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故事:爱一个人,会为她付出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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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故事:爱一个人,会为她付出所有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钟无羡
2020-10-10 08:01

乱臣褚钺乘隙肆乱,乃诬罔天人,篡据极位,是为贼子。

——《缙书·卷七·贼子

缙王宫破那日,旱了快两年的大缙终于有了点要下雨的兆头。

炽盛的阳光被厚重的乌云遮盖,阴风呼啸了小半晌,终于,随着姜璎的三皇姐从城墙上跳下去,半空划过一道闪电。

而此时,象征着王权的太极殿中,宫仆妃嫔、皇子公主正瑟瑟发抖地跪在一处。

便在方才,歪歪斜斜躺在龙椅上的男人,当着这群人的面亲手捅死了他们的天子。

“看个人都看不住?”男人把玩着皇帝冠冕,漫不经心地问:“谁帮的忙?”

身边有将士抱拳:“是三公主的婢女,两人对换了衣服。”

“抓出来。”

姜璎这位三皇姐性格一向刚硬,从前在太学念书时太傅便说她日后必有大作为。

如今看来,她愿随社稷死,成为百姓口耳相传的大缙最有气节的公主,倒也勉强算是一番作为。

只是相比她利落地死去,活着的这些人便不那么好过了。

首当其冲的便是助她逃出去的贴身宫女。

宫女叫白絮,伶俐聪明,倘不是发生了如今的事,她应会被许给姜璎的四哥做侧妃。

白絮和她主子是一样的脾性,被拖出来时猩红着眼,恨声道:“褚钺(chǔyuè)你这贼子,日后我缙王室复兴,必报今日之仇!”

褚钺?姜璎愣了愣。

难道是大缙势力最强大的异姓王——楚王的儿子?那个传说养在山野,同野兽厮混长大的儿子?

而那被叫做褚钺的男人歪了歪头,正好笑地看着白絮:“这满屋子一个不落的王室血脉,你们哪来的日后?”

说完,懒洋洋地挥手:“拖下去吧,说是我犒劳兄弟们的,死残不论。”

这一句话瞬间便让白絮惨白了脸,与此同时,其他女眷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姜璎跪在角落里,瞧着众人都哭,虽觉着不会有用,但也还是跟着抹了两滴眼泪。

果然,那褚钺的心便像是石头做的,看着殿中娇花似的妃嫔哭作一团,不但不怜惜,反倒咧嘴与身旁的将士笑道:

“这些女人要是知道,我那父王为了在世人面前装装样子、挽回点名声,而让她们全给老皇帝殉葬,不知是否会比较愿意去陪那群兵崽子?”

他说这话时并未压低音量,显见的就是要说给她们听的。

果然,这话一出,殿中顿时死寂下来,不少人已经抖得跟个筛子一样了。

“带下去吧。”男人又咂了咂嘴,似乎对眼前的场面已觉无趣。

他手底下的将士还算客气,等一众人互相搀扶着起身后,才持了剑站过来。

姜璎是跪在最角落的,故而等轮到她时,前头的人差不多已经跨出了太极殿。

日暮时光线昏暗,殿中未掌灯,姜璎咬了咬唇,隐在广袖下的手紧紧攥起,在即将路过那把龙椅时,绣鞋踩上裙摆,作势一摔——

原本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直起身,眼神有片刻的发亮:“你站住。”

挣扎着爬起来的姜璎乖乖地站在了原地。

“我们是不是见过?”

这话一出,姜璎紧绷的心弦这才微微松了下来,她垂头,摆出柔顺的姿态,道:“十年前,我曾随着母妃去过一次楚地。”

姜璎知道自己是拿命在赌,可她若不赌,她怕是也活不了几日。

好在褚钺的反应也没叫她失望——

“送她回原来住的地方。”

姜璎住在襄神殿中。除了皇后所居的平吉殿以外,它是距离皇帝的寝宫最近的一处宫殿,每日来往的宫人总是络绎不绝。

宫人们又嘴碎,什么事都喜欢拿出来说道几句,故而第二日,姜璎便从外头的鼎沸人声中听到了楚王已至的消息。

楚王虽是异姓王,可往前追溯,褚家的祖上在伴随太祖打天下的时候,两人是拜过把子的,所以按照辈分,姜璎该唤他一声伯父。

不过谁都心知肚明,这所谓的伯父如今并非是来救他们的,反是如阎罗一样来索命的。

明日她那寡命的父皇便要出殡,姜璎清楚自己能不能活全看今日,因此从早间得知楚王抵达明淮后,她便一直在等。

当然,她并不是在等楚王,而是在等他的儿子——褚钺。

期间姜璎的贴身宫女进来过两次,这丫头是其他宫的嫔妃在她母妃死后塞来的。

平日里仗着有背后的主子撑腰,服侍姜璎的时候便不大尽心,更遑论如今大家都成了阶下囚,这宫女便更加不将姜璎放在眼里了。

因此两次过后,那宫女便再没进来过。

这倒是给姜璎行了方便,她将十年前的事梳理了一遍,确认无任何遗漏后,又去箱笼里头翻了身樱红色的衣裙换上。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桌边,细细地吐纳调息,试图让自己镇定一些。

桌旁有灯火如豆,临近亥时,内殿的门被人推开。

有风扑进来,将那仅有的一盏油灯扑灭,如墨般浓稠的夜色便这么混着男人身上的酒气猝不及防地铺陈开。

姜璎站起身,迎上那双即使在暗夜中也闪着锐利光芒的眼,张了张嘴,想把自己准备了快一整日的话说出来。

可未等她发声,男人已经大步向她走了过来,接着一阵天旋地转,伴随着衣服被扯破的撕拉声,她耳边有暗沉的声音混着滚烫的、带着酒气的气息响起:“想要活,就受着!”

对姜璎来说,那是一个难捱的夜晚,可她也知道,她的命算是保住了。

因为次日楚王亲自给姜璎的父皇发丧时,除了她,那些娘娘公主、皇子皇孙,都死在了褚钺的剑下。

姜璎自认胆大,可那宛如修罗场一般的场面,还是让她在被褚钺从皇陵前拖起来、拽进怀里时,忍不住发抖。

都说楚王的小儿子在山间长大,自小与野兽为伍,性子端的是残暴嗜血,从前她只当是人们的无谓夸大而已,可如今看来,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楚王偏还觉得有意思,坐在轿辇上看着浑身是血的姜璎笑得慈蔼:“这是皇帝的哪个闺女?”

褚钺结实有力的手箍着姜璎,另一只手中举着的剑还在滴血,“回父王,是五公主。”

楚王捻了捻胡须,眯着眼回忆了一下:“那个昔日冠绝天下的襄妃的女儿?”

“是。”

楚王有些感慨:“可惜了,红颜薄命。倒是这女娃儿长得肖似她母亲,再长大些保不齐又是沉鱼落雁之姿。不过……”

顿了顿,想到了什么:“不是说襄妃有两个女儿,这是她膝下的哪一个?”

本来姜璎便还未从方才的画面中回过神来,乍一听到这话,原本就紧绷的心弦在这一瞬间几欲绷断。

她不由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褚钺和她贴得极近,自是感觉到了她的变化。

不过他却是看也没看姜璎一眼,将手中提着的剑归鞘,沾血的手随便往身上一抹,回道:“是大女儿。”

紧接着,他咧嘴笑了笑,有些恶劣地又补充道:“就是襄妃在宫外时怀的……另一个男人的种。”

从皇陵回缙王宫的路上,姜璎分得了一辆宽敞的马车,驶到一半时甚至还有侍从贴心地送了盆水,供她洗去身上的血污。

只是衣裙上的血迹早已凝滞干涸,姜璎瞧着那盆她才净了手便已通红的水,放弃了将自己全身都打整好的念头。

今时不同往日。

往日她便是再不得宠,名义上却还是大缙的公主,吃穿用度不说多好,但到底没有过多苛待,可如今,她的身份不过就是个阶下囚。

更何况,她自以为的机关算尽,原来一早便被人识破。

姜璎有些难堪。她咬了咬唇,试图将自己从昨夜的屈辱感中拉出来,可下一刻,赐予她这段不愉快的回忆的男人便掀帘出现。

“我既救了你,你便别再用这种眼神看我。”褚钺坐在对侧,长腿往车内矮小的案几上一搭,笑得凉薄:“怎么,想跟那些人一块儿死?”

姜璎颇识时务,当即便敛眉垂首做出乖顺的姿态。

褚钺这才满意,双手枕在脑后,靠着摇晃不休的车壁开始假寐。

要说褚钺真睡着了,姜璎是不信的。毕竟要是她,也不敢这般在统共没见过几次的人面前放心地睡过去。

不过那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还是促使着她抬头,仔细将他看了一眼。

对于褚钺,她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十年前,她同母异父的妹妹姜瑚从楚国回来,同她描述的模样——

孱弱瘦小,像是只被遗弃的幼兽。

也不能说是像,毕竟褚钺的确是被抛弃的。

据说他出生那日,擅骑射的楚王生平头一次从马上跌落,而后巫祝卜出新子克父。

便由楚王妃做主,将当时极受宠的赵姬,也就是褚钺的生母,连带着他们口中的孽子,一同赶到五十里外的沩山行宫中去了。

因此归根结底,姜璎同褚钺都是一样的。他笑她是个野种,他又何尝不是一个弃子?

正出神,褚钺微微动了动,腰间的佩剑撞在车壁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姜璎收回心思慌忙低头。

也不知褚钺发没发觉她的动作,总之车厢中静了许久,久到姜璎都疑心他莫非真的睡过去时,他忽地开口,问:“你如何知道十年前的事?”

姜璎轻声回:“是阿瑚告诉我的。”

对面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褚钺应该是换了一个姿势:“她是怎么死的?”

“病死的。”姜璎顿了顿,又补充道:“母妃殁故之后,她郁郁寡欢,不到一年便也跟着去了。”

她没抬头看褚钺,所以并不知此时他的神情,只听到他说话的口吻不轻不重,情绪不外泄分毫:“你为何要假扮成她?”

“想活下去。”衣裙上沾了血,姜璎忍不住伸手揉了几下,“宫人们都说我同阿瑚长得像。”

“像?”男人这才笑开,往前一倾擎住姜璎的下巴,迫使她仰头:“你和她可不像。”

姜璎滞了滞,瞧着褚钺鹰隼般锐利冰冷的眼,一个念头在脑海里迅速蔓延,“你是不是……不喜欢阿瑚?”

褚钺直直地看着姜璎,手指来回摩挲着她颈间细嫩的肌肤,许久,低低地笑起来:“谁会喜欢一个把你当条狗一样养的人呢?”

阿瑚是个有些任性的小姑娘。

她会抢姜璎为数不多的漂亮的首饰,也会在姜璎被太傅夸奖后噘着嘴一整天不与她说话,但顶天了也就只是这样了,阿瑚虽任性,可她本性并不坏。

因姜璎的身份特殊,宫中的人并不与她亲近,母妃为了在皇帝面前固宠,也是不大来看她的,整个襄神殿中,愿来找姜璎的,也只有阿瑚一人了。

姜璎记得阿瑚从楚地回来时,跑来同她说了一整宿的话。

说楚地有座沩山,沩山上有块猎场,猎场下头有所行宫,行宫里还有个没人要的小男孩。

说她给了小男孩香喷喷的糯米糕,还送了他簇新的衣裳,日日带在身边不让人欺负他。

那时姜璎八岁,虽对阿瑚说的这些事不感兴趣,可难得有人肯陪她说话,便愿意顺着话接:“后来呢?”

“后来我本想把他带到明淮来,可有人说这是楚王叔的小儿子,名唤褚钺。”阿瑚垮了脸,“除非受召,否则楚地的人是不能进明淮的。”

“没事,既然他是楚王叔的儿子,日后楚王叔进宫朝见,你们总还会再见面的。”

当时姜璎只顾着安慰阿瑚,未曾想过褚钺是如何看待她这位妹妹的。

她只以为褚钺和她一般,在困顿无助时,总不会讨厌靠近的人……

从皇陵回来后,距离姜璎再次见到褚钺,已过了旬月有余。

听褚钺派来服侍她的宫奴说,不久前他击退了赶来勤王的赵国,回来后便于大殿听赏,册封成了厉王。

按照祖制,甭管是公主还是皇子,只要有了封号,便得离宫。

姜璎合计着这襄神殿许是住不久了,她也不好使唤旁人,故而一听到这消息,便自己动手开始收拾。

收拾起来便有些顾不上旁的,等她察觉到殿中安静了好一会儿时,一抬头才发现褚钺不知何时来了。

他正拨弄着她的妆匣,捏了根玉簪在手里转:“你觉得我会带着你?”

“不带着我,你当初又何必救我?”

姜璎这些时日算是琢磨明白了,即便褚钺未感念姜瑚的恩情,但他明知她骗了他,却还愿出手,便说明对他而言,她应是有些作用的。

至于这作用究竟是什么,姜璎想不透,索性先不管:“即便你后悔救了我,但阖宫上下都认为我是你的人,你把我留下,旁人看了,保不齐还以为你有什么企图。”

毕竟是厉王亲手救的人,说杀了吧,不大妥当,可若不杀,难保又不是他留下来的眼线。

要知道,楚王不止他一个儿子,而且在这些儿子当中,他并不得宠。

姜璎这番分析也在理,可褚钺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接着嘴角一扯,竟是说起了别的:“你这个月尚未换洗?”

姑娘家的私密事教他如此说出来,让姜璎不禁红了脸,只是转念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红晕便慢慢褪了。

“可让太医来瞧过了?”

姜璎咬了咬唇:“还没有。”

“那就叫个太医来罢。”似乎是玩得没趣了,褚钺随手将玉簪一搁,一条腿踩在旁边的圆木凳上,笑道:“你三皇姐的尸体被挖出来了。”

姜璎没搭腔,脸上仅有的一丝血色却褪尽了。

他还说得起劲儿:“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的三皇姐不懂,非要以身殉国,教世人记住大缙出了这么个有气节的公主,给我父王添堵。”

“所以就算尸首都下了葬,还是被我父王惦记着,让我扒出来喂狗泄愤。不知你懂不懂?”

姜璎在诊出怀有身孕的次月便随褚钺一起搬进了厉王府,只是这孩子留得不久,不过三月,她便小产了。

正逢上楚王大刀阔斧地要收拾那些不愿归顺的老朝臣,借着这个机会,褚钺趁机退了下来,开始闲在府中,说是要陪姜璎养身子。

其实姜璎本就对这孩子无多少感情,没了心中反还松快了些,就是小月子坐得难受,成日锁在房中,连窗户也开不得。

褚钺倒是不嫌房中闷热,竟真的日夜都守着她。

时日久了,倒让姜璎摸清了些他的脾性。

比方说——嗜甜。

褚钺爱吃甜食,尤其喜欢糯米糕。

姜璎看他每天都得吃上一碟子做消遣,忍不住问:“你不是厌恶阿瑚?”

若是她没记错,当年阿瑚第一次见他,便是穿着红裙子给了他一块糯米糕。

褚钺闻言咧了咧嘴:“我这人,喜恶向来分得清。我虽厌恶你妹妹,可当年她给我的那块糯米糕,也确实香甜。”

姜璎微微一怔。

褚钺清楚姜璎想知道什么,见她愣怔的模样,漫不经心道:“我救你并非是因为我喜欢或厌恶姜瑚。”

“那是因为什么?”

想是因为姜璎肯豁出命去陪褚钺做戏,这些时日以来,褚钺待她的态度明显松缓了不少,否则她也不敢这么直白。

这下反倒是褚钺愣了愣,他微垂了头,像是在回忆什么,好一会儿,才抬眼看着姜璎,有些玩味地道:“因为你啊。”

沩山行宫并不是什么好地方,除了夏日王室的人会来狩猎之外,其余时间那里可谓是荒无人烟。

当年楚王妃的意思便是让褚钺母子自生自灭,可到底褚钺命硬,他母亲将他抚养到八岁死了后,他竟自己挣扎着活到了十岁。

十岁那年,皇帝带着他的爱妃和爱女访楚,躲在林间的褚钺便遇到了姜瑚。

在褚钺的记忆中,和姜瑚待在一起的那段时日他并不舒心。

他从小虽苦,可因无人管束,性子端的是野性十足,但姜瑚又是说一不二的主,故而相处下来,一旦有了摩擦,便总是姜瑚身边的人摁着褚钺让他认错。

那时褚钺讨厌极了这个小姑娘,觉得她跋扈又话多,每天没事就会在他耳边嚷嚷她那成日在宫里受人白眼的姐姐。

“阿璎可惨了,跟你一样惨。我的父皇不喜欢她,母妃也是。她一个人住在窄小的西厢,只有我肯去找她。”

当时褚钺虽不耐烦,可姜瑚说得多了,他竟也把姜璎给记住了。

而且在他心里还觉得姜璎要比他惨得多,毕竟他住的地方比她大,整个沩山行宫他想住哪儿住哪儿,行宫里几个老眼昏花的老宫人也不会对他翻白眼。

更别提在他八岁之前,从来都是只有他娘漫山遍野喊着找他,而不是不喜他。

这个念头在褚钺学会审时度势回到楚王宫后一度盘桓不去。到了后来,但凡他觉得撑不下去时,把这姑娘拎出来想一想,便顿觉神清气爽。

不过老天明鉴,褚钺从未想过要见姜璎一面,毕竟他俩都不如意,见了想必也无甚开心事可分享。

但想是念她念得多了,十年后他都已经忘了姜瑚长什么样子时,竟在那一瞬间认出摔倒的姑娘很可能就是比他还要惨的姜璎。

“看到你过得不好我就放心了。”回忆至此,褚钺愉快地倒了一盏茶喝。

姜璎沉默。她千猜万猜,从未想过褚钺救她会是这么一个原因。

褚钺还在笑,舒心极了的模样:“你甭觉着我荒唐。我是一个玩意儿,你也是。玩意儿之间惺惺相惜,不是合情合理?”

待笑够了,褚钺终于停下来,嘴角扬起的弧度慢慢展平:“我那父王让我打打天下,杀杀那些不服他的百姓,这些我都可以做,毕竟这乱世,人命如草芥,向来是拳头硬的说话。”

“可那些世家官宦根基太深,我却动不得,怕他们有朝一日重得父王重用,反来咬我一口。所以这次才让你牺牲那个孩子给我创造退下来的机会。”

“你别觉着亏,毕竟你的命是我救的,更何况我估摸着……你想来也不大喜欢他。”

姜璎垂在锦被上的手微微一动。

褚钺瞧见了,扯了扯唇,有些嘲讽地道:

“我身边的人不干净,所以不管是那晚强迫你,还是让你落了这个孩子,都得真刀真枪地来。但不管你心里是如何想的,倘若想要活下去,你便都得受着。”

宫里送来了一批歌伎舞姬,说是体谅姜璎身上不方便,特意赏给褚钺。

但大家都知道,这批女人明摆着是送来监视他的。

褚钺却不以为意,装傻充愣去殿前谢了恩,回头便挨个儿去那些女人房中睡了几宿,日子过得滋润极了。

不过府外便没有这般平静了。

褚钺不愿被当枪使,但楚王总还有别的儿子想出头。

前儿晌午,和厉王府隔着两条街的前御史台赵家便被抄了。彼时姜璎正在房中看书,掀起一页纸正要翻,便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似乎是撵着谁跑过去了。

起先姜璎没有在意,后来一想,这条街住的不是皇亲就是国戚,平日里大家和和气气哪会弄出这么大响动?

等傍晚褚钺从军营回来略同她一说,也就知道发生了何事。

楚王的第七子是个好大喜功的人,想在楚王跟前争脸,便将人人都避之不及的抄家这趟差事给揽了下来。

揽了也罢了,偏生又没什么本事,带着百来个官兵往那赵府一杵,按理来说,别提放跑个大活人,怕是连只蚊子都飞不出去。

可这人就是有能耐,竟让一个大活人从眼皮子底下溜了。

褚钺说的时候都有些咬牙切齿:“眼下可好,那赵御史台往菜市口一跑一嚷,是个人都知道我父王要迫害前朝老臣了。”

姜璎想了想,问:“你何时进宫?”

褚钺冷哼一声:“明日宫中要摆宴。”说罢,顿了顿:“你也得一起去。”

不用细说,定不是什么好宴。楚王老早就憋着火,如今又添了个不痛快,岂能让褚钺过得舒心,此趟还特意让他带上姜璎,怕也不过是想折辱一番,借机发泄罢了。

姜璎倒是看得开,知道此去龙潭虎穴,估摸着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故而当楚王的第四子将匕首扔到她脚边时,她只愣了一瞬,便弯身将它捡了起来。

宴过半,靡靡之音不绝,褚钺正靠着舞姬柔软的腰肢饮酒,似乎对眼前的事充耳不闻。

有人便笑道:“前段时间不还陪着,怎如今便眼看着美人自毁容貌?”

褚钺这才抬眼,懒洋洋的,浑身都透着不在意:“被我惯坏了,连四哥让她跳个舞都不肯,教训教训也是应该的。”

“话不能这么说,你四哥确实出格了些,怎么能让兄弟的姬妾做掌上舞呢?”

时下掌上舞在勾栏瓦舍中正兴盛,常是青楼女子为了取悦入幕之宾而做。

可褚钺听闻,仰头含了一口舞姬斟过来的酒:“四哥若想,那条命也可以拿去。”

说罢,将案桌上一把用来削肉的小刀扔过去,笑得凉薄:“瞧着四哥给的那把匕首不锋利,你且换一把。”

换成旁的姑娘,怕是早怨褚钺薄情了,可姜璎却愣是眼都没眨,应了一声“喏”后,竟是捡起褚钺扔过来的刀,扬手就往自己脸上重重一划。

接着又不顾满脸的血,朝着四公子的方向一拜,道:“本不想拂了四公子的意,只是姜璎身子未愈,实在做不得掌上舞,还请见谅。”

姜璎这模样委实凄惨了些,估摸着旁人也有些不忍,因此一直到宴会终了,竟是无人再寻她麻烦了。

褚钺也不比姜璎好过到哪里去,一顿饭吃下来,明枪暗箭不说,最后他手里的兵还被楚王收了半数回去。

此刻姜璎方才觉得,褚钺救她确实不无道理。

当人在落难的时候,瞧着旁人也过得不好,心里便能好受许多。

回到厉王府后褚钺也这么问她,咧嘴笑着,道:“你现在还觉得我救你的理由荒唐吗?”

时近亥时,夜静人定,唯有厉王府中还亮着一盏灯。

姜璎在灯下揽镜给伤口上药。原本细腻的皮肤翻卷开,露出里头猩红的血肉,显得有些狰狞。

虽说划的时候利索,可如今那药水一碰到伤口就阵阵地疼,一时间倒让她有些下不去手。

褚钺就坐在她旁边,瞧了一会儿后接过了药,也不说怜惜,直接往那伤口上一抹,语气转淡:“你也聪明,知道不来点狠的怕是那些人不肯消停。不过你这张脸,日后怕是废了。”

“不打紧。”姜璎摇头,抬手想去碰包扎伤口的白布,却不想正好触到褚钺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于是属于男子炙热的体温便从指尖蔓延开。

姜璎这一刻突然有些明白,为何她母妃会在她父亲刚过世便投入别人的怀抱了。

世人都是贪恋温暖的。

兴许是天也要亡缙王室,打从宫破那日下了一场雨以后,明淮的雨水便日渐充沛起来。前阵子入夏,竟是连着下了半旬。

其实这雨下不下与姜璎着实没多大关系,她非王室血脉,也未享过公主的荣宠,故而实在是生不起什么兔死狐悲的情怀,只是这雨冲垮了公主陵,倒与她有几分相干了。

公主陵里头葬着她的三皇姐,文人骚客们赞扬其风骨,得空便跑那儿吟诗赋词一首。

坏就坏在这儿,人们并不知姜璎的三皇姐一早便被刨了,只照常去公主陵供奉香火,哪想到了地儿一看,公主陵垮了,本该安置着公主的棺椁里连根公主的头发丝儿都没有。

一人所见,口耳相传,兼有心人在里头添油加醋,把火往褚钺身上引,如此,一传十十传百,不多时整个明淮便知道公主陵让褚钺给扒了。

楚王入主王都以来,民间发生了好几次暴乱,都是褚钺去平的。他手里那柄剑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造下的杀孽估计阎罗王都不敢来收他。

可如今众人拾柴火焰高,一人怕褚钺,两人怕褚钺,可十人百人却是不怕他的。

当日晌午便有人带头围了厉王府。

姜璎倒是没什么,除了觉着吵了些,还是在府中该干甚干甚。

可褚钺的其他姬妾却不是安分的,其中有个颇受宠的,便非要今儿出门买胭脂去。

结果可想而知,这姬妾刚一只脚跨出了门槛,便被外头的人给扣了。

褚钺一早去了军营,姜璎思忖了一会儿,觉着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不出面,外头的百姓要是真冲进来,还不是得拿她出气,便提笔给他写了封信。

大意是:你府被围了,你妾被掳了,你看要不要拨冗回来解决一下?

写完后,往信鸽腿上一绑,回头开始盘算着哪里有狗洞能钻。

她其实不指望褚钺能来救她。

从那日宴后姜璎便知道,他俩都是泥菩萨过江,能顾好自个儿尚且不易,更遑论来拉旁人了。

姜璎想得透彻,心中倒也没甚难过的,脑子里想的都是如何靠自己逃过这一劫,于是等褚钺出现时,她竟半晌没反应过来。

“不是你让我回来吗?你那是什么表情?”褚钺瞪了她一眼,大刀阔斧地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往嘴里灌:“你打算收拾包袱跑了?”

褚钺见她不说话,又撇了她一眼,将床上她整理好的包袱一抄:“行吧,我送你出去。”

姜璎怔了怔:“去哪儿?”

“你不是害怕吗?”褚钺轻哼,嘀咕了一句,“把你藏起来也好,能省我不少事儿。”

这一藏,姜璎便直接被他送到了离明淮约莫有七十里的一所山间别苑了。

这所别苑建得十分隐蔽,青山绿水环绕,婆娑树影又处处遮挡,姜璎跟在褚钺身后没绕几下便晕了头。

偏褚钺还笑话她,“我是要让你藏起来,可没让你把自个儿藏不见了。倘使我此次不能回来,你莫非便在这山中困一辈子?”

姜璎本来有些气闷,一听这话,心没来由地沉了沉:“你要反?”

“大哥才是我父王的爱子。我若不反,等他为大哥铺好路,我还有几分活路?”

褚钺顿了顿,视线投向远处重重的山峦,认真又带着些戏谑地开口道:“你自己要藏好了,若是被揪了出来,我是不会舍我保你的。”

夏日暑气蒸腾,山中却是凉爽。

姜璎抚平被山风吹乱的鬓角,抿了抿唇,没有细想心中顿生的失落,轻轻应了一声……

秋分时,有传来消息,说明淮动乱,厉王反了。

打从记事起,姜璎便知自己身份特殊。

奶嬷嬷教导她,让她惜福知命,说她命好,平白捡了个公主当,是天底下多少女子羡慕也羡慕不来的。

这宫里除了姜瑚,便只有这个奶嬷嬷肯陪她说话,于是姜璎事事都听她的。

只是姜璎八岁上下时,这奶嬷嬷偷了她房里的首饰,还克扣了她的份例,被生生打死了。

后来,再大一些,陪着姜瑚去太学里念书,碰到有世家公子心悦她,与她写信,结果信笺被身边最信得过的大丫头呈到了御前。

她既担了公主的名,自然要做些公主该做的事儿。

那一年羌族来犯,朝廷存了和亲的念头,但皇帝看了这个女儿舍不得,看了那个女儿也狠不下心,便内定了姜璎。

故而姜璎同旁的男子牵扯便令皇帝颇为火大,不由分说便将她关了半年的禁闭。

再后来,禁闭关了不到三个月,她那常年体弱的母妃没熬过去,死在了永平十二年的冬天。

死前这看姜璎时眉眼总透着几分厌恶的女人终于做了一件母亲该做的事,撑着最后一口气求皇帝收回了送姜璎去和亲的旨意。

又过了一年,姜瑚郁郁而终,于是只剩了姜璎继续在缙王宫这么无声无息地活着。

接着便是永平十四年,褚钺攻破明淮,终于为姜璎的生活带来了那么几丝可期许的改变。

姜璎知道褚钺图的是什么,他嫌那条路太孤单,所以想拖个人陪他一起走。

当然,姜璎也对褚钺有所图,她图他能保住她的命,图他日后一飞冲天,能解除她身上的枷锁和牢笼。

说实话,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她只是坚信,活着才有无限可能,死了却是什么都没有了。

但姜璎从未想过,褚钺倘若败了,她该如何。

褚钺来找她的时候山中已入深秋,枯枝败叶堆积在一起,轻轻一踩便发出响动。

姜璎缩在洞里瞧着递到她面前的手,仰着头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褚钺仍是那副颇为嫌弃她的模样,见姜璎不肯出来,皱着眉蹲下身掏出一块帕子给她擦脸:“哭什么,你这不是还活着?”

姜璎这才惊觉自己竟哭了,她啜泣了一下,难得的柔弱,问:“你如何活下来的?”

褚钺撇了撇嘴:“我拿手头二十万的兵换的。”

“哦……”姜璎低头,原本紧紧攥着的手慢慢舒展开。

褚钺起事时有人不知如何找来了这里,好在姜璎警觉,一听到响动便翻窗跑进了山里。

山中有许多野兽留下的洞,也是她运气好,如此东躲西藏,不但未葬身兽腹,也未落入那些人的手中。

“我藏得很好,只要不是你,我都没有露面。”

“我知道。”褚钺失笑,伸手扯了扯她乱蓬蓬的头发,“走吧,我们得离开这里。”

“去哪儿?”

“都行。”

下山后褚钺从村里买了辆牛板车,开始的时候他还一脸新奇的模样,赶了没一会儿后,便觉得无趣,鞭子扔给姜璎,自个儿躺在木板上小憩去了。

姜璎拿他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挥鞭子。

老牛耐打,姜璎力气又小,抽了半天才挪两步,还抵不上人的两条腿。

姜璎有些急,跳下牛车去推褚钺,只是不想他睡得这样死,推了一下,没反应,待要再推时,有两个儒生打扮的男子交谈着从她身边过去。

一人道:“那厉王起事,究竟是如何败的?不是说他手下精兵无数?”

另一人道:“嗐,还不是女人害的。说是府上有个漂亮姬妾,本来那厉王都费心藏好了,结果临到头,厉王身边的亲信为了自个儿的前程,便将厉王这软肋给卖了。”

“两军对峙的时候,楚王当即便说出了那姬妾的藏身之所,以作要挟。厉王为保她,便自个儿投降喽。”

“只是一个藏身之所而已,说明那姬妾极有可能还未落入楚王之手,那厉王怎么就不战而降了?”

“你糊涂啊,一个自小锦衣玉食的女人在山野里能跑多远?再说了,关心则乱,那厉王也算是有情有义之人。”

“我听闻楚王最后放过了他这小儿子?”

“嘁,什么放过,王室里最不缺的就是儿子了,何况是这么一个不受宠威胁又大的。所以最后厉王缴了兵权,便被喂了杯毒酒。”

正值黄昏,斜阳暗淡,姜璎垂眼看了看仿佛睡得极为香甜的褚钺。

她又伸手推了推他,可他还是没醒。

姜璎便又爬上牛车,在暮色昏黄下扬鞭。

她并未觉得有多心痛,她自觉想得透彻:褚钺与她,不过是各有所图而已。

可渐渐的,随着牛车越走越远,斜阳隐没在群山之间,姜璎扬鞭的手突然便停下来。

寒鸦扑棱翅膀栖于枯枝,天地昏暗。

她起先喃喃,而后渐至哽咽,也不知说与谁听,只问:“你不是说不会护我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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