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接诊的那个病号把我给治疗了
故事 短篇小说

短篇小说:自己接诊的那个病号把我给治疗了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悟事认非
2020-09-17 10:00


那件事发生在清明节当天的上午。

当我步态蹒跚走进诊所的时候,又一次比平时晚了半个钟头。宿醉还没完全消除,大脑皮层的神经就像一只青蛙,稍有触碰就上下跳动。

“有我的病人吗?”我忍不住对着正心无旁骛涂抹指甲的前台小姐打了一个嗝。

“暂时没有,陈医生。”她明显嗅到了酒气,下意识地眉头一皱。

“哦……好的。”我慌忙离开,坐进了会诊室,一边用手画着圈推揉太阳穴,一边冲泡速溶咖啡。

诊所里唯一一台自动咖啡机已罢工许久,迟迟不见更新换代。好在它并不孤独,因为视野范围里的大部分物品,不是破损就是老旧,毫无生气,活像一群苟延残喘的老人,这家诊所就是他们的养老院。

约摸十分钟后,会诊室的门被推开,我抬起头,眼前出现一位老者,目测已年近耄耋,一身笔挺西装,灰白色的头发打理的服服帖帖,脸上有一种历经沧桑的人所特有的淡定和从容。

我略感意外,毕竟很少有像他这样看起来修养得体的高龄人士来到这家籍籍无名的精神病诊所。

“老先生你好,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吗?”

他径直坐到了我面前,脸上泛着微笑,上下打量了我半晌,明显有些激动:“你没怎么变,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我将老者的相貌在脑海里迅速搜索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印象。不过自从干了这一行,对任何开场白我都见怪不怪:有一进门就叫我“父亲”的,有和我在前世喜结良缘的,也有自称从汉朝穿越过来的。

“说说你的情况吧。”我颔首,拿出笔准备记录。

“你叫陈竹对吧?”

他知道我的名字,这不奇怪,再怎么潦倒,好歹我也是有正规从业执照的医生,上网就能查到。

“还是每天都要喝6杯咖啡?”

咖啡杯就搁在桌上,一目了然。只是,每天6杯的习惯他怎么知道?不过话说回来,“6”是吉祥数字,被人猜中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我端起咖啡杯:“老先生,你说你认识我,那让我们从这个话题开始聊。你还记得我们是怎样认识的?”

“你应该没见过我,但我比较熟悉你。”

看来只是普通病人而已。不知为何,我竟松了一口气。

“你最初的梦想是当个作家吧?”

我的脸颊微微抽动,好在幅度不大,应该没有被察觉。

巧合,这一定是巧合。对了,老者是精神病患者,我可不能太在意他说的任何话。

“你还写了一部小说,我记得名字是《艾里的世界》。”

霎时,我僵住了。

试想一下,一个陌生人突然出现在你面前,并且洞悉你的内心深处,这是怎样一种体验?这让我想起自己曾经喝得不省人事,一丝不挂瘫倒街边,被围观者指指点点的经历。

作家的确是我的梦想,不过我早已打算将此永葬心底,更没有勇气把那部我费尽千辛万苦才完成,却让自己都不甚满意,甚至已经忘记大半内容的小说拿出来让别人评头论足。

可是,他怎么会精准的说出了书名?我不记得曾经向任何人吐露过。难道这也是瞎猜的?不大可能,这不是简单的阿拉伯数字。或许,他真的是我曾经非常亲密的朋友?又或者说,是我酩酊大醉后将此事随便告诉了一个路过的陌生人?即便如此,总不会一点印象都没有吧?

我将杯中剩余的咖啡一饮而尽,试图让自己能够平静思考。

“你当真认识我?”

“当然,我很确定。”

”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怎样认识的?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焦急地一再追问,顾不得自己已经犯了大忌:作为精神科医生,万万不能被病人牵着鼻子走。

“这就说来话长了。”

“那烦请你阐明来龙去脉。”

“可以,不过,你恐怕很难相信我所讲的事情。”

“相不相信我自有判断,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一切。”

我有些恼怒,眼前这位面相友善的老者,似乎打算将我玩弄于鼓掌之间。

“知道吗?这件事对于你和我,都至关重要。或许,你能帮助我寻回一段尘封的记忆;或许,就在此刻,一对失散已久的老友能够重逢叙旧。这难道不是你到这里来的目的吗?”

老者表情变得有些严肃:“当然,我必须来到这里,这也是为了践行多年前的一个承诺。”

“承诺?”

“在讲之前,能先给我来杯白开水吗?”

我起身,取下一次性纸杯,掺了半杯温水,递给老者。

老者一饮而尽,开始讲述:

我叫林颖,在三十出头的时候,我幸运地拥有了善解人意的妻子和可爱聪明的儿子。

我在保险公司就职,薪酬丰厚的代价是朝八晚九。我非常努力地工作,期望带给家人优渥的生活。

儿子三岁的时候,女儿出生了。我感激着上天对我的眷顾。每天清晨出门前和晚上回到家时,我都会依次亲吻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人,看见他们的笑脸,任何劳累疲惫顿时消失殆尽。

周末,我会带着妻子和儿女,以及两条爱犬,自驾去到郊外游玩。一家人虽不算大富大贵,但彼此相爱,享受着平凡而珍贵的幸福。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好几年,然后到了命运转折的时刻。

那日傍晚,我难得下了早班。晚饭后,一家人品尝着新鲜水果,窝在沙发上观看电视节目,不时谈笑风生。屋角的大壁炉滋滋作响,爱犬慵懒地趴在一旁。

电视正在播放一部动作片的场景:风雨交加的山路上,一辆轿车不幸和卡车迎面相撞,轿车上一家三口当场罹难。

看到这一幕,我突然有一种异常诡谲的感觉,这种感觉就像电流一般迅速贯穿全身,每一根神经都不由得抽搐甚至扭曲起来。

如果一定要解释,那就是:我觉得自己以前曾遭遇过相同的状况。

可是,我可从来没有出过什么车祸啊!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我的记忆出现了问题?

“哪里不舒服吗?”妻子察觉到我的异样。

“哦……没有。”我勉强挤出笑容。

“白天工作太累了?”

“没事。对了,你们先睡吧,我还有个方案得修改一下,明天要上报。”

“好的,别太晚了。”

妻子亲吻了我的面颊,然后拉着孩子们进了卧室。

听见了关门声,我立马按下遥控器,重播了刚才那部电影。是的,我撒谎了,没有要修改的方案,只是我必须要确认一下之前的异样是怎么回事。

我直接选取了车祸片段,反复播放。

果真,那种感觉再次一股股袭来,而且比先前还要强烈很多。

我犹如被高人点了穴道,又好像被催眠似的,僵在了电视机前,死死盯住画面,眼睛都不眨一下,一直到半夜1点,不吃不喝,连厕所也顾不上去。

我的认知逐渐崩溃,整个人陷入了一种魔怔状态,周围的一切开始变得不正常。

是的,周围的一切,包括我的妻子、我的儿女、两条狗、那个大壁炉,都化为五光十色的气泡,漂浮在空中,若隐若现……

渐渐的,眼前的电视机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抽象,最后化作一个黑色的漩涡,咆哮着向我扑来。我本能地想躲闪,却迈不开腿,准确的说,是被一股巨大的、不可抗拒的力量吸进了漩涡。霎时,四周一片混沌,呼吸异常平静,眼睛慢慢合上,耳边回荡着很多声音:有金属碰撞的巨响,有刺耳的鸣笛声,还有老婆的尖叫声……

当我再次恢复意识、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了床上,赤裸着上身,下半身藏进了被子里,脑袋、手臂和胸部插满了各种管装仪器。

周围全是陌生面孔,焦急并惊喜地看着我。从他们的衣着和周围的环境可以判断,这里是医院。

“你醒了。”

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紧接着,陌生面孔们自觉分成两列,给声音的主人让路。

你——没错,是你,走到了床边,拿着资料夹,白大褂的衣兜上挂着名牌:主治医生陈竹。

我挣扎地坐起来,身体传来阵阵痛感。

“医生,请问我得了什么病?”

你坐下来看着我,答非所问:“能告诉我,你昏迷前最后的记忆是什么?”

“最后的记忆?噢……夜晚,我在家看电视,然后不知为何就失去了意识。”

“你一个人看电视?”

“当然是和家人在一起。”

“这样啊……电视的内容是什么?”你一丝不苟地埋头记着笔记。

“好像是车祸的情节,轿车和卡车相撞。”我的脑袋突然开始阵痛,就像被人用银针刺扎头皮,仅仅说了几句话,嘴里就像火烧一般干燥。

“能喝口水吗?”

你用一次性纸杯接了杯白开水,我一饮而尽。

“请问,我得了什么病?什么时候住进来的?我的老婆孩子呢?在医院吗?”

你低头用小勺有节奏地搅拌着刚泡好的咖啡,似乎欲言又止。

“医生,”我忍不住追问:“难道我得了什么怪病?”

“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我告诉过你了,最后的记忆就是在家看电视,然后突然失去了意识。”我有些不耐烦,认为你在故弄玄虚。

“好吧,反正早晚也得说,不过你要有思想准备。”

”放心吧,就算是不治之症,我也会积极面对。毕竟在保险公司工作了那么多年,重疾和意外可以说司空见惯。”

“恐怕没那么简单,”你从资料夹中拿出一张照片和一份报纸:“你先看看。”

那是一张墓地的照片,灰色大理石砌成的墓碑上,刻着死者的名字。

是我老婆和儿子的名字!

我双手战栗,照片落地。

“这是什么?”

“你再仔细看。”你递给我报纸,头版上赫然写着:一家三口冒雨驾车,遭遇车祸,两死一伤。

“我老婆和儿子出了车祸?什么时候的事?谁开的车?”我有些抓狂,声嘶力竭。

“是你。”

“怎么可能,我可一点印象也没有!”

“你的确不知道这一切。因为车祸发生的那一瞬间,你就失去了意识,直到今天才醒来。所以,车祸造成的严重后果,你自然无法知晓。”

“真是搞笑,问题在于,我对所谓的车祸没有任何记忆!”

“不,在潜意识里,你应该还保留着那时的记忆,不然现在你也不能够躺在这里和我说话。”

你那不动神色的表情,模拟两可的话语,以及眼前的一切,都让人感觉莫名、怪异却又真实感十足。我开始怀疑这是一个圈套,是一场蹩脚的演出,是你们一群人正在合伙骗我一个人。

“我明白了,这是一档真人秀节目,你们等着看我的反应,以此来娱乐愚蠢的观众。”

“这里是医院,不是电视台。”你已经开始喝第二杯咖啡。

“那我一定是在做梦。对了,一定是梦。这样看来,和你谈话纯属浪费时间,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等待这场梦的苏醒。”

“不,你在真实的世界里,并没有在做梦。接下来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现实中发生过的事情。”

此时,我的逆反心理已被彻底激起,于是抱着一种看你准备耍什么花样的心情,决定奉陪到底,待到你露出破绽,再一举击溃。

“那我一定得洗耳恭听,你的故事最好别让我失望。”

你没有在意我的阴阳怪气,开始讲述:

“那是一个晴空万里的周末,你一大早就出发,带着妻子和儿子自驾旅游。”

“等等!”我像是找到了什么纰漏一般,兴奋地打断了你:“女儿为什么没去?我还有一个比儿子小三岁的女儿,不可能单独留她在家的。”

你看着我的眼睛,继续:

“大概三小时车程,你们抵达了山上的温泉酒店。这时,保险公司来电,一个你负责的VIP客户因抱怨理赔程序过于繁琐,正在公司闹得鸡犬不宁。这个客户性格乖戾,很难沟通,因此领导指名要你立马赶回处理此事。

相信你当时并不愿意,不过也许是考虑到客户的身份以及自己的前途,你还是答应了下来,于是当即取消度假,带着家人返程。”

“天有不测风云,出发时还晴空万里,此时却突然下起了暴雨,天色阴沉灰暗,回程还有一段下山路。

尽管条件恶劣,不过因为急着赶回公司,你还是超速行驶了,这一点,从事故后的现场调查分析报告中可以知晓。接着,”你拿起报纸:“车祸不幸发生了,轿车和一辆卡车迎面相撞。

你的妻儿当场丧生,而你虽然保住了性命,却陷入了昏迷不醒的状态。从医学角度分析,你变成了植物人,体征虽然平稳,却没有任何感知和思维,堕入了永久的黑暗之中。你的世界一片混沌,好像永远睡着似的,只剩下心跳和呼吸。某种意义上,那时的你,只有身体还活着,大脑却没有意识,处于生与死的边缘。”

听到这里,我脸上轻蔑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可怕的预感。

“植物人状态通常被认为是一种不可逆的昏迷,但并非没有醒来的可能,只不过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患者自身的潜意识觉醒程度。这是一个长期而艰难的过程,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也许……”

你端起咖啡,啜了一大口,那时起我便得知,你通常一天要喝足足六杯咖啡。

“令人欣喜的是,科技发展日新月异,正是从潜意识觉醒的思路出发,目前医学界在植物人唤醒方面的研究已经取得了重大突破。你应该察觉到自己头部连接了好几根管子吧,管子的另一端连接的是一台造梦机,在主机房。”

“造梦机?”

“对,这是一种植入型神经元刺激器,作用类似于心脏起搏器。这种机器能在人们脑海中制造梦境,梦的内容由潜意识决定,简而言之,你潜意识里想做什么,想成为怎样的人,想过怎样的生活,理论上机器就能制造出相应的梦境。”

“前面说过,植物人是没有意识的,但并非没有潜意识。那么,如果尝试着在他们脑部连接上造梦机,结果会怎样?既然造梦机制作的梦境内容由潜意识决定,也就是说,只要在植物人大脑中能制造出内容连贯、逻辑正确、感知清晰的梦境,就充分说明患者的潜意识尚存,就有很大的唤醒可能。”

“难不成,你们用在了我身上?”我惊愕不已。

“没错。很抱歉,考虑到当时你的状况不容乐观,必须尽快采取措施,因此,在没有、也无法得到你允许的前提下,我们对你的背景进行了详实调查。

你的生活平静幸福,你和家人感情深厚,在你的内心深处,一定希望这样的生活永远继续下去,因此,你有很强的求生意志。于是,经过综合评估,我们在你昏迷不醒一个月后,使用了造梦机。”

“当仪器通入电流达3毫安的时候,脑电波就有了明显反应,我们知道,你开始做梦了。因为不清楚是否会有过激或不良反应,从那之后,我们一直忐忑不安,日夜坚守在你身边。

可喜的是,你的脑电波反应日渐平稳,完全不像之前那般呈杂散的波形。目前由于技术限制,我们无法直接观测到患者梦境的具体内容,但你那恬静淡然的表情告诉了我们,你在梦里过着非常幸福的生活。”

“就这样,在使用了造梦机三天之后,也就是今天,你苏醒了过来,效果比预期的还要好。这其中的缘由,根据现有掌握的情况初步分析,应该是既视感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既视感?你是指那种莫名地似成相识的感觉吗?”我心里一个激灵。

“没错。既视感在某种意义上是潜意识活动的结果,是人最深层次的记忆,好似冰山的水下部分,平日无法察觉,但是当在现实中遇见近似情景时,就如同破解了摩斯密码,起了化学反应,使人产生似曾相识之感。”

“从目前情况来看,你的记忆没有受到太大影响,车祸的事情除外。

我们推测,很大可能是因为你在强烈刺激的情况下选择性遗忘了车祸这件事情,属于创伤后应激反应的一种。即便这样,在潜意识里,这部分记忆仍有残留。

依据先前的谈话,你在昏迷前看过一部电影,恰好正在播放车祸的片段。那一瞬间,你一定感到一种诡异的、难以言明的熟悉感,却又不断在内心暗示自己以前肯定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没错吧。”

我默不作声。

“没错,你看见了电影中的车祸场景,而在现实中,你确实冒雨超速,一家出了车祸。梦境中的你产生了既视感,正是来源于现实世界中经历过的事实。

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激活了你的潜意识,唤醒了你对现实世界那段往事的记忆,同时也成功唤醒了昏迷沉睡中的肉体。

恭喜你苏醒,林颖先生。”

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听完你这番话的滋味,在那一刻,肠胃似乎失去了控制,分泌出大量酸性液体,搅得我好一阵恶心。

“你的意思是说,我的老婆和儿子的确出了意外,而我,才刚刚苏醒?”

“是的,请你节哀。”

“那我的小女儿呢?她没事吧?”

“你没有女儿,那是你在梦境里的生活。”

我脑袋里开始嗡嗡作响,嘴里喃喃自语,声音轻微地连自己都听不见:

“这么说,一切都是假的……我的妻子、我的儿女、我的狗、我家的那个大壁炉,都是假的……”

“林颖先生,”你明显犹豫了大概2秒,最后还是继续说了下去:“你还不得不接受另一个现实:由于你的双腿受伤严重,无法进行血管重建或通过药物治疗,我们只能为你做了截肢手术。”

我撩开床被,发现两条腿不翼而飞。

“开玩笑吧?这不是真的!”

我终于抑制不住,到了崩溃的临界点,震惊、悲恸、荒诞等多种感觉汇集成洪,决堤而出。我拔掉身上、头上的管子,发疯似的挥舞双臂,歇斯底里地像头受伤的野兽,无论你和其他人如何阻拦都无济于事。

不过已经失去理智的我显然忘记了一个事实——自己失去了双腿。后果不难预见:在我挣扎着想要下床之时,蓦地失去重心,整个身体就像一件被暴力分拣的快递,甩了出去,头狠狠砸在了大理石地面上。

剧痛袭来,头部一丝冰凉,应该是出血了。视线渐渐模糊,直至一片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了说话声,睁开眼睛,朦胧中看见一个男人驾驶着轿车,后排坐着女人和正处于熟睡状态的小男孩。

男人一脸歉意:“老婆,对不起,因为不知道单位的事情多久才能处理完,只能委屈你们和我一起回去,这个周末只有泡汤了。”

女人微笑着摇头:“没关系的,下次再来嘛。”

天降大雨,电闪雷鸣。

“老公,开慢点,太危险了!”女人满脸忧虑。

“没事,你还不相信我的技术?”

一股强烈的灯光突然袭来,紧接着响起巨大的鸣笛声,女人失声尖叫:“老公小心!”

男人慌乱拨动方向盘,可惜为时已晚。

“砰!”的一声巨响,轿车和卡车迎面相撞,瞬间火势冲天……

“啊!”我大叫一声,倏然坐起,气喘吁吁,额头上的汗珠已经流淌到了鼻尖,微微作痒;心脏跳动得好厉害,以至于不得不用手使劲捂住胸部,唯恐这个人体最重要的器官破膛而出。

“你怎么呢?做噩梦了吗?”是你的声音。

我仍然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只不过四周只剩下了你一个人。

我想说些什么,却发现难以组织好语言,脑袋上似乎套了一圈紧箍咒,没办法进行思考。我伸手,摸到了纱布一类的东西。

你坐到床边,搀扶着我:“小心点,动作幅度别太大,以免影响头部的伤口。”

“哦……发生了什么事?”

“你摔下床,撞到了头部,大约昏迷了30分钟,不过没有大碍。”

“不,我是说,那辆车发生了什么事?”

“车?什么车?”

“就是……”

在那一瞬间,就像是深夜的房间被窗外掠过的闪电映衬的如同白昼,大脑中的一处黑暗被彻底点亮,一帧帧画面串联了起来,开始播放。

我全部想起来了。

在电话中对领导的无奈妥协,如同皮鞭般狠狠抽打车窗玻璃的瓢泼大雨,呼啸而来猝不及防的大卡车,妻子惊恐绝望的喊叫,儿子天真可爱的睡颜……

没错,如果我没有把工作置于家庭之上,如果我不是那么的愚蠢自负,如果我能听妻子的劝告开慢一点,就不会酿成这场车祸,我最爱的人就不会撒手人寰。是我,害死了妻儿!

我浑身颤抖,抱头啜泣。

你见状,似乎明白了一切,没有再说任何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吧。明天我会再来。”说罢,叫来照看我的护士。

在这之后的好长一段日子,我俨然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饮食卧恭似乎都是受本能的驱使,而不是自我意识。常常我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蜷缩在一个陌生的角落里瑟瑟发抖,一旁的护士厉声抱怨:“找了你好半天了!说过多少次,你的病情不能在没有人陪同的情况下随意下床!”

白天,我几乎一言不发,任人摆布,接受各种各样的身体检查,对所有疼痛似乎都能欣然笑纳,估计就算被人做了活体解剖也不会有任何反应。

一到晚上,我早早上床闭眼,期盼着第二天清晨醒来能轻吻我的美丽妻子,能听见孩子们发出的熟睡鼾声、能抚摸爱犬柔顺的毛发,能享受滋滋作响的壁炉带给整个屋子的温暖。

现实一次次让我心灰意冷,每天我睁开双眼,看见的都是医院的天花板:矿棉板材质的吊顶,薄荷绿的颜色。

我愈发疯狂地想念着妻子和儿女,常常在夜间惊醒,泣不成声。甚至有好几次,我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儿子和女儿,他俩长得很健康,手拉着手并排站着,远远的看着我,嘴唇颤抖着,似乎在说些什么。

可当我费劲气力、划着轮椅追过去想听清楚的时候,一切都在霎那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到了后来,我索性开始整宿不睡,死死盯着床头的电视机,如同一具雕塑般不动、不吃、不喝、不撒,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像昏迷前所做的那样。

没错,我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在我眼中,世界只剩下了黑与白两种颜色,昼和夜没有分别,生与死也没有分别。这不是我想要的世界,已经没有任何值得我留念的东西了。

我要申请安乐死。

“想清楚了吗?或许还有其他选择。”你的表情依旧毫无波澜,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在你的意料之中。

“其他选择?你是指作为一个残废,终生与轮椅为伴,靠社会救济苟且偷生?”我无奈苦笑:“不,如果这样,我宁愿早点见到我的家人,向他们赎罪。你知道吗,我每天都在祈祷,希望他们能够原谅我这个不称职的丈夫和父亲。”

“想念他们?”

“当然,”我的眼角有些湿热:“无时无刻……不在想念。”

“后悔我们把你唤醒?”

“不能这样说,救死扶伤是你们的职责所在。不过如果我自己能够选择,我宁愿继续留在那个虚幻的世界,一辈子不要醒来。”

“其实也不是不能选择。”

“什么意思?”我听出来你有弦外之音。

“认真听我说。”你指了指我的脑袋:“造梦机还记得吧?就是之前连接大脑的仪器。”

“当然,怎么可能忘记!”

“我们在之前的谈话中提到过,当仪器导入的电流强度达到3毫安的时候,就能够在大脑中营造出梦境。试想,如果我们将强度加大些呢?10毫安,50毫安,甚至100毫安!”

“那样的话,难道不会对人体造成伤害吗?”回想起当时的场景,我仍心有余悸。

“那要看强度有多大。确实有研究表明,超过200毫安就有可能致命,所以我们必须控制在这个范围以内,在不伤及大脑神经的前提下,将电流强度调至最大。这样一来,会发生什么呢?”

“……”

“没错,经过我们反复的实验,当电流强度调至193毫安之时,会在大脑中制造出永久的梦境。”

“永久?是指再也不会醒来的意思吗?”尽管已有所料到,但我仍免不了面露惊愕。

“当然,顾名思义。不过永久是相对的,即使在梦境中,人类也是有寿限的。

举个例子,如果是你进入了永久梦境,你在这个现实世界的本体将重归植物人状态,直至完全死亡。到那时,梦境里的你也会死亡,只是形式无法确定,也许是寿终正寝,也许是遭遇横祸。”

“看来任何形态的生命都有走向终点的那一刻。那这种手术之前有人做过吗?”

“只有一个人做过。”

“成功了吗?”

“到目前为止,还算成功。”

“价格一定很昂贵吧?”接连不断的银行短信,让我明白这次住院已经基本耗尽了积蓄。

“目前没有收费。”

“为什么?”我瞪大了眼睛。

“造梦机是我私人研究的项目,目前尚处于临床试验阶段,并没有在医院和社会进行推广,所以暂时免费。当然,由此带来的风险是:手术产生的任何后果,由患者自行承担。”

“这岂不是让我自愿当小白鼠?”我自嘲道。

“怎么样,要不要试试?成功的话,也许不用安乐死,你也能和家人相聚了。”

这的确是个惊喜,但不知为何,我的内心有些忐忑不安。

在害怕什么呢?

我的眼前浮现出这样一幅场景:一个在沙漠里迷失方向的人,奄奄一息之际好不容易望见一片绿洲,凑近却发现是海市蜃楼。

我凝视着你。

很奇怪,虽说之前并不相识,但第一次见到你,就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可能正因为如此,在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时候,我已经对你产生了信任。

这些日子,面对着意志消沉的我,你没有表现出一丝不耐烦,时刻关注我的病情,帮我打理私人事务,陪我聊天。在我百无聊赖的时候,你还拿出你写的小说给我解闷,没错,就是那本《艾里的世界》。真没想到,你从小的梦想是作家。

我的人生充满了不幸,但是能在生命的最后阶段结识你这个朋友,也算是老天对我的怜悯。命运也许没法改变,但是机会来临时,必须牢牢抓住。

“你看过一部电影《禁闭岛》吗?”

你明显一怔:“嗯……应该没看过。怎么突然说起了这个?”

“那部电影里有一句台词:哪一种更糟糕?是像怪物一样活着,还是像好人一样死去?”

正端着咖啡小嘬的你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砰”的一声,咖啡杯被毫不怜惜地搁在桌上。

“你一定会选择后者。”说这话时,你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

“陈医生,非常高兴能够认识你。你是好人,不仅救了我,而且即将赋予我第二次生命。如若将来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你的恩情。”

“你一定要记住承诺,不要食言。”

我笑了,笑你难得幽默了一次。

很快,你为我接上了造梦机,将电流强度调至193毫安。我合上双眼,静静等待着命运的重生。

过程没有想象中痛苦。当我恢复意识的时候,老婆焦急万分的面容第一时间映入眼帘,她一遍遍呼喊着我的名字,眼眶泛着一圈泪水。

“老公,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刚才我出来想看你是不是在沙发上睡着了,走进客厅却发现你昏倒在地上,怎么叫都不醒。我正准备拨打急救电话呢!”

我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瘫倒在沙发旁的地板上,爱犬还蜷在壁炉旁睡觉。瞥了一眼时钟,已经凌晨2点了。

我回来了。

那种银针刺扎头皮的痛感再次袭来,不过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我用尽全身气力抱紧老婆,就像一个夺回了心爱玩具的小孩。

“怎么了老公,有点痛啊!”老婆明显有些错愕,试图挣脱我。

“哦……不用担心,我刚才不小心睡着了,做了个好真实、好可怕的噩梦!”

“梦见了什么?”

“已经记不得内容了。”

就这样,一切又恢复了原貌,我回到了家人身边,继续享受着平凡幸福的生活。

日光荏苒,儿女们渐渐长大,他们考上了名牌大学,进入了令人羡艳的跨国企业,寻觅到了志同道合的另一半,也各自有了可爱的小宝宝,我的家庭角色也由父亲进阶为爷爷和外公。女儿和儿子是我一生的骄傲,他们非常孝顺,我们自始至终都相处的非常融洽。

不过每当夜阑人静之际,待到妻子熟睡后,我常常会独自一人凭窗仰望星空,回忆起多年前的那个噩梦——是的,我渐渐真的认为那是一个梦了。

那个世界,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那边的我是否仍然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

如果当时没有做出那个决定,我现在的人生会是怎样的?

会不会在某一天,我又会突然回到那个世界,生不如死?

幸好,这一切再也没有发生。

去年,老婆撒手人寰,永远离我而去了。虽然痛苦,但分离也是人生的一部分,对于这一点,相信我的体会比很多人都深刻。

临终前,老婆对我说,她这一生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嫁给了我。这无疑是我听过的最美丽的话语。

上个月,我也被诊断出罹患不治之症,大概是在那边的世界,植物人状态的我即将被摘掉呼吸机。出乎意料的是,我的内心异常平静,没有一丝害怕。

尽管有种种坎坷,我仍然是一个受尽上天眷顾的幸运儿。我的一生了无遗憾,甚至连那个我曾经认为再也不可能达成的心愿——临终前再次见你一面,今天竟然都得以实现。

就在刚才,路过这家诊所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门口竟然贴着你的照片,还有你的名字!

我激动地老泪横流,连手脚都不听指唤地颤抖起来,没有做任何思考就走进了诊所。请原谅我的贸然打扰,从某种意义上讲,我现在的生命是你赋予的,在人生旅程即将到达终点之际,命运再次安排了我们的相见,目的显而易见:让我有机会当面感谢你。

我说过吧:命运也许没法改变,但是机会来临时,必须牢牢抓住。

老者的故事讲完了,他喝了一口水,站起身来,对着我深深鞠上了一躬:

“万分感谢,陈竹医生,如果没有你,我将度过无比惨淡的一生。”

尽管四月初的气温还算飒爽,但此时的我,已经从头到脚都渗出了汗。

老者一定有臆想症吧?即便如此,他也可能是我见过的最有逻辑的精神病患者。至少从表面上看,整个故事无懈可击、滴水不漏。只不过,这件事情未免也太可怕、太诡异了。

我解开了最上面那颗衬衣扣子,这才发现后背都湿透了。

“你的故事很精彩,引人入胜,不过抱歉,恕我难以相信。”

“我说过,来到此只是为了当面感谢你,践行多年前的承诺,并没有奢望你能相信。”看老者的神情,显然对自己所言深信不疑。莫说是他,就连我,在好几个瞬间都不由自主地选择了相信他的话。

不过我还是找到了漏洞。

“倘若真如你所言,眼前这个世界其实是你的梦境,那怎样理解我们的存在形式?如同游戏中一般的虚拟人物吗?况且你也说过自己时日不多,当你离世后,这个世界会发生什么变化?我们会发生什么变化?会都在一瞬间突然消失吗?”

“你有这种疑问,是因为被一种既定思维所束缚:笃定所谓的真实世界是存在的,不以人的意志而转移。

事实真的如此吗?你所看到的、听到的、触碰到的,一切的一切,实际上都是经过大脑处理过的东西,换言之,都是主观意识。

‘真实世界’这种说法,本身就带有强烈的主观色彩。于我来讲,这个世界是虚拟的梦境;但对你来说,这个世界又是真实存在的。其实‘真实’也好,‘虚幻’也罢,都是主观意识的感知而已,本质没有太大的区别。”

“好吧,就算能自圆其说,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这一切仍然只会被当做是你的疯狂臆想而已。

最大的一个可能是:其实现在的世界于你而言才是主观意识里的真实世界,而那个悲惨痛苦的回忆,委实只是一个噩梦而已。时间过去了太久,连你自己也有些混淆了。刚才的讲述中,不也提到了这一点吗?”

老者摇了摇头:“不,如果没有再次遇见你,也许我会带着这个疑问走进坟墓。现在一切都清楚了,你之前并不认识我,对吧?但我却真真切切知道你的事情,这难道不是证据吗?”

“也许只是巧合罢了,要知道,这个世界不可思议的事情太多了。实不相瞒,你面前的这个人,并不是一个称职的医生,而且还嗜酒如命。也许我真的在醉酒后胡言乱语,被一些长舌之人听见后四处散播,最后传到了你的耳朵里。”

为了驳倒老者,赢得这场辩论,我已顾不上什么名誉身份了,尽管我从来也没有拥有过这些。

老者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如果一定要找证据,也不是没有。”

“在哪里?”

“造梦机。”

“你是说制造梦境的那个机器?”

“对,如果能让你使用,你就会明白。”

我心中一阵窃喜,看来胜负已定,老者已经黔驴技穷。

“可惜,据我所知,这个世界还没有发明出这样的机器。”

“不,它会出现的,因为发明它的人就是你。”

“我?发明造梦机?”

他的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怎么冒出了这样没头没脑的话?是为了扰乱我的思绪吗?

“没错,是你。而且你亲口告诉过我,灵感来源于那部小说。”

“小说?”

那本《艾里的世界》?可是内容是什么呢?几十年前写的东西,加上记忆力被酒精长期侵蚀,实在有些想不起来了。

“那真是个非常有趣的故事,你没有去投稿,可惜了。要知道,我以前可从来不看科幻小说。”

科幻小说…造梦机…

想起来了!

小说描述了一个童话科幻故事:一个叫艾里的小男孩,通过造梦机进入梦境,开始了一系列紧张刺激的冒险。

植入型神经元刺激器、潜意识、193毫安电流……

此时我猛然察觉到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巧合:老者故事里的造梦机,原理和我那部小说里写的一模一样!

可是,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那…那只是我年少时期的胡思乱想而已。”我有些语无伦次:“而且…总之,我并不是你遇见的那个陈竹。如你所见,我只是一个在三流诊所混日子的江湖郎中而已。发明造梦机?怎么可能……”

“你就甘愿这样碌碌无为一辈子,不想做出任何改变吗?曾经能写出那样奇思妙想的小说的人,会像现在这般死气沉沉,让人看不到希望吗?”老者突然变得有些咄咄逼人。

“这不是甘不甘愿的问题,现实如此,我也没有太多选择!”我恼羞成怒,大概因为老者说的都是事实。

“不,你一定能做到,毕竟,你和我认识的陈竹医生是同一个人。”

老者站起身,双手发力摁住我的肩膀,像是在发号施令,又像是给了我一个暗示:

“去找到那本小说,里面有你要的东西。”

我仰看老者,试图从他的神情中读出点什么。

老者松开手,开始整理衣服:“我得告辞了,抱歉打扰了。谢谢你,让我达成了最后的心愿。”

“请问,你所说的践行承诺,是什么意思?”

“和你曾经对我做过的事情一样。”

言罢,老者露出微笑,推门而出。

我恍惚了半晌,回过神后立马追出门,老人早已不见踪影。

那么大的岁数,应该不会走的太远,问问前台吧。

“刚才出来的老人往哪个方向走了?”

“没有任何人从这里经过啊。”

“不可能啊,那位老人一身西装,接近八十岁了,刚从我的会诊室出来。”

前台小姐嫌弃的白了我一眼,低头继续玩手机,没有再搭理我。

算了,问她也是白费功夫。

我跑出诊所,穿越了好几个街道,始终没有见到老者的身影。准确的说,连一丝气息都没有寻觅到,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在附近出现过,完全没有遗留下任何痕迹。

难道见鬼了?清明节的冤魂?和我面对面聊一个多小时?

我不知道自己当天是怎么回的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头痛的厉害。我拖着疲惫沉重的身躯走向洗漱台,看着映照在镜中憔悴的自己。

突然,一种诡异的感觉袭来,镜中的人脸在瞬间似乎错乱扭曲了起来。我使劲搓了搓脸,很快,诡异的感觉消失,镜中只剩下自己呆立的身影。

我慌忙出门。

说来奇怪,每天上班的这条必经之路,今天看上去是那么的陌生。

前面的这个石墩,是一直就有还是昨天才砌成的?

对街的火锅店,以前不是咖啡厅吗?什么时候转让的?

诊所的门口什么时候种了一棵梧桐树?

“陈医生,你好。”

前台小姐换人了吗?怎么变得如此礼貌?

看来是醉的太厉害了,记忆出现了大问题啊。

等等,昨天好像并没有喝酒啊!

对了,是那位老者!这一切的异样,原因一定在他的身上。

“不好意思,我今天有些不舒服,想请个假。”

看来必须要找到老者,盘问个水落石出。就算最后的答案并不如我所意,起码也能烦扰他一阵。让我变得如此神经兮兮,他总得付出点代价吧。

我在诊所附近挨个盘问路人,却没有一个见过老者;我上网大海捞针般人肉搜查,结果毫无收获;我托朋友在好几家保险公司查找名叫“林颖”的退休员工,均回复“查无此人”。

哪里都找不到他。也许,如同老者自己所说,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从那以后,我的生活就像一艘漂泊在海迷失方向的帆船,虚无缥缈,即使没有喝酒,每天也都是浑浑噩噩的状态。

我不清楚自己是精神上还是身体上出了问题。每天出门,我都战战兢兢,总觉得周围的一切看起来都非常陌生,每分每秒似乎都在变化:前一日刚刚光临过的干洗店,第二天再去时却变成了超市,真不知是记错了路,还是一夜之间更换了经营范围;迎面而来的少妇向我打招呼,我却对此人毫无印象,可是她暧昧的笑容分明表示我和她之间关系并不一般啊。

到了后来,情况愈加严重。我开始怀疑很多事情的真实性,甚至不再相信自己的亲眼所见和亲耳所闻。我被迫辞退了诊所的工作,开始闭门不出、蛰居在家,除了睡觉和吃饭不干其他任何事情。

就在生活濒临崩溃之际,我在家里翻出了一件旧物:一本手抄本小说,《艾里的世界》。

看来自己要和书中的主人公一样,开始冒险之旅了。

于是,我打包值钱的家当,去到了一个遥远的城市,在那里的一所大学里找了一份保安的工作。

白天,我恪守尽职,到了晚上,我会悄悄借用研究所的实验室,进行造梦机的研究。

困难比想象的还要大很多,多年疏于学习的我尽管废寝忘食,但还是感到力不从心。到了后来,为了不把时间浪费在从家到学校的这段路上,我干脆在实验室旁侧的杂物间住下了,一心忙于研究,对旁人好奇的眼光视若无睹。好在教授被我的研究精神打动,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每天都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学校保卫室,实验室。渐渐的,学校流行起一则怪谈:不少学生都曾在半夜里目睹了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子在实验室里四处走动,时而手舞足蹈,时而自言自语。他们还给中年男子起了个绰号:午夜实验怪人。

造梦机的研究非常危险,有好几次,我都因为在大脑中导入了过量电流而差点一命呼呼。多次的人体实验,导致我的脑部神经严重受损,记忆力越来越差,甚至连感知时间的能力都在逐渐丧失。对于我来说,时间似乎不再是连续存在的,我会在一觉醒来后发现自己的记忆似乎回到了20岁的时候,再一觉醒来,又回到了35岁。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少时日,有一天,当我一觉醒来,一个成型的造梦机已经放置在我的面前。至于何时制作成功的,已经毫无记忆。

我照着镜子,发现自己已经两鬓斑白,不知是辛劳过度,还是年事已高。

我将仪器管道连接在头部上,右手触摸着控制电流强度的旋钮。

屏幕数值显示“193”。

一阵劈啪作响,我渐渐失去了意识,好像堕入了一片黑暗无尽的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到,在头顶遥远的上方,出现了一处微弱光亮。

似乎出于本能,我拼命向上游,光亮越来越大,渐渐的,我能看见一些东西,能听见一些声音……

然后,就像在一片漆黑的房间突然点亮了一盏灯,我的眼前蓦然出现了一个地方,周围的人穿着白大褂,行色匆匆,争分夺秒。

这里是医院。

一个护士焦急地跑向我:“陈医生,刚刚送来一名急诊患者,车祸,轿车和卡车相撞,他的家人已经罹难,而患者伤势非常严重。”

我往担架上瞥了一眼,那是一张既陌生又熟悉的男性面孔,三十多岁的样子。

看着他,恍惚间,我想起了一个人,一个似乎在很多年前见过的人。

我穿上手套:“准备手术。”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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