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故事: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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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故事:逃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白粥
2020-10-16 11:03

“我用力地逃,最后看到了自己。”


桌椅四十个,空位四个。

比昨天多了一个。

我对比日记本上的座位图,发现昨天仍笑嘻嘻打趣我的隆消失了。

没得干干净净,要不是座位图标着姓名,我都无法知晓这样一个人在我的记忆里出现过。

我用笔头戳同桌,指着隆的空位,“你知道那坐谁吗?”

同桌扫了一眼,“一直空着呢。”

“班里一共多少人?”

“三十六个。”

“隆,樱子,舒书,你认识吗?”

“你朋友?哪个班的?”

同桌抬起头,露出好奇的神态。

我转过头结束了这场心底已有结果的对话。

记忆被抹掉了。

消失的人会被抹除,如果日记没有提醒……我也不会记起他们。

我不禁手上用力,纸张皱起。

不论隆,樱子还是舒书,彻底消失前他们的身影都愈发透明,而最后只剩一个勾黑的轮廓,在我一睁眼的第二天就没了踪影。

我盯着自己阳光一照泛出轻微透明感的手臂,焦虑感加重。

必须找些法子,不然我会和他们一起消失,被一双手无情地从记忆中抹去,成为认知中的不存在。

八点四十五分。

我在教室醒来,距离第三节上课还有十五分钟。身体熟悉地掏出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笔还没落,便看见新一页顶头的一行字,字的内容像钉子,尖头朝内,排成排扎着我的大脑。

“往前翻,快想起来!”

我忍着大脑用力回想的疼痛,一页一页阅读前面的日记,可怕的是每一天都是3月7号。

而日期后的序号告诉我,当我意识到这个事实后,这一天我又重复了多少次。

今天是第五次。

标有序号的日记和其他不同,它除了千篇一律7号这天本有的生活外,它还记录了我的发现。

“3月7号(4)

只能在阳光下看到同桌了,他只剩轮廓了。”

这一刻,我的大脑才对不知何时已经接受的“我没有同桌”的事实产生反应——

我的同桌消失了,而并非不存在。

放学的铃声在学校的各个角落响起,先是一个背包的学生跑出教学楼大门,接着闸门升起,成群的学生喷涌而出,连带着吵嚷的嬉闹声。

直到高马尾的女同学离开,教室只剩三个人时我才能踏出教室门。

一秒都不能浪费,我揣上日记本就向校门外狂奔,随后选定了从我身边走过的一人,跟在了他身后几步距离的地方。

出校门向西。

穿过人行道,两个红绿灯,接着左拐踏入商业街直到尽头——路,消失了。

商业街的尽头是一团浓郁的黑雾,犹如有生命的怪物,面部隐藏在看不见的角落,身体跳动着,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前吞噬周围的一切。

而我跟随的那个人在黑雾怪兽面前停下脚步,眸光淡下去,变得毫无生机。

又是这样。

这已经是我今天跟踪的第三个人了,每个人走的路都是如此,尽头是一团黑雾。

我甚至想过,只有我能察觉到这世界的奇怪,也许逃离的线索就在我身上,或许就是我的家里。

可我搜索了整个大脑,找不出一丝一毫对家的记忆,家的概念只停留在这个名词最根本的含义上。

我不甘心又跑回校门口跟在一个准备回家的学生身后,但不出意料,我又和黑雾怪兽见面了。

我顿时失去了再一次冲回去寻找的力气,就地坐下。

随着天色被愈发浓重的黑墨泼洗,一股抵抗不了的困意入侵我的脑海,最后的意识慢慢模糊。

3月7号 (10)

我的身体越发透明,根据观察得来的规律判断,用不了两三个时日我会彻底消失,连个头发丝都不剩。

班级里的同学越来越少,现在剩下了不过寥寥几个,他们一如既往,重复着3月7号。

经过数日放学后的跟踪我发现,这个城市似乎就是一块美味的养料,几乎各个角落的尽头都是黑雾怪兽。

尤其近日它们越发张狂,吞噬的速度快了不止一倍。

但并没有人察觉,除了我。

我将最后的希望放在了班上这几个同学身上,准确说是一个同学身上。

高马尾女生。

我和她的接触不多,但只有她的色泽是如此明亮,拥有质感,和此时身体已经大部分透明化的我们格格不入。

再者,我察觉,只有她离开教室我才能离开。

我决定今天下课后跟在她身后。

高马尾女生的身影刚消失,我便活动身体追了出去。

跟着她穿过了一个转角,停在路旁等绿灯时,我突然感觉到脚下不稳。

地震!

大地剧烈地颤动,一侧的建筑物不堪忍受,砖瓦剥落后纷纷塌陷,荡起巨大的土尘。

身体反应快过头脑,一个跨步我拽住女生不顾行驶的车流向前狂奔。

“你家在哪?!”

我用力吼着。

她吓了一跳,神情惊慌。

“左侧的拐角,拐过去的居民楼就是。”

我按照她指出的路线奔跑,四周接连响起的尖叫声让我心脏骤缩。

近在眼前的死亡替代了他们3月7日的既定程序,让他们脱离原本的轨道,拥有了自主意识,鸟兽般四散躲避。

死神仿佛跟在我的身后,镰刀的尖峰指着我的脚步,我踏过的每一步都会使两侧的房屋随之塌陷,天空裂成一块块碎片,坠落的途中就被镰刀触到,沦为粉末。

这世界完了。

我拖着她上了二楼,喘气不匀地让她开门。

我想我此刻看起来比外面的黑雾怪兽还可怕,剧烈奔跑后眼睛都泛出猩红的血丝。

钥匙和锁孔对齐,转动发出咔嗒的齿轮转动声,我迫不及待打开门。

屋内一眼望得到头,平常的家具,充满生活气息的各种摆件,没有特殊的地方。

我安慰自己,一定是在别处,对,逃出去的门一定隐藏在这个家的角落,不然为何她如此不同。

我冲进去翻找,衣橱厨房的柜门都要打开看看。

“你在找什么?”

也许是我的神情过于可怕,像垂死之人对最后阳光的渴求,才让她忍不住开口询问。

“你知道逃出去的路吗?”

我语气充满祈求。

“我不想死,不想被压在石块碎渣下然后消失。我不清楚为什么我会每天每天不停地忘记,重复过3月7号这一天……我一直都在找逃出去的路……”

逃,已经成为我的执念了。

女生叹了口气,伸出的手握住我,一个用力就将我扯过去。

我没有碰到她,而是掉进了一个无尽头的隧道,四周飞快滑过许许多多的画面,我听到她声音幽幽地远去:“和我一起消失不好吗……”

是无数画面构成的隧道。

我在画面围成的空隙中坠落,我在很多画面里都看到了高马尾女生——春。

她笑闹,她委屈,她考试考砸……她不同的阶段不同的样子,还有许多其他一并出现在画面里的人,他们活动着嬉笑着,我甚至看到了许多我自己。

最后我落入了一片光亮,周围传来愉悦的交谈声。

我感觉到我身体的透明堪堪止住,我不会消失了!

我兴奋地大声呼喊,凑到周围说话的人身旁分享我的喜悦,可没人回复。

他们交谈笑闹,唯独对我无动于衷。

包厢的门被推开,发出一声响,来人拿着酒水,我抬头看到了——“我”。

站在我面前,现在的“我”。

我安静下来,目光扫过包间里的每张脸,最后回到了那张和我相似的脸上。

原来我长大后是这样。

好丑。没有现在帅。

笑起来更丑,干嘛这么开心,明明我才刚逃出来。

我凑到他跟前,我刚从那女人过去的记忆中逃出来你知道吗!还笑!

我撇嘴,又看向和他搭话的女人——春。

长大以后的春。

蠢女人,我嘟囔道。

连我家都不知道,让我在你的记忆里找不到家,我忍不住又嘟囔一句,笨!

他们似乎在聚会,我看到了长大的隆,樱子,许多消失的人。

原来他们都还在,还以为再也找不到了。

让我担心。

等我和包厢里的每个人都“叙旧”过,一股空落感被放大,它一直都只是在此刻吞没了我,逃出来似乎也没有很快活。

毕竟我只是个活在春自己都记不得的某个3月7号的人。

这里的人不认识我,我拼命逃的意义在一瞬间消失的干净。

不过,我看向春,这个蠢女人笑得也太开心了,怕不是喜欢现在的“我”。

好吧好吧,满足你,给你的脑子留点空间放现在的“我”好了。

我摸到来时的隧道,原本停止的透明化瞬间加快,赶在最后的一点轮廓前,我对春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再见了,蠢女人。

包厢内——

长发女人与身旁的朋友们谈论生活琐碎,讲到笑点还能带起一阵欢笑。

今天的同学聚会让她见到了许多老同学,甚至有些她已经记不得了,她不禁唏嘘。

“时间长了总会忘记的,毕竟生活琐碎。”朋友中有人安慰道。

“是啊,对了,今天隆也来了?”

“隆?”她疑惑。

“还有樱子,都是咱们以前的同学,不过高中时接触少,记不得也正常。”

女人笑两声低下头,长发遮住她半张脸。

包厢门被推开,一脸笑意的男人拿了几瓶酒走进来,看见门口的她不禁回忆,“我还记得你总爱扎长马尾,你是春吧。”

有人认出了他,笑着打招呼,“爱写日记的李同学来了。”

“你一提日记我就想起来了,”另一个人接话,“班里有一个总是第三节上课前写日记的同学。”

“对,雷打不动,我还记得有天换成了体育课,他都要写了日记才下楼去上课。”

众人交换着彼此的记忆,话里都是念起过去的温情,“春也记得吧?”

她点头,“记得,他总是第三节上课前写。”

“还记得,放学了他走的很晚,不急着回家一样,一般在我走之后,教室一般只剩两三个人才离开。”

男人莞尔,将酒水摆开随手扯了张离她近的椅子坐下。

“再见。”

高马尾的少女望进深不见底的黑洞,好像能看见那个消失的笨蛋。

崩塌的巨响一路蔓延,生长到她所在的居民楼。

她张开手臂,迎接世界的消失。

墙体剥落,楼梯坠毁,黑雾怪兽吞掉了最后一口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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