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也是你,败也是你
故事

短篇故事:成也是你,败也是你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孙挺甜
2020-09-15 10:00

二老爷最近真是不爱开电视,就是团里的朋友们坐在一起看电视,他也去躲开,躲回屋里,躲开声音。不光是电视,平板,手机,一切获取信息的来源,全部切断。他就打着空调坐在屋里静静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小兰花挺想让他省点儿开空调,不然老板又该骂了,但看他那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妈的,老子是无法无天的妖精,活的这么憋屈干嘛!走,同志们,老哥请你们吃冰棍,来,把空调关了。”
 
他对除了二老爷的所有队友们说。
  
切。
 
大家都知道二老爷的反常,无外乎那个女人的戏上了。58岁的年纪了,还在演艺圈苦苦挣扎,但确实是老戏骨,戏好人美,从十来岁一直演到现在,花开不败,各有各个季度的美。小兰花以前走通告和这位前辈有过一面之缘,不得不承认真的绝美,就像海边经年被浪潮打磨的石头,在月光下投下片片的幽寂冷光。年轻的时候是三分骨七分皮,年纪大了七分骨里拆不出三分皮,和她站在一起,倒是分不清他俩谁才是妖。
 
二老爷非是不想看见她,在于不忍见她。



二老爷本名叶青,是在1992年成的蛇妖,本家也算是颇有名望的酉沈柳仙一脉,所以大家都管他叫二老爷。
 
二老爷虽然修成人形的年月不长,但作为精怪蹉跎的时光不短了,刚修成人形从山沟沟里爬出来的时候被人骗惨了,不通世故也没有学历,说话也是磕磕巴巴的。后来给人骗在剧组里跑龙套,跑个龙套一天100,被人骗收中介费拿走40,吃住又都在剧组里,剧组发放的盒饭经常是凉的,那就算了,不吃了睡觉吧,自己都不知道第二天睁开眼睛又躺在哪个剧组里。
 
这么多年也没什么朋友,唯一相熟的竟然还是那个骗他中介费的。做妖开不开心他不知道,但做成他这个样子的,真挺惨的。
      
90年代,港星北上回大陆拍戏是股热潮,连映红这个名字更是风头无两,是当时火遍大江南北的港星。二老爷也不知是第几个第二天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躺在了她的剧组。凄凄惨惨切切的蛇妖又要开始日复一日的跑龙套生活时,就被告知男主急需一个武替,仔细想想老骗子好像也快过生日了,就送个礼吧,兴许还能少收点中介费,就踊跃报名了。
 
“你叫什么名字啊?”
女主演随口询问二老爷的名字,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
“叶……青。”
同样不太标准的普通话。
 
叶青看着穿着红衣古装的女主,除了回答自己的名字,就愣愣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是见过她的,不是在电视里。
 
一场竹林里剑风逐雨救女主的替身戏,让女主在抱住男主的瞬间记住了他。
 
他救了她,她也救了她。
 
那天之后,连映红明显非常赏识这个名叫叶青的龙套小兄弟。让剧组给他安排了一个没有几句话的小角色,还指导叶青对词。她能感觉到叶青身上隐隐的别扭和敏感,在演艺圈这么多年,她一眼就能看出什么样的人能火,他具备了演员的所有坏毛病,同样的他也难得的拥有老天给的天赋。
叶青想向上爬的欲望就像蛇的本能,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想要的又不多。
 
第一次作为演员得来的钱他给她买了一双平底皮鞋。黑色的,不怎么好看,但叶青蹭的很亮。打开盒子,鞋油的味道简直扑面而来。
 
至于老骗子的生日,老骗子是谁?
 
他记得有一次和连映红对词,她盖了一件毯子,脚趾露在外面,女人的脚是最藏不住年龄的,常年穿挤脚的高跟鞋参加各种活动,她的脚已经挤变形了,她的脚,是身上最丑陋的部位。他直直地盯着她的脚看,看到连映红发觉,立刻用毛毯遮住了脚。便又不知眼睛该看向何处了。连映红看他的样子,倒是觉得有趣的,就起了逗弄的心思。伸手从抽屉里给他够到了一瓶红色的指甲油给他。做作地抬了抬腿,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开玩笑似的对他说。
 
“帮我上个色” 。
 
八十代港星独有的风姿曼妙在连映红身上体现地淋漓尽致,说话间的挑眉也是千般风情。
 
她知道的丑,她也不怕他看。
 
叶青拿着刷子的手就抖啊抖,感觉这时候要是跟他说句话都能现原形。他胆战心惊地涂了一个趾头,就放下指甲油,飞似的跑了。连映红笑眯眯地把剩下的指甲给涂了,用了好久的时间。涂到脸上再没有笑意。这个小年轻,高高瘦瘦,眼睛漂亮的很,像是不知深浅的幽潭,单单看他的眼仁,她就知道,在那激不起浪的深潭里,只有她的倒影。
 
叶青的爱太明显了。
 
像她这个年纪的女人,是大风大浪里过来的佼佼者,历经世故,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她不是不懂叶青心里的弯弯绕绕,只是所求所愿叶青给不起。在演艺圈这个熔炉里沉浮飘零,言笑嫣嫣都是利器,恨不能用在每个煤矿主的酒桌上,能留给本心的已是不多了。更不可能多留一分给叶青。
 
叶青对她而言,就是路边的流浪野狗,你可怜给它一根肠,又怕它吃急了咬到自己的手,说到底,是没有半分情谊的。
 
撤出剧组的最后一天,连映红托人把鞋还给了叶青。很多年前,他送走她时,她也是今天这样,头也不回。
他捂着胸口,假西施,真心疼。



千禧年,一切都变了。
 
再见面时,
连映红是电影节叫来压场的老艺术家,
叶青是电影节请来领奖的青年演员。
 
叶青火了,火的一塌糊涂,叶青修的的皮囊本就好看,演技也精湛,火也是自然的事情。只是,很少再听闻连映红的消息了。演艺圈就是这样,浮浮沉沉,每个刚出来的年轻演员都不信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当时他们踩着上去的老骨头。四十是个坎,连映红没过去。
 
从大荧幕到小荧幕到没有适合她的角色。
 
伶仃半生,唱念做打皆小心,只是不再年少时。
你说可不可笑?
 
她是真的喜欢演戏,她倾其所有,所有的爱恋,信仰都融进了戏里。多年心血,从来要的都不是那些艺术家的虚名。
 
那场电影节,她躲在厕所隔间抽烟,一根接一根。
出来就看见叶青在厕所门口等她,蹲下身,轻轻替她把缎面鞋上的烟灰掸掉。她看着叶青的那个样子,虽然他没做什么,但是她就像疯子一样对叶青拳打脚踢,累了还上嘴咬两口。她恨这世界上的所有人,她也不知道她的恨意和叶青有没有关,只是太久,不会有人容忍她的发泄了。
 
“妈的,妈的,妈的。该特么死的下雨天。”
 
比起疯癫,更恶心的是还要在这个操蛋的人生里活着,天天都特么是该死的阴天。
 
叶青一动也不动,垂着头好似看着她,也好似没有。这么多年,他是第一次看见她这个样子,头发披散着,颧骨随着吸烟的动作,一上一下。即使这个样子,她依然很美。美的哀艳,美的没有明天。叶青也没有明天了,叶青受不得她这个样子,他要死在她前面,掏一掏,五脏六腑都捧在她面前。你看,终其所有,我能给的起。
 
他蹲下抱住了她,在她脖子上系了一个结,那晶莹的银线一边连着她,一边连着他。这一切,都静悄悄,无人知。
 
她救了他,他也救了她。
 
枯地寸草不生,你是枫间红叶,如何让你坠落。
 
电影节之后,叶青以某个导演的名头邀连映红见一面,那天晚上叶青喝了很多酒,他笑意盈盈,还像当年那个傻小子看着连映红傻乐,又不敢过分锴越,隔一会儿,就错开视线,摸着酒杯一饮而尽。
 
他叫她师父,一遍又一遍。他局促地从包里掏出许多剧本,让她挑。还跟她保证全都是电影的。

他看着她,还是那样幽静的深潭,除了她的倒影,一无所有。
 
连映红用手肘撑着头,没有表情,眼泪却在眼眶里转悠,终究没落下来。
 
羞耻,叶青就是她的羞耻。
 
她亲吻了叶青,叶青的嘴唇一片冰冷,他今天喝了好多酒,可是还是觉得冷。
 
今年入秋的特别早,算算,他好像,快要冬眠了。
 
那天,他做了一个梦,梦中是他的故乡,东郊杨桦枫林。
 
许多年前,这里有个文革被迫害死的戏子。那女鬼是个糊涂的,在枫林里迷了路,天天穿着死前的一身红戏服在枫林里吊嗓子,叶青没听过,倒是颇为好奇,天天守在女鬼旁边,听她唱戏消磨时光,他喜欢听她那悠悠转转的声音。
 
一鬼一蛇,晃荡了许多日子。
 
她说:
我扮青衣可好看了。
 
唉,你听过白蛇传没?里面的小青就长你这样。
 
可惜我这辈子没唱够,下辈子我还想唱戏。
       
他其实听不懂她说的什么意思,但他能看懂她眼中那点点灿灿的渴望。
 
女鬼头七的时候,他把枫林的障给撤了,让通往轮回的路能看的清些。
 
她走的那天,枫叶挂在树上,飘在空中,落在泥里。他趴在枯叶堆里,盯着那铺天盖地的红。

他陪着它们,陪到枫叶全部腐在泥里,化作他藏身的枯叶。
 
他望着被雪压弯的枯树枝,把身体蜷在一起,不是冷,明明,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抽着疼。
 
生来本是长青叶,一染相思便不同。
 
没有冬眠的叶青去找窝在山顶的蒙古大夫懵骨精
 
“哪里不舒服啊?”
 
懵骨精眯眯着个眼睛,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明明自己的眼疾都不知道哪里去治。
 
“这里。”
 
他用尾巴指了指胸口。
 
“这里啊,问题不大,你就是,快要修成人了。”
 
此事之后,两人的关系明显不太一样,虽说不上是情侣,但在外人看来,解释什么都是欲盖弥彰。连映红借着叶真的东风,一路扶摇而上,倘若只有叶真的东风,倒也成不了什么气候,偏偏,时来运转,气运好的不得了。一连几部赞誉颇丰的上乘之作让她重回巅峰,国际电影节上她的演技被传为神话。
 
最新的一期杂志封面上的连映红黑发红唇举着油纸伞走在一片枫叶林中,那瞬间的回头注视被镌刻成永远。
 
在她踩着的枯叶留白上是介绍内页新闻的标题。
 
“叶青家中私藏大量毒品,目前已被刑事拘留”
 
叶青犹如一夜彗星,光速降落。
各种传言甚嚣尘上,叶青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娱乐谈资。
叶青毁了,无人能救。
 
给连映红化妆的姑娘是个性子外向的新人,话很多,见到演艺圈大前辈也不畏缩,一边给连映红化妆,一边和她说笑,还提及了叶青。连映红见她说话讨巧。便也和她有的没的搭几句腔。
 
“红姐,我以前给叶青上过一两回妆呢,我给他化妆时看他哈欠连天的,那皮肤也白的跟纸似的。红姐,那报纸上说的是真的吧?”
 
旁边的发型师一愣,随即疯狂地给女孩递眼神,让她不要再说了。
 
连映红肃然地抬头从镜子里看着女孩不做声,过了一会儿,颇为认真地问女孩。
           
“你觉得,真吗?”
 
女孩没料到连映红这么问自己,加上发型师的提醒,一瞬间不知道该回些什么。
 
连映红见她半天也不回答自己,便靠在化妆椅上闭目养神,丝毫不顾刚整理好的发型。
 
“你们出去吧,…我抽根烟。”
 
两个女孩飞快地带上门出去了,发型师拉着化妆师走远了,才面色惊恐的说。
 
“你不知道啊,叶青那事儿,是…红姐捅的。”


叶青被警察逮捕的那天,她就裹得严严实实地站在围观的人群中。

那天,叶青穿了一件绿色的毛衣,瘦骨嶙峋,形销骨立。靠警察强撑着移动,他却一眼就认出了她,他勉强地对她笑笑,做了个口型。
 
“找到你了。”
 
连映红恍惚间想起,许多年前,有个青衣少年,一手拿着剑,一手拉着她在竹林里穿梭,细雨泥泞,他一身狼狈,面带尘土,却回头对她说了一句。     
 
“找到你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片幽静深潭,只有她的倒影,一袭红衣。
 
她把头深埋进围巾里,眼眶中的泪无声落下,被风吹散。
 
你一手建立高楼大厦,那他的损毁也必然是你。

只是就连你,也从头到尾也未曾珍惜过他。
 
一个武替,哪里来的台词。



叶青死了,死在了看守所里。
 
柳仙一脉,佑人福沚,便是以命渡运。
他这辈子没做过恶事,没想到一做,就是逆天改命。
 
他是个不怕死的,活了这么多年,早就厌烦疲倦。

最后一程,他没有亲人朋友相送,冷冷清清的殡仪馆为他哭一嗓子的倒都是曾经真正喜欢过他的影迷。他就坐在棺木上,静静看着他们,那些能哭出来的悲哀仿佛和自己无关。
 
他在等一个人,
后来,他渐渐忘了自己在等谁。
 
七天为限,只有忘却前尘事,才好干干净净进了轮回路。
 
头七那天,已是深秋,他回了东郊杨桦枫林,枫林尽头是被枫叶染红的轮回路。
 
他拿起了一片枫叶,放在手心,仔细端详,不知想到什么有趣的,轻轻地笑了。
 
忽儿一阵风吹过,疏疏簌簌,只余一片枫叶在空中摇摇曳曳。最后,挂在树梢,贴进溪边,落入泥里。
 
恰逢其时,青叶飞澄红。

 
后记:

醒醒,唉,醒醒。
 
“您别推他啊”
“我不推他,怎么醒啊”
“那您轻儿点啊”

叶青只感觉周围一堆男人的吵闹声,无奈睁开眼睛。几个青年在旁边闹做一团,见他醒了,就一同扑上去。

“小老儿弟,醒了啊?”

一个清秀的面孔关心地询问,还上手拍了拍他的脸,下手一点也不轻。

“醒了,就给我赚钱吧,毕竟…老夫不养什么闲人。”

叶青看着那青年身后的男人说不出话了。

………
妈的,那老骗子。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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