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你的,我还清了
故事

短篇小说:欠你的,我还清了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染柒月
2020-09-15 11:00

苏回14岁那年,在河边救下一名落水少年。少年生得唇红齿白,瞧见苏回半湿的衣衫却是红透了双颊。

“在下卓言,我、我会对你负责的。”

苏回却只想要他手上的铜银环,因为它看上去好像值不少银两……她想吃肉了。

卓言说,这叫因果环,算是予她的定情信物


苏回当初救他,不过是瞧他生得俊俏,对于少年的许诺倒是丝毫未放在心上,却未料到没过几日,少年果真找上门来,还带了长辈,一本正经的许下两年后上门迎娶之约。

苏老爹盯着少年看了半晌,又瞧过了两人的生辰八字,最后看在那几大箱子聘礼的份上算是应下了。

卓言上门求娶苏回的事轰动了整个漠河,毕竟,在漠河这种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之地,如卓家这般富贾之家可不多见。所有人都觉得苏家走了狗屎运,攀上了高枝,也都为卓家那俊俏的少年郎感到惋惜。

要知道,苏家可不是什么好的门户。

苏老先生是漠河一带出了名的算命先生,据说他法力高超,年轻的时候还曾给城里大官家的孙子算过命,说人家3岁时有一大劫,并给出了个化解的法子,大官听后,便半信半疑的按他说的做了,结果,其孙3岁时,从树上摔了下来,也不晓得是不是他的法子生效了,竟然奇迹般的被自家养的大黑狗给叼住了,未伤分毫。自此,苏先生便声名在外了,上门算命的人络绎不绝,日子过的甚是逍遥。

自古天机不可破,逆天而为必遭天遣。许是他道破了太多天机,老天爷虽未折了他的阳寿,却使其妻女亲人受了牵累。妻子生下女儿后便难产死了。家里亲友也死绝了。唯留下一体弱多病的幼女与他相依为命。

后来,十里八村的人都怕与他走的太近,也会受到牵连,便纷纷远离了他。没多久,他便生意清淡起来,来找他算命的,也大都是些走投无路的外乡人。

直到苏先生的女儿6岁那年,意外坠河,九死一生,村中的人记得很清楚,那天夜里,下着大雨,老远便瞧见苏先生抱着六岁的女儿从河边跑回来,拼命的敲打医馆的门。大夫说她已经没救了,劝他让女儿早日入土为安的好。当时苏先生的脸色白的吓人,从没有人见过苏先生这副模样,沉默了半晌,他二话不说,直接抱着女儿就离开了。接着便三天三夜不曾出门。村里的人也不敢去看他,只觉得他甚是可悲,平日里虽然他的女儿体弱多病,但好歹也是个伴儿,如今连这唯一的羁绊也没有了,有人觉得他可怜,有人觉得是他逆天而为,咎由自取,也有人觉得是他命硬,克六亲。

然而3天后,村民惊讶的发现,苏先生又重新出现在了村子里的小路上,身边还跟着他那本该死了的女儿苏回。

没有人知道苏回怎么又活了,有人说是大夫误诊,也有人说是苏先生使了什么邪术让女儿复活了。不过看那小姑娘的模样,除了面色有些发白,没什么表情外,倒跟平日里没什么区别,毕竟她平日里也是寡言少语,不怎么爱笑的。

许是女儿遭此大难后,苏先生突然看破顿悟了,不再为人算命,过起了吃素饮茶的清修日子,还经常带着女儿四处游历问道,不成想才回来没多久,便攀上了卓家这根高枝。



苏回蹲在树上,听着村里的孩子在树下聊她家的八卦,也想参与其中,她想纠正一下,比如,她家并非只吃素饮茶,老爹平日里甚喜喝酒,她也最爱吃肉;再比如,老爹并非是顿悟了,只是想多活两年;再比如,人家大夫确实没有误诊,老爹的女儿确实没活成;再比如,四处游历并非问道,本质上就是想混口饭吃,毕竟在漠河,老爹已经没什么生意可做了。

至于卓言,老爹告诉苏回,她前世欠了卓言的债,今生借此机缘还了,对她亦是积德之举。

既是要还债,自是要满足他的愿望,卓言既然要娶她,那她便嫁。

两年后,卓言果然上门来迎娶了她,两年未见,少年生的越发俊俏了,只是,在他的脸上,苏回却没能瞧见当初那个略带羞涩的灿烂笑容。那时苏回还不懂,她只晓得,她要还债积德,便要应下他的婚事,对他好。

婚后,卓言与苏回相敬如宾,将苏回的生活安排的井井有条,无不妥贴。可苏回却时常瞧见他一个人郁郁寡欢,好像有心事的样子。苏回问他,他也不说。怀着还债的心态,苏回便时常跑去宽慰他,逗他开心,然而却总是适得其反,反倒惹得性子儒雅的他勃然大怒。

苏回说:“我只是想让你开心。”

“你无需如此,这也与你无关。”

自此,卓言变得越发寡言冷淡了。

苏回不明白,当年他将因果环赠予她做定情信物,亦是他主动上门提亲的,可入耳的这句“与你无关”又算什么,又是何意?

直到那日,见到婆婆身边那名叫粉织的如水女子,瞧见婆婆挽着她的手,满脸慈爱的说着体己的话,瞧见卓言在一旁看她那温柔隐忍的眼神,苏回突然感觉自己倒像一个外人,在这其乐融融的氛围下,竟显得有几分格格不入。

那时,苏回才知道,两年未见,卓言早已有了心仪之人,粉织亦是大户人家出身,与他门当户对,情投意合,奈何卓言与苏回早已定下婚约,而卓家又是重信之人,世代族训也不许纳妾,如此,自是要舍弃一方,卓言最终选择忍痛舍弃心中所爱。苏回也终于明白了,他终日郁郁寡欢的原因。

原来与她成亲,他并不快乐。



苏老爹说过,苏回当年的肉身死的很惨,到底有多惨他也不清楚,苏回就更没什么印象,反正偶尔阴天下雨的时候,她时常感觉脑袋有点挂不住,估计便是那时留下来的后遗症。眼下,苏回便感觉不仅脑袋挂不住,就连手脚都有些使上不力气了。苏回知道,这躯身体怕是要到极限了。

苏回来找苏老爹的时候,莫老头也在。莫老头不是村子里的人,却是唯一一个愿意与苏家来往的。

他是赚死人钱的。或许这也是他不介意与苏家来往的理由,毕竟,苏回在他眼里跟死人没什么区别。

“回丫头,我前几日又做了身新衣裳,好看的紧,你要不要来试试?”

他做的衣裳自然是寿衣,苏回倒是想穿,却没什么机会。毕竟,她要死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莫老头这话便是痴人说梦了。

苏老爹听不得他啰嗦,见苏回回来了,便冲他催促道:“行了别扯犊子了,她能穿得可不是你做的那些破玩意儿。”回头又冲苏回喜道,“你的下一具肉身有着落了!”

苏回一听这话,不禁也转眸看向了莫老头,莫老头摇头叹息,显得颇为无奈:“我算是上了你们的贼船喽。”

苏老爹见他又要啰哩啰嗦地抱怨个没完,只得自己说了:“这回这个咱可是师出有名的,人我给瞧了,本主有心愿未了,咱正好帮她了了心愿,于人于己皆是一大益事……”

苏回扯了扯嘴角,正好。身子却如被抽干了力气般,再也不听使唤地倒了下去。

苏回醒来的时候,苏老爹正定定地瞧着她,少见得眼中含了泪光。苏回知道,他看得不是她,而是他真正的女儿。

莫老头从不在苏家吃饭,常道吃死人的饭晦气,其实他的话并不准确,苏回确实不是活人,却也并非死人。

连苏回自己也不晓得她是怎样的存在,她只知道,自己已经在世间游荡了许久,久到她已记不得许多事情,她只记得自己曾经有个名字,叫苏妲己。

苏老爹也并非她的亲爹,然若非他,苏回也不能继续存于这世间。故而,他对苏回确实是有再造之恩的。

苏老爹样貌看似才过不惑之年,其实他已年近百岁,他年轻时也曾是修行中人,只因犯了错被逐出师门,只得靠着所学之天术替人算命为生。后因窥探了太多的天机,祸及亲人子女,女儿六岁就意外身亡,正巧苏回偶然飘过,误入了他救女的法阵,进了他女儿的身体。苏回有时会想,起初,他可能真是恨她恨的要死,但事后也不晓得是什么原因,他竟然接受了自己。苏老爹说,后来他也清醒了,知道让女儿复活本就是痴人说梦,逆天之举,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但他知她非善类,本不该存于世间,便想着将苏回度化驱除,也好让女儿能入土为安,却不成想,苏回非人非妖非鬼,他用尽了法子都无法将她从他女儿体内驱除。苏回记得,初入他女儿身时,她尚未适应,不得动弹,他曾疯狂地往她脑门上拍过黄符,泼过狗血,布过阵法,甚至活埋,最后都无成效,他只得暂且将她留在身边,时刻观察。

苏回虽有了肉身,却没有法力,她不记得前世之事,却于昏迷之际忆起,当初女娲斩了她的九尾,毁了她的灵元,尝尽焚炼之苦,本以为必死无疑,幸得生前法力不浅,方未魂飞魄散。她的魂魄在世间游荡多年,即将消散之际,幸得苏老爹相救,护住了她的一丝残魂,他知她身上孽气甚重,定是前世造孽太多,便想着慢慢将她度化,希望有朝一日能抵了她身上的戾气,或许还有渡化投胎的可能,于他也算积些功德,多换两年阳寿。

苏老爹说,她的肉身将尽,该把未还完的债了结了。

苏回问他,她前世欠了卓言什么,苏老爹答:命,情。

“前世他死的极惨,皆是你所为。你,当真不记得他前世是谁了?”

苏回摇头:“是谁?”

苏老爹喟叹一息:“伯邑考。”

苏回不记得这个名字,也不记得自己究竟是如何害死他的,但既是欠了债,自是要还的,与她也是益事。

苏老爹说过,卓言当年上门提亲是为还她的救命之恩,而老爹应下这门婚事,亦是让苏回还前世所欠伯邑考的债,然现如今,她为何又成了他的债?她是来还债消业的,自是要满足他的愿望,左右她这肉身也无多少时日了,倒不如成全了他。



粉织在卓家的第三日晕倒在了饭桌上,大夫检查出是中了毒。

当在苏回的房间里搜出毒药的时候,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是冷的,卓言亦是如此。

“你为何要这么做?”

为何?苏回笑,他竟都不问是不是她。不过这样也好,倒是省得她再费心思。

妒妇阴毒,卓家断然留不得。婆婆当场让卓言写下休书,卓言却依旧灼灼地盯着她,拳头攥得发紧,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控制住他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

“言儿,你还在等什么,还不快写下休书将这妒妇赶出家门!”

为什么?

卓言手中攥着那包搜出来的毒药,一步步逼近,逼得苏回无处可退。

“你可还记得这个?”皓腕微抬,铜银色泽的手环无声地环绕其上,幽暗微冷的光泽衬得苏回的手腕越发惨白如雪。

“因果环?”卓言凝眉微愣。

“这因果环是你我初次相见时,你亲自为我戴上的,你说,世间之事皆有因果。可因果循环,轮回不息,又何必追根问底?”

身体的无力感越发强烈,乃至连将因果环摘下,都几乎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陡然劈手夺过卓言手中的毒药,在卓言逐渐放大的瞳孔下仰头喝下。

“回儿!”

苏回非活人,自是感觉不到痛处,忽觉嘴角微凉,抬手一擦,竟是血。

果真是剧毒。

身体如落叶凋零,却落入了一个温暖的臂膀。苏回抬眸,入眼的是卓言震惊无措的脸。

苏回感觉自己好像置身于一片雾气之中,迷离虚幻,看不真切。而在迷雾的深处,好似有个人影立在那里,苏回想看清楚,却如何也剥离不开迷雾。

“你终究还是来找我了。”

层层迷雾中,就连那人的声音都带了丝虚幻缥缈,却极尽温柔,好似情人耳边的低喃,竟莫名有些似曾相识。

伯邑考……

“欠你的,我还清了。”



次日,漠河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天地间皆是一色的银装素裹,白雪皑皑,卓府门前随风飘起的挑丧纸,衬得这场冬雪沉静而悲凉。

坊间说,卓家娘子因善妒害人,自杀而亡。可不晓得为何,卓家却并未写下休书。而卓家少爷自那日后也鲜少出门。有人说曾在卓家娘子的坟前瞧见过他,也不言也不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站便是一整日;也有说人,曾在街头碰到过他,他提了壶酒,一边喝一边笑,犹如疯癫一般。

苏回没想到会在街上碰到他,竟险些认不出了。他手中提了壶酒,如行尸走肉般迎面而来,脚下虚浮踉跄,好似随时都可能会摔倒,哪还有半分往日的沉稳俊朗。

苏老爹说,前世你害他性命是因,今世你救下他是果。而他娶你亦是他种下的因,如今这果也得由他自己来尝。

苏回早已换了肉身,亦不再是卓言的妻子。往事云烟,皆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穿梭轮回,随风而去。

世人皆道儿女情长,眷恋红尘情爱,却又可知,再深的情感,在岁月轮回中也不过是擦肩而过的缘分,皆是执念虚妄,一场空。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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