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故事:父母都反对的男人,我却偏要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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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故事:父母都反对的男人,我却偏要嫁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秋秋啾
2020-10-17 17:00


我打小就自认不算是个幸运的公主。

世人皆说,天子贵胄,生来尊贵,却不知道这盛气凌人的背后,是怎样小心翼翼地拿捏分寸。

是故,十四岁那年,当我第六十五次被教习嬷嬷训得一无是处时,终于忍不住怒意上头。

伸手便掀了自己头顶那金贵的碧青茶盏,伴随着“当啷——呲”数声脆响,复又踢掉脚踝上绑着的两块沙包,一溜烟跑出门去,一路往皇家私塾跑得欢快。

好不容易险险甩开一众哭天抢地的黄门宫女,我闪身躲在假山缝隙间,侧头打量紧闭的大门,算着我那草包太子哥哥下学的时间,准备来个“殃及池鱼”,找他撒气。

不多时,伴着一阵仓促的脚步声。

以我那太子哥哥为首,一群锦衣华服的少年公子们鱼贯而出,在役房中偷闲的书童们也一并涌来,接过他们手中的书袋笔墨。

我扒拉着假山,只露出半边脑袋窃窃打量,人群之中,却有个少年注意到这厢动静,蓦地扭头,向我看来——

眉飞入鬓,少年绝尘,大概就是说的他这般模样风骨。

可我来不及看呆,四目相对,只能双手合十,满面求神拜佛的虔诚,给他做口型:“不、要、说!”

他眼神分明错开,却竟往我这头走。

还没来得及阻止,我登时颈后一凉,被人拽到假山后。

那一日,我没吓到太子哥哥,也没被宫女嬷嬷们抓到,而是被这个多管闲事、又叫人讨厌不起来的少年拎到御膳房一旁特备的小厨房,大快朵颐了一番。

平日里,为了学礼仪,吃一口便得以衣袖相遮,细嚼慢咽,但这人比我还先一步吃得随意,我便也不端着架子。

他问我:“你究竟是专程来吓你的太子哥哥,还是知道我回来,专程来看我的?”

我吞下一口桂花糕,拍了拍小胸脯,差点噎住。

却又仰起脸,冲他咧嘴一笑:“这位谢家的青山哥哥,怎么几年没见,愈发小心眼……没人告诉我,我这不是也来见你了。”

想来谢氏一脉,总归乃国之重臣,身居高位。本朝如今三面受敌,屈居一隅,我那软弱而无能的父皇多年来亦只能倚仗谢、季、宋三大家族的世代拱卫,来维系那摇摇欲坠的皇室权威。

谢青山父亲早逝,作为这一辈的长子嫡孙,虽不过虚长我五岁,却饱受倚重。

少时便养在边疆苦寒之地,偶尔回朝觐见,也得以受我父皇特许,入住东宫伴读,是故和我们一众皇室子弟也熟络得很。

我自认嘴甜,笑起来眉眼弯弯,不忘奉承他两句,可这人竟然能不动如山,复又凝了我一眼,半晌没作声。

许久,才问我:“方才那模样,被旁人瞧去,就不怕殿前受训?”

我舔了舔手指,歪头去瞧他,“可我是谁?我是宫中最最得宠的九公主,人人都不舍得骂我咧。”

除了那最最可恶、最最恼人的教习嬷嬷,我在心中小声腹诽。

正想着,一碟芸豆糕又摆在我面前。

我抬起头,这位谢家哥哥抿着唇,眉心微蹙。一手端了糕点,另一只手,却轻而又轻地戳了戳我的脑门。

他念我:“……娇惯坏了,没个正形。”

我做了个鬼脸。

再抬起头时,从他手里捻了块芸豆糕,只冲人弯唇一笑,“那也还不是因为你回来了嘛,谢家哥哥?”

谢青山打小就生得好看,待我也好。

明眼人都看得清楚这里头的小小心思,母后便时常热衷于牵线,明里暗里为我试探过谢家许多回。

但话却又说回来,谢青山这次返京,实在来得太过于……静悄悄了。

我常在后宫,不知前朝诡谲,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想来想去,还是找了个空子。次日,便动身去御书房,打算寻我那近来正初学政务的太子哥哥问个清楚。

偷偷摸摸推门进去时,我那草包哥哥,正趴在一摞书卷前“小鸡啄米”。

被我猛一下推醒,登时一个抖擞,看清来人后,方才白了我一眼,将我那不安分的手拍开。

“别闹我!苏怜珠,我正忙着写策论呢,你以为我像你,天天没个正形,还能过得逍遥自在。”

我闷笑一声。

虽是一母同胞,可我和太子哥哥的境遇委实不大一样。

这后宫中,多年来最受宠爱的,是谢青山的亲姑姑,谢婉谢贵妃。可惜贵妃膝下无子,是故哪怕太子哥哥资质愚钝,尚且还能仗着是中宫嫡子,又有母后娘家宋氏撑腰,艰难入主东宫。

至于我,在谢贵妃所生的三姐长欢出嫁后,因为在宫中最是年幼,又据说像极了我那早逝的姨母、昔日的天子帝师宋怀珠,竟真得了帝王满心的宠爱,赐名“怜珠”。

哪怕日日只知插科打诨、四艺学得一塌糊涂,也无需像我这太子哥哥一样劳心劳力。

思及此,太子哥哥伏在案上,复又满面心碎神伤,“策论啊策论,怎么就不能自己长个脚编出来?幸好我找了救星,可以后如何是好……”

我撇了撇嘴,复又去拽他的宣纸,“有空在这抱怨,皇兄,你还不如去问问夫子,但这都先摆在一边,你先回答我,我可有正事呢——”

没了旁人在侧,我同他也没什么顾忌,索性一屁股爬上御案,直愣愣便问他:

“你说,谢青山这次怎么突然回来了?前些日子,我还听母后宫里的女官说,谢贵妃张罗着要给他娶亲,还因此和母后明里暗里大吵一架,是不是真的?”

他像见了鬼一般瞪着我。

我不服气,又追问:“别不说话,你和他常在一处,有没有听闻,谢贵妃给他指了哪家的姑娘?还有,哪位世家姑娘喜欢他?喜欢他的姑娘,有没有阿九好看?”

“……我告诉你,你可得为我盯着,要是谢青山被旁人抢去,我一定……”

话未落地,我听得耳后“咯吱”一声响。

太子哥哥大喜过望,匆忙迎上前去,我扭头,见了来人,却顿时生出种如坐针毡的羞愧之感。

“九公主。”谢青山向太子哥哥拱手行礼过后,复又扭头看我,装腔作势,拱手拜礼,“臣愚钝,不曾受过哪位世家千金垂青——公主既然想知道,日后,不妨直接来问臣。”

我在心中嚎啕一声,遮了脸,忙不迭说:“是了,是了。”

活像只被捉包的鹌鹑。

无奈,年少轻狂乱解意,窃喜更多,倒忍不住,先弯了嘴角。

那日夕阳西下,谢青山帮皇兄扯清策论的文脉,我那草包哥哥感恩戴德地道谢顺便把我一腔美梦惊醒,往前一栽,瞌睡虫惊走,便眨巴着眼抬起头来。

谢青山正要离去,路过我,有意无意地脚下一停。

我随手揣了块桂花糕,也小跑着跟了上去,色令智昏,连跟我那太子哥哥道别的心思都忘在脑后。

谢青山问我:“今日又逃了嬷嬷授课?”

他倒什么都清楚。

我在心中咋舌,只顾笑着打哈哈,“今日休沐,合该给宫中的嬷嬷些清闲日子。”

说着,又悄悄侧头打量他,轻咳两声,“更何况,你好不容易回来,我——对了,过几日,宫中赏菊宴,你来不来?”

我在他面前,从不自称本宫,亦从不让他有半分的低人一等。

见他不答,又忙换个说法,“那太子哥哥生辰呢?……不来啊,我生辰怎么样?或者……”

“过些日子便是上元节,那时长安街上,灯会想必热闹得很。”

“诶?”我一愣,“宫外的灯会?”

“我若向姑姑求个恩典,皇后娘娘也不会阻拦。”他话音一顿,复又看我,“你想不想去?”

我自然点头如捣蒜,想了想,心下一紧,又摇头。

他挑眉,古井无波的好看眉眼终于有了三分情绪变化,“你不想去?”

“我听说,京城的女子,尤其以矜持为美,”我从不信口扯谎,这时也老老实实说了真话,“你这太久没回来,方才我想,我这么信口答应,太不矜……”

“无碍,”他打断我的羞怯话音,微微弯下腰来,伸手,将我颊边不知何时蹭上的桂花糕渍揩去。

他说:“你是什么性子,我还不清楚么?”

我一愣,反问:“什、什么性子?”

他没接话,只闷声一笑,末了,丢下一句:“你若还想去,三日后,我来重华宫接你。”

我想,世间的女子,大抵都是拒绝不了谢青山的,更何况像我这样,多少年来围困红墙之中,又自幼珍而重之,把他放在心上。

那一年,我十四岁。

上元节的灯会喧嚷,花灯缀缀,映得满街如昼,往年,我都是同父皇在城楼上“与民同庆”,今次和谢青山俯拜于山呼万岁的人潮中,只觉得枯燥而一成不变的节日,竟也生动得很。

跪了半会儿,一贯闲不住的我悄悄摸摸抬起头,本是随意一瞥,却不由自主,盯着城楼两侧的巍峨灯树,看呆了眼。

好在,父皇的雅兴来得快也去得快,一炷香后,便在重重护卫下退离城楼,回宫开宴,赏花诵月。

而我在谢青山的搀扶下站起身来,忽而又恋恋不舍地望向那头,指着灯树,“那头的灯树顶上,是什么亮得烧眼?”

谢青山告诉我,那叫长明宝珠,是过去古熹真的遗民练就的秘技所铸,将永不熄灭的火种淋入夜明珠中,如此,明珠有如长明灯盏亮而不熄,寓意盛年永驻,国泰民安。

说话间,有几个爱瞧热闹的过路客驻足我们二人身旁,连声打趣。

“小娘子也心仪那颗宝珠吧?今年,就连当今圣上与宫中谢贵妃都曾一同赏玩,不过,你可正算是赶上巧了。”

“圣上为博美人一笑,施恩天下,说是谁若能不借外力,亲攀灯树取下那颗宝珠,便将它赐予此人——”

他们玩味的目光在我和谢青山身上转过一圈,“怎么样,要不要这位小相公,也为你试上一试?”

我愣了愣。

谢青山并不答话,侧过头来看我,只消一眼过后,他便指了指一旁的灯会小摊,“阿九,站在这等等。”

他语气轻松,仿佛那高近四五丈的灯树顶于他而言,不过探囊取物般信手拈来。

那天的谢青山一身白衫,我瞧着他,衣袂猎猎,足尖轻点,霎时间旋身而上,攀住灯树枝干,引来周遭一众此起彼伏的惊叹。

宝珠悬于灯树顶,受烛火烘烤,烙烫可想而知。可他不顾右手被灼得皮肉模糊,只探手去取,继而一跃而下,用衣袍小心将那明珠擦拭干净、褪热过后,复才走回我面前来。

满街目光齐齐看向他,而后落在我身上,我呆呆接过那珠子,结巴了半晌。

他看出我的无所适从,复又指了指那头人声鼎沸、正猜着灯谜的小摊,“那边有猜灯谜,想不想瞧瞧热闹?”

我在袖中轻轻摩挲那颗明珠,半晌,仰起脸瞧他,直至他轻咳几声,略略别过脸,露出烧红的耳根。

我这才发笑,晃了晃手臂,轻声说:“那走吧,青山哥哥。”

说是瞧瞧热闹。

等到了猜灯谜的时候,我腹中无点墨,也的确只是看着发懵,好赖有谢青山在一旁指点,一猜一个准,直把那摊主逼得恨不能我们两个快快走开。

末了,只得把摊前那最金贵的玉兔灯塞进我手里,声音狠狠,“这位小娘子,灯会的热闹劲儿还在后头,快快和你夫君去看罢!”

我拎着灯,闷笑一声,趁着谢青山被这劈头盖脸的一句闹得有些手足无措,拽着他直直往前。

沿着长安街,我们同人流一路左观右赏,走得累了,便也到路边的小摊上点上两碗“糖圆子”。

那圆团团自然不及宫中御厨的手艺非凡,可不知是因为什么,我吃一口,瞧一眼谢青山,却觉得这小小圆团,不知比宫中的御膳好吃多少倍。

或许是因为那夜的月亮很圆,糖圆子好吃,也因为谢青山生得好看,我一口一口咽下去,觉得心肠滚烫,有些话,总不得不说似的。

于是我便说了。

于是我便瞧着他,温软了声音,轻声说:“谢青山,我打小就觉得,世上没有比你更好的人。如若要嫁,我只嫁给你这样顶天立地、捍守家国的好男儿——”

这话说起来实在太不、太不矜持。

但我顾不了这么多,我同他这样熟络,哪能让天底下这只煮熟到最佳的鸭子活生生从我手里飞走了?

他不说话,我急得手心直冒汗,嘟嘟囔囔:“你不愿意?是不是谢贵妃给你选的妻子比、比我温柔贤淑,比我好看?”

“……可我也没有那样差,你、你若愿意娶我,我把我的小金库都搬来给你,我还会把宫里最好的厨子带来,还有……”

我说得颠三倒四,急不可耐似的,而谢青山默然半晌,也不接话,只是笑了。

我狠狠捶他两下。

而他轻声说:“阿九,如今朝中四面是敌,谢家军临危受命,征战大齐,此次归来,正是为了殿前点将。”

这少年说话间,垂首,纤细手指拂过我如瀑黑发,“前些日子,你母……你母亲也已同我提起过这门婚事,有许多事,我无法一一向你细说。”

“但我应承你,等来日夺回北疆十七城,我会把那连绵边塞,捧到你面前,权作聘礼。”

“真的?”

这聘礼怕是要太贵重。

“真的,”他笑,话说得太温柔,让人无法不相信的温柔,“……我从不骗你。”

上元灯会后不久,次月,谢青山受封定北大将军,率领十五万谢家军,整顿兵马,挥兵收复北疆燕云十七城。

出征那日,我站在父皇身旁,立于城楼之上,少年将军银盔胜雪,振臂一呼,手中长枪指天誓师,身后万千将士应声如雷。

父皇赠他一杯饯行酒,他俯身接过,仰头,杯中琼浆随即被一饮而尽。

在他扭头上马,昂首一望时,我才终于忍不住满面不舍,右手高高挥起。

系在手腕上的长明宝珠与环佩相撞,窸窣作响,而他也看向我,在这般庄严肃穆的场合,万人瞩目的少年将军,悄悄地,向我抿了抿嘴角。

这一去是四年。

我十五岁时,北疆的信鸽飞回宫中,为我带来数封家信,谢青山告诉我,边疆虽苦,却也有瑰丽奇景,待到边疆平定,再带我去瞧瞧黄沙千里,落日铺霞。

那一年,燕云六城臣服我朝,谢青山受封良田千亩,黄金万两。

又是一岁枯荣,待到我行及笄之礼时,谢家阿叔从北疆飞马而归,赠我以一壶黄沙,一盒地契。他向我拱手拜礼,脸上带笑:“我阿侄军务缠身,不便回朝,特央我向公主贺喜及笄。”

我为此颇感面红,只得装作捻起几张地契细看,燕云城中的糕点铺、首饰铺、还有名满天下的燕云春风楼,全是我年前回信时提及的赏玩地。

他全都一一记着,一一予以我。

谢家阿叔瞧着我,好半晌,忽而又俯下身去,轻声说了一句:

“昔闻公主与青山两小无猜,少年相知……公主又乃皇后独女,宋氏外亲,微臣斗胆,如若公主有心,还望在其中多加斡旋,以保我谢家京中家眷一百三十六口……”

他这话说得云里雾里,我没能听得明白,他们出兵在外征战,本是一朝功臣,受尽万民敬仰,又何必担忧家中安危?

没来得及出声细问,适逢母后宫中的女官到访,谢家阿叔脸色一变,当即俯首告退,无论我如何挽留,也不再发一语。

那一夜,我抱着那一壶千里而归的黄沙,恍惚间做了一个梦,梦见天高地远的北疆,梦见长河落日,而谢青山自落日尽处弛马归来,又在我身旁,勒马而停。

我听见他问我:“阿九,你开不开心?”

他难得是开怀笑着的,眉眼都弯弯,衬得一张英气面庞都生动欣然。

我没有回答,只是伸手,与他相握,紧紧相握。

梦尚美好。

可惜那一夜,不知为何,我却是从梦中惊醒的。

醒来时,一壶黄沙倾覆一地,我慌张间,不顾只着一身单薄中衣,伏在地上,想将那黄沙重新拢在手中,却听得身旁,蓦地一声轻叹。

我抬起头,暗处,我的母亲——当今皇后,中宫之主,不知何时坐在我床边,静静看着我慌乱的动作,眉眼轻敛。

“怜珠,”她说,“知不知道,你那姨母是怎么死的?”

我怔怔,不知所言。

“昔日谢家权势滔天,她身为天子之师,为了权衡谢、宋、季三家势力,树天子之威,下毒谋害当时的谢家家主、谢青山的祖父,谢家大受打击,从此气焰大不如前。”

“而怀珠自知难保,不愿让你父皇为难,便径自服毒而死。”

母后的手,拂过我苍白的面孔,“谢宋两家恩怨由来已久,你父皇心中又何尝没有芥蒂?

故而,本宫也曾告诉青山,只要他长留京城中,改换我宋家军出战,或许还有转机。”

——可谢青山是什么人?他一生心念家国,天下不定,无以为家。

“阿九,谢家势大,不是一件好事,你知不知道?”

“可他会是我的丈夫,我会是谢家的安家符、是谢家这把利刃的剑鞘……”

那一夜,梦不知从何而起,也不知从何而终。再次睁眼时,我依旧好端端地抱着那一壶黄沙,依旧是满心怀揣着希望要嫁给谢青山的九公主。

只在许久的迟疑过后,我提笔写信,向北疆的谢青山寄去一封家书。

信中嘱托只一句:“功高盖主,唯恐不妥。”

或许是我这句规劝,委实提醒了他一星半点,在我十七岁这整整一年,此前锋芒毕露的谢小将军退居二线,宋家挥军驰援,冲锋陷阵,他只从旁协助,并不邀功。

那时我尚且在想,好在有母后提醒,一切还有转圜余地,哪怕不曾身居首功,至少能平安归来,那便是好的。

却不料,战事风向稍转,朝中那些早有预谋构陷谢家的各派门生,便将雪花般源源不绝的奏折递到了我父皇案上。

朝中流言四起,议论纷纷,说谢家先有妖妃蛊惑圣心,征战中又不曾竭力,恐有异心——

皇城阴云不定,风向,几乎是瞬间就变了。

直至我十八岁这年,宫中气氛之诡谲,近乎至极。

谢贵妃受前线谢家失势波及,在后宫颇受冷落,从此一病不起,我三姐长欢时常进宫探望,也未曾让她有丝毫见好之象,反倒是一天比一天虚弱下去。

我自幼不太喜欢贵妃,总觉得她待我疏离,当年又在我和谢青山的婚事之间作梗,可念及她同谢青山姑侄的情分,还是不顾母后的阻拦,往栖凤宫向她问安。

她见了我。

一帘相隔,依稀仍能望见贵妃的形容枯槁,我一时之间哑然,还没来得及出声问候一句,贵妃却抢在我前头,向我发问:

“小阿九,你知不知道,我们谢家,同你母后宋家,有过什么恩怨?”

这话,仿佛是母后那日与我夜谈的重演。我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呆在原地。

而贵妃蓦地一笑:“瞧你,脸上总藏不住事,你原是知道的……竟是知道的……”

她说话间,撩开那轻纱,因病而深凹的眼向我静静望来,对上我霎时无措的眼神,蓦地惨烈一笑。

“阿九,我只问你,你母亲是否教你写了一封信送往北疆,劝青山切莫出头?”

我登时骇然抬眼,半晌,点了点头。

贵妃闻声,眼角怆然有泪,沉默许久,方才伏在床边,呕出一口血来。

“你那一封信,不过是成全了你母后对青山小儿的要挟。”

“京城之中,你我的性命,谢家上下一百多口人的性命,这些要挟,逼得他沦为宋氏的陪衬,哪怕在前线浴血杀敌,报回京城,便沦为一句懈怠军务。”

潋滟血色在床前纱帘上晕开,而她只轻声呜咽:“可怜我那小侄儿,生在谢家,为何生在谢家……”

我记得,那一日是连日阴雨里难有的一个艳阳天。

我从栖凤宫中仓皇离开,在宫门前愣怔许久,忽而提起裙摆,不顾一众宫人惊骇,只向养心殿一路小跑而去。

一路山呼千岁,而我充耳不闻,直至气喘吁吁,停住脚步,而被宫中的大总管徐公公拦在殿门之外。

我心急如焚,厉声呵斥:“大胆!本宫是父皇亲封的安乐公主,今日特来向父皇请安,你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拦我!”

徐公公轻扫拂尘,向我施施然一拜。

“陛下与皇后娘娘正于殿中议事,知殿下此行为何,特嘱奴才转告殿下一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他并不曾看我,声音却低下去,阴沉恻恻,“殿下应当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切勿让陛下与娘娘失望,勿让天下人……看了殿下的笑话。”

我双眼沤红,霍然将人推开,“本宫自幼不知尊卑、不识礼数,本宫——”

“怜珠!”

背后传来一声轻喝。

我回过头去,是我那打小从没对我说过重话的草包哥哥,他不知何时,也匆匆赶来,拉住了我袖角。

他说:“怜珠,没有人会看你的笑话,哥哥带你进去。”

直至这时,徐公公方才跪下请安、面露惧色,哀声道:“殿下!”

“本宫乃是东宫太子,父皇有没有说过,连本宫也不能进去?”

一语落地,再无人敢拦。我反手攥紧兄长的衣袖,趔趔趄趄跟进殿中,刚一入内,一个白玉茶盏便碎在脚边。

我的母后,死死盯着我的脸。我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的神情,仿佛我这张脸如恶鬼,须得扒皮抽筋,才能尽消心中之恨。

“怜珠,你这是要带着你的皇兄……一起谋反吗?!”

四周万籁俱寂,宫人们纷纷回避。

我低垂视线,蓦地发现,太子哥哥不知何时紧紧攥拳,后退数步。

良久,父皇方才长叹一声,迈下玉阶,走到我身前,默不作声地踢开那破碎瓷片。

“怜珠,”他拂过我鬓边汗湿的黑发,“你是东熹真的公主,是朕膝下爱女,你若听话,来日,便是天下,朕也应允予你……”

“天下男儿于你皆是下嫁,何况是那早已式微的谢家?听话,你姨母对朕的恩情,与谢家的仇怨,如今,正是血债血偿,一笔勾销之时。”

我默然片刻,问他:“谢贵妃承宠十九年,父皇,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舍得?”

“嗯?”他眼中似有讶异,末了,只一笑,“怜珠,你还不懂,容颜凋敝、红颜亦老,这世上,能叫人永永远远挂记的,只有死人。”

譬如,我那早早为他而死的姨母。

那一瞬间,我读懂了母后眼中的恨意——对我这张脸的憎恨,懂得了她多年来的筹谋算计,不过是为了这一刻的得偿所愿。

我闭上眼,听得自己声音颤颤,几不能语,“……可不可以放过谢家上下一百三十六口?”

大殿之中,无人应答。

我却已知道,这飞鸟尽,良弓藏的答案。

前线大捷、班师回朝的消息传到宫中时,我已被父皇囚禁在重华宫中,整整五个月。

东宫派来报信的小德子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拂尘直挥得呼呼作响,一到近前,便忙不迭向我跪下。

“九公主!这会儿大军已驻扎在城外十里,陛下亲封宋家家主宋时雨为一字并肩王,谢将军却似、似受冷落。太子殿下得讯,让奴才转告……”

他沉沉一跪,袖中露出一块小巧令牌,复又压低声音,“今夜,陛下会在御花园中,为谢家军设宴接风,公主若有意与故人一别,不妨好好拿捏时机。”

我作势弯腰将人扶起,令牌滑入手中。

这夜月朗星稀。

我与心腹宫女阿清换了衣裳,又是太子哥哥从中打点一二,让我得以混入席间服侍。

众人推杯换盏,一切看似平和,酒意酣时,我父皇方才似笑非笑,问出一句:“谢家诸位将领久别京城,可知现下城中各处,如何议论此番出征?”

一群将领面面相觑,唯独谢青山出席而跪,抱拳低声,“臣等竭尽全力,辅宋家军取胜,还望陛下明察秋毫,我等绝无半点怠慢。”

这一句句掷地有声,我心下一口气却没来得及松懈,忽闻不知何处,传来“铮铮”弦音——

弓弦拉满,皇室回避,霎时之间,铺天盖地的弓箭向毫无防备的将领扑涌而来!

我大骇之间,想要上前,却被太子哥哥死死拉着,他看向我,面有不忍。

身后有如锋芒刺背,我挣脱不开太子哥哥的力气,只得低声问:

“皇兄,母后对你的重重苦心,你真的要因为此刻不忍,功亏一篑吗?我长着这样一张肖似姨母的脸,如若不死在这里,来日危及你的皇位,你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一愣,“你是我的妹妹,你、我,本宫怎么会……”

我并没细听,只趁此机会,蓦地用另一只手将他狠狠推开。

“我只要你答应我,皇兄,今日怜珠领死,来日你若登基,要保住谢家上下家眷性命。”

撂下这最后一句,我飞身扑向席间,尚未触及谢青山衣角,便被那少年将军猛地一揽,护在身下。

我听见羽箭刺穿皮肉的钝响,闻到浓稠得仿佛化不开的血腥味。

我仰起脸,看向他。四年未曾见过的谢小将军,他满脸是血,却还笑我:“……怕什么,阿九,我不会死的。”

父皇凄厉的怒吼仿佛就响在耳边,“一群不长眼的奴才,狗东西!还不停下!阿九——!赶快给我停止放箭!”

可箭雨没有丝毫停歇。

我那软弱了一生的父亲,或许至此,才会想明白,这一切的一切,他不过是为别人作嫁衣,成了我母后手中最最锋利的一柄剑。

一滴血落在我眼睑。

竭力忍住一口腥气的谢青山,终于因疼痛而屈膝,以至于贴近我耳边,才能挤出几句能让我听清的艰难话音。

他说:“阿九,我……答应过你,等到凯旋之日,会……带你去……看,万里黄沙,落日长河……”

鲜血模糊了我双眼,而他从怀中,掏出一幅被鲜血浸透了的小画,冲我展颜。

“我没有食言,阿九……我……”

我没来得及攥住那薄薄纸页。

箭雨如风,画翻飞而去,自他指间脱手,下一秒,谢小将军,他重重栽落我颈边。

我听不见他的呼吸了。

可我紧紧抱住他,好像忘记箭刃穿过身体的疼痛,也忘记,我是一个公主,而他未来,将会是永载史册的逆臣贼子,被天子就地处死。

长明宝珠从我腕间手链脱落,骨碌碌滚远。

一枚利箭,将那长明珠狠钉在地,里头的灯芯受损,几乎是瞬间,就黯淡了颜色。

我盯着那颗珠子,仿佛又看到十四岁那年的灯会,白衣少年登临树顶,信手为我将它采来——

而我晃了晃他的手臂,指着远处灯会如昼。

我在他耳边,轻声说:“……青山哥哥,走吧。”

我们走得远远的,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在那里,我不做什么一朝公主,你也不再是一生背负谢家宿命的谢小将军;那里没有阴谋诡计,没有皇室,也没有谢家,没有宋家,什么旧日爱恨,恩怨情仇,都任他去吧

只要是和你。

那怜珠……宁不生在帝王家,闲云野鹤,煮酒烹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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