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故事:我被女同学,抢走一生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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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故事:我被女同学,抢走一生的幸福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五十弦
2020-10-10 17:00


同县招商引资企业代表座谈会正在进行,几个县领导和企业代表们相谈甚欢。

旁边一个工作人员小声对另一个说:“来了这么多领导啊,一会县长也要来吗?”

另一个人也小声说:“好不容易拉到几家愿意来咱们这投资的企业,当然得重视。”

“那个企业代表挺有气质的,到底是大城市的女人,跟咱们这里的就是不一样。”第一个说话的人冲着一个女人努努嘴。

那女人三十多岁,穿着质地良好的黑色大衣,虽不是美艳动人,却端庄清秀,很有气质。

另一个人扭头看了一眼说:“什么大城市,听说她就是咱们这里的人,出去打工挣到钱又回来投资。”

“是吗?挺有良心啊……”

李晓芳坐在企业代表中间,眼神复杂地看着对面一个短发女人,手中的笔无意识地在纸上乱画。短发女人感受到她的注视,回了一个礼貌的微笑,李晓芳扯扯嘴角,移开了目光。

座谈结束后,李晓芳径直走到短发女人面前,问:“你是商务局的李科长吧?”

女人热情地伸手过来,“是啊,欢迎你们来这里投资!”

李晓芳没握她的手,反问:“你不认识我了吗?”

女人愣了一下,问:“你是?”

“我是李晓芳。”

女人愣在原地,突然有人从后面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晓芳,你怎么杵在这里?张处刚刚找你呢。”

女人回过神来,语无伦次地说:“……我这就过去……有点忙……”

来人又冲李晓芳热情地说:“李总,这边请。”

李晓芳笑笑说:“稍等,我和李科长说句话。”

来人走后,李晓芳看着眼前脸色刷白的女人,问:“我该叫你李圆圆,还是李晓芳?一直想问你,顶替我上了大学,这么多年你过得怎么样?”

李晓芳和李圆圆是中学同校同学。

李晓芳家境贫寒,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为了供她读书,父母整日劳作,因为成绩不好或者家里供不起,同村辍学出去打工的人很多。

李晓芳成绩很好,爸爸说只要她愿意,砸锅卖铁也供她读书。

李圆圆家境殷实,父亲是村支书,在外面有不少关系和路子。上学时两人交往并不多,李圆圆喜欢和县城里的孩子玩,不怎么搭理李晓芳。

后来李晓芳高考意外落榜,外出打工,李圆圆考到外地一所大学,从此再无联系。

时隔十几年再见面,李晓芳有一瞬间的恍惚。李圆圆几乎没怎么变,只是眼角多了些许皱纹,一看这些年就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

两人坐在咖啡店里,李晓芳先开口:“好久不见,上次见面还是高考那天。”

高考前一天,爸爸从地里回来,告诉她村支书李实德要找辆车送女儿李圆圆去考场,顺便捎带她一程。

她有些奇怪这突如其来的帮忙,但并没多想,搭顺风车能帮她省下不少时间,她很感激李书记。

去赴考的路上她很紧张,坐在开着空调的车里,额头还微微渗出汗珠。李圆圆握住她的手说:“晓芳,你一定能考好,你不像我,你可是好学生。”

李晓芳很感激,也鼓励她:“圆圆,你也一定能考好。”

李圆圆笑了笑,没说话。

到了考场,李圆圆送了她一支笔,跟她挥手告别。她走了两步回头看,李圆圆还站在车旁跟李实德说话,不时抬起头,看向自己的方向。

那是她当年最后一次见到李圆圆。

提到高考,李圆圆显然有些紧张,小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晓芳淡淡地说:“在学信网上查到的。”

“你想怎么样?”

李晓芳没说话,李圆圆又说:“你现在过得这么好,何必去翻旧账?”

“翻旧账?”李晓芳冷笑,“你这些年过得不错吧?上大学,进好单位,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李圆圆说:“你不是过得挺好吗?开公司,当老板,挣的钱比我多多了……”

李晓芳冷笑,把手伸到李圆圆眼前,“那你知道我吃了多少苦吗?”

李圆圆愣了一下,眼前的这双手和李晓芳的衣着打扮很不相符,说丑也不为过,五指变形,生满老茧,枯瘦粗糙。

李晓芳伸出左手食指,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疤,“这个,是我在饭店打工时留下的。”

高考结束后,李晓芳觉得自己考得不错,为了保险报了一所一般的大学,还报了几个专科学校,可直到暑假结束她也没等到录取通知书。

李老汉唉声叹气,蹲在门口抽了三天烟才下地去干活。李晓芳躲在屋里哭了好几天,擦干眼泪出去对爸妈说:“我不复读了,我要出去打工。”

李老汉叹了一口气,一句话也没说,家里确实供不起了。

半个月后,李晓芳离开家乡,来到省城,成为一名饭店服务员。她住在饭店员工宿舍里,说是宿舍,其实是一间有上下铺的小房间,和她一起住的是另一个服务员小琴。

饭店就在大学附近,每到饭点就会涌进一批年轻的大学生,说笑和喧闹声瞬间席卷整个饭店,这是李晓芳最忙的时候。

忙中出错,一次端菜上桌的时候,李晓芳不小心把汁水洒了一点出来,恰好洒在一个男生身上。

“你干嘛呀?长没长眼睛?”坐在男生身边的一个女孩站起来尖叫。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李晓芳窘迫万分,慌乱之中要撩起围裙给男生擦,女生一把打掉她的手,“干什么,脏死了!”

李晓芳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身后几张桌子又开始叫“服务员”,厨房的出菜口也端出了新菜,收银台里的老板娘不满地抬头看着她,她急得不行,又不知道怎么办。

男生拿了几张纸擦干身上的菜和油,抬头看了看李晓芳,突然笑了,“别害怕,没什么大不了的。”

李晓芳忙说:“……对不起……”

男生示意女生坐下,“你发那么大火干什么?又没溅到你身上。”

女生噘起嘴,“我替你出头,你还帮她说话。”

男生冲李晓芳轻轻挥手:“没事,你快去忙吧。”

李晓芳愣了一下,桌上其他男生戏谑地笑道:“我们班长大人怜香惜玉喽!”

刚刚站起来的女孩脸色很难看,却强撑着开玩笑,“不是吧?班长眼光这么差吗?”

李晓芳听不下去了,给男生鞠了一躬,转身跑走了。

男生去结账的时候,李晓芳偷偷看了好几眼,他很高,足足有一米八,刚才慌乱之中她没仔细看,现在认真看,真是个好看的男生,浑身洋溢着阳光的感觉,衣着简单而讲究。

李晓芳有些自卑地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都是她从家里带来的衣服。原来从不觉得难看,这段时间天天看着城里人,对比之下才知道自己穿得有多土气,就像家里的老房子,土到掉渣。

男生似乎感受到来自李晓芳的注视,扭头正对上她来不及躲闪的目光。李晓芳一惊,迅速低下头,余光却看到男生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你……”李晓芳惊恐地抬头,“要我赔衣服吗?”

男生忍不住笑了,“我看起来这么小气吗?”

“那你……?”

“刚刚我那些同学是开玩笑的,你别介意。”男生很诚恳地说。

李晓芳摇摇头,“没什么。”

男生点点头,转身回到同学中去,望着他们一群人走出去的背影,李晓芳有一瞬间的恍惚。

如果自己也是其中一员该多好。

之后的日子里,男生和他的同学常常来,很快和李晓芳熟悉起来。他们是一个班的同学,男生叫张帆,是班长。

一次李晓芳上菜时,有人问她:“认识这么久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小声说:“李晓芳。”

之前那个女孩马上笑了:“真土。”

李晓芳脸红了,张帆笑道:“陈阅微,别人的名字都不好听,就你的好听。”

陈阅微翻了个白眼,“我爸可是语文老师,才不会叫我小方小圆之类的。”

一直没说话的李晓芳突然迟疑地问:“请问……你的名字是《阅微草堂笔记》的那两个字吗?”

满桌人惊了一下,陈阅微皱着眉头问:“你怎么知道?”

“我上学时听语文老师说的。”李晓芳语文成绩最好,语文老师也最偏爱她,没事总给她开小灶,借书给她看。

张帆有些惊讶地问:“李晓芳,你是学生吗?”

李晓芳摇摇头:“高考没考上,就出来打工了。”

“你在哪里读的高中?”

“同县。”

张帆有点惋惜地看了看她,正要说话,隔壁桌叫起来:“服务员,过来一下!”

李晓芳答应着转身跑过去。

自那之后,饭店不忙的时候,张帆和他的同学们会热情邀请李晓芳聊天。

慢慢地,她发现这些同龄人只是爱开玩笑,人都挺不错,除了陈阅微总板着脸之外。时间久了,她便也渐渐放开,偶尔也开一两句玩笑。

张帆对她很和善,从不会嘲笑她不标准的普通话,也不对她的衣着打扮指手画脚。跟他们混熟了,有时她会生出错觉,好像自己也是其中一员,而张帆是她的班长。

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李晓芳知道张帆爱看书、爱打篮球、爱看电影,每一项都符合她想象里大学生的样子。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偶尔会梦见张帆。梦里她也是一个大学生,穿着陈阅微常穿的那种漂亮连衣裙,牵着张帆的手,两个人慢慢地靠近,最终依偎在一起。

梦醒后,她会望着长满霉斑的天花板发呆,听着小琴的呼噜声,久久难以入睡。

一个下午,趁没有客人,厨师赵刚叫李晓芳去厨房帮忙切肉。

李晓芳有些不情愿地低头切着肉,她不想接近赵刚,他总是找各种借口单独跟她相处,说一些不三不四的话,没事拍拍她的肩,摸摸她的背,像只苍蝇一样恶心。

赵刚顺手关上厨房门,站在她身边看她切肉,“晓芳,你的手可真好看。”

李晓芳没说话。

“肉可不能这么切,我教你。”赵刚握住她的手,“先把这个切下来……”

李晓芳把手抽出来,“赵哥你别这样。”

赵刚“嘿嘿”笑着又握住她的手,“你愿不愿意跟我学厨?我都能教你,不过女孩子家就别学厨师了,太累,不如跟个厨师……”

说着从后面搂住李晓芳,脸几乎贴在了她的脸上,呼吸逐渐粗重起来。

李晓芳满脸通红地想甩开他,却被他紧紧抱住,混乱中她的左手一阵剧痛,是菜刀在食指上切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汩汩地流出来。

赵刚看到血只好放手,满脸怒气地低吼:

“你真以为自己是金枝玉叶?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就是那个男大学生吗?你以为人家看得上你?你一个农村出来的,人家可是大学生!”

李晓芳浑身发抖,攥着手指跑出厨房,刚出门就迎面撞上了老板娘,老板娘皱眉看她,“慌慌张张干什么?你的手怎么回事?”

李晓芳正要说话,赵刚从厨房走出来,“我让她帮忙切肉。”

老板娘点点头,漫不经心地说:“以后注意点,别毛毛躁躁的,好好给老赵干活。”

李晓芳张了张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左手的伤口钻心地疼。

饭店打烊已是深夜,累了一天,小琴很快就睡着了。李晓芳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指隐隐作痛,满脑子都是赵刚的话。

她知道自己和张帆有云泥之别,但她终归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女,难道连做梦的权利都没有吗?

高一那年老师借给她一本《简爱》,她非常喜欢,翻来覆去看过好多遍。大概因为简爱和自己一样,一无所有,贫穷渺小。

她几乎能背出简爱对罗切斯特说的那段话:“你以为我贫穷、低微、不美、矮小,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你想错了,我和你有一样多的灵魂,一样充实的心。

如果上帝赐予我一点美,许多钱,我就要你难以离开我,就像我现在难以离开你一样。

我不是根据习俗、常规,甚至也不是血肉之躯同你说话,而是我的灵魂同你的灵魂在对话,就仿佛我们两人穿过坟墓,站在上帝脚下,彼此平等——本来就如此!”

她和张帆的灵魂也是平等的,为什么不能大胆示爱呢?

李晓芳激动地坐起来,打开手电筒,开始给张帆写情书。短短几百个字,足足写了三个小时,比写高考作文还认真。

李晓芳贴身带着那封信,准备在张帆来时交给他,她相信他对她有感觉,不然不会对她这么好。

第二天张帆的同学们来吃饭时,张帆却没来,李晓芳偷偷问一个男生,男生笑得很坏,“大班长忙着约会,哪有空跟我们这些孤家寡人吃饭啊?”

李晓芳身子一僵,“他有女朋友了?是陈阅微?”出于女生的直觉,她知道陈阅微喜欢张帆。

男生摇摇头,一脸遗憾地说:“是我们系花,多少人垂涎三尺,结果被张帆给摘走了。”

李晓芳茫然地点点头。

男生看了她一眼,“晓芳,你不会喜欢张帆吧?”

李晓芳茫然地摇摇头。

男生叹道:“不喜欢就好,你俩也不可能,虽然张帆说过你挺好看,也有文化,不过有文化有什么用?他说他是大学生,不可能找个饭店服务员……”

李晓芳不知道自己后来说了些什么,裤兜里的那封信几乎被她攥成一团。她的梦还没开始,就已经被碾碎了。

原来自己和简爱还是不一样,简爱有作者送的主角光环,而她只是一个被命运扼住咽喉的配角。

她攥得太紧,几乎失去了感觉,等手拿出来的时候,才发现昨天的伤口裂开了,血染红了裤兜。

李晓芳看着沉默的李圆圆,笑了笑,低头看自己变形的五指。

“你的戒指真好看,是婚戒吧?你看看我这双手,知道为什么变形吗?这是在食品厂打工留下的后遗症,结婚的时候我连戒指都戴不进去。”

在饭店打工一年后,李晓芳离开省城,南下浙江,到一家食品厂工作。

食品厂的工作环境很一般,需要经常把手泡进冰冷的水里,一泡就是大半天,夏天还好,冬天双手很快就长满了冻疮,奇痒难耐。日子久了,她原本修长好看的手指逐渐肿胀变形。

李晓芳忍了下来,毕竟她学历不高,出去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工作。

下班后,女工们喜欢成群结队地出去逛街购物,但李晓芳很少参与,她保留了上学时的习惯,没事就去逛逛旧书市场淘些旧书回来看。

工资攒下来定期寄回家,生活很平静,直到一个电话的到来。

是妈妈打来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晓芳,你爸病了,快回来吧。”

李晓芳迅速请假,收拾东西,带上所有的积蓄踏上归途。

回到阔别四年的老家,县城到村里的公交车依然破旧如昔,坐着抽烟的男人,抱着孩子的女人,还有一只不停打鸣的公鸡,车里充斥着烟味、汗味和臭味。

李晓芳小心地把腿往里收了收,不想碰到脚边正用爪子扒拉车底的公鸡,扭头看向窗外,怔了一下。

车子刚好经过她当年就读的高中,一群高中生正背着大包小包往外走。李晓芳下意识心算了一下,离高考没多久了。

车子停下,一群高中生上来,李晓芳听着他们讨论即将到来的考试,心里蓦然涌上一股浓浓的惆怅。

她的高考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现在回忆,很多细节都记不清了。但她依然记得语文考试的最后几分钟,她写完作文,长长吐出一口气,轻轻画上一个很圆的句号,她心里一阵轻松。

现在想起来,那个圆满的句号似乎是个不祥之兆,预示着她多年求学生涯的正式结束。

李老汉的病在肺部,很重,其实早就发现了,瞒了李晓芳很久,但病情持续恶化,只好给她打电话。

家里已经一贫如洗,李晓芳挣的钱与手术费相比也还差几万块。无奈之下只能借钱,但李老汉之前治病已经借遍全村,那笔债还没还上,没人愿意再借。

一个下午,李晓芳正坐在门口发愁,身前突然停了一辆车,车上下来一个人。

李晓芳疑惑地站起来,“李书记?”

这是曾经的村书记李实德。

当年李书记还在她高考时送她去考场,虽然是因为送自己女儿顺便送她,但她心里依然感激他。听说两年前李书记就退休了,随后从村里搬到城里,村里人都好生羡慕。

李实德问:“晓芳,你回来了?”

李晓芳点点头,“李书记,你怎么来了?”

李实德摆摆手,“别叫我李书记,我都不干了,叫我李叔吧,我是给你们送钱来了。”

“送钱?”

李实德边往里走边说:“进去,看看你爸去。”

李实德握着李老汉的手,说了好多宽慰的话,又从包里掏出一个大纸包交给李晓芳,“听说你们缺钱,这里有十万,赶紧拿去吧,别耽误治病。”

李晓芳接过来,眼泪汪汪地说:“李叔,我给你打个借条。”

李实德笑了,“啥借条不借条,都是一个村的,你们啥时候有啥时候还吧。”

李晓芳执意给李实德写了张借条,李实德随手塞进口袋里,问她:“晓芳,今后有什么打算?还出去打工吗?”

李晓芳摇摇头说:“不知道,看我爸的身体吧。”

李实德意味深长地说:“咱们村好多人都在外面定居了,能在外面就别回来了。”

李晓芳点点头,千恩万谢地送走李实德,直到车子消失在村口,依然站在门口久久没动。

在外面闯荡几年,她深知雪中送炭远比锦上添花要难。虽然李叔平时不怎么和他们家走动,但遇到事才知道一个人的人品。

这份人情,她记住了。

“我现在才知道,”李晓芳苦笑,“难怪你爸那么好心,原来早有所图。”

李圆圆说:“要不是我爸,你爸当年早就不行了,晓芳,我们两清了吧。”

“两清?”李晓芳冷笑,“你可真无耻……”

话没说完,手机突然响了,她接起来听了两句,冷冷地对李圆圆说:“这事还没完。”随即拿起包走了出去。

电话是丈夫打来的,跟她说公司的事情,解决完公事后又问:“见到李圆圆了吗?”

“见到了。”

“她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李晓芳扬手招出租车,“想翻篇呗。不说了,孩子怎么样?”

丈夫絮絮地说起孩子,一辆出租车在眼前停下,李晓芳坐进去,报了地址,把头靠在后座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当年李老汉病好后,为了挣钱还债,李晓芳很快就回到浙江继续打工。但打工挣的钱太有限,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还完债,她只好琢磨其他挣钱的办法。

李晓芳去大公司应聘,却因为学历太低屡屡碰壁,有的HR礼貌地对她说:“对不起,我们最低要求是大专。”有的则冷冰冰地把简历退回:“请看清招聘要求再投简历。”

一次应聘后,李晓芳又被拒了,她走出公司大门,疲惫地坐在台阶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身后有高跟鞋声渐近,她下意识抬头看,是和她一起来应聘的女孩,今年刚刚毕业的大学生。

女孩一边从她身边走过去一边打电话,声音很欢快:“我找到工作了,晚上一起吃饭吧!”

李晓芳怔怔地看着女孩离开,突然想起高中买的《新华字典》上有一句话:“张华考上了北京大学,李萍进了中等技术学校,我在百货公司当售货员:我们都有光明的前途。”

真的都有光明的前途吗?

一筹莫展之际,李晓芳遇到一个之前的女同事,改变了她接下来的人生走向。

女同事告诉李晓芳,自己辞职后开始做淘宝店,短短一年就挣了不少钱,现在正缺人,如果她愿意可以过去帮忙。

李晓芳听说过淘宝,这个工作不要求高学历,起点也很低,在最初几年的野蛮生长期,许多人都搭上了这辆财富快班车。

她抱着试一试的想法过去了,没想到展现出惊人的销售天赋,短短几个月,她运营的淘宝店销量翻了几番。

一年后,李晓芳从女同事那里离开,自己开了一家女装店。

为了淘到好货,她一天能跑遍上下四层的义乌商贸城,跑到脚底长泡,一瘸一拐地回家。

为了做出精美的图片,她自学了PS。

为了学习电商运营,她白天顾店,晚上熬夜学阿里巴巴的免费培训课。

采购,运营,美工,客服,打包,都是她一个人做,经常忙到凌晨才睡。

忙归忙,店里很快就有了起色,随着工作量增加,李晓芳雇了一个小伙子做帮手。小伙子初中毕业,身材中等,长相一般,有着和李老汉一样的憨厚与力气。

一年后,这个小伙子成了李晓芳的丈夫。从恋爱到结婚,两人从没有过花前月下的卿卿我我,基本都在工作。

新婚那晚,丈夫抱住她的时候,李晓芳闭上眼睛,脑子里却鬼使神差地闪过张帆的脸。

她已经很久没想起这个人了,那个干净的、微笑的大男孩,身上永远带着洗衣粉的清香,而抱着她的丈夫身上则永远是洗不干净的尘土气息。

李晓芳在心里叹息了一声,抬手环住丈夫结实的背。

两个人一起奋斗的日子很是贫苦,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堆满了货,人都无处下脚。天天熬夜导致李晓芳的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洗头时一薅就是一大把。

半年后,李晓芳在妇科检查时查出了囊肿,她本不想管,但囊肿迅速长大,不得不选择手术。

术后不到一个礼拜,李晓芳就坚持出院工作,起身走动时,腹部的伤口还火辣辣地疼。

丈夫心疼不已,劝她休息,李晓芳边回客服消息边说:“只要我死不了,就得干。”

父亲生病欠下的债一一还清,最后一个还的是李实德,李实德说:“什么时候需要李叔还会借给你。”

李晓芳感动得眼睛都湿了,“李叔,谢谢你救了我爸的命,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一定告诉我。”

李实德笑了笑说:“没问题,李叔记住了。”

店越做越大,几年后两人有了自己的公司,存款也有了许多,李晓芳对丈夫说:“我们买个房子吧。”

几经挑选,她特意将房子选在一所大学旁边,毕竟大学是她的半生梦想,虽然钱挣得多,终究是意难平。

这些年来,她总会梦到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躺在书桌上,但当她伸手去拿的时候,录取通知书却消失了,梦里她翻箱倒柜地找,急出一身大汗,每每惊醒都久久难以再入眠。

搬进新家那天,李晓芳经过一家服装品牌店,在橱窗前看到一条碎花连衣裙,忍不住驻足看了会。

款式,花色,都很像当年陈阅微穿的一条连衣裙,她曾无数次暗暗羡慕,心想自己什么时候也能穿上一条这样的连衣裙。

记得有一次她休班时去逛街,看到一条类似的连衣裙,满心欢喜地试穿,一上身把自己都惊艳了。

卖家一直夸她漂亮,还问她是不是附近的大学生,李晓芳只是笑了笑,对着镜子留恋地看了又看。但终究也没买,因为不舍得。

即使已经过去了十几年,她依然还记得当时的惊艳和遗憾。

李晓芳在门外站了很久,直到店主走出来问:“姐,要不要试一下?”

李晓芳站在试衣间里打量自己,多年的劳累让她保持了纤瘦的身材,修身的连衣裙勾勒出优美的曲线,但脸上却满是沧桑和阅历,和那条明媚单纯的碎花裙一点都不搭。

她再也找不回那个十八岁的小女孩了。

李晓芳暗暗叹息,脱下裙子,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了。

李晓芳回到家,叫了声“妈”。

妈妈从厨房出来,“座谈会开完了?我炖了你最爱的排骨汤。”

李晓芳答应了一声,脱了大衣坐在沙发上。

一年前李老汉去世了。

去世前一天他回光返照,欣慰地看着床前的家人,叹息般吐出一口浊气,“晓芳,爸爸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你没上大学……”

李晓芳紧紧握住爸爸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来她给妈妈在县城买了房子,请了保姆。原本她要把妈妈接到杭州一起住,但妈妈不愿意,说自己身体还行,在老家住习惯了。

李晓芳没勉强她,有空时便回老家住段时间陪妈妈。她很少回老家,如果不是因为妈妈,她其实不想回来,这里是她的伤心地,总让她想起当年那个未竟的大学梦。

这次回老家本是因为工作,没想到让她发现了一个惊天的大秘密。

不久前她和丈夫想拓展新业务,看中了家乡的传统纺织工艺,加上这边政府为外来企业提供大量优惠条件,他们便决定回来建分公司。

夫妻两人商量,由丈夫留在杭州管理公司、照顾孩子,李晓芳独自回老家筹备分公司。

临行前不久,李晓芳正在电脑前准备材料,一旁看手机的丈夫突然咦了一声。

李晓芳头也不回地问:“怎么了?”

丈夫说:“这世界上真是什么人都有,竟然有人顶替别人上大学,要不是这个人报了成人自考,估计这辈子都发现不了自己被顶替……”

李晓芳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回头问:“你说什么?顶替别人上大学?”

“是啊,都上微博热搜了,我转发给你。”

李晓芳拿起手机,点开丈夫发过来的消息。

是个农家女,十几年前参加高考,原本成绩很好的她却莫名落榜,在外打工多年后返回家乡务农。

一直怀揣大学梦的她报了成人自考,在学信网查询学籍的时候,意外发现自己的学籍和身份都被别人顶替了。原来十几年前她考上了大学,却被别人窃取了高考分数和学籍。

当事人愤怒不已,在网上发帖为自己讨公道。

视频中,那个满脸沧桑的农家女双手举着自己当年的高考准考证泪流满面,哽咽着说:“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短短几分钟的视频,李晓芳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不知不觉也已泪流满面。

她太能理解她的感受了。

丈夫慌乱地过来递纸巾,“怎么了?”

李晓芳抹了一把泪,抬起头问:“你说,我有没有可能也被顶替?当年我成绩那么好,就算发挥再失常,也不至于连专科都考不上。”

丈夫挠挠头,“哪有这么巧的事,人家被顶替,你也被顶替?”

李晓芳说:“我也要查查这个学信网,我看评论里说了,有没有被顶替一查就知道。”

李晓芳打开学信网,按照要求一步步注册、填报,结果出来的那一刻,她愣了一下。

还真有。

同样的姓名,同样的身份证,就读于她当年报考的秦山理工大学,照片上那张脸却不是她。

李晓芳觉得那张脸有些面熟,她足足想了一分多钟,突然“啊”的一声站了起来。

虽然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但她还是想起来了,那大脸盘,眯眯眼,还有鼻子旁边的黑痣,都和二十年前一样。

那是李圆圆,和她同村又同校的同学,当年她听说李圆圆考上大学去外地,此后便再也没了联系。

李晓芳到处托人打听李圆圆的消息,得知她当年考上了秦山理工大学,毕业后回到家乡,进入县商务局工作。

李晓芳看着手机上的信息沉默了很久。

她果然被顶替了。

回老家投资建厂,肯定会见到商务局的人。座谈会那天,李晓芳一眼就认出了李圆圆,她正和同事小声说笑。

李晓芳暗想,你怕是再也笑不出来了。

座谈会结束后,她径直走到李圆圆面前问:“你是商务局的李科长吧?”


第二天一早,李晓芳刚起床不久,门铃突然响了,她以为是妈妈散步回来,忙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却是李实德,多年不见,他的头上白发丛生。

李实德长长叹了一口气,“晓芳啊,李叔来谢罪了。”

李晓芳还没来得及说话,李实德就絮絮叨叨说起来:“圆圆都告诉我了,你别怪她,她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我一手操作的。”

“你的学籍、身份都是我找人弄到手的,你的录取通知书也是我拿的,圆圆当时就是个小姑娘,还不是我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对不起你的人是我,你放过圆圆吧。”

李晓芳沉默良久,问:“为什么是我?”

“你成绩好,长得好看,人又聪明,就算不上大学将来也能发展得不错,我家圆圆成绩差,长得也不好看,我这个当爸爸的操碎了心,你体谅体谅我……”

李实德老泪纵横,“晓芳,你看你现在过得这么好,就别跟圆圆计较了,都这么多年了……”

李晓芳心里五味杂陈,说:“李圆圆现在的一切应该是我的。”

李实德急道:“算我求你了,难道你要逼着李叔给你跪下吗?”说着膝盖一弯,李晓芳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他,“别这样!”

李实德继续抹泪,“我当年一时糊涂,晓芳你要怪就怪我,今天我这把老骨头给你出气!千万别举报圆圆,她被辞退可怎么办啊!”

李晓芳恨恨地说:“你想过当年我怎么办吗?”

李实德擦擦泪说:“晓芳,我不想拿以前的事压你,但你想想,当年我救了你爸的命,让他多活了这么些年,你就当还我人情吧,你现在过得这么好,何必去翻旧账?”

李晓芳没说话。

眼看李实德膝盖又要往下弯,李晓芳不但没伸手扶他,反而后退两步,淡淡地说:

“李叔,你的钱我已经还清了,你想跪就跪吧,这是你欠我的,我受得起。你当年借钱,我感激你,但你偷走我的高考成绩,我不会原谅你。”

李实德脸色微变,膝盖慢慢直起来,“晓芳,你是个善良的姑娘,怎么能这么说话?看在你爸的面子上也不能这样啊。”

李晓芳冷笑:“你当年就是看准我善良软弱好欺负才选中我吧?可惜当年那个李晓芳早就没了。另外,你也别提我爸。”

“你知道我爸为什么生病吗?知道为什么他走得这么早吗?因为他心里一直有个结,他想不通他成绩这么好的女儿为什么连个专科都没考上,他比我还不甘心!”

“他临终之前还在念叨为什么我没考上大学,明明之前我每次模拟考成绩都很好!”

李晓芳紧紧攥拳,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李实德,你偷走的是我的人生。”

李实德也冷笑,“事情已经这样了,你还要怎么样?举报?闹得满城风雨?你知道这件事牵扯多少人吗?你知道会对我们县造成多坏的影响吗?”

“你不在这里工作,你的亲戚们都还在,你还想不想让他们混下去了?”

李晓芳怔了一下,笑了,“原本我确实还有点犹豫,不过你说了这些话,我反而下决心了。我如果不做点什么,还不知道会有多少和我一样的孩子被顶替。”

同县新建的工业园区前彩旗飘舞,花团锦簇,刚搭好的台子下面围了一圈当地记者的长枪短炮,后面横幅上醒目地写着“同县招商引资大会暨重大项目签约仪式”几个大字。

几个县领导讲完话,主持人宣布企业代表讲话。

李晓芳不紧不慢地走到话筒前说:“首先我要代表企业感谢同县政府,为我们提供了这么优厚的条件,我也非常高兴能够为我的家乡建设贡献自己的力量。”

“离开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一刻忘记过家乡,但我很少回来,一是因为太忙,二是因为家乡是我的伤心地。”

“今天我想耽误大家几分钟,给大家讲一个故事,也许这个故事会让有些人不舒服,但我的初衷是希望我的家乡更好,更公平,也更干净。这个故事要从一个高考落榜的女孩说起……”

台上台下的人们都愣住了,有人想去阻止李晓芳,却被一脸凝重的副县长一把拦住,“让她说。”

工作人员不解地问:“为啥?谁知道她会乱说些什么?”

“拦住影响更坏,不如让她说出来。而且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我觉得李晓芳是个诚实稳重的人,我相信她。”

背景音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现场一片寂静,只有李晓芳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着,很快就传遍了县城的大街小巷。

李晓芳站在父亲的墓前,看着脚下的纸钱燃尽,变成细碎的黑色絮状物随风远去。

“爸,顶替我的人已经受罚了,你可以安心了。”

在签约仪式上,李晓芳一言掀起千层浪,在网上引起轩然大波,惊动到省级领导,派调查组来同县展开调查。

李晓芳这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一步步顶替的,小小一件事竟然涉及到那么多人和那么多环节。

李实德确实很有关系和门路,打通了许多关卡,滴水不漏地偷走了她的高考分数和学籍信息。

调查时,李晓芳又一次见到了李圆圆,她比上次见面时颓废了许多,也憔悴了许多。

李圆圆问:“这下你高兴了吧?”

李晓芳不想接她的话茬,沉默良久才问:“你能不能给我讲讲你过去这些年的生活?”

李圆圆警惕地抬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李晓芳笑笑说:“你别怕,我只是想知道我的人生原本应该是什么样子。”

她曾无数次幻想过大学生活,想象自己在明亮的教室认真听课,记笔记,去图书馆看书;希望和一个像张帆那样的少年一起看书,看电影,陪他打篮球,牵着手散步。

也曾无数次幻想过毕业以后的生活,在单位里努力工作,拼命攒钱,将来穿着漂亮衣服,开着自己的车,接爸妈来城里住自己的房子。

但她从没经历过这些,无从想象其中闪亮的细节。

她想听李圆圆详细地告诉自己,在大学校园踏着满地落叶是什么声音,图书馆里的书香有多浓郁,风吹过裙角时有多温柔,那个少年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是什么样子。

那才是她的人生。

可惜她此生都不可能经历这些了。

李晓芳没想到,由她这件事引发了巨大的舆论压力,推动全省彻查过去二十年来的大学生学籍,竟然查出好几百人涉嫌冒名顶替。

经过严查,所有牵涉其中的人都受到了应有的处分。但即使如此,过去的时光却永不能再回来。

李晓芳轻轻抚平爸爸的坟头纸,突然想起高三那年,爸爸拉着一板车棉花步行到三十多公里外的地方去卖,只为了每斤多卖几毛钱。

她刚好返校,和爸爸顺路,就帮着一起去卖棉花。板车上棉花堆得很高,乡间道路崎岖,遇到上坡时,她就弯下身子,用力把板车推上去。

那车棉花最后卖了一百多块钱,爸爸拿出十块钱给她买了些苹果,是他们从来不舍得买的红富士,又大又圆,红润饱满。

她不让爸爸买,爸爸却执意要买,“苹果有营养,你得补充补充。”

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汁水四溢,甘甜入喉,送到爸爸嘴边,爸爸却不吃,“我不爱吃,你快吃吧。”

李晓芳又咬了一大口。

那是她吃过最好吃的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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