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故事:当留守儿童长大“宁愿穷,我也不要出门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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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故事:当留守儿童长大“宁愿穷,我也不要出门打工”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十封
2020-10-22 11:00


“齐如玉,是吧?”

听到这句问话的时候,她正在教快两岁的儿子吃面条。孩子虽小,却调皮得很,想让他乖乖地坐在宝宝椅上实属不易。

“是齐如玉哦?”问话再次响起,孩子把勺子又打掉在了地上。

“是,是叫这个名儿来着。”婆婆有些尖锐的声音响起,替她作了回答。

她把勺子捡起,跑到旁边院里的水龙头那冲洗干净,耐着性子塞给孩子。

“最近虽然解封了,可最好没事儿别太随意走动。这次病毒刁钻得很,多上点心总没坏处。”村领导合上手里的登记表,又往下家去了。

“这病也不知道折腾到啥时候……”婆婆目送着村领导去了下家这才扭头道,“不过好歹是解封了,明子也能出去工作了。要不然这一大家子怎么吃喝哦……”

“宝宝快吃,自己拿勺子。”她开口,继续引导孩子自己吃饭。

“要不我喂他?”婆婆见状走过来,“孩子还小,自己吃饭既吃不饱又浪费粮食。”

“你喂吧。”一反常态地,她把勺子递给婆婆,自己转身进了屋。

“来来来,我来给我大孙子喂饭……”婆婆咧开嘴,欢天喜地地把勺子接了过去。

把自己扔在卧室的床上,她眉头紧闭,双眼直愣愣地望向天花板。

齐如玉,是她的名字。

可说实话,这名字乍在耳边响起的时候,她竟没有反应过来。

幼时听母亲说,她这名字虽有些大众甚至有些老气,但却是父亲花了些钱求人按照生辰八字好好推算过的。

这在那时候,也属于很郑重的了。

如玉。晶莹剔透,洁白无瑕。既代表父母珍爱她,又希望她如玉石般干净纯粹。

可就是这般充满希望的名字,她竟已经许久未听到别人提及过了。

现在,身边的人大都随着儿子的小名叫她“淘淘妈”,而“如玉”这两个字,则就像她扔在衣柜角落里曾经最爱的连衣裙一般,早就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洗不掉也穿不上了。

“怎么躺在床上?不舒服啊?”她正遐想着,丈夫从外面进来询问道。

“累了不能休息休息吗?不能让人喘口气?”她回,语气乖张。

“我没说什么呀,不过就是关心你啊。”许是没想到她这么回答,丈夫脸色也不太好看。

“行了行了,出去吧,我想睡会儿。”她摆了摆手,很是敷衍地回了一句。

“真是狗咬吕洞宾……”

原谅她,她也并不想这么与丈夫说话。

她其实想告诉他昨晚上孩子蹬被子搞得她都没怎么睡,她很累,头也有点晕,需要休息,需要放空。

可话到嘴边,却尽是不耐烦。不想想太多,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来好好享受这为数不多的惬意。

可惜,虽然她昏昏沉沉得厉害,可却怎么也睡不着。

院子里传来丈夫和公婆断断续续的说话声,谈话的内容则是丈夫这两天要回外地工作的事儿。

丈夫现在在浙江某个塑料厂做技工,工资尚可,也比较稳定。

“周明这个小伙子啊,模样周正,肯吃苦,他爹妈也老实,你嫁过去绝对不吃亏。”当初媒人把丈夫介绍给她的时候就这般说。

初次见面,齐如玉只觉得这人有些话少,其他的倒也没有什么不好。父母又觉得他稳重,又着人打听了一番知道了他家里人的口碑,也就点了头。

于是,相亲,见面、相处、订婚、结婚,不过四个多月,她的人生大事就定了格。

比想象中快,但又在情理之中。村子里的女孩大都如此,饶是齐如玉有些挣扎,但也很快被淹没在现实里。

她也曾幻想过考上大学,自力更生,做个新时代女子。可高考落榜,家里的条件又不足以支撑她再拼一回,出去打工两三年,挣得钱也只能先帮着父亲贴补家用。

什么努力复习啊,勤工俭学啊,几乎没什么可能。

在出去打工的两三年里,她更是看透了现实。在这个物欲横流吃人不吐骨头的社会里,即使她不顾家里人过活非求着父母一定上大学,出头的机会也是微乎其微。

更何况,她家里还有一个正在上学的弟弟,她又有什么资格为了自己的梦想而剥夺他的呢?

于是,什么大学,什么梦想,什么努力就能成功,也都只能通通随着课本一同塞进那烟火缭绕的土灶里烧了个干净。

断了这些念想,她便随着大流选择了嫁人。

但选择嫁给周明,倒也不算是全部听从了父母的意见。除了人的相貌品行和家庭条件外,她自己私下里曾向周明提过一个要求。

刚开始,周明乍听到她还有个别的要求心里是很忐忑的。他以为,她会像村里某些女子一样突然提高彩礼数什么的。

在他们这里,这样的要求虽看着不近人情但也是不少的。更有甚的,有的人会为了这后多出来的彩礼闹得一拍两散,老死不再往来……

“你想多了,我的要求和你想得没有关系。”齐如玉一眼就看破了他的想法,扯了扯嘴角对他说道。

“那是什么?”被她一下子看穿周明很是窘迫,脸也红了个透。

“周明,我希望婚后无论日子过得好不好……”齐如玉盯着周明的眼睛一动不动,“都不要让我们的孩子成为……留守儿童。”

“留守儿童?”

是,不能让孩子成为留守儿童,就是她提出来的那个要求。

这个要求,看起来与结婚时候的三媒六聘八抬大轿不沾一点儿边。但每逢她和介绍的男子见面,她都会私底下与那人坐在一起,眼睛一瞬也不动地盯着他的眸子,提出这个听起来甚至有些孩子气的要求。

可是,这个要求在她心里却真的是极为重要。重要到若寻不到理解这个要求的人她便可能终身不嫁……

因为,作为90后那大波儿留守儿童里的一员,她真的对那段留守岁月太过刻骨铭心。

那是她的劫,是她难以抹去的烙印,是她穷其一生也难以修补的童年阴影。

成为留守儿童的时候,齐如玉不过七八岁。而她的弟弟,比她还小三岁。

具体的情况也说不上来了。只知道每年的正月初十,她都会背着弟弟站在路口目送父母外出打工。

不知道第一次父母外出是什么时候,只是从她记事起,便已经是每年都要经历这样的分别。

许是麻木,也许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对于这样的分别她虽心里很是难过,但也早已经学会假装扬起笑脸送他们离去。

“照顾好弟弟,好好学习。”父亲说。

“在家乖乖的,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母亲说。

似乎都是诸如此类的话,也记不大清楚了。

而每次父母亲离开后,她都要背着红着眼眶的弟弟跑出去疯玩一天。

也就是这天,齐如玉会难得收拾起自己的小脾气,做什么事情都会让着弟弟。用余下不多的压岁钱给他买想吃的水果糖,用洗衣粉给他做一直想玩儿的泡泡水。陪他玩儿他喜欢的捉迷藏,也背着他快速得跑只为了他手上那个红色塑料袋被风吹得鼓鼓的……

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是……不想让他哭。

后来齐如玉经常想,她那么做其实不是真的只为了哄弟弟,也是为了哄骗自己,玩儿疯了玩儿累了便就顾不上想爸爸妈妈了吧?

可惜,父母与孩子之间的联系是那么粘稠。即使不是天天见面,可就是每年匆匆忙忙相处的那几天,便已经成了往后一整年的回忆和期待。

桌子上,有父亲喝到一半没倒掉的茶水。衣柜里,有母亲浆洗好摆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院子里,有父亲劈好码得整整齐齐的木头。厨房的锅里,则是母亲烙好但早已凉透的油饼。

屋子里到处都是他们的痕迹,可他们却已经背着行囊远走他乡,归期难定。

可怕的是,晚上醒来起夜的时候,竟还迷迷糊糊地喊着“妈妈”,可身边却只剩下爷爷奶奶的咳嗽声……

可无奈现实如此,也只得猛地睁大眼睛,吸了吸鼻子,蹑手蹑脚地跑到床上,任由眼泪吧嗒吧嗒湿透了枕头……

这样的思念,齐如玉到现在想起还是揪心揪肺得疼。

像是扎在心头上未拔掉的一个刺,拔不掉融不入,每每触碰都让人眼眶发酸,不自觉地就起了委屈……

更何况这根刺,带来的不仅仅只是委屈。

衣服破烂算什么?电闪雷鸣的雨夜恐惧算什么?家长会从来没有爸妈的影子算什么?想爸妈想得眼泪直掉又算什么?

变得自卑,焦虑,迷茫,执拗,没安全感,叛逆……这些,才是被留守最可怕的所在。

在外人看来,齐家的姑娘如玉模样好,脾气好,家务活做得起来,学习成绩也很优秀,真真是个别人家的孩子。

可只有齐如玉自己知道,为了做到这些她付出了多少——把头发用皮筋勒得生疼显精神,在外人面前从不轻易发火;为学会邻家姑娘的一道菜把手烫得都是血泡,为了提高成绩她更是很多次在考试前复习到凌晨……

做这些,倒真不是为了别人口中称赞。只是为了证明,即使爸妈没有在身边她同样会很优秀,而并不是某些人口中有人生没人教的野丫头……

“如玉爸妈都是个有福气的,虽没在身边陪着,可这孩子倒是懂事得很,没长歪。”周围的人都是这么说。

就是为了得到这样的肯定,她做什么事儿都是拼尽全力的,生怕出了一点儿差池。

严谨地生活,努力地学习,咬着牙地坚持,只为了维护心中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过度的自尊便是自卑。

头发被皮筋勒成那样不疼吗?手被热血烫成那样不痛吗?压抑着自己的怒气不难受吗?每天学习到头晕眼花不累吗?

其实,是疼痛的,是难受的,也是很累的。

可她不得不如此努力。她不想辜负父母的辛苦,更不想被别人嘲笑。

过度的自尊背后藏着可悲的自卑,它让她变得斤斤计较,固执己见,虚张声势,患得患失。

因此,她厌恶着别人的眼光却又在意着,她渴望着成功却又太过害怕失败。

而高考失利就是这场可笑的自卑留给她的苦果。

她想,谁也不会想到,成绩优秀的齐家姑娘之所以没考上大学并不是高考题不会做,而是高考倒计时的第一天开始她就因为压力大而夜夜难寐,思想涣散。而高考卷子下来的她甚至紧张得冷汗直冒,头晕目眩……

那一刻她就知道,她这十几年的努力,都完了。

“我明白你的感受,我也是从留守堆里走出来的孩子。”不同其他人那般敷衍,周明对她讲的故事似乎很是触动。

接着,他一改少言寡语的状态对齐如玉说了很多他小时候留守的故事。期间说到难受时,他更是不自觉地红了眼眶。

从前齐如玉倒是也相亲过几人。他们听到这要求的时候要么摸不着头脑要么只敷衍几句,有的甚至连原因都听不进去,这便总也得不到她的眼缘。

只有周明,认认真真听她讲幼时的故事,又愿意坦诚自己的心酸,倒是个实诚人。

那天待到最后,两人竟不知不觉聊了好几个小时,彼此也都有些惺惺相惜相见恨晚之感。

所以到媒人来询问的时候,齐如玉就点了头。

从那以后,她齐如玉,便成了周明的妻。

这一转眼,竟然已经过去了五年……

五年,村子里如他们一般的年轻夫妻都出门打工,赚得盆满钵满。只有他们两个,就在小县城里开了家早餐店,并没想过外出。

他们下定决心要在自己家乡闯出一番小事业,只为了以后自己的孩子不被成为留守儿童。

只是天不遂人愿,他们辛辛苦苦的奋斗似乎并没有受到老天的优待。早餐店头两年还好,可后来竞争压力太大,收入也就不太如愿。

只是生意不如意也就罢了,更要命的是结婚好几年她的肚子竟都没有好消息。后来医院一检查,才知道是她得了什么“多囊卵巢综合征”,怀孩子是不容易的。

接下来,又是吃药又是打针又是科学运动,这让本就不富裕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治疗了一年多,身体被药物吃得又肿又胖,婆婆的脸也越来越黑,可她但却迟迟没有好消息。

好在丈夫周明对她倒是不离不弃。陪她运动,哄她吃药,还笑着告诉她钱是死的人是活的,让她不要为钱的事发愁。到后来见她吃药吃得实在太难受又没效果甚至劝她顺其自然,大不了不要孩子也没什么了不起。

可齐如玉怎么忍心呢?周明是家里的独子,他对她又这么好,她也实在不想拖累他,便提出了离婚。

周明自是不答应的。按照他的话说,齐如玉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对公婆孝顺对他知冷知热,这样的老婆去哪里找?

可架不住他到底是家里独子,公婆那关实在难过。

也就是那段日子,齐如玉才看透了身边人发生的变化。从小疼爱的弟弟因为女朋友对她回娘家的事儿颇有微词,心心念念等儿媳妇进门的父母对她离婚的事儿虽有叹息但最终也装聋作哑。

不过是她嫁了人,娘家的路就已经被堵死。转了一圈,至亲竟还不如与她生活了几年的周明……

许是老天看她可怜,也许是老天被周明的心意感动,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她竟然发现自己怀孕了!

这下,公婆的脸笑成了花儿,父母也松了一口气。就连多次与他争吵的弟弟也携了女朋友来探望她。

看着周围热热闹闹的一切,齐如玉捏着手里的化验单眼泪再也忍不住地掉了下来……

最后,便是检查,休养,待产。这孩子怀上不易,她和周明也倍感珍惜。该吃的药一餐不落,该做的运动一步不少,该做的检查更是认认真真一项不少。

终于,怀胎十月,一朝分娩,她终于成为了母亲……

可就在这让人欣喜的日子里,她和丈夫却面临着严峻的经济压力。

治疗已经花光了家里大半积蓄,这次孩子平安生产又是一笔钱,接下来,养孩子需要的钱更是没法计算……

“把孩子养养断了奶,你们就出去打工吧!”婆婆提出建议。

听了这话,齐如玉抬头和丈夫对视,到了最后,又不自觉地双双低下了头……

最终,他们还是回到了那个最初就想摆脱的境遇……

“我抱起砖头就没法抱你,放下砖头就没法养你。”抱着嗷嗷待哺的孩子,齐如玉把这句话参了个透。

“我出去打工吧,你在家带孩子。孩子有妈在身边总比爸妈都不在要好得多,等缓缓这两年再说。”终了,丈夫跟她商量。

幸福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治愈童年。她和丈夫已经都经历过那样的留守岁月,又怎么愿意让自己的孩子承受这些呢?

所以,为了不让自己的孩子成为留守儿童,她……就成了这个村子里最年轻的留守女人。

留守女人不易,在经济发展迅速的现在更是不易。

没有什么朋友,同龄的人要么外出打工要么在家里有自己的工作。也不可能回娘家太勤,毕竟那里换了女主人,该避的嫌心里也得有数。她倒是想过在老家找个活儿干,可要工作就得断奶,老家的工资可供不了孩子什么好奶粉。再说了,孩子脱了手不是发烧就是感冒,挣得那点钱还不够跑医院。

这孩子得来不易,她自然是呵护得紧。

就这么,想工作的念头被现实压了下去,她只得老老实实看孩子,也就顾不上想太多了……

可这样,要受的白眼和议论实在太多太多。什么谁家的儿媳妇儿懒啊,哪家的姑娘嫁到这只为了享福啊,还有就她的孩子宝贝啊等等。别人也就算了,大不了装聋作哑,就当是听了个笑话。

可自己的公婆呢?同在一个屋檐下,又如何做到不在意呢?公公倒还好,不太掺和她和丈夫的事儿。可婆婆就不一样了,她总也不理解什么留守不留守,总觉得村子里的孩子都是这么长大的,不也好好的?

怎么跟她解释呢?说孩子太小不能喂饭会影响脾胃?说不能给孩子嚼东西吃太不卫生?

还是说孩子小时候不能使劲晃来晃去影响发育呢?

这些,她都是不懂的。她也曾经耐心解释过,可她转脸就忘。她只知道,别人家的孩子好得很,别人家的丈夫也有女人伺候。可她的儿子,却孤零零一个人在外拼生活……说到恼了,她就恶狠狠地说她不信任她,不让她看孙子,嫌弃她不中用。

这是时代的问题,是文化的差异,说不明白也讲不清楚。所幸婆婆虽嘴巴不好但从心里还是疼孩子的,一日三餐和必要的家务活她也都没停过,说到底也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因此,遇到不是原则性问题的矛盾时齐如玉也是愿意忍让的。

就这么磕磕绊绊的,孩子也会走路了……

“吃饭了。”迷迷糊糊了不知多久,丈夫推开门叫道。

齐如玉猛地睁开眼睛,窗外竟然已经黑了。她拍了拍脑袋坐了起来,可脑袋还是昏昏沉沉得厉害。

自从有了孩子就是这样,起床的时候总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十分疲惫。可躺下来的时候,脑海里又如走马观花般胡思乱想,不得停歇。即使有时候终于睡着了,要么被孩子很快惊醒,要么醒来后脑袋里还是一片混沌。

“今年出去也不知道情况如何。”饭后,丈夫漫不经心地看着电视叹气道。

“慢慢来呗!病毒时期能复工就不错了,总比一直待在家里强。”公公接道,眼睛倒没有从电视上移开。

“说的是,村子里还有好多人没开工呢!”婆婆附和了一句又转了话头,“你这次去了心里也惦着点厂里要不要人,淘淘眼看着要上幼儿园了,淘淘妈到时候也能出去了。”

听到突然提到自己,齐如玉却并没有太多惊讶。这是婆婆经常挂在嘴边的话,她早已经听了许多遍。

“淘淘要困了,我先带他去睡觉。”拍了拍怀里已经迷迷糊糊的孩子,她站起身不再理会。

“妈,现在是什么时候,哪儿是你想出去就出去的!”看到她起身,丈夫忙嚷了一句。

“就是!你这个人啊!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公公皱眉,也没好气道。

“我又不是说现在……”婆婆朝她撇了撇嘴,脸上自是挂了不满。

没有停顿地走回卧室,关上门,客厅里的声音渐渐在耳边模糊……

她自己也觉得快坚持不下去了。

没有朋友的安慰,没有亲人的支持,日子过得也紧巴巴的,还得每天受着白眼和议论。

再看看外出打工的人家,每次回来大包小包,又买车又买房,她也眼馋的很。

一方面,她怕错失孩子的童年,给孩子不好的影响。一方面,但又怕金钱供不上,不能给孩子更好的生活条件。

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没有答案,也没人能帮她选。

“你别听我妈瞎唠叨。”丈夫推门进来,“我没忘了咱们当初的约定。”

“嗯。”她低头哽咽着回了一声,垂下的眼睑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我去年那条黑色裤子放哪儿了?我得提前都收拾好,省得到时候找不到。”丈夫问。

“柜子左边。”她抬头指了指旁边的衣柜,目光落到丈夫磨损严重的休闲裤愣了神……

“行,你先睡,我出去再跟我爸聊会儿。”

她现在与丈夫的相处就是如此,短短几句话,说得都是孩子和生活。

这些话说尽了,便是一个人抱着孩子发呆,一个人拿着手机玩游戏。本就一年到头都呆不了几天,可见了面连话都少得可怜。

也是,他说的那些人和事她不懂,她要说的话又哽在喉头不知从何说起。即使是两个人亲热,也都是兴趣缺缺草草结束……

她因为孩子没心思,他似乎也因为生活的压力而意兴阑珊。倒都不是觉得不像小年轻有什么激情了,只是觉得两人陌生得很,全然都不像一对夫妻了。

其实丈夫刚外出的时候,她对他也是惦念得很。既担心他在外面生活不周全,又害怕他在外面有了二心。

可这话,也只能打着玩笑的由头调侃几句,也是不能三令五申的。说得多了,岂不是伤他的心?

所幸,丈夫倒是老实的。工资按时上交,每天也会多少问候一句。偶尔开个视频,也是胡子拉碴的疲惫模样,也能看出来真的没有其他的心思。

这个时候,齐如玉又觉得自己是幸运的。无论是婚前还是婚后,丈夫对自己的感情算是不离不弃了。可她也是愧疚的,丈夫对她很好,可她现在却又让他一个人在外面拼生活……

丈夫回来的时候,她看到他行李箱里的衣服虽是浆洗过的但有些地方还是脏兮兮的,脸也看起来没什么水色,脊背也越来越瘦弱。到底是男人,生活方面少了女人还是难以周全的……

想到这,她的心似乎更动摇了。要不然,今年就随丈夫一起出去吧?就像婆婆说的那样,村子里的孩子不都是那样过来的吗?说不定,孩子过几天就忘了妈妈呢?

“哼哼……”下一秒,怀里的孩子就哼哼唧唧起来……

都说母子连心,孩子这是舍不得她吗?

即使知道孩子可能是因为客厅里太吵而睡得不太安稳,可她的心里还是涌起了苦涩的不舍。

晃了晃孩子,嘴巴里哼起熟悉的小调,孩子很快又睡着了……可看着孩子胖嘟嘟的小脸,她的眼泪却啪嗒啪嗒落下来……

怎么……把自己过成了这样?

想想她也是挺可悲的了,小时候当留守儿童,结了婚当留守女人,搞不好老了还要当空巢老人……

她扯了扯嘴角强迫自己忍住眼泪,可它却像开了阀的水龙头怎么也停不下……她不知道这样难以言表的难过已经是第几次,但她知道这绝对不是最后一次。

她更知道,即使这一刻哭得再绝望,可过了今晚她还是要继续这样的生活,也必须继续带着微笑面对自己的孩子……

女本柔弱,为母则刚。自伤自愈,自叹自乐。

这,几乎已经成了她生活的常态。

翌日午后,暖风微起,阳光正好。

身子微斜靠墙,眼皮微抬,齐如玉一脸平静地看着婆婆抱着一堆收拾好的蔬菜瓜果往家里那辆已经有些破旧的面包车里塞。

车是之前做早餐店时候买的,今年情况特殊交通不便,丈夫选择开车去外地。

“路上注意安全,自己一个人开车千万要醒着神儿。”婆婆边说边把门口的两小袋大米也塞了进去,“怎么突然又提前走啊,真是的!什么都没收拾!虽说复工了,但到了一定好好防护,千万别传染上了。”

“我知道了。”丈夫回,语气里已然有些不耐烦。

“好了!好了!知道你嫌我啰嗦!”婆婆摆手,朝倚靠在门边上的齐如玉招呼道,“去吧!你去送他到村口。”

她本不想去送,可看到婆婆那张不满的脸还是点了头。

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打开车门,上车,车子在狭窄的小路上倒退了两个来回,朝村口里驶去……

刚拐弯,便遇到了村子里的几个老太太。她们有的戴了口罩,有的围了个围巾,拥在一起正说得乐呵。

见齐如玉他们车开过来,其中一人扯了个嗓子打了个招呼,其余人的目光也都跟着黏了过来。

齐如玉扬起嘴角跟她们寒暄了两三句便把车窗打了上去,算是拒绝了接下的盘问。

齐如玉知道,在车从她们身边驶过去的那一瞬间,她们家就成了她们往后的几个小时的讨论对象。

可能没有什么恶意。可那种撇嘴瞪眼评头论足的模样她实在不喜。若是进了耳朵,多少就带着幸灾乐祸的意味。

“那黄衣服老太太谁啊?”旁边的丈夫转了转方向盘,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哦,是村子东头李伯他媳妇儿。”齐如玉回,“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哦!是她啊!”丈夫应,“这两年可真是老了,不过瞧穿衣服那样儿,也还是个老来俏!跟前两年一样儿……”

齐如玉笑了笑,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是不喜别人对自己评头论足的,自然也不愿意在背后说人家。

许是察觉到齐如玉情绪不对,丈夫砸吧砸吧了嘴转移了话题,“哎呀,这一出去又是一年啊!那个,你在家辛苦了啊……”

他这话音还未落,车子便已经到了村口的大路上。不远处,几个村干部看到他们就往这边走过来。

“行了,赶紧走吧。把出门的证明给人家看。”齐如玉提醒道。

“知道了。”丈夫回,停了车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证明下了车。

“我先回了啊!待会儿孩子醒了!”她跟着下了车,“都是几个大老爷们儿,我在这儿不太自在。”

“行!”他回,她扭头,这便是做了告别。

“你媳妇儿今年还不跟你一起出去啊?”刚走了两步,身后便传来了村里某个干部的声音。

“对啊!孩子小,出不去……”

“也不小了啊,快上学了……”

齐如玉加快了步子,把断断续续的说话声甩在脑后……想着原路返回铁定要被村子里几个老太太拉扯着盘问,她便往右拐了个弯,准备从旁边的某块菜地里绕回家。

在田埂上刚站定,她就看到丈夫的车屁股消失在路口……这一别,归期无定。

一阵风吹来,把她身旁开得正盛的油菜花摇曳得更烂漫了,在这漫天的花丛里,她似乎又回到了曾经青春年少的模样。

不过她也只是停顿了十几秒,想到孩子醒了可能会找她,她扭头往家里快步赶回。抬脚间,她那有些瘦弱的身影便在漫天的油菜花里若隐若现,很快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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