响乐团边上,听着他们唱完了《白桦林》,唱完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一首一首,老头老太太们技艺高超,丝毫不逊于专业乐器团。

宋沉递给她一罐青岛,两个人对着夕阳慢慢喝。

“她为什么叫你光大叔啊?”

“因为……那个……我不是叫纵然微光嘛。”宋沉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你别看她那样,她也有抑郁。”

“真的吗?看不太出来。”

“其实很多人外面开心,里头经历着什么样的奔溃,只有自己知道,我后来才觉得自己顶多是抑郁情绪,我不想说自己是抑郁症。”

“你们怎么认识的?”

“嗯……看画展,你有一期节目提到了夏加尔,正好伦敦有展,去看,就遇上她了,小孩儿特欢腾,伦敦没她不认识的酒吧。”

“那她是为什么?”

“她有一种病,叫发作性睡病,随时随地都会睡着,有时候走马路上,就睡着了,有时候在屋里,忽然就倒地上睡着了

“我有一天接到她电话,原来是睡过去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桌子角,磕了满地血,自己还不知道,她总怕自己死了,发作的时候一把一把吞安眠药。”

“那现在呢?”

“扛着。”

“扛得过去吗?”

“那时候我每天就在她家楼下的球场里,给她讲我的初恋故事,讲我喜欢的那个姑娘有多酷,有多帅,活得有多漂亮,有多自由,有多美,她就像是我命里的光,让我觉得我还得再努力努力。”

“那你那时候,应该也是你那小孩儿的光。”

宋沉一脸惊讶:“寒月姐,你怎么知道,她真的这样说的!”

宋寒月瞥他一眼,笑道:“废话!”说着她将喝完的啤酒罐捏成一团,远远丢进垃圾桶,挺骄傲地说一声,“三分!”

她又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毽子,冲宋沉摇了摇:“踢毽子,踢不踢?”

“踢!”

秋天还没过完,宋沉做了一个决定,辞职。

宋寒月问:“你妈妈不会说你吗?毕竟她对你的期待那么高。”

宋沉笑道:“就是因为一直活在他们的期待里,不知道自己到底渴望些什么,后来却变成了不出去自己经历的借口,才经历了那样的时候,我总不能真的一直安心当个孩子吧,总得长大的。”

宋沉当然没有说,家里的那场持续了将近一个礼拜的绝食大战。

“那你什么打算?”

“我想去非洲,我做论文的时候,做的是塞伦盖蒂草原上一个火山口的地质形态,去过一次,我发现我挺喜欢那里的,我想重新去看看。”

“记得发照片,另外,需要我帮忙,告诉我。”宋寒月的意思是,有什么事,不要一个人扛着。

“好,有一件事,你能不能答应我。”宋沉犹豫了一下。

“你说。”

“等我回来,如果你还是一个人,能不能……能不能……我能不能先占一个被优先考虑的位置?”

宋寒月曲指,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儿,“小孩儿。”

飞机是凌晨,候机大厅里,宋沉将行囊放在身侧,手机传来提示音,竟是宋寒月的诗歌电台更新了,怕上飞机没有网络,于是先下载下来。

飞机穿越云层,黑沉沉的云好似一片苍茫的大海,唯有在尽头的地方,有一条清晰的金线。

宋沉戴上耳机。

“好久不见,不知道你们还在不在。很久之后,我会想起自己的二十岁,地坛、毽子、少年、啤酒,那是盛满阳光的日子。

“有的时候,现实的日子会让我们无奈,让我们难堪,让我们失望,让我们无从下手,但也许这只是一些时候,还有许多时候,是有光点在闪烁的。

“那些光点也许是一些的日子,也许是一个人,只要这些光点在,心里就会很温暖,就会有力量。

“今天送给大家爱伦坡的《黄金国》:

翻过那些山,

翻过月亮的山,

再往下走进死荫之幽谷,

勇敢地去吧,

那影子回答,

如果你寻找你的黄金之国。”

宋沉扭头,那条金线沾染着墨色,纵然墨云追随着它,追逐着它,它正在不断变大,变广。

清晨,日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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