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故事:山客
故事

短篇故事:山客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乙二
2020-09-17 17:00

那不是因为爱情吧。我忘了问。那我且先这么想,剩余的,都留给山客自己。

山客是这座小城里最出名的教书先生。

我被送来听他讲课的那天,他正用一把锈的发红的老钥匙拧着面前那两扇落满灰的朱红木门。

那上面发黑的锁孔看起来并不那么好打开,他右手因为用力而爆出一股股的青筋,黄色的汗水打湿了一身白衬衫,牢牢粘在他背上,显出干瘦嶙峋的后背。

“这门是一直关着的吗?”我站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冲他喊,“你这样才拧不开。”

山客像是突然被打了一棍子,他颤抖了一下,停下来转过身,一双眼睛黑的像这城里街道上散落的炭渣,他看了我半天,问:“她是谁?”

这话不是对我说的,身后带我过来的学生回答了他的问题。

山客用力拔出了那把钥匙,仔细地揣进裤兜里,才低着头从我身边走过,“回去上课。”

看他走远了,我朝身后的学生指了指那扇门,“他干嘛呐?”

那学生若无其事的耸耸肩,没有回答我。

学校简陋的教室里坐满了人。

听说山客的名声传的很远,十里八乡的人都争先恐后的送着自家孩子来山客的课上听学,但我也是来了之后才发现,山客其实并不怎么会讲课,可以说是根本不会,有人戏称他这是“讲台综合症”,一站上讲台,那张苍白的脸就会涨的通红,支支吾吾半天也吐不完整一句话。

“今天讲,讲……你们不要笑,我们昨天说,说……”

下面的学生们有的小声吹起了口哨,有的靠在一起藏在书后面笑的发抖,有的干脆直接仰着脑袋睡觉,没什么人听他说话。

一堂课下来,山客的眼睛只看着讲台上的课本,耳根子红的发透。

但报山客的课的人依旧是最多的。学生们中间没人不喜欢这样的课堂,他们回到家里也都是不约而同的尽吹山客的好处,久而久之,山客就成了这里难得的家长学生都喜欢的名师。

但这些好像都并不能让山客在意。

山客总是一个人直直的走的很快,不和谁同路,也不和旁人闲谈,像阵风一样从人前刮过去,刮散扫地的老太太刚用大扫帚堆起的高高的枯叶,刮乱一旁小姑娘平整而厚重的齐刘海,一阵风过去,回应她们低声怨语的只有那双布鞋匆匆擦过地面的“沙沙”声。

山客太不像这个小城里的人了,尽管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快二十年。他生活的虚浮不定,隐秘而怪诞,于我眼中,像极一个流浪汉。

“这门你还开的开吗?直接用脚踹不就好了。”我抱着手靠在老梧桐树上,有些戏谑的看着山客。

他从不把我们当学生,而我们自然也少有人尊他是老师。

山客没理我,继续专心的拧着锁,仍是用那把发了锈的钥匙,在他手里颤巍巍地几乎快被折断。我瞧了他半天,还是没了耐心,走上前推开他一脚就朝那扇门踹过去。

但山客的动作比我想象中快很多。

我的脚底板甚至都没来得及碰上那门边翘起来的朱红漆壳,他已一把将我扯了回去,用了很大的力气,我没站稳,一屁股实实地摔在地上。

“你有病啊!”我粗声骂过去,地上被我摔起来的好些沙子扬进眼睛里,我觉得有些委屈,抬手边揉眼睛边往下滚着眼泪。

山客原本站在一边,脸色还有些狰狞,看着我哭了,他才挪了两步过来,说话有些生硬:“哭什么。不要哭。”

他像是很久都没有安慰过人的样子,有些奇怪的生疏,难得在山客脸上看见如同二十岁楞头少年一般的无措,我仍旧没理他,别过头,喉咙里一抽一抽的。

半晌,我听见山客在我旁边叹了一口气——他蹲了下来:“我给你讲一个故事,你不要再踹门。”

我转过头看着他,才发现那双黑色的眼睛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卷满了荒凉。

山客告诉我的故事,还是关于这扇门的。

那是上个世纪的事了,那时候这间老屋有个主人,叫南青。

山客说,她是他的第一个学生。

山客刚到这座小城里的时候,还是一个不到二十的大学生,背着青布的书包,穿着单薄的白衬衫,干瘦的身体上一张脸干净而苍白。

出乎山客的预料,在这里,根本没有人因为山客的学历而对他另眼相看,这座偏僻隔绝的山城里甚至连学校也没有,山客虽然高,但算不上壮实,也干不了什么农活,那些曾经还能和和气气收留山客的人家慢慢的嫌弃起了山客,到后来,直接一扫帚赶了他出去。

那天雨还下的很大,山青雾朦,山客一身狼狈蹲在屋檐下面,雨把衣服打的湿了透。

“大学生?去我家避避吧。”一双青白的绣鞋落进他眼里。

山客抬头,南青披着棕青的蓑衣站在他面前,白净的脸上贴着几缕被打湿的歪歪扭扭的碎头发,下面一双乌黑的眼睛又大又亮,笑弯成月牙似的。

南青家算是这座山城里最富裕的人家,山客虽然不能干活,但南青的爹很开明,拍了拍这个清瘦的年轻人的肩膀把他留了下来:“南青这个野丫头成天不像个姑娘样子,你读的书好,帮我教教她。”

山客上课是真的很无聊,南青没过多久就发现了这一点,因而常常上到一半就趴下去睡觉或者一溜烟翻出屋子,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两朵娇嫩的花枝,笑嘻嘻地丢给对面脸红的,目光躲闪的山客。

那时窗外明艳的日头高照,映的少女清澈的双眼更加水灵,少年苍白的脸颊也是少有的滚烫通红。

“你,你你给我好好听课……”山客不敢看南青的眼睛,把烧红的脸撇到一边支支吾吾地讲。

“今天不听,还有明天呢。”南青好像看出他害羞的样子,故意凑到他面前,清亮的眼珠里裹满了狡黠。

山客一愣,干脆转过身,有些尴尬的咽了咽口水,“……坐好。”

朱红的小屋里,被利落折断的花叶的气味钻进鼻头,带着点新泥,空气里跳跃的灰尘泛着醉人的轻痒。

后来山客问南青,有没有后悔当初收留他进家里。他看得出,南青压根没有想过要好好念什么书。

“还真有,”南青说,然后看着他泛白的脸,大声笑道:“可我觉得啊,你跟我爹那个老头不一样,你是来帮我的。”

山客说,南青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是他难得听见过的认真。

“我那时很开心。”山客停了下来,嘴唇还带着微微的颤抖,“我以为我真的可以帮到她,我也愿意,我一直这么想……”

“可是你没有吧,”我出声,看着山客眼底缓缓氤出的猩红,有些不忍的开口。

“……那……她死了,是吗?”

南青想让山客帮的忙,是在她十八岁的时候。

山客一直知道南青整日里翻墙翻窗,像只山里小兽一样机灵,但他不知道的是,南青终于还是没能翻出她爹锁住她的笼子。

在这座山城里,到了成人的年纪,姑娘们就必须得陆陆续续的出嫁,南青也不例外。没人知道为什么这样再平常不过的事在那时会让南青的父亲对自己的女儿下了狠手。山客只知道,南青后来铁了心要嫁的那个少年,和她本该嫁的,并不相同。

南青的性子她爹再清楚不过,在成亲之前,干脆锁了南青在屋里,全不准人和她说话,也更不允许她迈出家门一步。

不过半月不见,山客再见到南青时,几乎要认不出昔日那个灵动如小兽的女孩子。

她已极瘦,往日里细嫩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泛白的嘴唇龟裂而干皱,两只眼睛仍大大睁着,在枯槁发黄的脸上显得有些突兀。

“大学生,你会帮我的,对吧?”南青的声音有些小心翼翼。

山客把脑袋深深埋下去,很久才能轻轻摇摇头。山客说,那就像用了一辈子的力气。

人总有一天会用这一辈子去做一个决定。

他去找过南青的爹,那个整天被女儿气的脸红脖子粗的男人看见他却仿佛像看见了救星:“你帮我去劝顺了那个死丫头。我早跟人家许好的事情,祖宗们那辈就留下来的亲,不能到她这辈就给我断了,那我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在这里待?你帮我去劝,我有个大好处给你。”

山客张了张嘴,一肚子道理,忽然就像被什么压在了心里,怎么也吐不出口。

那个男人说的大好处,是有关系将山客送回他的大学,让他得以名正言顺的离开这个偏僻的乡城。这是山客心心念念了好几年的朱砂痣,终于在这一天成了真。

但山客忽然觉得,那好像是南青的血。

山客拿到了南青房间的钥匙。那天晚上,他一步一步朝着南青的屋子走过去,极短的路,他走了很久,直到那间朱红色的门近在眼前,之前还能隐隐从里面听到南青的哭声,而如今已经是格外寂静。

“是我。”山客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捏着钥匙的手有些控制不住地发着抖。

“我知道是你。”南青靠在门的另外一边,声音虚弱而沙哑,却还带着小小的委屈。她已经拒绝进食了很多天。

“你能把门打开吗?”南青的声音冰凉地滑进他心里,山客的身体忍不住狠狠颤抖起来,手里的钥匙没拿稳,“叮”一声掉在地上。

山客一时被吓的浑身冰凉,慌忙捡起来,然后屏着呼吸听着里头南青的动静,可自从听见钥匙声以后,身后原本的微弱呼吸声也没有了,山客努力往里听着,半晌才听见传来的压抑的哽咽声,就像是被人紧紧捂住嘴,逼着那声音吞进心里去。

“……南青?”他小心翼翼的开口。

“……我后悔了。”南青的声音朦朦胧胧的透出来,一阵轻烟一样,山客并没有听全。

“什么?”他轻声问,嘴唇发着抖。

南青仍旧死死的捂着自己的嘴,但还是抑制不住那些充满绝望和悲凉的呜咽:“我求你,好不好?救救我,把门打开……”

山客垂下眼,良久终于忍不住,像梦魇一般,抖着手把钥匙准备往那锁孔里送进去。

“……我嫁给你,只要你开门。”南青的声音飘进山客耳朵里,带着苍凉的寒意。

他拿着钥匙的手蓦然怔住。

“你是喜欢我的,对吗?”

像是被电击了一般,手里的钥匙被飞快的收回,山客几乎是落荒而逃。

山客回到了他心念的大学。

创伤过后的城市已经被修缮的很好,十年如一日的生活继续同化着那里往来的所有年轻人。之后那几年,山客看着与其他人并无两样。

这些从偏僻的地域波折回来的年轻人,心里的疮疤早已经被各种方式深掩起来,没有人知道他们曾经历了什么。

又会以怎样的方式去忘记。

但山客没有,毕业以后,山客回到了那个阔别已久的山城。

他的同学说他疯了。山客的专业并不擅长教书,更何况以他的学历,去那个地方算是明摆着糟蹋。

但山客力排众议,提着一小包行李颠簸了三天三夜,满身灰尘的再次站上了那片土地。

多年未见,物是人非。

他去城里唯一的那所学校当了个老师。校长怕他漫天要价,还不敢雇,山客却只是指了指窗外的荒僻一角的那间朱红的屋子:“把它的钥匙给我就好,工资,我不管。”

“这学校,原来是南青家?”我忍不住出声。

山客沉默,点点头。

“我说呢,你怎么就来这里教书了。”我想揶揄他,却还是笑不起来。

“后悔吗?”我问他。

“不。”山客几乎是打断我回答,我看着他,他望着我,却又慢慢补充了一句:“……我不知道。”

“如果你不后悔,为什么还回来?”我看着山客低垂的发顶,有些苦涩,“我要是你,就不拿那钥匙开这几十年,一脚踹进去,你马上就知道里面有什么。”
山客沉默着,只紧紧捏着手里的钥匙,不语。

“怎么,一辈子文化人,拉不下脸?”

山客摇摇头。

南青死在了那间屋子里,没人见过她的惨象。

他爹挣扎着在床上躺了两天还没有起身去收尸,军队就进驻了这院房宅,她爹一口气没缓过来,死在了床上,而打开南青房间的钥匙,也再没人知道在哪里。

直到山客再度回到这已经被改造成为学校的昔日旧宅,他捏着那把早已锈迹斑斑的钥匙,却是没能拧开面前尘封的旧门。

不是没有人阻止过山客,“你不想那间屋子为啥单单留到现在?有鬼!里面有个死人,听说是女的,还没出嫁就死了,好像才过十八,阴气太重了,不要打开,小心倒霉。”

山客听了,不说话,只红着眼睛继续开门,那些劝他的人看他这样也各自躲远了,青着脸骂“疯子”。

“你当然不信这些。”我笑着说。

“没有,我信。”山客抬起了脑袋,一张脸苍白的可怕,他看了看周围,眼里溢出隐约的微光:“他们说,当年她是被锁死的。把锁打开,她就能安心。”

“我想帮她,我现在也只能…… ”见我没搭话,山客又小心的补充道。

我不知道是什么让大学生山客开始笃信这些在他所学的课业面前显得荒诞而又可笑的民间捕风捉影的传言,但是山客的的确确是拿着这把锈红的钥匙在这座简陋的小城里,在人们的哄笑怀疑声中一个人开了二十年。

 “如果她听见,我只是打不开门,她会好过一点。”山客说这话的时候,黑色的眼睛里掺杂着微弱的希望,像一颗内里破碎了的玻璃珠,能看见里面斑斑撕裂的纹路。

“那如果你当初……”我皱着眉问出口,山客知道我要说什么,轻声打断:“这问题没有意义。”

我抿着嘴,没说话。

“你们想的都太天真,太单纯。可是我要告诉你,”山客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喜欢南青,我没想过要娶她。你想的爱情,没有过。”

山客的声音突然很干脆,像是在对我颇为强硬的确认。

我没说话,山客也不再看我,低着头自言自语:“当初,我听见她为了活下去宁愿承诺嫁给我的时候,才知道这个地方有多可怕。如果拿着钥匙的人是个莽夫,是个瞎眼的,跛腿的,为了活下去她或许……她或许……”山客有些激动起来,忽然又咽了咽口水,没把话说完:“所以,我不想再留在这里。”

我咬着嘴半晌,看着面前神色苍白而坚定的山客:“可是你就没有想过,可能南青自始至终想嫁的那个人,就是你呢?”

……

四周不知何时已是一片死的寂静。山客极为缓慢地看向我,我看得出他蠕动着嘴唇想要反驳,可到底没有说出一个字。



在这山城里已经学不到什么,不知怀着什么样的滋味,后来,我决定离开。

走的那天,山客来送我,上车之前,他张了好几次的嘴都没有开口说的话终于出了口:“我觉得我该告诉你,你长得很像她。”

我一愣,然后笑了:“那你要失望了,我是不会翻墙的。”

他看着我,苍白的脸上闪过笑意。

“你说得对,我确实不该问你再选一次,”我朝他慢慢说着,“但是你想知道的,只有南青会告诉你。”

山客在原地看了我很久,终于还是把头埋下去,瘦削的肩头轻轻颤动着。

据说,在某个天气晴好而平淡的日子里,那扇旧红的门还是被山客一脚踹开了。

但里面什么也没有,没有一个女人干瘪的尸体,也没有学生们猜测的金银珠宝,地上只躺着几支风干发黑的花枝,被凌乱的脚步瞬间踩成了乌黑的碎末。

传言说,是那个姑娘的奶娘将她偷了出去埋葬了,也有人说,她当年就没死,悄摸摸逃了。

没人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那间朱红色的闺阁之中只剩下经年陈旧的浓灰。

那以后,山客走了,这一次,再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但幸而关于山客的传说却并未消减。后来我耳闻了几分,这个“疯子”已经被山城里的人传的神乎其神,在那些天花乱坠的风言风语里,只其中零碎几句,我如今还记得:
那年谁也没能拦住那个疯子。

门打开的那时候,四十岁的山客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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