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鬼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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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鬼王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千下
2020-10-10 13:00

锦织将一只河灯放入水中,双手合十。

浪花打向岸边的礁石,远处传来几声海鸥鸣泣,她不曾动,只是默默祈祷。身后的公路上一只猫叼着一条开膛破肚的鱼,留下一路血迹。

“哒”

像是时针被波动的声音,齿轮启动的声音,锦织偏头,小猫踩在一截松动的木板上盯着她那双木屐后的银铃。

“哒、哒”

锦织向海边山脚下的一家书店走去,那里有不同的人和寄给世界各地的信。她轻轻推开门,鞋上的铃铛与门后的铃铛同时发出响声。

我本能地丢下手中的账目抬起头,拿出一副职业性的微笑,说出“欢迎光临”,却在锦织踏进书店后的一瞬间觉得世界阴冷潮湿,空气逐渐被抽走,让我不能呼吸。

但那样的感觉只有片刻而已。

“带我离开可好。”锦织站在柜台前面仰头对我说。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她是谁,叫什么名字,只是觉得这个女孩身上有一股熟悉到令人作呕的味道。心中的某根弦突然紧绷,我想起了一个夜晚和雪白色的猫。

我出生在一座海岛上,岛上只有一座巨大的石山,我们的村子环绕着山建在山脚下。除了必备的集市、学校和医院,值得一提的仅仅是一家靠在废弃码头边的书店。

书店是典型的复式小楼,原木色的书柜配上暖黄色的灯光,给这个小镇添上一抹温暖。岛上本就清冷,所以书店也只有稀稀疏疏的读客,阳光从窗户打进来将屋顶下悬挂的彩色玻璃碎片映在墙上,形成一个圆盘。

在我小时候,因为在田径队落下的膝伤,十多岁的青春年华便常常在书店度过。书里面的世界,让我觉得生活好像没有那么孤独,至少被一些文字填满。

如今,我如愿成为书店的小职员,如愿了泡在书店的日子。

海风总能为一个小镇带来惊喜,我常常会看见出海的船只被海风卷起的巨浪吞没在水天一色的壮丽景象中。

那天我如同往常一样在午休时分爬上屋顶。

白色的衬衫随着扑面而来的海风卷起边,一双木屐后面绑着两串银铃,随着风声轻轻吟响。像是一首即兴诗,缓缓地诉说一个神话故事

“锦织。”

我将眼前的一位女孩的名字脱口而出,之后才震惊于为什么会知道一个未曾谋面的女孩的名字。
女孩转身,她将口中的棒棒糖拿出来,与我说:“我想你了。”

接着,我看见女孩长出一对毛茸茸的猫耳,然后是尾巴,最后化做一只纯白的幼猫乖巧地蹲在我面前。

锦织跳进我的怀里,在我的臂弯处蹭一蹭,用水灵的大眼睛看着我。

“这次你会保护好我吗?”小猫又问我。

我的身体比我的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我正在用手给小猫顺毛,她在我怀中呼噜,似乎很舒服的样子。

潜意识里,好像有一个人在牵动着我的行为我的思考,一阵不属于我的记忆如潮水一般涌上来。

那个人分明是我,手中抱着一只熟睡的小猫在森林中走动。

膝伤像是突然受了风寒一阵抽痛,小猫在我怀里沉沉地睡过去,若是有人看到我此刻的动作大概会觉得我在向大海求婚,毕竟那条腿早已支撑不住,重重地磕在地上。

与小猫在天台相遇之后,它便再没有幻化成人形,我也日复一日在海岛上的书店工作。岛上本就没什么人,我多数时候会倒一杯咖啡,坐在柜台前,独自一人将新进的书看完。

当夕阳映衬着大海,呈现灼热似的红色时,那一面白墙就会被彩色玻璃贴满,打出一个圆形漩涡,在我看来那更像是一扇门。

“叮铃”

我循声望去,一个着西装的男人走进来,他将手中的黑帽子摘下来,优雅地冲我深深鞠躬,左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正是彩色玻璃的方向。
“锦织小姐,请。”他微笑着,用最温和的声音说。

那个时候,我才恍然醒悟过来,他在对我桌上那只蜷缩着的猫说话。

小猫抬起前爪,轻轻叫唤一声。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幻化成了一位端庄的少女坐在我的桌子上。身上那条白色的纱裙和我们初见的时候无二,白皙的皮肤,小鹿似的眸子,直到现在我才发觉锦织生得这样好看。

而且带着熟悉的感觉。

门还未合上,海水冲刷的声音涌进小小的书店。夕阳的余晖将锦织的影子拉长,和进来的男人融合在一起。

锦织像是犹豫了一下,浅浅地笑起来,“罢了,我也玩够了。”她说完便跳下吧台站在男人身边,然后抬头,认真地对我说:“鬼王,就此别过。”

我怔了一下,不知道她为何唤我鬼王,但脑子里的意识却是替我答出一个“好”字。

墙上的彩色玻璃漩涡若隐若现,我看见男人拉着锦织的手毫无顾忌地向那面墙走去,接着,我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一扇门从漩涡中浮出,男人轻轻推开门请锦织走进去。

海水终究是淹没了日光,我再看过去,徒留一面白墙。

自那日起,我的梦里开始出现一些我从未有过的记忆,充斥着独角的鬼,一袭长袍的妖还有许许多多本不该在这个世界出现的人。

这一天的梦境是十七八岁的我站在一片绿荫笼罩的草地上,斑驳的光影打在我的脸上,四周有鬼和妖的气息。他们看我没有动,小心翼翼地向我靠近,然后在距离我一米远的地方单膝跪下来。

“鬼王。”

“鬼王。”

……

他们一声一声唤,此起彼伏。少年时的我,用单纯的目光扫了一圈跪在地上的众人,然后对着站在某一处的女孩扯出一个大大的微笑。

那孩子和锦织有着相同的面貌。

那天夜里,我熟睡之间竟是偏偏将关于鬼王的事情梦了完全。

我甚至在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不曾相信这一切曾发生过,但这就是我,是鬼王。

“你姓甚名谁?为何出没于此地?”一个穿着盔甲的男人用长枪指着来人的鼻子,大声喝问。

少年没看他,偏头向一边的高墙觑了一眼。

那孩子竟住在这样的地方?他兀自想着,长枪的尖头在额头上碰了一下,冷得刺骨。

守门的男人,瞪着少年。少年不理睬向墙角的影子处看了一眼,竟是头也不回地一个翻身跳上墙头。

身后是极其细微的一声噎呜,雪白的猫就咬上了守门男人的脖子,一地鲜血。

少年向院内观望,院子里是了无生机的一片寂静,几只石灯延着小径点燃,轻轻摇晃着微弱的烛光。仔细分辨,能瞥见大院中唯一一间亮着的房间,一个女孩的影子被打在门扉上呈出一个轮廓。

小猫跳上少年的肩头,同少年一起接着大树的枝桠,跳到地面上。

地上的石子被踢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屋内的人影动了一下,继而又是伏案的姿势。

少年带着小猫蹑手蹑脚地走到房间门前,门忽然一下打开了,那姑娘探出一个脑袋,向着少年躲藏的柱子方向轻声说:“出来吧,这里没有其他人。”

比起少年,倒是那只猫率先扑进姑娘的怀里,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全然没有了方才咬断守门士兵脖子时的气势。

“鬼王,你就这样出来游荡,也不怕清了一条街。”她说着为小猫顺毛,和那日的初见一样温柔地像冬天融化的雪。

“那你为何不怕我?甚至与我的小猫这般亲近?想必庙会初见的时候,就识破了我的身份罢!”少年生生问出口,恰恰是姑娘的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院内之时。

说来奇怪,这偌大的院子竟是女孩独居,高高的围墙密不透风,若是抬头也只有一片不着边际的夜色和一轮孤绝的明月。

“你可知我是谁?”

“锦织。”少年脱口而出,却看见女孩轻轻笑了一下,倏忽便不见了踪影。

少年下意识地环顾四周,除了他的白色小猫再无其他人。

“鬼王。”

少年闻声偏头,正是小猫张张嘴,发出的声音,“我可以随意附在猫妖身上,妖都猫妖众多,在我手下都是牵线木偶……”

锦织说着,从白猫的身体里退出来,站在少年面前。树上垂下了一条藤蔓打在她的肩头,轻轻地一下,酥酥痒痒。

后半句话,锦织未能说出口,但少年却明白。因为一个对妖都维系的平衡不利的能力,就被禁锢于牢笼之中,一生。

少年忽然明白在庙会挥手作别时,锦织为什么要他带上小猫来。

那天,白猫躲在暗处怔怔地望着女孩,目光呆滞,正是少年回头瞥向小猫的时候。

 ……

翌日,妖都有传言称被锁在大院里待出嫁的少女服毒自尽。

少年带着白色的小猫走到高高的院门处,“去看看吗?”少年问。

“不用了,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书店此番清闲的工作,让我有更多的时间对着大海发呆。

从前,我觉得信奉神明只为寻求自己从何而来是一件很愚蠢的事。可如今,我盯着咖啡上渐渐消去的泡沫竟也开始有这样的问题不断冒出。

于我而言,关于梦中的记忆,是一片空白。

每当我站在夕阳照射下的彩色玻璃漩涡的影子前,我便能听见悠远的一声又一声“鬼王”,和梦中如出一辙。

我好奇自己的身体居然没有任何惊恐的表现,甚至伸出手想去触摸那些隐匿的鬼和妖……

最近一段时间,我听来书店的读客在讨论一个老头,说是在镇上开了一个算命的铺子。一些人是出于好奇,花几个子去算上一卦,没想到老人所言皆成为现实。比如前段时间,一个失恋的女孩去问老人,下一次桃花运会是什么时候,老人很认真地告诉她你的命中已经有男孩了,明日你们便会复合。结果,第二天,男孩真的捧里鲜花来与女孩道歉。

我听着读客的对话本不以为然,可说得人多了,我便想去一探究竟。

那天,我换了一身便装在午后向镇上走去。

根据读客口中的话,我在一个巷子口找到了亮灯的门面。那边稀稀疏疏有几个人在排队,我便走过去,站在队伍的最末端。

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我如同所有的小镇人一样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看着脚下撞色的板砖,静静地等待里面的老人用沙哑的声音喊出下一个。

“下一个!”

到我了。

我掀开紫色的麻布探出一个脑袋,然后钻进去在老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算命先生没有看我,低头翻着一本泛黄的书,我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做完手上的事。

倏忽,他站起来,椅子被掀翻砸向后面的书架。我本能的想去看看老人,大脑中的意识却让我定定地坐在椅子上未动分毫。

只见那个算命先生当即跪起来,朝我就是深深的一拜,口中细细碎碎地念着:“鬼王……放过我这会……小的也是走投无路啊!”

我听见他的声音在颤抖,他抬头看向我的目光里充满了恐惧和惊诧,像是害怕我的力量,又没想到躲到如此地方竟还是遇见了鬼王。

我的意识让我没有答话。

算命的老人膝行着向我爬过来,口中依旧是请求饶恕一类的词,他的手指变成了尖厉的鹰爪,割在地面上是一道长长的划痕。

“斩。”我说。

一声巨响,后面的书悉数落下,雪白色的猫跳钻出来一口咬住了算命先生的脖子。

老人无声地张着嘴,渐渐地全身长满了褐色的羽毛,他的双眼皱缩,直到藏在浓密的毛发中。

白色的猫一甩头,将口中的鹰甩出一米远的距离。

我站起来,竟是轻轻揉了揉猫的脑袋,在一片狼藉中牵出一抹微笑。

那夜,我回到家中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到第二天一早脑袋还是钝痛难挨。

我伸手想去拿桌上的手表,却看见一团毛茸茸的白色缩在身边。兴许是动静太大,小猫醒来,冲着我伸懒腰。

“锦织?”我出声询问,那是和我鬼王的记忆完全重合的一只猫,而前些日子她随一个男人消失在了彩色玻璃的漩涡中。

猫冲我叫了一声,跳下床,一口咬向房间角落里的一只泰迪熊。我愣了一下,忙跑过去从他嘴里将玩具扯出来。

玩具熊已然破碎,而猫却依旧虎视眈眈地盯着它。

 ……

那日我照例去书店上班,猫跟在我后面,踏在海边石头砌的矮墙上。

远远地,我看见书店门前延申出去的码头上站着一位穿白色裙子的少女,一头墨色的长发在风中飞舞。

合着一声尖锐的猫叫,小白猫奋力奔向女孩,堪堪接住一只从海中跃上来的鱼。一时间尖利的牙齿咬破了鱼的肚皮,渗出殷红的血渍。

女孩抱起猫,转头看向我。

她唤了一声:

鬼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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