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故事:他说
故事 短篇故事

短篇故事:他说

作者:乐之
2020-10-20 13:00

我喜欢江见,这个秘密在我心里藏了两年。


“打球去!”我听见他说。

然后是教室后面拉开桌椅的响动。

我微微侧头,看阳光将他映在窗户磨砂玻璃上的影子,影子一上一下,他拿着球的时候总喜欢一颠一颠地走路。快离开窗户边时,却见那影子突然一百八十度转了方向。

完了。我心想。

果然零点零一秒后听见了一声咆哮:“江见!你站住,没下课你干什么去?”

那身影慢慢的又转过一百八十度,垂了头,似乎将球藏在了身后。

“叮铃铃铃——”

“藏什么呢,以为我没看见啊!”

一句话声如洪钟,却同下课铃一起响起,教室里的人鱼贯而出,我听不见江见又说了什么,对话被隐在人流的纷杂喧嚣里。

这是晚饭时间,学校的露天球场在这时总是被占满的,球场只有几个,而爱打篮球的男生很多,所以总是会有几群人只能在旁边观望。于是只要晚饭前是节自习课,江见总是会叫上后排的男生在快下课的时候冲出教室。

只是,天不遂人愿,总会有几次被巡查的老师迎面撞上。然后连带着他身后的五六个兄弟一起走进冬暖夏凉的办公室

这次去的可真久,我看了看表,晚饭时间过去三十多分钟了。

我吃着手里黑米夹心的面包,喝了一大口牛奶,抬头就看见江见从前门走了进来。

我低下了头,装作很认真地看那道我解不出的物理题,慢慢咀嚼着塞了一帮子的食物。

“见啊,这何大巡说以后就盯住咱班了,你说我们还能提前占场子不?”江见的球友一号问他。

何大巡是高三老师的头头,特长是在各个楼层间巡逻,因为课上溜去厕所的同学经常能撞见他,就被高三学子赋予了这个爱称。

“怂什么。”我听见他说。

他们在教室后面疯闹起来,男生之间,谁的一个举动都能引起其他人更大的动静。

预备铃响起的时候,班上最后一个人跃进教室。

“靠,我忘带饭了,回去洗了个澡就……”那人看到门边的江见,倒退了一步说。

“啧,四个人的晚饭都能忘,你想让我们五内俱焚吗?”是饥肠辘辘,我在心里纠正,他语文勉强及格的水平,却总喜欢乱用一些不知所谓的成语。

我听见他仿佛是饿极了的几声叫唤,捏了捏抽屉里的紫米夹心面包,终于还是将手搭在了面前的书上。

“江见!”下课铃刚打完,我听见有人在后门喊,“有人找!”

是女生。

我没有回头,从周围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声中就可以知道。

江见虽然不是高三的级草,可也是有一副好相貌,再加上旁人远不能及的狂狷气质,对他芳心暗许的女生很多,表白过的能从教室的后门排到前门。

只是从来没有人成功过。

他会踏着上课铃走进教室,手里既没有粉色信封也没有包装精致的礼物。然后在周围的一片问询中,说一句“不喜欢”或是“没感觉”。他这样平淡的语气,却会让我那十分钟的紧张和强忍的一探究竟顷刻间消散,没有人会看见我微扬的嘴角,也没有人知道我心里隐秘的喜悦。

我喜欢江见,这个秘密在我心里藏了两年。

教室最后一排靠门是他的专属座位,而我,每次月考都是班上的前几名,也是守着这个靠窗的位置岿然不动。我和他中间只隔着一个人。这样我可以在课间听到他和他朋友的闲聊,也可以避免与他有过多的交流,不用心慌地掩饰自己的无措,维持着作为学霸冷静自持的形象。

然而这次却不一样。自修课过了一半,我才听见后门被轻轻推开,然后是他挪动椅子的轻微细响。

“呦呦呦,见哥回来啦。”江见的同桌问他,音量有点高,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怎么,有情况?”我听见后桌也转过头去八卦。

“有什么有,学习去!”他翻动着书,纸业哗啦啦地响起来。骂人的话,声音却很轻快。

“啧啧啧,肯定有情况,都恼羞成怒了。”后桌转回头,语气笃定。

身后又渐渐安静下来。

那是他喜欢的女生吗,他为什么离开了这么久?我拿着笔,在心里反复猜测,卷子上大段大段的英文变成了我不认识的字符。

在一个星期的阴云蒙蒙后,下午难得开了太阳,我在暖融融的日光下,听见走廊上有女生窃窃私语,她们的声音很小,可是我准确地捕获到了关于江见的那一部分。

江见和三班的班花在一起了。

其实我早就应该知道的。他新买的篮球并没有不舍得拆,何大巡也没有兢兢业业地守在门口,那他为什么没有像往常一样在下午的最后一节自习课早早溜出后门?

我想我该被失落的情绪席卷,却在这一刻感到出乎意料的平静。像是一部默声电影,航行的船在巨浪中抛下了锚,听不见风雨交加的嘈杂,只有船身在原地剧烈地摇晃。

挨在一起的女生们似乎换了个八卦谈论,我在江南暖冬的茫茫白光里想起我和江见的初遇。

那时是高二开学,新分了班级,我拉着地上一箱子的书慢慢挪动,突然手上的箱子便脱了手。

“八班的同学啊,来来来,以后一个班了。”我听见一道懒散轻快的声音,一抬头,便看见穿着篮球背心的少年把我的箱子抗在了肩上。

像许多少年心动的俗气开头,即使清楚的知道他只是在友好的帮忙,我还是无可避免地喜欢上了他。

又是一次月考结束,这次的成绩是意料之中的不尽人意。换座位的那一天,我没有再选择靠窗的位置。

“看,都是江见你们,老喜欢叨叨,把学霸给叨走了。”我收拾书的时候,后桌开玩笑地指责。

“滚,我声音让人欲罢不能,就是你这公鸭嗓把人吓走的。”江见毫不犹豫地嘲讽,是一如既往的语气。

他们依旧耍着日常的嘴炮,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只是我再不会聚精会神地去听着这些。

隔着对角的最远距离,我将自己的心意锁在了那里。

“再见。”我仿佛听见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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