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春之颂
故事 短篇小说

短篇小说:春之颂

作者:石草枕
2020-10-01 20:00


天空就不像是属于人类世界的东西,云彩也是,它们太虚幻,太不真实,与我们的现实格格不入。我想我属于那里。

在我挂上自杀帖后的第四天,我决定去见那个男人。

C城昨夜下了雨,空气粘上了一层诡谲的雾,吸尽了早晨的温度。我裹上一件薄羽绒服,却依然觉得身外就是令人致死的真空。

躲开人群,躲开车辆,压紧帽檐,按照手机地图的导航,我走在隐秘的小巷中。可这样一直走,也会遇到人。为了防止可能突如其来的伤害,我直视迎面而来的路人,然后斜视着他从我身边擦过,心里惴惴不安。

约定地点是一条两人宽的巷子,墙面新被刷上了白色油漆,几乎没有沾上污渍,毫不吝啬地露出刹人的惨白。

我抵达时,对方已经到了。他扣着黑帽,身体缩紧靠在巷子尽头,好像是被我逼上了绝路一样。

注意到我之后,他抬起头,舒展开身体。

“你就是一个星期后就自杀的人吗?”

我站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点点头。

他没有回答,而是径直向我走来。到我的面前时,我才注意到他比我高一个头,而且他年纪至少比我大一倍。

“有什么话要说吗?”我盯着他的眼睛问。

“没有!”

他突然大吼一声,单脚朝后退了半步,抡起拳头,一拳灌在了我的肚子上。他的动作太突然,我根本来不及躲避。撕裂的痛感传来,我呻吟着跪倒在地,感觉那一下直接把我肚子贯穿,五脏六腑接着像在燃烧,气喘不过来,喉咙舔到了血的味道。

“你没病没故,为什么会想到自杀。”他站着跟我说话,语气好像是在觉得他做的没有错,“你太软弱了,连我的一拳都受不了,弱的就像地上的一条爬虫。”

“愤怒吗?不甘吗?想打我一拳吗?那来呀,站起来和我打一架。老子本来就不爽,还遇到个你这么找死的人,找死的,免费挨揍。啊,打了一拳,我这时候心情畅快!”

他的污言秽语在我耳边打转,我的脑子里都是嗡嗡嗡的声音和身体的剧痛,隐隐约约才能辨识出他说的几个字。我只知道,他还在气势汹汹的说些什么,但我已经听不见了。我觉得身体炽热,沸腾的血液一股脑的冲上来,涌进我的脑子,本就浑浊的意识一下子被冲散,我晕了过去。

我醒来后发现自己在医院,护士说我很幸运,与车擦肩而过,没有大碍,只是腹部肌肉有些损伤,休息两天就可以下床了。但是和我在一起的那个人被车径直的撞了,现在还在抢救,叫我相信医生,不用太担心。

护士说的时候脸上带着抱歉,在对着默不作声的我说了几句住院需要注意的事项之后就离开了。

窗外不知道何时又下起了雨,雨水淋淋漓漓的从屋檐流下,只听见滴滴答答的。我觉得我像是被雨包围了似的,里面除了我没有任何人。这让我感到无比的安心。我闭着眼睛,我只看到了自己,此刻别人进不来。

天色渐暗,我望着头顶带着医院独特气味的灰白的屋顶,凝视屋顶上层层叠叠的污迹。那个男人在我倒下去之后对我说的话,在我脑中慢慢清晰起来。

我当时生气吗?我问自己。

没有,我没有生气。死亡对于我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妈妈的死亡,爸爸的意外,奶奶的长辞,我知道不久后死亡便会降临到我这个孱弱的可怜人身上了。死亡总是笼罩着我,我习惯到释怀的对待这个被别人害怕的受冷漠的可怜的人。

而现在那个还在抢救的人,根据护士的描述,他无疑是打我的那个人。真是一个奇怪的人,他的行为在我眼里,就像他在帖子下说的一样:“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想去自杀,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可以执意追求死亡。”

我也不明白,你为什么生气的打完人,又把人送医院,车把你撞了,我却没多大事。

想来想去,绞尽脑汁思考他这样做的理由,却一个也想不出来。可能他是在可怜我吧。很不幸,我不想去感受?

我最初的想法,是在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不影响任何人,结果还没离开之前,就已经让别人受难了。我心里产生一些失落。

当我在被回忆纠缠的时候,天彻底暗了下去,护着我的雨也已停歇。

矮胖的护士进来送了晚饭,告诉我我的亲戚快来了,让我不用担心。而且肉嘟嘟的化着妆的脸还笑着告诉我和我一起的人已经成功脱险,眯着笑的眼睛成了一条缝,我看不到她的眼珠。

我的肚子一直微微的痛,直到第四天才出院,被告知回去后还得休息几个月才能痊愈,但此期间可以自由活动,只是不能大吃大喝。

“和你在一起的那个人在209号病房。”在和姑妈办出院手续的时候,那个矮胖护士对我说。

“我陪你一起去看看他吧,我和你姑父已经去过了。”姑母首先提议。

姑母自从奶奶过世以后就把我接到他那里去住的,待我亲如子,但我一直和他们保持着距离,当他们那里只是一个住宿的地方。

“不用,我一个人去。”我回答。

“那是救过你的人,我们一起去更合适吧。”我的姑母和医院都认为我的肚子和那个人的伤都是因为车撞的。

住院的时候警察找过我,他们从监控看到他扶着我过马路,突然一辆车闯红灯,速度很快。他为了保护着我,把我向外一推,自己却躲闪不及,被直面撞上了。他们推断我的伤是因为轻微的被车擦碰了一下。

虽然我没有那时候的记忆,但我也大致了解了情况。我没有否认警察的推断,也说了我和那个男人是认识的。因为这样下来可以省好多事,我怕麻烦。

如此下来,那个人成为了我的恩人,我不得不去看他一下,并好好感谢一番。

“不用,我一个人去就可以。”

我坚持拒绝,一点都不让步。

“好吧。”姑母最后妥协了,她把手上的水果给了我,叫我送给那个好心人。

我拿着水果筐进了209号病房,房间和我的病房一模一样,是单人间,只是房间阳台的方向相反。白素素的墙面,看起来颇为厚实的床,和挂在房间一角的小小的正正方方的电视机。

“你好啊,陈思哲。”我进门后,那个男人先跟我打了招呼,他已经知道了我的名字。

“我姑母送给你的水果。”

我把水果放到床头柜上,找了一个凳子坐了下来。

“肚子还是痛吗?说话声音这么小。”

“不是,我说话声音一直这么大。”

“好吧。原来你真是一只爬虫。哎,想不通。”他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他又在骂我了,而且说起话来丝毫不客气,好像对一个熟人一样。但我一点都不生气,闭着嘴没有反驳。

我和他说的有些相似,遇到别人怒不可遏的事情,我都安然的接受了,连死亡也是。不如这样想,我连死亡都安然接受了,还需要什么理由不接受一点骂声?但我觉得我这并不是软弱。

他不把我当客人,我也不用对他客气,毕竟我对任何人都没有客气可言。

我从篮子里拿出一只橘子,开始剥起来。

我最喜欢吃橘子,淡黄的沾上点点红色的橘皮和水分充沛可口的橘子肉,四分之一的橘子一口下去还蹭一点白色的内皮,味道直接可以从口中渗入我的心。

见我不理会,他转开话题。

“你姑母和姑父人真的很好,接连几天来看我了,虽然每次都带着一样的谢礼,有点枯燥,但我还是蛮喜欢的。”

“哦。”

“不要认为我是个爱吃水果的人。那些水果太多了,吃不完的我叫我女儿拿回去了,她喜欢吃。”

“哦,对了。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我叫李溱。陈思哲,嗯,你的名字还是好听些。”

“嗯。”

“见过我女儿吗?我女儿今年上高二,17岁,比你小5岁吧。但是她比你可爱多了,会说话。”

“我今年42,还是个小老板,日子过得不错。”

“嗯。”

“哇,皇家马德里和曼城打啊,还是直播。这住院真舒服,还可以躺着看会电视。”

“好球,果然是职业的,我在球场上估计早就败场了。厉害。哎,现在这幅身子上场,估计跑都跑不动。”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打你吗?你不问问我怎么被车撞的吗?不问问当时有多危险?”他一脸茫然的望着我。

我咬了一口橘子,抬头望了望他,嚼了几口,吞了下去。

“我不感兴趣。”

“那你的自杀计划呢?”

“下个星期,时间不变。”

“你不怕我告诉你姑妈吗?我可是全都知道了,下周天午夜,杨港大桥。你也算聪明,比起割腕喝药跳楼,跳进大河最不容易被发现。”

“好地方,不是吗。知道的人只有你一个。”

“被监控发现怎么办?”

“那看不见。”

“你不怕我告诉别人?”

“告诉了又能怎么样,一个人要自杀,谁能够阻止的吗?只不过是延长时间罢了。”

“那些跳楼的案件几乎都被人阻拦下来了啊,他们可没能成功。”

“那是他们害怕死亡而已,他们一开始就不想死,所以才能被别人阻拦。”

“那你是说你不害怕死亡了?”

“不怕,我太熟悉它了。”

“这样啊,那,这几天就陪陪我吧。”

“为什么?”

“作为报酬,我帮助你自杀。照你的性子,估计还没去过杨港大桥吧。计划也只不过是在网络上,”他指了指脑袋,“还有这里做了点准备。”

我没有太惊讶,但的确,事实如他所说。怎样都好,我能安心的死去就行了。

“你看,我说对了吧。小屁孩,你还不懂的怎么去实施一个计划。”

我沉默了,想要离开这个房间,但我也不想这么快就回家,免得姑妈又是念叨。

于是我看到了阳台,那有一张躺椅,可以寻个安静。

阳台下面是医院的篮球场和广场,我躺在了躺椅上,把拉门关上,那个男人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这时候安心多了。

我没有看阳台下打篮球的几个男孩或者在石路上散步的病人,而是望着青天白云。

今天阳光明媚,万里无云,太阳在阳台的另一边,没有刺眼的阳光。

天空呈现纯正的蓝色,仿佛一眼就可以望穿天穹。天空就不像是属于人类世界的东西,云彩也是,它们太虚幻,太不真实,与我们的现实格格不入。

我想我属于那里。

慢慢的,我竟然也睡着了。这是我第一次在除家里以外的地方这么快就入眠。

醒来时,正好遇见了李溱的女儿,叫李馨怡。

她比我矮一点,脸上还带点婴儿肥,留着短发,穿着长及膝盖的灰蓝格子棉裙和黑色的绒毛靴子。

她跟她爸爸说的一样,很会说话,为人开朗,不像她爸爸一样不经脑子的只会乱说一通。

她和我打过招呼后,我们三个人开始聊天,虽然我只是在旁边附和。

我知道了她爸爸的一些情况,腿部骨折,好长一段时间才会好起来。

过一会后,我就准备离开了。

“明天还会来吗?”李馨怡问我。

“不知道。”我不回头的就离开了。

第二天下午,我被姑妈逼着去了李溱的病房。

“你算是答应了啊。放心,我不会扰乱你的计划的。”我一进门,李溱就对我说,看样子挺开心的。

我没回答,径直去了阳台。

“那个帖子你删了没有?”他躺在床上问。

“没有。”我在躺椅上回答。

拉门没有关,可以看到李溱的一部分身体,看不见头。

“上面的评论大概怎么样。”

“没怎么看。”我这样说着,其实我把下面的评论一条一条的都看完了。

“一多半是安慰你,劝你放弃。一小半是骂你,和我一样,不对,比我言辞厉害多了。我可是都看完了。网上一般关于需要是非的评论大概就分两种,一种对,一种错,再没有第三种。”

“不知道。”

“你这小子,等我好起来了,老子再打你一拳。对什么事都一个态度,你这人生也就经历了一种事吧。这样子的人,太简单了,一眼就被看穿了。”

“哦。”其实,这样的人生早该结束了。

“你还是什么态度?”李溱这个四十好几的人在床上挣扎着想要跳起来似的。

我把拉门关上,听见他又在那边喊了几句,就听不到声音了。他真是一个脾气暴躁的人。

我侧头向下望,今天也是晴朗的天气,树木被阳光晒的郁郁葱葱,广场和花园里还有几个病人在散步,篮球场上好像还是昨天那几个男孩。我躲在他们很难注意到的头顶,偷偷的窥视着他们。同时摇一摇躺椅,以往心中的忧虑与焦灼消失了一大半,不知不觉,我喜欢上了这个位置。

眼神随意的游动着,我突然看到远处的樱花开了。白色的花朵衬上淡蓝色的天空,同时与天空中的几朵白云呼应,构成了一副来自天堂的早春樱花图。真漂亮。

“陈思哲!”李溱扔了什么东西撞在了拉门上,打扰了我的兴致。

我拉开门。

“叫你多少遍你都听不见,别一直自顾自的。把苹果捡起来,帮我开个电视,护士把插头给拔了。我不好起来。”

原来他扔的东西是我姑妈送的苹果,我找了找,在墙角把它捡了起来。苹果用水果网套套着,没有受伤,只是脏了一些。我用衣袖擦了擦,把它重新放到了床头柜上的篮子里。

“别别,别放那里,给我吃,直接给我吃。别搞混了。剩下的可是给我女儿的。”

篮子里还有两个苹果,三个橘子。

“我帮你插电视插头。”

电视放在墙角,有些高。我搬来凳子,垫了一层纸,踩在上面才够到。我在它后面摸索了一阵,找到了一根黑色的线,把它拉到墙上的插座,插了上去。

“好了。”

我把椅子放了回去,把纸揉成一团,扔到了垃圾桶里。

“没,还没有,帮我电视下面的开关按一下,还是开不了。”李溱右手拿着遥控器,对准电视,左手拿着啃了一半的苹果,躺在升高的床上,脸上咩咩的笑,看起来很享受。

我又重复了搬凳子的操作,可是电视下面没有开关。

“侧面,可能在侧面,不在侧面就在后面,肯定有个开关。你看他右下角的灯都没有亮。”

我站在凳子上扭来扭去,试图找到那个开关,可是怎么把头塞在电视墙上看,也没有看到,用手摸也没有开关的感觉。

“没找到。”我几乎要把电视给抱住了,用手摸电视的后面。

“肯定有,要不然怎么开电视,你仔细找找。”

他不厌其烦的在旁边指挥我。

正当我准备放弃的时候,门咿呀的一声开了,进来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和李溱年级差不多大,四十来岁的样子,两个人手里都挽着黑色的皮包。

“你们好,你们是林辉的人吧。”我听见李溱对他们说,很客气,大概是商业关系。

“陈思哲,不用开电视了,帮我去接一下李馨怡,她应该快放学了。”

我非常讨厌人,护士也是,姑母也是,上学时班级里的同学也是。在和他们接触的时候,我内心会产生一种莫名的抗拒,我会觉得很恶心。

所以我一直阴沉着这张脸,没有点生气。从小到大,几乎没有交过朋友,更别说交心。

“我”

刚掖出一个字,李溱就打断了我。

“快去,快去,去晚了就碰不到李馨怡了。”

李馨怡二中的,和我以前一个学校。聊天的时候她介绍过自己。

那两个人直盯盯的望着我,我心里一阵发毛。

而且想到接下来要去学校,可能会和很多人接触,还要和他女儿在一起。我脊背一寒,说不出话来了。

“快去,快去。”李溱还在催促着我。

没办法,没有不走的理由了。我狠下心,离开了。

“给我笑着去,那么阴沉要吓死谁啊,别这样看我女儿。”

分明有重要的事,那个男人却又在念叨我了。

我心里隐隐的有了一股暖意,不知不觉,可能被他当做单方面的朋友了吧。

我从医院拿了一只口罩,走在路上又套上了帽子。我觉得安全多了,不过还是选择了一些偏僻的路,只有在不得不搭车的时候才走上大路。

到了李馨怡的学校,学生们早已人去楼空。但李馨怡并没有走,她在校门口等我。

“我爸给我打电话了,知道你要来。谢谢。”见我略微惊讶,小女孩笑着说。

“我爸说今晚想吃我做的饭,我们去买菜吧。我爸跟你姑妈也打了电话,晚点再回去吧。”

“有些抱歉啦,我爸擅自决定了,我爸就是这样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的人,我替他跟你说对不起了。不过我还是很高兴的啦。”她开始在我前边带路,但她很快就控制住速度,让我走在了她的旁边。

“没事,其实我来接你,我也挺开心的。你很活泼,很漂亮。”既然与李溱达成了合作,我也会尽量不让他女儿发现我有什么不同,以免生疑。

一路上我得装作很高兴的样子,多讲一些话。

“哈哈,说什么大实话。我们快些走,菜市场人要多起来了,到时候特麻烦。”她望着我。

“嗯,你来带路。”

到了菜市场,我最终还是没有选择进去,瞎扯了一个理由躲进来了一条没人的胡同。李馨怡一个人去买菜。

等到她出来,我主动拿了菜,接下来我们要去她家里做饭。

“可能我说的话你不太爱听,但是你真的和我爸说的一样,很奇怪。”走在路上,李馨怡开口。

“嗯,好吧。”我装作遗憾的低下头。

“其实还好。我挺喜欢的。”她撅起嘴摇了摇头。

我傻呵呵的笑了起来。

“昨天下午你走之后,我在医院呆到了十二点多点才回去。今天会困死了。”她愣了一下,好像等我接话,我想了想,说:“今晚早点睡吧。昨天晚上怎么了?”

她回答:“我爸爸一直跟我抱怨啊,说医院的电视小啊,床硬,空气不好闻,上厕所太麻烦那种事情。要睡的时候还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好半天,说这里痒,那里痒。最后直接要哭了一样,沉默了半天只说了句再也不想来医院了。”

原来他很讨厌医院吗?但我看到他的时候可是很舒服的样子,而且我觉得不是装出来的,奇怪的男人。我心里想。

“对了,我爸为什么让你来接我?”

“我走的时候来了几个人,好像是和你爸谈生意的。”

“哦,没事。我爸平时看起来虎头虎脑的,但一到生意上就精明起来了。估计,又谈成了一笔生意吧。”

我们一路聊到她的家。李馨怡一个人做饭,不会做饭的我在旁边打杂。我问了她手艺从哪里学的,我不相信李溱还有这个能力。

“从妈妈那学的,但是妈妈一年前病逝了。”李馨怡很自然的说,手下正熟练的切土豆,“我爸可不会做饭,我妈妈在住院的时候我经常做饭给她,开始难吃,但我妈妈教我慢慢练,渐渐的就精通了,现在爸爸每次都吵着要我做饭。”

提到不开心的事情,我趁机闭嘴了。之后我们就在沉默中度过,除了她对我这个打杂的指挥。

做好饭之后,通往医院的路上,李馨怡又活泼了起来,跟我介绍了她的妈妈。

生下她之后,他们一家有12年的幸福生活,可是在李馨怡12岁的时候,她妈妈被查出得了一种奇怪的病,需要住院治疗。这一治,就是五年,最后不幸病逝。

“那一段日子真是难熬,好像快乐的日子总是觉得很短,痛苦的时间总显得长。在我妈妈最后的半年,我觉得好像已经有一生那么长。那时候我直接辍学了,我爸爸也不去上班了,我们俩就在医院一直陪着妈妈。

我们从隔壁窗望着妈妈的治疗,看见到处都是奇奇怪怪的管子。这样的治疗从开始的一个月一次缩短到一天一次,而我是最后一年才知道妈妈的治疗是这个样子的。妈妈肯定很害怕,但是治疗结束后和我们在一起依然笑着说着,不谈病情。她明明知道我们看到她的痛苦,但是她就是不让我们说出来。

不过都过去了,我妈妈永远都是最坚强最伟大的妈妈。”

她用轻松的口气说完了这段话,突然哽咽了起来。

“其实我很害怕我爸爸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来。他在妈妈去世之后,就很长时间回一次家。
他说他只有一个人,得多赚钱,我还要读大学呢。但是我觉得他只是在躲着我而已,因为见到我,他就会想到妈妈。

陈思哲哥哥?你还在听吗?”

“嗯,我在听的。”

她苦笑了一声,我没有懂她的想法,自从和她走在一起,这个女孩的态度我一直捉摸不透。
我不懂他为什么会笑,为什么会哽咽。明明,她妈妈已经去世了,他爸爸还活着,为什么把妈妈说的这么轻松,而对爸爸却很害怕的样子。

“其实你听不听都无所谓,其实你也不太在意的吧。”她看着我说。

我竟然被她看穿了,我的眼神不自主的躲闪了一下。

“不用惊讶。思哲哥哥今天和昨天不一样呢,和我说了这么多话,我很高兴。不过我也想到了,我爸爸想要你陪他的原因。”

“什么?”既然知道了,就不用再害怕了。

“因为我一见到思哲哥哥,就觉得你像是一个早就决定以后要自杀的人。”

寒气瞬间窜上我的脊背,我的小腿猛的颤抖了一下,差点摔倒了。李馨怡把我扶住了,就搀着我的手臂。

“哥哥你真是,一个不知道怎么骗人的人,请不要这么做。”

她小声哭了起来,看起来完全是一个小孩子,可直觉那么准。

我完全沉默了,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话。我真心想安慰她,但我不可能放弃死亡这个念头。接触别人真的是一件烦心的事,因为想法可能会被他们改变,也许某一次接触,我就对自杀产生怀疑了。我不能这么做。

幸好我们已经离医院不远了。这样的状态没有持续多长时间。

进入病房,见到李溱,他高兴的在床上摇,同时说着:“又一笔单子,又一笔单子。”

活像一个小孩子,把我们三人都逗笑了。

我们把床头柜上的水果拿来,把饭菜放到上面。三人开始吃饭,吃的时候我也没有开口说话。

到了9点多的时候,我离开了。

离开的时候李溱好像没有注意到我的异常,又和以前一样念叨着对我说:“医生说我明天可以出去活动活动,你明天去王医生那里我推一个轮椅过来,带我在医院转转,有时间吧。”
“嗯。”我小声的回答。

这平淡的一天又这样结束了。

这天,我自我暴露了一个性格,我就是一个想法简单的人。毕竟按照李溱说的那样,一辈子只经历一件事情,难免想法会很简单的吧。

除了这件事,我还得到了另外的关于李溱的信息,她的妻子,和他想要自杀的想法。我望着恶狠狠的笑着的李溱,想不出来他有这样的过去和向死的心。如果我是简单,那么他应该是经历很多之后变得复杂了吧,复杂到掩盖自己的真实心情。

在我看来,我是特别的人,而李溱是普通人。普通人都会掩盖自己的想法。我在他们面前一眼望穿,而他们在我面前,我却只能看出表面。

我是该笑呢,还是改哭呢。怎样的和人接触,我真是学不会呢,渐渐的丧失对周围的兴趣,只对如何结束一切感兴趣。我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想的?

第二天,我去找王医生,却被告知轮椅不够了,得等几天。我告诉李溱,他说没事,等着。
于是我就一直呆在他病房的阳台上,耗度时光。

呆到第五天的时候,王医生传来消息,我这才推着李溱下了楼,在医院里面瞎转。

从住院部到大门口,到员工的住宿楼,到他们后面种的小块田,又绕道我们病房下面的小路,到了公园,路过了篮球场。今天的阳光依然明媚,而且好像更加的好了。

“你的自杀计划怎么样了?”

听着李溱又咕咕叨叨了半天,他突然问了我这个问题。

“可能吧。”李溱在我陪他的时间里,告诉了我很多事情。那座大桥的具体位置,还有以往的自杀案件如何被侦破的案例,以及,如何选定时间,使得神不知鬼不觉。还跟我提了最好沉入河底,被河沙盖住,这样谁也不会发现。

“答非所问啊,想不通你。既然我跟你商量了那么多,应该差不多了。”

“好像是吧。”

“你看,你看,又来了。”

李溱继续说:“不止是我想不通你的回答,你想自杀的心情我也想不通。明明什么都还没有经历过,却已经想到了结束自己的生命。我能得到你这种心情的一半就好了,我也不至于这样受折磨。”

“李馨怡的妈妈吗?”

“嗯。李馨怡告诉你了啊。不过她能说出来也是好事,憋在心里也会难受,毕竟那件事对我们打击太大了。李馨怡说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哭了吗?”

李溱坐在前面,我看不到他的脸。

“嗯。”

“果然。”

“他还跟我说了,你想自杀。”

“啊?停停停!”李溱突然急了起来,直接把轮椅轮子用手一抓,我来不及反应,轮椅一下子翻了过去,他倒在了地上。

我看到李溱抬起了头,皱起了眉头,胸膛不断起伏,眼神和当初打我时的眼神一样,恶气冲冲。

“你再说一遍?”

“她没有直说。但她很害怕你会做出过激的事。”我平静的说,然后把轮椅扶起来。

“扶我起来。”他叹了一口气,说。

我搀扶着他坐到轮椅上。这时候已经有护士赶来询问情况,李溱笑着把她打发走了。

等他平静下来,我重新推着他走起来,我们的对话继续。

“李馨怡跟她妈妈长得太像了,每次见到她,就像看到了她妈妈。一年多了,她妈妈好像还是在我眼前。”

“李馨怡说我可能会做过激的事情。我的确想做,但是一直没有下狠心。因为我一直接受不了死亡,她妈妈死的时候是,这时候的我也是。它一出现在我的面前,我都想上去狠狠地揍他一顿,但我始终是不敢接近他。我太怕它了。”

“你太害怕了,所以你就打我这个不害怕死亡的人吗?”

“是啊。你真的是一个可恨的人,明明还没我一半年纪,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已经可以说自杀了,可以冷漠的看待生死了。”

“你一直都在跟我说我什么都没有经历过,但我真的经历过很多事。我姑妈跟你说了吧,我是孤儿。”

“嗯。但是只说了是孤儿。”

“我五岁爸爸死了,十二岁妈妈死了,十五岁奶奶死了。我应该还有一个爷爷,但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死了。我跟你说的一样,我一辈子似乎只经历过一件事,那就是死亡。所以我才会接受它的吧。”

“真幸运。”

“应该是更可怜吧。”

“不,你还没有体验过温暖。你不明白见过幸福之后又把它摧毁的感受,这是悲剧,完完全全的悲剧。但是你只是苦剧,完完全全的倒霉而已,已经在倒霉中不自觉了。”

“那我更幸运?”

“对,在还没开始之前就结束,难道不是幸事吗?真羡慕你,但也觉得有些惋惜,你不去体验一把幸福吗?”

“我不在乎幸福。”

李溱又叹了一口气,从告诉她女儿知晓他的想法之后,他就低沉了下去。

“果然,只有没有体验过的人才能说出来这样的话。你去试试吧,真的很幸福。如果人生的苦都是一定量的,那么你的未来都会是光明。”

“我不在乎。”

“还是劝劝你,活下去吧。”

“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在我看来,你来找我只是寻找不死的方法,而我呢,你能看清楚吗?”

“那你看错了,我跟你接触只是一时兴起。”

“随便怎么样了,你了解我吗?”

“不了解。我不知道你的想法,退一万步,人怎么可能知道别人的想法。”我说。

“那就是看不清楚。”

“可能吧。”

“想结束一切的心,改变不了了吗?”

“改变不了了。”

“改变不了了吗?”李溱又重新问,好像时间回溯到了他没有问我之前一般。

“嗯。”

“改变不了了吗?”他再次开口。

“对,是的。”

我们在沉默中又散了一会步,他就叫停了我,我们回到病房。

“约定陪我的日子到了,不用陪我了。回去,陪陪你的家人吧。”

“你会自杀吗?”我问,这是我五天里想问而没有开口的问题,在最后关头我终于开了口。
“你竟然开始关心起别人了啊。我会自杀,怎么可能!我还有女儿呢,怎么舍得丢下她一个人不管,那多可怜。”

“那就好。”

我不得不承认,在十几天的接触中,我和李溱成为朋友了。一生唯一的朋友,按照普通人的做法,是得关心一下的吧。这么多天,算作死之前的一点小插曲吧。

而他的那句话,也将会是我听到的,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星期日,午夜11点半,我站在了杨港大桥的中心。我穿着厚重的棉袄和棉裤,它们将会在接触到水之后吸水,变得很重,将我拖进河底。以防万一,我还在四肢绑了十块石头。

我身后的人行道上已经没有了行人,但道路上不时还会有车辆行过。

他们将永远不会注意到站在桥柱后面的我,不止是他们,所有人都是。

此刻,我跳入大河,冰冷的河水将我淹没,钻进我的耳蜗,在我腋下打转,冲击我的背,肺部被水渐渐灌满,种种刺激向我冲来,我紧闭双眼,我感觉到我在打转。

生平第一次,我这样清楚的感知到外界。

强烈的窒息感压迫我的大脑控制我的身体向上游泳。但是这是蓄谋已久的自杀计划,怎么可能让一点本能打扰。我拼命的用最后一点意识控制住身体,四肢一动不动的沉入大河……

可我却再次醒了过来,睁眼看见了天还是黑的,还是晚上。

一个成年男性用手压在我的身上,在做心肺复苏。我嘴里涌出来带着泥沙的河水。

我不认识这个男人,他却很高兴,大叫着:“醒了!醒了!”好像我是他的至亲一样。

我意识还有点模糊,我突然感觉到我被一个人紧紧抱住了,压的我肺疼。那个男性叫抱住我的人放开,我才看清她,她是我的姑母。在她旁边,还站着李馨怡。

接着我又昏迷过去。

再次醒来,看到了白色的墙,还有我的姑母,姑父。

我又回到了医院。

我被告知得住几天院,接受肺部ct,还有头颅的检查之后才能出去。

而关于为何知道我自杀时,他们说从李溱的遗书里发现的。

在我自杀的前一天,警察接到电话,说有人在一间出租屋内上吊自杀,等警察到场后,发现报警的人就是自杀的人。出租屋内还有一封遗书,上面写了关于我自杀的详细信息。

那个人,是李馨怡的爸爸,李溱。

我被救上来后的第二天。警方来了,送来一封信,他们说这是李溱留给我的,没有拆封。

我叫他们都出去,只留下我一个人。我撕开信,上面只有短短的几句话。

“自杀从始至终都是简单的事情,而且真正想要自杀的人是制止不了的,但是你看,改变得了。”
我突然想哭,于是我哭了,声音很小。

这是我除了亲人去世之外的第一次流泪。

我被救上来的第三天,李馨怡来了,她拿着水果篮,里面都是橘子。

她拿出了他爸爸的遗书,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遍又一遍的念着,一遍又一遍,接着她便哭了。

我被救上来的第四天,远处的白色早樱已经落尽,但靠近窗户的粉红色晚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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