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故事:灵魂附体
故事 短篇故事

短篇故事:灵魂附体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李振伟
2020-10-21 11:00

靳畅言在体检回家的路上,遭遇车祸意外去世。在他死后,发生了灵魂附体的怪事

靳畅言任教的齐州职业学院,每年都给职工查一次体,时间都是在教师节前后。教师节的前一天,靳畅言骑着自行车到医院体检,排队登记之后,先抽血取尿,然后来到做心脏彩超的地方排队。等着做彩超的人,都坐在外面的沙发上,有十好几个人。做心脏彩超很慢,每人大约需要十分钟,在沙发上排队的人们,就像蜗牛一样慢慢往前挪。靳畅言做完彩超后,已经是9点多钟了,医生告诉他可以吃饭了,剩下的项目吃完饭再检查。

靳畅言来到餐厅,服务员扫码后拿起一个餐盘,在里面放了一根油条一个鸡蛋。靳畅言接过餐盘,又去盛了一碗粥,取了一个馒头和一点咸菜,然后端着餐盘想找一个座位。这时他看到餐厅角上有人向他招手,他一看是吴一鸣。吴一鸣和他同时到齐州职业学院任教,刚开始的几年两人住一个宿舍,后来各自结婚有了自己的家,但是两人关系一直比较好。

留校任教的吴一鸣一直喜欢研究国学,申请了一个国家级的弘扬国学的课题,搞得风生水起,是学院为数不多的正教授。靳畅言看到吴一鸣向他招手,端着餐盘过去,在吴一鸣旁边坐下,两人边吃边说起来。靳畅言用筷子夹着油条在粥里泡一下,油条松软可口,一根油条几口就吃下去了。然后开始吃鸡蛋。这时吴一鸣已经吃完了,站起来对靳畅言说,畅言,你慢慢吃,我去检查剩下的几项。他刚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转身回来,压低声音对靳畅言说,我听说今年学院上报的13个副教授,省高评委都通过了,这事实在太欺负人了,你得去找找,找找还有希望,不找一点希望也没有了。说完,吴一鸣就走了。

靳畅言听到这个消息,如同五雷轰顶,他一下愣在那里,半天没有回过神了,此时的他一点食欲也没有了,刚才取来的那个馒头,无论如何也吃不下去了。这时服务员来收餐具,他对服务员说身体不舒服,馒头实在吃不下去了。服务员微笑着点点头,把餐具收走了。他走出餐厅,去检查剩下的项目。最后一项是测量体重血压。体重没有什么变化,但是血压却蹿上去了,高压180,低压110。医生问他以前血压高不高,他说以前血压不高,医生说可能太紧张了,让他平静一会儿再量。

过了一会儿再量,高压是178,低压110,医生说血压太高,必须吃降压药了,否则随时都有危险。靳畅言知道自己不是高血压患者,这次血压突然升高,和评职称心情不好有关。出于礼貌,他对医生点点头说,谢谢大夫,我回家就吃降压药。

靳畅言走出医院,骑自行车回家,一路上他想的全是职称的事。聘上副教授,是靳畅言的一大心愿,也是他的一块心病。再过两年就退休,今年聘不上,怕是再也没有机会聘副教授,职称只能停留在讲师上了。这个结果让他实在无法接受,但又无可奈何。想到自己在职称评聘上经受的折磨,此时的他似乎明白了,职称就是自己的一个枷锁,就是自己的一个牢笼。

靳畅言是上世纪80年代初期省大法律系的毕业生,在齐州职业学院一直教法律课。不论是学历资历还是能力,他早该就是教授了,和他同时期参加工作的专科生甚至中专生,早都聘上了副教授,有的还聘上了教授,可是他还是待聘副教授。他在职称上如此被动,与他的自由奔放的个性有很大关系。他当年上大学的时候,大学生是天之骄子,省大又是名牌大学,他意气风发指点江山,到职业学院任教后,当时比较重视学历,像他这样的名牌大学生不多,领导很重视他,让他当职工代表和团委委员。他个性张扬,以为自己是学校的主人了,在职代会上踊跃提意见建议。学院不合理的事他都提,财务公开,工程承包,甚至符合政策的事,只要他认为不合理,他也提。比如当时领导有电话补贴,他认为不合理,就说,领导办公室的电话是学院付费的,并不是领导自己掏腰包,为什么还要领电话补贴?学院领导喜欢歌功颂德,不喜欢提意见,靳畅言爱提意见,领导自然不高兴,于是他成了不受领导喜欢的人,后来职工代表和团委委员都落选了,那些善于察言观色讨领导喜欢的人,取代他当了职工代表和团委委员。

上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的职称评聘,开始好些年实行的是单轨制,评聘一体,评上就能聘上。那时评职称比较重视学历,学历赋分挺高,靳畅言在90年代初就评上讲师了。但是接下来评副教授,却遇到了麻烦,学院有个初评委,初评委通过之后才能上报高评委,初评委的成员多数是学院院系两级领导干部,而这些领导干部们对靳畅言都没有什么好印象,自然也不会投他的票,初评委通不过,靳畅言的材料就不能上报省高评委。

后来职称改革,实行双轨制,就是评聘分开,评上的多聘上的少。靳畅言评上副教授后,因为赋分低,多年没有聘上。靳畅言这种情况,各种优秀先进都和他无缘,而赋分教龄占比很小,先进优秀占比高,还有不教学的领导干部们,凭借自己的权力和学院的资源,不仅有专著专利,还可以得到市级省部级的各种荣誉,这些都是赋分的大头。靳畅言没有优秀先进,也没有专利专著,能赋分的只有教龄和论文,所以他比不过那些和他竞争的人。也是天无绝人之路,从今年开始,职称改革又重新回到单轨制,评聘一体,原来评上职称没有聘上的,原则上今年都聘上。学院里待聘副教授的,一共有8人,这8个人靳畅言赋分最低。

人社局给了20个名额,意思是先解决待聘的这8个人,再评聘12个人,可是学院却报了13个人,多报了一个人。这13个人,学院赋分都比靳畅言高,一旦高评委通过,靳畅言就聘不上了。吴一鸣知道这事后,专门找到靳畅言,对他说,这事你不能坐以待毙,得找院长,不行就往上。靳畅言就去找院长。院长说学院本来想报12个人,但是有市领导专门给学院打招呼,学院没有办法,只能报上去。院长还对靳畅言说,这事你别往上找,或许还有希望,因为这13人有的条件不是很硬,高评委很可能通不过,这个名额就还是你的。你如果去找上级领导,那就彻底没有希望了。靳畅言还是去找人社部门去问这事。人社部门说,职业学院是副厅级单位,比我们级别还高,在职称评聘上不同于中等职业学校。学院这样坚持,我们也不好过分干涉,现在的希望就是这13个人,有硬件不够通不过的,只要有通不过的,你就能聘上。没想到这13个人,高评委都通过了。高评委都通过了,靳畅言觉得没有希望了。

职称的事让靳畅言心灰意冷神情恍惚,当他骑车来到一个岔路口,一辆电动车突然从路右边的一个小巷子里窜出来,靳畅言急忙往左躲避,结果被后面一辆拉钢筋的货车撞倒在地,送到医院时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

靳畅言的后事,由学院工会主席江海涛负责办理。根据惯例,党委书记兼院长徐俊良送花圈并参加告别仪式。告别仪式结束后,徐俊良对江海涛说,这两天治丧委员会的同志太辛苦了,你们先到宾馆休息一下,晚上住在宾馆里,明天再回家。江海涛知道,参加治丧的一位中层干部,妻子怀二胎快要生了,徐院长这样安排是为了避讳什么。江海涛说,感谢领导的关怀。院长徐俊良感觉话音不对,这带胶东口音的普通话,显然不像是江海涛的,而是靳畅言的。徐俊良很惊讶,他转过身来看江海涛,旁边的人也感觉异样,都看江海涛。只见江海涛的眼神表情和动作也都像靳畅言。

这时江海涛又说,徐院长,咱们学院越来越像个衙门了,当官的通吃,什么好处都占着,不授课的当教授,不讲课的当高讲,教授不授,高讲不讲,我站了36年讲台,最后连个副教授也没有聘上。说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徐俊良。这次大家听得更清楚,这完全是靳畅言说话的声音。徐俊良毕竟是高级干部,他的表情很快从惊讶疑惑变为镇定,他知道这是灵魂附体了,靳畅言在职称上憋了一口气,这口气要发泄出来,灵魂就附在了江海涛身上。

徐俊良对江海涛说,今年咱学院聘任副教授的名额是21个,所有具备资格的都能聘上,既然领导让我们多报一个人去评副教授,我们就能要求多给我们一个副教授名额。江海涛一下愣了,眼睛睁得很大,直盯着院长徐俊良,张着嘴想说什么,但是什么也没有说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江海涛的眼神表情都恢复过来,他和颜悦色地对院长说,感谢领导的关心关怀,我们现在就去宾馆住下。这话音就是江海涛本人的了。江海涛送走徐俊良等学院领导,招呼治丧的几个人上了学院的那辆大面包车,直奔宾馆而去。


【作者简介】李振伟,男,1959年出生,山东省新泰市人,大学本科毕业,曾经担任山东省中学语文教学研究会会员,临沂市政协委员,在《人民日报》《清明》《当代小说》等多家报刊发表过文章,参与了《脱贫攻坚先锋》一书的撰稿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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