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爱上一个不可能的人,是什么感觉?
故事 短篇小说

短篇小说:爱上一个不可能的人,是什么感觉?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昔昔成玦
2020-10-17 19:00


西北月氏攻克大周雁关后,曾在城内进行了长达两月的屠杀。那一年,希声五岁,隐约记得他们出逃那天,正下着大雪。

乳娘用毛披把她裹成粽子样,背着她颠簸了一夜,或者更久——乳娘不许她出声,也不许她把脑袋探出来,只是一直哄她睡觉。

等她再一次看到天光时,身上的毛披已经丢了,身下背着她的人也换了,带着哥哥的阿爹阿娘和铃铛姐姐一行人也消失了。

在那片目所及处皆银装素裹的旷野上,除了几只落单的飞鸟,便只有他们二人重叠的身影。

这人和乳娘一样高,有些瘦,肩膀倒宽宽的,腿脚也很厉害,在半尺厚的雪被里奔起来像一只豹子。

飞雪迷人眼,希声看不到他的正脸,只听风呜咽着从脸边削过,很疼,似乎要裂开了。

不知走了多远,夜幕将合时,他们找到一座破庙。

观也放下她,拿出食物给她充饥。希声没有食欲,阿爹阿娘都不在,她只想要阿爹阿娘,哭着将东西打翻在地上,闹将起来。

观也呆呆地看着她,默默将麦麸饼子捡起来拭了拭,对她的问题不发一言。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也不知道该怎么宽慰她。

他是契丹人,是奴隶,是李老先生买来的,赐了名,带回大周才三年,中原话都说不顺溜。

希声作为李氏小辈里唯一的女郎,习惯了众星拱月,以为闹起来很快会有人来哄她,可是嗓子都哭哑了,也没有人出现。终于忍不住难过起来,一边打着哭嗝,一边默默流泪。

观也却突然把手递到她面前,“主人。”

希声还在置气,泪眼婆娑凝视他良久,终于接受了被弃的事实,去喝他手心里快要漏尽的雪水。

少年大不了她几岁,他的一捧并化不了多少,一连好几次,希声才稍微舒服些。而等她真正吃饱喝足,那双手也红得跟火炭一样了。

并非没有知觉,只是那时他满眼是她,只有把她安顿好,他才会记起自己,记起把手揣在单薄的衣服里取暖。

大概白天累坏了,少年倦得几乎每眨一次眼就要睡过去,但他却撑着没有睡,双眼睁得大大的,对着外面风雪,眉头寒肃得仿佛一只猎豹,时刻警惕着。

破庙的门坏了,挡不住风,风里有狼嚎声。希声惊醒了,滚了几滚把自己缩成一团欲要再度睡去,忽然见他雕像似的丝毫不为所动,便好奇他不困吗?

自然是困的,但,“我还要保护你。”他如实说。

那时希声心思浅,只觉得他这话令人心安,后来想想又觉得可怜。

他其实可以逃走的,却没有走,累赘一样带着她,保护她,不肯放弃她。明明疲惫异常却字字铿锵,刚劲坚决得似乎要用一辈子去践行这句话。

后来再想想,或许,是用命也不一定。

月氏重杀戮,所到之处尸殍遍野,生灵涂炭。大周很快求和了,赔款割地,划雁云十四州以示诚意,观也不得不带着希声继续南下。

他们跋涉了三年,九死一生逃回大周时,希声忽然生了场病。初时以为只是普通的伤寒之症,后来抵达淮南富庶之地的景湾时,人已经不省人事,浑身烧如烙铁了。

观也千辛万苦请来了大夫,老大夫只瞧一眼就落荒跑了,说是瘟疫,弄不好全城人都要丧命,他一无钱二无权,他凭什么给他卖命?

观也别无他法,只得跪下把碎石路的地面上磕得血迹斑斑,求他救命。甚至为此,他愿意把命给他。

可是老大夫当即笑出了声,说这年头,就属人命不值钱,他一点也不稀罕。不过他这辈子最服有情有义之人,冲他这句话,他陶老汉愿意慈悲一回。

就是慈悲得有些不要脸。

花了个把月,希声一条小命被救回来了,他开始跟他算账。一开始是要观也给他做儿子,后来想想他那模样叫他爹不合适,便松了口,叫他给他做徒弟。

观也也是有诺在先,加之他们目前的境地,答应他是最好的选择。便当即给他行了大礼,叫他师父。

陶老汉慰足地笑了笑,又说认识一户富人家,这家想求个千金,以他之见,可以把希声送过去。

他除了一条贱命,什么本事也没有,小丫头跟着他,只会吃苦,倒不如果断些,给她谋个富贵云云。

似乎不无道理,观也考虑到深夜,迟迟没有入眠。

景湾寸土寸金,医馆不算很大,除了陶老汉,所有的伙计包括观也都睡在一间屋子。头朝外,脚朝里,并排躺成一列。

希声在靠墙的位置,观也在她旁边,为了避嫌,在中间拉了条竹帘子。毕竟都是糙汉子,夜里鼾声如雷,希声很快被吵醒了。

借着斜穿进来的月色,一掀帘子,忽然发现他还没睡,想起他以前哄她的那些话,便把小脑袋往底下一钻,到他这边来,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道:“不睡觉,长不高!”

观也看她越界,有些不高兴,告诉她回去乖乖躺好,等她先睡了,他就睡。

希声退回去,闭目了会儿,再一掀帘子,看他仍旧睁着眼睛,迎着月光炯炯有神的样子,忽觉自己被骗了,便一巴掌盖在他眼睛上,叫他跟她一同睡。

观也还在斟酌,看她毫无睡意,不禁向她侧身过来,问她:“如果把你送到一个有吃的,有穿的,有玩的,以后再也不用受苦的地方,你愿不愿意?”

希声眨着眼睛:“你跟我一起不?”

观也道:“不一起。”

希声脸色倏然变了变,毛毛虫似的再次越界爬到他身上,紧紧抱着他的颈子,唯恐他随时抛下她离开似的:

“不要!我现在长在你身上了,你去哪我就去哪,你丢不下我,略略略……就丢不下我……”

陶老汉不乐意家里多个吃白饭的,只叫厨房多做一人的份量,至于希声,即便观也叫她与自己共食一碗,也不乐意她出现在饭桌上。

两人都在长身体,观也把饭食几乎都给了希声,自己食不果腹,每日被叫去山上,动不动受其打骂,有时觉都睡不成。小孩子最是知道谁对她好与不好的了。

希声心疼他,总闹着要离开。她病好之后落下了遗症,时不时咳喘不止,几乎离不开药。时至当下世道,观也断不会就此答应她。

如此凑合了三年,观也边学认字,边将药草名目和效用记了大概。陶老汉觉得他还差得远,依旧赶他去山上识药采药。

希声倒被养护得很好。以前观也不在,她单独在医馆,对陶老汉的冷嘲热讽从来不敢搭腔。

现在渐渐大了,底气也足了,只要他指桑骂槐,她就依葫芦画瓢。他若背着观也给她派活,她想做就做,不想做就出去玩。

虽然,到最后还是她的事——

陶老汉精明,告诉她不做,自然会有人替她做。

那个毫无怨言把她当大仙供奉的少年整天忙着多采药,多从他那抠点钱,然后买线买布,跟隔壁婶子学裁缝,挑灯给她做衣服,做鞋子……已经够辛苦了,她没一点良心!

于是,希声像是一夜长大了,有些自己的事情,开始学着自己做。观也初时告诉她没有必要学,后来想一想,她有能力照顾自己也好。只是那双柔荑,到底是难碰春水的手。

入冬后,洗衣用的井水凉得刺骨,没几次她就冻伤了。

观也心大又忙,并未察觉。后来他从山上滚下去,背后的衣服都刮破了,希声给他上药,这才注意到她的手。

他记得,她的手原来是最好看的,像葱白一样,软软的,到了冬天,会握着他的手给他取暖。

可是眼下这一双,紫色的,粗肿的,结痂的……观也怔了良久才小心地捧起来,珍宝似的唯恐弄坏了。

问她疼不疼,那对水洗墨染的眉眼却弯弯一笑:“不疼啊,一点都不疼。”说着,把手指一蜷,将高肿的手伸到他面前,“你看,这样像不像一只癞蛤蟆,呱呱……”

观也难受了许久。

她个头长得快,以前的衣服都穿不了了。要过年了,观也忙不及,只得把一些衣料拿给隔壁婶子。婶子尽心尽力,很快做好亲自给送了过来。

走的时候,观也给她拿了些药茶,顺便出来送她。婶子突然把他拉到一旁,说她去姬府做工,那家的夫人正给小姐找伴读。

她瞧着,希声可以试试。她人长得巧,机灵也会说话,真被选上了,过得可比现在强。

听着是个好差事,但到底是伺候人的活。观也不想希声过那日子,客气地想回绝她。

偏希声这时撒欢回来了,听到自己名字,凑过来看热闹。婶子一见她,忙把方才那番话锦上添花跟她复述一遍。

希声问那小姐可是叫做婴娘的?婶子跟观也互觑了一眼,她说:“我之前去桥西送药,看她掉水里,捞她来着。”

婶子高兴坏了,拍着大腿连说有戏。问她的意思,观也以为她会拒绝得果断,就像当初拒绝抛下他去做千金小姐一样。

可是没有,她没有拒绝,甚至答应得爽快,跟婶子讨论起这个话题来,他几乎插不上话,似乎完全被忽略了。

婶子走后,观也脸色有些阴沉,想要劝她,但她似下定决心了,甚至拿起了她多年未见的主子架势,执意要试试。

过了年,婶子把她带去姬府过了过眼。有救命之恩在,自然是成了。回来,就开始收拾行李。其实距离并不算远,但要每日奔波也麻烦,索性就在那里住下了。

观也担心她的身体,她说婴娘身子也弱,府上一直不缺大夫,叫他安心。走的时候,带上了他给备的药,除此还特地把他们床位之间的帘子撤去了。

床上空间有限,她睡觉一向不老实,每次都越过帘子把他挤到别人身上。这下她不在,他总算能好好睡一觉了。

然而,观也对突然的宽敞并不习惯,合上眼,心里总是空落落的,有些不安。

希声告诉他,她会经常回来看看的。这个“经常”,他大概理解错了。因为,两个月过去了,她一次也没回来过。

哦,她的信倒是经常来,装在精美芳香的信封里,和一个盛满糕点的食盒一起,到了他师父手里。

为此,他师父还曾生了场气。

之前,他教观也识字的时候,观也顺手把希声教了。陶老汉发现后,觉得希声浪费他的笔墨,不许观也教她。只是,这俩人居然暗度陈仓。

看着信封上那几个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观也自己写给自己的——笔迹太他娘的一样了!

信上都是简单的问候,并未多提及自己的情况,观也有些不放心,想去看看她。但她似乎不太想让他来,回信总说在忙。

后来,估摸着那些药快吃完了,去给她送了些。通报之后,少顷,便见一妙女郎出来了。

一袭娇俏湖水绿的袄裙,一双绣莲花月白鞋。如瀑的长发用两条坠着银铃铛的黄绸子系着,颈上戴着一只宝珠璎珞。

冰肌玉骨,唇不点而朱,尤其一双眸子如遇星河,见到他立即笑将起来,跑着扑到他身上。

往来行人不断,总归不成体统。观也把她从身上摘下来,打量她一番,问她过得好不好?

希声抑制不住地兴奋,一边点头,一边捏自己肉乎乎的脸蛋,跟他说不仅好,而且还吃胖了好多。

观也还不放心:“那……没有受委屈吧?”

希声道:“才没有呢,他们都对我可好了……”

说了好多,倒的确没有撒谎,婴娘确实对她很好。吃穿用度自不必说,她们所在的西厢幽僻,夜里睡觉,她甚至都要跟她同床共枕才行。

其他人亦然,唯独一点——她哥哥姬湛,就是陌水河位上涨时,好心帮住在桥下的乞丐挪窝,却害人家摔倒骨折,被她一度误会的小痞子。

他大概还记恨着她拿泥蛋蛋砸他的事,老是看她不顺眼。

揪她小辫子,戳她脸,敲她脑门也就算了,她明明是婴娘的伴读,他却动不动拿架子,叫她到落梅居为他做事情。像端茶倒水磨墨这类,好似他的书童残废了似的。

不过,他人倒不错,使唤了人,还记得给点实质东西。

如果一直这样,她算了算,每月工钱加上他们赏的物什,应当不出五年,就可以买个小宅子了。

不过,还不能告诉观也,他会担心的。

希声辛苦了三年,终于攒够了银子。

她把钱交给观也。观也下意识以为她做了什么出格的事,险些生好大的气。听了她的解释,这才眉目舒展,哭笑不得:“所以,你就是为了让我摆脱师父,才委屈自己的?”

希声嗨了一声,牙尖嘴利催他赶快收下,得空去看看行情,尽快搬出来。

只是,不知老头给他灌了什么迷魂药,他什么都答应,就一点——让他不要再留在医馆受气,他拒绝了。说什么她身体不好,离不开大夫,他不能半途而废。

那,她告诉他,现在有钱了,什么大夫都请得起,她不要他做大夫!

可他又扯起要报答老头子对她的救命之恩云云。

希声气得跳脚:“我不是说了嘛,里面有一半钱都是报答他的!他一向爱财如命,精得跟狐狸似的,才不稀罕你的什么报恩。”

想到这一年多,老头子一直给他张罗说亲的事,越说越气,甚至口不择言。

“就算要报也是我来报,你凑什么热闹?你到底什么意思,找这么多理由,是不是你后半生已经有着落了,开始觉得我是累赘,想抛下我了?”

观也闷葫芦一个,对于她的喋喋不休和咄咄逼人,自始至终安静得像一潭水,骤雨过境,丝毫不起涟漪。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眼见她气鼓鼓,满眼氤氲,这才否定了一声:“我没有。”

十分无力的辩驳。

希声几乎咬牙切齿,把他的药篓踹翻到地上,哭着跑了。

其实,她都已经决定了,等他离开医馆,她就从姬府搬出来。她现在会好多东西,女红、插花、调香……尤其调香,天香阁的小工都向她讨过方子。

搬出来后,伴读呢,还可以继续做。等婴娘出阁了,她就让他收拾个铺面出来,专门做香料售卖。

他什么都不会也没关系,反正人高马大,能保护她就行了。而且,他长得也漂亮,单做个摆件,也能招揽不少人。

可是,没有可是,一切都是她多想了。

陶老汉回来,就看观也石头一样蹲着,将洒落的药材从尘泥里一点一点抠出来。他记得那味药,希声说夜里老是干渴,手脚容易发麻,睡不安稳,这孩子忙活好久才采来的。

看他一脸难过和委屈,“闹别扭了?”

观也抬眼复又低下去,像是在跟他解释:“我的去留一直都握在她手里,怎么会抛弃她?”

大概是真的生气了。

观也配好药给她送了几次,都吃了闭门羹。

姬湛因为某人连着一个月不搭理他,郁闷得肾疼。

从外头回来,见这人连着几天都在府外徘徊,闲来无事跟小厮打听了一耳朵。小厮具体也不清楚,只知道他经常来看李姑娘,好像还挺亲近的。

姬湛听了,顿时脸色不大好了。扇子一收,趾高气昂地走过去。原想压他一头,到他面前才惊觉这厮挺拔得不像正常人,气魄也冷得摄人,不禁顿时一萎:“听,听说你是希希相好?”

观也瞥了他一眼。

他一激灵:“希希就是希声!”

观也不喜欢与无关之人多费口舌,但看他珠玉在侧,满身富贵,身份昭然若揭。怕希声寄人篱下,受他刁难,这才给了一个好脸色:“不是。”

“那你们什么关系?”

观也长眉微拧,犀利的目光刺着他,片刻之后才收回来,将手里的药包递给他:“她身体虚,我是来送药的。”

说完,转身走了,背影孤绝得像是真的只是来送药的。

她没有再来过信。

陶老汉已经让观也随他坐诊了。

进入七月,天气愈发蒸人,单一晌午,就接待了八个中暑的。其中一位是个年轻女郎,观也正在给病人配药,忽听她试探着叫他的名字,抬眼,仔细一观望,忽然呆住了。

没想到居然会是铃铛。

当初在雁关兵分两路后,月氏很快赶上了。他们奸的奸,屠的屠,她从山上滚下去方才逃过一劫。如今,她已为人妇,到此是来陪夫君探亲的。其乃车骑将军之子,正是姬湛的表兄。

她们大概在姬府上碰过面了。

过了两日,有小厮来请观也去酿云楼小坐,到了,果然是她们两个。菜品丰盛,茶饮可口,气氛却并不温馨。

铃铛依旧像从前那样称她小姐,但时隔多年,希声却不似幼时同她那般亲近了。观也非好谈之人,与她交集亦不多,所以一顿饭下来,只剩物是人非的唏嘘。

希声应该是最难过的了,接着几天都未缓过来。

她生辰那日,一大早,观也方开医馆的门,她便扑到他怀里哭,告诉他梦见阿娘了,梦里阿娘在喂她吃点心,但还没吃,她就醒了。

哭得可厉害了。

陶老汉在后院就听到了:“谁家小儿过生辰一大早就哭丧,晦气不晦气?”

这才止住了。

自从希声拿银子报答了他,他已经好说话多了。知道她每年生辰,观也总要偷偷带她出去玩,便不等他开口,就给他休了假。

今年手头富裕,他们体验了好多新奇玩意儿。

只是天气比往年更热些,希声想去划船摘莲蓬,但听闻已经有十多人划船时中暑掉河里了,以防不测,观也只好带她折回城里,在暮春晓的二楼落了座。

这里是景湾最大的茶楼,说书先生屈指一首,点心茶饮一应俱全,尤其二十四花味酒糟圆子,全景湾只此一家。

以前没有底气来,如今难得,希声把各式点心都叫了个遍,一直到星子满天,方才餍足。

她吃得有些微醺,下楼时,有人在后头踩了她的裙边,俩人一块滚了下去。始作俑者倒没事,她却崴了一只脚。

没料想铃铛这时会来,还和姬湛一起。两人似乎有些不愉快,尤其见希声伤了脚,坐在地上,姬湛更是迅速上前抢先将她抱了起来。

另一个人自然是揽了个空。

就迟了一寸,观也便见她到了别人怀里,樱唇微咧,疼得眼泪直流,手不住拍他肩膀让他轻点。

姬湛也不在意她的僭越,甚至满面春风,甚为欢欣自怡。举手投足俨然一副珠联璧合亲密无间的模样。

观也眸色浓了浓,不动声色将迟在半空的双手收了回来。

“真是登对啊!”铃铛似由衷笑道,目光投在一对诗词风流般的少年人身上,“是吧?”

观也知道她是在与他说话,微微笑了笑,没有回声。

希声休养间隙,观也怕她无聊,晓得她的喜恶,便送了些药料和香草来,给她做调香用。

希声原也是打发时间而已,结果调出来却颇得其他女郎喜欢,便和婴娘铃铛一起制成香包分给大家。最后还剩些,其他望族小姐来做客,顺手送了出去。

然此无心之举,却害了人性命。

其中一位庞小姐不晓得自家新过门的嫂嫂有哮喘症,碰不得这东西。发作时,身边没有旁人,等发现,身上已然凉透了。

庞氏认为朝喜暮丧坏了氏族名声,势必要州府将凶手抓捕归案,以命偿命。

追溯起来,希声自逃不脱干系。

不过州府那边也难办。一边是庞氏,一边是姬氏和车骑将军府,若他们还想安稳地尸位素餐,年年有上供,只能抓个喽啰来顶罪。

而这个喽啰——

希声尚在养伤,铃铛并未让她知晓此事。兀自找到观也,先是分析其中利害,又提起李老先生对他的恩典,唯恐他忘恩负义,贪生怕死似的。观也当然不会有异议,只要能对她好。

那是大周最烂的年代。

名声比人命金贵。

陶老汉深谙此理,观也被抓走后,立马叫伙计去姬府求助,可是门卫森森,丝毫不予通融,没法子,只能翻墙试试。

也是巧,希声跟铃铛在柳下乘凉,一抬眼就看到他挂在墙上冲她招手。

希声脚还没大好,听说了,懵了半晌,踉跄着想要去找观也。可是这时不能慌,决不能慌。冷静下来,突然跪了下去,求铃铛救命。

但铃铛空挂有车骑将军府的名头,实在无能为力,只能去找姬湛。然而,姬湛也是今年才开始接触氏族产业,尚未有实权。

希声实在慌了,准备自己投案救他,好在铃铛和姬湛将她死死拦住了,说她天真。

归根究底,卑贱就是原罪。

何况他本是契丹人。

契丹最近的表现可不老实。

希声急得泪流满面,不知道要怎么办,不敢想他的下场,一想就揪心得难受,像被人狠狠地攥住,绞得快要碎掉了。

姬湛强制把她送回房间,看她缩成一团一直抖,控制不住地抖,便忍不住抱了抱她,安慰她:“不用怕,这里是姬府,他们不敢动你。”

希声艰难地抬了抬眼,忽然用尽力气攀上他的颈子,向他唇上吻去。

十分青涩漫长的一个吻。

姬湛一时愣住,嗅着她的味道,不知该悲或喜。良久,听她伏在他肩上,喘着声道:“我答应你了,姬湛,我答应你了。这件事与他无关,他只是保护我。”

“他已经保护了我十年,作为奴隶,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我还是个人,不可能做鸟尽弓藏之事。也请你以后能像他一样保护我,至少别让我难过,好不好?”

其实姬湛已经尽力了。

他没有实权,他的话便没有分量。他熟读圣书,不可能为了他相安无事就做草菅人命之事,只能卖上所有面子,保他一条性命。但这样,希声也知足了。只要他还活着,她就知足了。

陶老汉也是,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才二十年而已,表现好些,或许过个七八年就能花钱出来了。而且姬湛都打点了,他在里面不会太苦,环境清静,正好适合研究医术。哪天闲了,还能去考考他。

唯一遗憾的,大概就是不能亲眼看她出嫁了吧。

陶老汉记得,当初给他说亲时,问他喜欢怎样的女郎?他那时没有回答,结果一年过去了,看上他的女郎排到城外,他却是没一个入眼的。

他放弃给他说亲的打算,又问了那个问题。他沉默了半天,说:“都不是她。”

“人家是望族小姐,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就是个奴隶。”

“所以我只想保护她,等她找一个良人,亲眼看她出嫁。”

那时,陶老汉是真拿他当亲儿子心疼,可是无能为力,世道就是这样。

她出嫁那天,他带两个伙计搬了好几坛姬府送的喜酒来看他。世家望族的婚宴向来奢侈,从早到晚,鞭炮和奏乐一直没停过,自然他们的酒也就不敢停。

观也看起来很高兴:“她今天一定很漂亮。”

其中一个伙计来得晚,在街上看到了花车,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新娘子不露面的。

红色的纱帘遮着,朦朦胧胧露着凤冠霞帔和金钗步摇的光华,好若仙子似的,仿佛被人瞧上一眼就会被玷污。

观也听了,笑得宽慰:“他配得上她。”

服刑的第九年,姬湛将观也捞了出来。

希声没有来,姬湛告诉他,如果他想,可以去府上看看她。她现在身怀六甲,见到故人,心情可能会更好些。

观也错愕了一瞬,随即笑着同他道了声喜。因为怕把牢里不好的带给她,摆了摆手,回绝了。

一切回归正轨后,他主动登门过一次。

姬湛在陪她喂鱼,见他来了,扶她到亭子下坐着。

多年不见,看来他把她照顾得很好。至少,比他照顾得好。

眉眼亮如繁星,脸蛋玉脂圆嫩,周身锦缎,珠光靓彩,未施粉黛,清丽无两。许是怀着身子的缘故,对着他笑的时候,脸上似隐隐显着疲惫。

“最近没睡好吗?”他说。

她唇角一弯,挑着眉笑他:“阿湛说,几年攒下来,你那片天地都快成医馆了。托你的福,你的狱友们个个身强体健,生龙活虎,看来终于修炼成医仙了?”

观也嘴还是很笨,附和一笑后又开始沉默了。

毕竟沉稳了许多,希声不再打趣他,转而问他的近况和打算。观也告诉她,他师父已经老了很多,记性也不大好了,遣散了所有伙计,直到他回来,医馆才继续开门。

“你呢?”姬湛打断他。

观也瞥了希声一眼,沉默了。

原来在狱中日日焚膏继晷,发奋研升,就是想着出来后,或许除了奴隶的身份,还可以以一个大夫的身份名正言顺地留下继续照顾她。

但现在,她的夫君把她照顾得那么好,她身边又岂会缺一个仆人,一个大夫?

“你该找一个相宜的女子过自己的日子了。这里是中原,不是契丹,没有不可以赎身的奴隶。你半生都在保护我,其实早就够了,只是我当初不懂事,太自私了。”

她垂下眼睫,满身温柔,“你想我好,其实主仆一场,我也想你好。我们都好好的,好不好?”

观也凝视她良久,终于克制着点了点头,从喉咙撕扯出声:“好。”

从姬府出来,像是一瞬间不知方向了,天阴沉沉的,辨不清东南西北。观也在原地徘徊了许久,回到医馆时已寒霜遍地。

陶老汉在正堂坐着,似是预感大限将至,叫他跪下,开始交代他的后事。他把家产都给了他,何去何留皆由他,就算叶落归根回契丹去也由他。

也不强求他能给他守丧,只要给他收个尸就行。他为一个人,一辈子未娶,好在有他,后半生体会一回当爹的滋味,这辈子没有遗憾了……交代完,过了冬就走了。

那年的春雪出奇的大,白茫茫一片,也不知在给谁送行。

观也给他守了三个月的孝,结束后,姬府的百日宴已经过去了。

听说那孩子粉腮红润,秀眸惺忪,十分健康漂亮。观也离开之前,去看了他们母子,将养得很好。

尤其孩子,抓着他的手笑的时候,让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希声时,她也是这样抓着他的手,冲他开心地笑。

那时以为,她会一直这样快乐。可是战火从百里之外很快烧了过来,无人幸免。

历史总是相似的。月氏再次掀起战争,而这个国家还沉溺在温柔乡里,永远在安乐。或许历史重现,很快金戈铁马,黑云压城,伏尸百万。

真令人难过。

观也告诉他们,他要走了。背井离乡太久,总该要回去看看,或许正有个相宜的女子在家乡等着他。契丹的风沙很大,他不能让她等太久。

希声那时看着他,目光灼灼,问他真的么?

得到回答,怔了一瞬才开始笑得灿烂起来。像时下开得正热烈的栀子花,坠着露水,偏惹人怜。

到底她信了,说好啊!接连送了好些珍贵物什,装在一只又一只的箱子里,让他带给他的姑娘。

观也怕她怀疑,未敢谢绝,但一转身便把所有的资产给了姬湛。

他也许不会回来了。大周节节败退,不过半年,已失两座城池。他为奴半生,为了保护一个人,半生都在学医。

如今她不需要了,或许她居住的这片土地需要。城里到处都是征兵的告示,他已自愿投了军医,即刻就要动身。

姬湛自愧弗如,问他:“这本与你无关,回契丹好好活着不好吗?”

观也苦涩地笑了笑,没有说话。之后,就踏上了一条遥远的道路。

那条路从南到北,从富庶到贫瘠,从安康到疾难。

恍惚之中,他又想起许多年前,在脚下这条路上,有一个女孩趴在他背上曾对着流星许愿:我要有饭吃,不挨饿,不受冻,不生病,不难过,不受苦,不被人欺负……

他一直在为她争取。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