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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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故事:晚风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仰仰
2020-09-18 07:00

上司让我出差上海的时候,我有一百个不情愿。

“本来是毛小姐她们那一组的事情,咋又落到我头上?”

我还记得去年我也代她出差过济州岛,在那一股满是海风海带味的地方被迫吃了一个多月的冷面与拌饭,最后连香辣酱都成了珍藏。

“毛雨冰马上要被派去广州站了,再说上海又不是济州岛,这么好的机会有人求也求不来。”

我问:“要去多久?”

“最多60天,把那边项目跟完就可以回来,做得好说不定老板一个心花怒放就要给你升级,直接顶我的位子。”

我冷笑一声:“您老不跳槽不升职,怎么轮得到我升职,您老要是跳了槽升了职,除了我还能升谁坐你的位置?”

上司被气得没话可讲。
其实我不想去上海的主要原因,是我与陈旭东最近正在装房子。

在这城市内奋斗多年,好不容易买下属于自己的一片地方,当然想眼睁睁看着它一寸一寸被填满色,生动起来。

结果上司大手一挥:装修的事情,我专门派人每天为你直播,保证一切顺利。

我还能说什么,唯有老老实实的收拾东西赶到上海去。

陈旭东在机场拽着我的行李两眼红红,交待完各项事宜,他下了决心似的:“我一定每周去看你!”

我抱着他说好,最多两个月我就回来啦!

其实我的心中也有万般不舍,唯有暗下决心火速将项目搞完,早日归来。

去到上海的第一天,先开完一个冗长的会议,接着便进入接风洗尘假装亲热寒暄的阶段,赶完两场饭局之后我已经面不改色地与总部女同僚勾肩搭背一句一个“亲爱的”,感觉上已成为生死之交。

那天晚上我们南宁与上海的两拨人,彼此都担心自己表现得不够热情友好,硬是转了三个场子,从饭店到KTV再到酒吧。

现代人不知为何会觉得酒精是社交利器,仿佛几杯喝下去丑态毕露才可以说是真感情。我玩摇骰子一直输,喝到头痛的程度,才有一位男士天降神兵般,接过我的杯子说:“我替费小姐喝一杯吧。”

人群中的起哄也是有分寸的,虽然声高,但又带着点敬畏的小心。

我狐疑地一抬头,发觉对方是个陌生男子:平头,俊朗,因为太过好看又毫不油腻,于是有十足的已婚男气质。

我赶紧站起说谢谢。

结果一个趔趄没站稳,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他的胳膊。

饮酒人士总要起身才知道自己已不行了。

他扶我坐下来:“我是周宇。”

啊,总部负责这次游乐园项目的空降大神,白天李文娟跟我说过,他要半夜才能从外地出差回来,明天才能与我们见面。

结果他午夜时分前来救场了。

我冲他点点头,尽量不让自己的笑容被酒精冲撞得太过轻浮。

迷糊中我知道他遣散了其它同事,把我扶上车子。

那时我的中枢神经已被酒精所控制,索性什么也不去想,闭上眼睡了一觉。

第二天醒来,我衣着整齐地歪在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

我是被头痛感及酒臭味熏醒的。

第一反应是看表,老天爷,已经10点14分。

竟然没有任何闹钟或消息音把我吵醒?

我跳起来,抓过手机一看,不晓得哪个天杀的给我调了静音。

助理小刘的电话在这时候进来了:“周总让我通知你,上午不用来公司,下午2点到位即可。”

“大家都是?”

“大家都是。”

我放下心来,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有此一问。

怕他对我格外关照?我自己也笑了。爬起来叫了一份咖啡一份汤,抓紧时间淋浴洗漱完毕,一面喝汤一面敷一张面膜。

临走时照照镜子:很好,容光焕发,毫无宿醉迹象。

整个下午我又与昨天那帮人缠斗,面红耳赤地敲定好整庄方案的三十分之一。

出了办公室回到工位,又拟一封长邮件抄送给大家标点流程节点……一抬眼已是下午7点。小刘递过来一杯咖啡:“老大,告诉我怎么样才能保持凌晨3点醉得不省人事,第二天下午还能脂如凝雪神采奕奕地干活?”

我瞪她一眼。

周宇走过来:“是理想支撑着她。”

我笑:“非也,是银子。”

“英雄所见略同,来吧,为了银子,我们再把东园的方案看一下,明天会议时好有几个大致方向。”

我看一眼表,他马上察觉了:“有约?”

是陈旭东,他说今晚8点半会给我打电话视频。

但我想一想,早些把项目过完,回到南宁去才是上策。于是发条信息把我们的视频时间压后,挪过椅子来同周宇对细节。

小刘离开了,办公室其它角落的灯也一段一段地熄灭,我都没有察觉。

后来是肚子的叫声提示我们时间。

周宇老不好意思地一拍脑袋:“啊,我订了一家日本菜,给忘了。”

我问:“能不能送外卖过来?”

他打了一通电话,然后对我摊摊手:“就在楼下,吃完我送你回去,剩下的工作明天再做。”

我便跟他一道下楼去。

路上我跟他感慨:“倒真有些怀念日本的居酒屋。”

他接上去:“不管看起来多古板的事业男性,都能在那里化身毛利小五郎,那是我15年前最喜欢观察的小场景。”

“啊,15年前?那时我恰好也在宫城县读书。”

“东北大?”

我惊喜:“正是正是。”

“鲁迅校友。”

“没错没错!”我突然会过意来——“啊,你看过我的简历?”

他摇摇头,笑了:“如果我看了,一定早就问你,因为我也在日本读书。”

”同校?“

”村上春树校友。“

“啊!”我大叫,激动间抓住他的手革命性地一握:“早大!梦中学府!失敬失敬!”

“哪里哪里,东北大文学部名震四海,而且又跟鲁迅先生渊源这么深,曾经是我的第一志向。”

我笑着拍一拍他,又啧啧啧,表示不信。

他也大笑,那笑容好像在肯定我的不信任。

吃饭时我发觉他点来的牛肉、大虾及炒面都甚合本人胃口。本来我一向讨厌他人请客吃饭时自作主张帮忙点菜,我不爱米饭,不爱青菜,不爱酱汁不爱果汁,说起来十分挑食难缠,但周宇此人像一只哆啦A梦,无需告诉他你想要些什么,他自然会掏出来给你。

想来奇怪,我与此人才见第二面,相识不到24小时,但却有种格外的亲切感。

那一瞬间我想到一个词:双生火焰。

传说宇宙之中会有唯一一个与你内核及步调一模一样的人,性别也许一致,也许相反,一旦遇到,你马上就会知道是他。

与一位跟自己太过相像的人相处并不如soul mate那么顺畅,后期甚至会是矛盾百出的,但——你就是知道,那是另一个你。

我问周宇:昨天在酒吧里,为什么马上认出费若男是我?

他挠挠头,很老实地回答:“我也不知道,一进那门我就听到左面人声鼎沸,一走过去认到几个同事就确定了,然后恰好就看到你喝得满脸痛红还在仰头往下灌,我完全不由自主地接过了杯子,讲出英雄救美的台词。”

我笑得眼泪直冒。

他盯住我:“也许你会下蛊,我连自己下了飞机后为何改变主意去酒吧慰问同事都想不起来,从见你之前的两小时直到现在,我的时间像是停滞的,模糊不清。”

我今晚一滴酒精都没有饮,可我心跳动如鼓擂,手心直冒汗。

我说:“但你已婚。”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叫一个但字,又或者为何要把这句子讲成一个陈述句。

但我就是知道。

他叹一口气:“是的,你也有……你有未婚夫。”

我的心惆怅地化作一团,像堵在我的喉咙处,使我下咽困难。

他又问:“他知道吗?”

我看向他。

他在斟酌词句:“他……他知道自己是个很幸运的人吗?”

我想到旭东那副孩子气的面孔。虎头虎脑的样子总是剔着一个圆寸,一双大眼睛看向我的时候总像要把我装进瞳孔中去。12年了,我与旭东认识12年了,我仍然很爱叫他“小和尚”,因为他的气质与神态,总是天真懵懂,可可爱爱。

想到我的小和尚,我心头的乌云又像是被驱散了似的柔软起来。

我十分肯定地点点头:“他知道的,他知道。”

周宇也慢慢地点一点头。

接着他抓住我的手背,非常用力地,只停留了一秒,便放开了。

他起身去结账,我还呆在原座位处,刚才来自他掌心的那种力量,仿佛将绝望渐渐输送至我的全身,使我僵硬而冰凉。

我始终不相信有人与人数小时的相处,可以胜过数十年所带来的震荡。

但那一时刻我有些恍惚了。

回到酒店我完全忘记跟旭东通话的约定,甚至没有发觉自己把手机落在了铁板烧店。

我只是洗了一个热水澡,又洗了一把冷水脸,然后躺在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着。

醒来是因为我听见有人在大力敲门,而且窗帘也在告诉我已经到了清晨。

小刘在外大声喊:“老大,早上店长给我打电话了,手机忘了你也不着急吗?你没事吧?”

我一站起来,发觉自己两眼发黑,险些倒地。

踉跄着给小刘开了门,她面色卡白地抓住我肩膀去测我额头:“你怎么了?你脸色很吓人。”

她大叫:“我的天,你额头好烫!”

我真服了自己,一天宿醉不醒,一天忘记手机,然后突然发起高烧,这哪里像是来公干的人士,分明是来拖大家后腿。

小刘跑前跑后地给我买来退烧药、退烧贴,第二趟来的时候她嘱咐我:“周总说了让你好好养病,有需要沟通的内容远程联系就行。”

我松了一口气。

呆在酒店内名正言顺地逃避周宇数日,一切会议我都采用关掉摄像头仅音频在线,邮件处理倒也及时,因此没人诟病。

到了周五,我几乎痊愈,饭量大增,甚至想出门跑步。助理也追着我问什么时候复工。

我很犹疑。

这时她突然说:“你知不知道,周宇申请调去支援别的项目了,这边他说已经把框架定了个七七八八,剩下的交给李文娟来弄就行,东京的那个项目更需要他。”

我愣住了。

她还在感慨:“唉,可惜了,队里的小姑娘今天都跟皮球泄气一样,没人化妆没人打扮了。”

我只好苦笑。

他是为了躲我吗?

管他是不是,反正这一结局正合我意。

我终于有点精神,跳下床,照照镜子,问小刘:“下午复工,可以吧?”

这人没有听到我说话,还在感慨莫名其妙失去一位帅哥领导。

周宇离开之后我们的项目仍然开动得顺利。我重新陷入朝7晚12的工作狂状态,轮流拉着各个节点的人陪我加班,给她们买礼物、买饭,求他们加紧赶工,最后只用了42天便把所有流程及新任人选敲定,我把方案及视频演示发给上司看,他很满意,大手一挥叫我马上回来,说是我的工地也需要我,他的司机天天帮我当直播机器已经苦不堪言。

我一个人在酒店里收拾行李,同时跟小刘打着语音通话,一颗心飘荡着空落落的,像遗失或忘记了什么东西。

这时我突然听见一阵敲门声。

小刘很警觉地在电话那端问我:“是谁?”

我下意识地回复她:“客房服务。”

然后不由分说地把音频挂掉了。

开门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像一只老吹风机,浑身各处的脉搏也跟着不受控制。

然后我看见瘦了许多的周宇站在门前。

“听说你要走了,”他很苍凉地说:“我想赶回来送送你。”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其实我一直没告诉你,我就住在你楼上,90层……我想,最后一个愿望是与你一起看一看夜景。”

我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这话由另一个男人口中说出我连笑也笑不出,只觉得恶心,但周宇来讲,我是信的。

他那么单薄,单纯地站在门口,瘦了那么多,连短袖都开始空荡一截。而我就是知道,他不是来骗炮的。

我跟着他一道去了90层,在露台上站着,看着上海的夜色。

心像是被刀链缓缓锯过,钝痛得无法制止。

他那晚说的唯一一句话是:“我这40天来一直在想:如果我在08年听了上司的话,去到南宁工作,一切是不是会不一样?”

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过了许久,他走过来,轻轻揽住我的额头。

第二天我便飞回南宁去了。

小和尚欢天喜地地找了三个朋友替我洗尘,然后神神秘秘地,不叫我去看新家现场。

一个星期后,他才蒙住我的眼把我带上了那栋拼层小别墅的四楼,叫我看。

我睁开眼,发觉他把我不喜欢的那个玻璃阳台打破了,改成了开放式的,阳台上铺了鹅卵石,摆了木的椅子与秋千,一切都是按照我的喜好来做的。

我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在一边搓着手笑:“喜欢吗?”

我点点头。

“其实,你刚去上海的时候我好紧张,因为我知道那边有你的初恋男友邱明浩……我……”

我啼笑皆非:“哈?都几百年前的事了,况且他和我也不是直接对接的,我这几十天,连他一面也没见!”

“你真是个好女人,你太叫我放心。”他笑。

“我不是好女人,”我很老实地注解:“我只是懒且胆小,担心的问题过多,健康方面的,名誉方面的,利益方面的……加之没有机会。”

陈旭东揽着我的手臂紧了紧。

“每个遵纪守法乐于助人的好公民也是这么说的,怕麻烦是有原则底线的另一种说法。”

我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90层的柏悦酒店上,风也有这么大,吹乱我的头发,也吹散我的感官,令我不确定那一吻是否真实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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