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故事:真实的谎言
故事 短篇故事

真实故事:真实的谎言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潘怀英
2020-10-22 19:00

最近,一个六十多岁阿姨的追星故事火了。她爱上了短视频里的假靳东,闹着离家出走,要跟丈夫分床睡。

据媒体披露,仅一家短视频平台上就有2000多个假靳东的账号,专骗中老年女性用户。

开始觉得好笑,越看越觉得辛酸和可悲。那些靠出售假货、假感情的人,真应该遭报应。

我知道个男人就因为卖过假货,后悔终生,自判守灵28年。

他卖的不是一般的东西,而是一份假情报。

这可要了命了,因为他的买家,是美国中央情报局。


尚东升是个特工,还是个“三面特工”。
 
他曾为中国大陆、台湾,美国的情报机构都服务过,就在同一时间。
 
现在,他的身份是个守陵人。在这所被原始森林覆盖的陵园,一守就是28年。
 
这天,他意外等来一个人。
 
尚东升远远注视着来人,对方五十来岁,身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走进陵园后停步不动。
 
陵园占地十亩,四周用水泥栅栏围着。因年久失修,有的水泥柱已损坏。
 
尚东升日夜警惕着陵园的风吹草动,绝不许牛马牲畜靠近半步。偶有中国人走进陵园,是他最激动的时候。
 
陵园大门上分别用中文、老挝文写着:革命烈士永垂不朽。
 
大门两边的对联是: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
 
这次来的中国人有点不一样,只见他停在了左边第二排墓碑,长久沉默后,打开事先准备好的一瓶酒,洒在墓碑上。
 
随后跪在墓碑前,肩膀抽搐抖动着,尚东升知道他在痛哭。
 
他是谁?
 
尚东升心里一下紧张起来,这排墓碑下的八个人,是他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和伤痛。
 
现在痛哭的男人,和这八个人到底有什么关系?

尚东升18岁那年,随父母从云南临沧来到老挝会晒做生意。
 
一家人每天从湄公河对面的泰国或缅甸买些盐巴、药品、针线等商品回来卖,勉强维持生活。
 
第三年,尚东升与当地姑娘结婚,成了家,过上安稳的小日子。
 
尚东升人很聪明,在老家已有高小文化,能写会算,在老挝也很快站稳了脚跟。
 
赚了钱后,他买了个收音机,时常关注着中国新闻,对抗战胜利后解放军、国民党的进展都有所了解。
 
他知道蒋介石已经败退到了台湾,驻守云南的国军部队在解放军的追击下,余部已经越过云南边境,闯入缅北金三角。
 
一时间从云南外逃的散兵、土匪、地主武装纷纷前来投靠。随着人数的扩张,缅北国军还增设了特务大队、搜索大队等机构。
 
尚东升平静的生活被打破 ,他默默注视着眼前风云巨变的一切,小心翼翼生活着。
 
那时候收音机是紧缺货,平常尚东升喜欢摆弄收音机,时间久了,竟可以买些零件自己装配,组装一台收音机卖掉,就够半年的生活费。
 
1950年4月的一天,尚东升来到缅甸大其力购买收音机零件。在要返回老挝时,竟然冲出几个国民党部队的人,将他绑架押到小孟棒,这里是国民党在缅北的大本营。
 
原来缅北国军的特工组织正在寻觅人才,他们在大其力跟踪尚东升很久了,见他购买收音机零部件,是个人才,便把他抓来了。
 
特务大队的长官要尚东升学特务,如不答应,长官将手枪顶住他的头部:“你知道这是什么下场。”

为活命,尚东升只能答应留下来。
 
想到家中的父母妻儿,尚东升对绑架他的国军心中说不出有多恨。
 
为了避免上战场,尚东升从中国逃难到老挝,没想到抗战胜利了,还是没逃过一劫。
 
只能说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因尚东升平常对收音机有研究,学电台比其他人更快。
 
经过特工大队一年的培训,他不仅学会了使用电台,而且学会了使用各种枪支,成了一名合格的特工。
 
接报、发报都是一把好手。这种不直接伤人性命的任务,尚东升想着,做了也就做了。
 
缅北国军能征善战,很快在金三角站稳了脚跟,台湾当局想利用他们建立“反攻基地”,派第8军军长李弥来领导,成立“云南人民反共救国军”。
 
这支新成立的部队直属台湾国防部指挥,主要任务是窜扰云南边境,挑动民族纠纷,制造暴乱。刚开始,国军攻势迅猛,连夺云南4个县城。
 
1951年5月15日,缅北国军组织八千多人,向云南反攻。尚东升随部队进入了边境,和云南边防解放军面对面打了起来。
 
尚东升不想打仗,更不想杀自己的家乡人民。6月5日,他因左手负伤被解放军抓住了。
 
心想着必死无疑的尚东升,此时却彻底傻眼了,这些解放军不仅为他包扎了伤口,还把枪还给了他。
 
原来这时,解放军为了争取更多残军投诚,动摇他们的心理防线,对愿意回家的人,不仅不伤害,还纷纷发给他们路费。
 
解放军问尚东升是回国内老家,还是回金三角?如果回金三角,只要答应今后不再对云南边境村寨进行骚扰,不与解放军为敌就放他走。
 
尚东升因为讨了个老挝妻子,舍不得夫妻分离。听说可以回老挝,当即下跪发誓说:
 
“长官,我对天发誓,今后绝不做危害中国人的事,绝不向解放军开一枪,如果做了对不起中国人的事,天打五雷轰!”
 
解放军连忙把他扶起,发给他路费,放他走了。
 
尚东升心里一直认自己是中国人,不能干害中国的事。
 
返回国军特工大队后,即使再次执行窜犯中国边境任务,为活命,他表面执行命令,暗中却提供各种假情报,交差了事。
 
就这样,他开始了提供假情报的“双面特工”生涯。

1962年,尚东升所在的特工大队,装备了从美国购进的先进电台及报话机。
 
长官要尚东升带3人,携先进电台报话机,随部队一个连进犯云南边境,对两个有1000多人的寨子,进行烧杀抢掠。
 
尚东升的任务是,为进攻的国民党部队提供最准确的情报,明确进攻方向。
 
面对长官,尚东升说,坚决完成任务,暗中却琢磨如何让自己部队的行动失败。
 
1962年12月27日凌晨,当尚东升随部队到达云南边境时,他用电台侦听到了:解放军已在此布下了埋伏。
 
尚东升却对连长说:平安无事,没有共军。
 
到7时左右,部队大摇大摆冲向目标寨子,顿时解放军枪声大作,后路被切断。经过双方激战,尚东升的部队被打死11人,伤20人,被俘虏42人。
 
提前有准备的尚东升逃回去后,绘声绘色对长官讲,他们英勇奋战,打死共军100多人,冲出突围,才平安回来。
 
为此,尚东升受到了奖励。
 
1967年3月10日,趁中国“文革”动乱时期,尚东升的部队再次接到命令,准备要对云南边境进行突击破坏。
 
长官要尚东升带6名特工,进入云南景洪地区搞突击破坏。在快进入云南边境时,尚东升灵机一动,用匕首刺向腿部,然后朝中国边境开枪。
 
解放军听到枪声后,迅速开枪还击。
 
随后,尚东升有意指挥另4人赶快从左侧进入中国边境隐蔽,结果刚入境4人被解放军活捉,电台被缴获。
 
另一名特工见尚东升受了伤,背起他就跑,捡了条命。
 
回到大本营,尚东升对长官说,为掩护他撒退,4个战友英勇作战,打死解放军30多人,为国军殉职了。长官完全相信,他再次顺利过关。
 
特工的世界,靠得就是信息的对抗,失败的一方,必将付出血的代价。一次次成功的假情报,让尚东升心里得到一些安慰和隐秘的快感。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他提供的假情报竟然成了真。

到1969年,业务能力“出色”的尚东升,已经升任特工组组长。
 
8月,尚东升带领两个助手奉命潜入老挝,搜集中国援助老挝修筑公路部队的军事布置,打听情报。
 
这一年,中国人民解放军应老挝国王的请求,派部队进入老挝,掩护中国工程兵部队帮助老挝修筑公路,以抗击美国对老挝发起的“特种战争”。
 
尚东升很快搞清楚了解放军在老挝的意图,确实是一心一意帮老挝修路对抗美国,并没有要继续攻打他们残军的意思。
 
此时,尚东升所在的国军已经败退到泰北的美斯乐,他们早已放弃反攻大陆的计划,只想在金三角能活下去。
 
9月7日清晨,就在尚东升准备返回美斯乐时,在老挝孟洪境内的森林里,尚东升发现了十个穿老挝爱国战线党军队服装的军人,穿行在螺马道上,其中一人骑在马上。
 
尚东升分析骑在马上的人起码是个团长,那这队人肯定不止十个,前后肯定还有。
 
尚东升没有惊动这一队人马,悄悄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尚东升在树林里遇到了另外三个穿老挝军队服装的军人。其中一个腰佩手枪的高个军人,走到尚东升跟前,十分殷勤地递烟给他抽。
 
尚东升知道他们是美国中央情报局(CIA)在老挝的秘密特工,受布莱克·伯恩情报处长领导,他们也正想搜集中国军队的情报。
 
因为怕死,总搜集不到准确的情报,掌握不了中国军队的行踪。尚东升把另外两个助手支开,要他们在附近望风,与自称叫晒邦的军官谈了起来。
 
晒邦靠在尚东升耳边嘀咕道:“老兄,今天我求你了,望你给我们提供点中国军队的情况好吗?”
 
尚东升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他知道对方想买情报,经过一个月的侦察,尚东升也了解了一些中国军队的情况,包括他们驻扎在老挝的位置。
 
但他不能说,因为他一直记得自己是中国人,还有中国人民解放军对他的恩情。
 
见尚东升没有开口,晒邦不慌不忙诱导他:“我相信你掌握有许多情报,只要你提供一点点。即使解放军的一个班、一个排的位置,我保证给你重重的赏金。”
 
一听“赏金”二字,尚东升来了神,因为自己的待遇很低,他很想得到一笔钱,留作后路用。
 
他灵机一动,何不卖个假情报给这些美国鬼子?


尚东升决定把清晨看见的那支老挝军队告诉晒邦。
 
在尚东升的眼里,反正这些是老挝军人,就是他们真被伏击,也与自己无关。
 
拿定主意后,尚东升眼睛一亮问道:“你给多少情报费?”
 
晒邦想了想,凑近耳朵说:“只要真实,一个排的兵力给五千美金,一个连给一万美金怎么样?”
 
尚东升见给这么多,把手一伸:“先给钱。”
 
晒邦从背囊里拿出五千元塞在尚东升的口袋里。尚东升把看到有一队人马伪装去孟赛方向,如今正在尚岗寨子附近的情报告诉了晒邦,并称是“一个排”。
 
晒邦获悉此情报后,如获至宝,立即报告美军基地。很快美国设在泰国的军事基地的飞机就起飞了。
 
当时正值下午2时,烈日当空,万里无云,美军侦察机在尚岗寨子的上空不住盘旋,飞得越来越低。
 
突然,侦察机直插高空飞走了,不一会儿,飞来五架轰炸机。
 
“叭!叭!……”尚岗寨子后山密林里升起两颗信号弹。
 
“叭!叭!……”尚岗寨子对面的山同时又发出两颗信号弹。
 
紧接着,五架f105轰炸机飞越村庄上空,炸弹随着一声声尖锐刺耳的呼啸声被投向了寨子里,接着美军向村庄进行疯狂扫射。
 
“咣当!”
 
“轰隆!”
 
“突突、哒哒!……”
 
瞬息之间,整个尚岗寨子变成了一片火海,浓烟冲上云霄,随着山崩地裂的巨响,群山为之颤抖,满寨浓烟滚滚,烟灰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轰炸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远处的尚东升看着涌来浓烟,他知道,那一队老挝人马肯定完蛋了。
 
但尚东升并不难过,他心里为获得五千美金而暗自高兴。心想多有几次这样的赚钱机会,他应该就可以逃离特工组织,独自生活了。
 
到下午时分,他故意路经被敌机轰炸过的尚岗寨子时,看见一棵大榕树下围了不少寨民。
 
尚东升走过去一看,顿时惊呆了。

三百多户的尚岗寨子此时已没有一栋完整的房屋。柱子、窗户、门框、门楣还在燃烧,冒着青烟。
 
路边躺着有七、八具老年妇女及小孩的尸体,五、六个大爹大妈在一旁悲恸哭泣,已经沙哑没有了声音。
 
寨子口,河边残屋下横七八竖躺着被炸死的猪、牛、马、驴,还有大大小小的弹坑,是一枚枚巨大的磁性定时炸弹、重磅炸弹、不计其数的钢珠、菠萝弹留下的罪恶。
 
大家来不及关心这些,都围在一份新写的布告旁。布告用老挝文字写的,尚东升每念出一句话,心就颤抖一下:
 
布告
 
全村父老乡亲们!今天犯有滔天罪行的美帝国主义出动飞机,对支援我们修公路的中国人民解放军进行轰炸,现已造成八人牺牲。
 
你们可知道,他们其中有六人本可以进防空洞活下来的,但他们把生的希望让给了我们,村民们得救了,他们却牺牲了。我们一定要牢记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恩情,把抗美救国斗争进行到底。
 
眼下,他们牺牲了,他们的部队可能还不知道。我们要做的是:立即寻找保护好他们的遗体。肢体不全的,尽快找回收殓好。他们的枪支弹药,哪怕是一颗子弹,我们一定要想办法寻找到,还有他们的背包、挂包、水壶等装备,凡属他们的我们都有责任保护好。
 
全村村民们,赶快行动起来吧!
村长坎诺松
1969年9月7日下午
 
望着布告,尚东升呆在原地,他知道自己惹下了大祸。
 
村民们议论纷纷,解放军为什么会遭到美军轰炸?他们的防空措施已经做到无懈可击。除每人做了伪装外,连马背、马腿都用树藤枝叶缠住捆好的,伪装很严密。
 
村长坎诺松看到是中国解放军被袭击后,赶紧跑去叫大家隐蔽,大喊:“快,跟我们进防空洞!”
 
正在端起冲锋枪、对准俯冲而下的敌机疯狂扫射的班长,带着几个战友跟村长往防空洞跑去。
 
刚进洞口,只见有六个村民也朝防空洞跑来,大家只好从防空洞里出来,将老百姓推进了防空洞。
 
“哒哒……”突然一梭子机关枪子弹从飞机上扫射下来,班长头部中弹倒下。
 
随后,“轰隆!”一枚炸弹响过,村民们眼睁睁看着解放军纷纷倒在了血泊中。
 
敌机仍在不停地轰炸、扫射……轰炸沿着十个战士走过的路,一直持续轰炸了90分钟。
 
大家都想不通,美军为何要不惜一切代价要轰炸一个班的士兵?几乎他们走过的路都轰炸了一遍。
 
当天尽管万里无云,阳光灿烂,敌机活动猖狂,但炸这么准,时间如此长,这么猖獗,地域这么长,即使在越南战场,美国空战那么频繁,如此不惜代价轰炸也是罕见。
 
没有人会想到,这一切都是尚东升的假情报所赐。
 
因为他提供给美军的假情报,说骑马的至少是老挝军团的团长,沿途肯定还有护卫。
 
尚东升越想越后怕,越想越难过。要是村民知道情报就是他提供的,肯定必死无疑。
 
他赶紧离开了寨子,总想要做点什么才行。


尚东升心里七上八下,想了很久,他拿定了主意,一定要想办法抓获美国中央情报人员晒邦一伙,以解心头之恨。
 
他想立即给解放军提供情报。
 
当即,尚东升躲在晒邦要经过的森林里观察等待。
 
深夜,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突然尚东升听见树林里,骡马路上有“哗啦哗啦”的声音,这声音很大很嘈杂,由远而近。
 
很快他又发现了大队人马。这些人不点灯,不打电筒,悄悄地移向白天被美军轰炸过的尚岗寨子线路。
 
再细看,竟然是中国的防空高炮部队,他们一个个扛着、抬着、推着高炮、高射机枪,往路边的山坡移去,占领制高点。
 
这个情报要是提供给美军的话,他肯定能升官发财。但尚东升完全没有这样想,他只想赎罪。
 
他知道中国高炮部队有行动,更想为中国援老解放军提供情报了。如果抓到晒邦他们,就可交给中国人处罚,他也可以赎罪了。
 
他继续躲在树林里,耐心观察等待。
 
原来,解放军八人牺牲的消息传到援老筑路指挥部后,指挥部召开紧急会议。为了保证第二天工程技术专家从孟洪安全撤回,也为给牺牲的战友报仇,准备给美军迎头痛击。
 
因为指挥部已经获得最新情报——美军将在第二天继续轰炸筑路工程人员和警卫部队。
 
指挥部连夜派出五个高炮营,潜入第二天筑路队要撤回的线路山头,美军做梦也不会想到,在不通公路的地方,会出现中国的高炮部队。
 
高炮部队是从老挝孟赛出发的。这时从中老边境的磨憨口岸到老挝孟赛省已经修通简易公路,高炮部队顺着简易公路,延伸部署到了孟赛省。
 
同时,部队命令筑路的工程兵也抓紧行军,力争一晚上走30公里,这样离孟赛省就较近。
 
那里有高炮部队,加上悄悄潜入的五个高炮营,两面夹攻,一定能把美机的嚣张气焰打下去。
 
天亮时分,工程队已经走过预定的30公里,马上进入到原始森林里防空。
 
尚东升心里提到嗓子眼,战斗即将打响,但胜负还难定。

第二天上午10时,雾霭散尽,太阳刚刚出来,果然就出现美军的侦察机。
 
美军侦察机不停地在上空飞行盘旋。接着飞来了十架f105轰炸机,随即就是狂轰滥炸。
 
美机沿着解放军工程队走的道路轰炸,显然已经提前知道所走的线路,但因为工程队防空严密,提前巧妙伪装,始终没有炸着。
 
这让美机很是气愤,也变得非常猖狂,几乎是贴着树林低空投弹扫射。
 
就在这时,解放军隐蔽在树林里、山坡上的高炮开火了。随着一声声“哒…哒哒!”、“咣当……咣当!”的炮火声响起,一发发弹射向了低空中的美机。
 
美机突然发现地面有炮火,惊慌失措立即爬高。可是晚了,随着一声“轰隆!”的炮声响起,敌机中弹了,屁股冒着浓烟栽倒在森林里。
 
解放军的高炮、高射机枪越打越猛,四个小时空战后,解放军高炮部队共击落敌机六架,击伤两架。
 
躲在森林里的尚东升亲眼看到解放军痛打美机后,一股敬佩之情油然而升。
 
当即,尚东升化装成老百姓找到解放军,称发现一个重要情况:有三个美国扶植的老挝特工,将会路过芒得山,昨天中国军队遭轰炸就是他们干的。
 
这一重要情报,让还沉浸在战友牺牲悲痛中的解放军稍稍安慰了一点。营长马上指令包围芒得山的路口,待美特工来后抓活的。
 
下午6时,一直坐在芒得山路口的尚东升终于发现有人来了。
 
走近后发现就是晒邦和另二人。
 
面对尚东升,晒邦一脸垂头丧气说:“上司批评我们情报不准,还望你帮忙,画一张解放军的高炮布置图,当然不会亏待你。”
 
说着,他从背囊里拿出一万美元放在了尚东升的手里。尚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向树林里发出了信号。
 
藏在树林里的解放军冲了出来,缴了晒邦仨人的枪,随后将他们移交给了老挝爱国战线党解放军。
 
尽管尚东升做了好事,为中国援老部队摘除了一个隐患,但他的内心仍为八个战士的牺牲而不安。
 
尚东升闷闷不乐返回泰北特工总部,他想不明白,明明是老挝军人,怎么就成了中国解放军呢?
 
还有老挝交通极其不便,在中国援助之前,公路都少有,马匹是最重要的交通工具了,也是身份的象征。
 
尚东升明明看到有人骑在马上,怎么不是部队的高官?而只是一个班的战士?

多年后,尚东升后来才知道这其中缘由。
 
1969年7月,这支中国解放军连队,奉命从老挝孟赛前往孟洪县,负责保护中国在老挝勘探测量的工程专家。
 
当时中国未对外宣布对老挝的军事援助,部队是秘密行动,解放军先头部队入境后,就全部换上了老挝爱国战线党解放军军装。
 
这就是被尚东升误以为是老挝军人的原因。
 
由于没有公路,高炮部队进不去,这二百多公里路程,只能靠自己隐蔽来躲避美军对他们攻击。
 
孟洪紧靠泰国,山高林密,气温高达摄氏40度,人烟稀少,疾病流行。
 
先头部队刚到达孟洪时,6班战士普正华因患钩端螺体病,高烧不退,全身出现红斑点,鼻子、耳朵开始流血,服了止血药也不见效,逐渐不能吃东西,生命垂危。
 
9月6日晚上,连长决定由6班9个战士加卫生员共10人护送普正华。因为抬着他行军太慢,营长决定把自己的马让给普正华。
 
这也是让尚东升误以为是团长以上干部出行的原因。
 
还没出发,天就下起雨,指导员用手摸了摸普正华的前额,发现很烫,他对全班说:“同志们,普正华的生命能否抢救过来,全靠你们了。”
 
指导员询问,从这里到孟赛省野战医院全程八十多公里,两天能走到吗?他交代我们要注意起来,尽量晚上行军,白天防空隐蔽。特别是在通过平坝、田野时防空更为重要。
 
就这样,6班就这样踏上了护送普正华就医的征途。
 
按原计划,天亮前连夜步行40公里,就可以顺利走出平坝区尚岗寨子。该寨子有三百多户,一千多人口,社会关系极为复杂。
 
选择晚上通过寨子,敌军摸不清我人数和具体位置,这样有利于防空。
 
可是天公偏不作美,当晚下起大雨,全班冒着雨在原始森林里穿行。一脚踩下去,便陷入了深深的骡马蹄泥坑里,费很大劲才能拔出来。
 
普正华骑在马背上,起初还能坐,被大雨淋后,衣服湿透了,又发高烧,昏倒在马背上。
 
战友们只好用背包绳将他捆在马背上,以免摔下来。大家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地跋涉在泥泞里,直到天亮才走了二十多公里。
 
天亮时,雨停了。上午9时,太阳刚出来,美军侦察机又开始在上空盘旋起来。
 
是前进?还是就地隐蔽?

如果继续前进,普正华仍有抢救的可能。
 
如果天黑再走,就会耽误治疗,普正华的生命就有危险。
 
这段路大约有二十公里,走还是隐蔽?班长张发顺犹豫了起来。
 
“我渴,我渴……”这时,昏迷不醒的普正华醒过来了。
 
战友们好高兴,班长忙将水壶伸向他的嘴边。普正华刚喝了两口,便无力地将水壶推开。突然,他的鼻孔又流出鲜血,眼睛充血,耳朵也流出了少许血迹。
 
卫生员将班长拉到一旁说:“普正华四孔流血,病情恶化,已到了晚期,如再耽误时间,就无法挽救了。班长,你快拿主意呀……”
 
“继续前进!”张发顺望了望在痛苦中挣扎的普正华,抬头瞧了瞧头上的飞机,沉吟片刻,果断地说。
 
全班作了严密的防空伪装,继续前进。
 
大家没有想到,这一切都被特工尚东升看在眼里,并当作假情报出卖了。
 
10个战士刚进入坝区,道路宽敞,全班以每小时5公里的速度前进。到了下午2时进入了尚岗寨子,就突然遭到美军的疯狂轰炸。
 
“咣当!”一颗重型炸弹在普正华身边爆炸,骡马手和普正华当场牺牲。
 
卫生员双腿被弹片炸断,但他并没有倒下去,因被炸时双脚正跨在篱笆墙上,此时,两腿架在篱笆墙中间,已不能迈动。
 
只见他扭过头大声呼喊:“班长,快隐蔽,别管我!”
 
尚东升没有想到,自己无数次冒着杀头危险要保护的中国解放军,竟然就这样死在自己的假情报下。
 
他一直记得曾跪在解放军面前发誓:如做伤害中国人的事,天打五雷轰。
 
在良心的谴责下,尚东升做了一个重要决定。


1978年5月,获得人身自由的尚东升,带着全家搬到老挝,定居于孟赛省。此时,中国援老抗美部队全部撤回了国内。
 
孟赛有一座解放军烈士陵园,埋葬着牺牲在老挝的144位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
 
其中八位,就是因尚东升提供假情报牺牲的烈士,他要为这些烈士守灵。
 
从此以后,尚东升再也没有离开过孟赛,无论刮风下雨,尚东升每天都要来陵园周围转一转,赶走靠近的牛羊,以免陵园护栏遭到破坏。
 
后来偶尔有中国老兵来祭拜时,他就为老兵们提供祭品,或为他们讲解翻译这些烈士在老挝英勇作战的经过。
 
每次走到陵园右边,看到二排的这八块墓碑,念着上面的每一个名字,他就感到愧疚和自责。
 
这几个因他牺牲的年轻战士,当时在执行什么样的任务呢?他们生前是怎样的人,活着的那两个现在在何处?
 
他向每一个走进陵园的人打听,但都没有消息。这些疑问萦绕在尚东升的心里,日夜折磨着他。
 
直到2002年12月15日,他看到跪在墓碑前痛哭的这个中国男人。
 
这个人,就是我。
 
我给战友祭完酒,默哀完毕,忽然发现身边站着一个手拄拐杖的老人,他默默地望着我,神情悲戚。
 
只见他头发蓬乱,面容清瘦,双目深邃,精神矍铄。
 
我便问道:“老大爷,您是尚东升吗?”
 
大爷大吃一惊,望着我足足有几秒钟没说话,嘴在颤抖。我握住了他的手,告诉他我是从泰国美斯乐过来的。
 
其实,我这次除了祭扫战友,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找尚东升。

一听到“美斯乐”三个字,老人点了点头。说他就是尚东升,云南临沧县博尚乡人,今年78岁。
 
时已是12月份,天冷,可穿棉衣。而尚东升只穿两件单衣,脚蹬胶鞋,没穿袜子。
 
看来他的生活过得很艰难,我拿出200元塞给他,要尚东升买件棉衣穿。谁知他将钱又塞进了我的口袋,说习惯了,不冷。
 
从尚东升的眼神里,我知道他有很多话想对我说,我望了望烈士墓碑问他:“听美斯乐你的朋友讲,关于这些牺牲的中国人,您知道些情况,我们聊聊好吗?”
 
尚东升眼睛一下红了,眼泪流了下来,他用残破的袖子抹了把泪,讲述了他埋在心底三十多年的往事。
 
听他说完,我才告诉他, 我就是他一直想找的人——美军轰炸的两个幸存者之一。


记得轰炸刚开始,“轰隆!”一声巨响,一颗重型炸弹在我旁边爆炸,我被巨大的气浪抛出十多米远,倒在草丛中昏了过去。
 
我醒来后,从草丛里爬出来,去找班里人,不远处看见了蒙仁忠。
 
他也是被震晕了。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只见四周空无一人,我们大声哭喊着战友的名字。
 
没有回音。寂静的荒野上,疯狂的轰炸像从没发生过一样。
 
我们端着枪,沿着弹坑、篱笆沟四下寻找。先发现了班长,他仍呈跪姿右手撑着泥土举枪对空,双目怒睁,脑组织伴着鲜血溢出染红了整个脸庞。
 
很快,几个战友的遗体被找到,大多已经残缺不全。
 
很多人说战场是地狱,他们错了。只有上过战场的人才知道,地狱可比这里舒服多了。
 
我们将战友的七支半自动步枪和一支冲锋枪背在身上,告别遗体,哭着原路返回大本营报告情况。
 
6班遭遇轰炸的情况,营部早已知道。听到轰炸声后,营长用望远镜从山上看,发现敌机一直在轰炸尚岗寨子一带坝区。营长马上发了份特急电报给后卫11连。让他们火速赶到,对伤员组织抢救转移,对牺牲者进行收敛。
 
11连还没到达目的地,电台译员就马赶来了,递给了一份加急情报。
 
原来,美机轰炸完后,对老挝反动秘密武装司令王宝称,已经成功轰炸了中国援老总指挥部,有个骑马的中国中将也许炸死或受伤。王宝打算亲自带一个排的兵力,坐直升飞机前来抢夺遗体,好回去向美国中央情报局报功领赏。
 
下午3时30分,王宝坐在直升机旁等待消息,命令手下一个排朝尚岗行动。
 
敌人用三个人作尖刀组,端着冲锋枪走前面,其他人员在后面保持三十多米距离行进。
 
11连已提前做好准备,待敌人全部进入伏击圈再开火。
 
谁知一个新兵立功心切,第一次面对面看到敌人,他“叭!”地一枪就扣动了扳机,走在最前面的敌人当即倒地。
 
听到枪声,另两个敌人吓得趴在了地下,动也不敢动,后面的敌人一下四散,大喊:“快跑,有埋伏!”。
 
趴在地下的两个也吓得大喊:“中国大军,你们千万别开枪,我们投降。”说着将枪丢的远远地,举起双手,跪在了地上,一动也不动。
 
抢烈士遗体的敌人,被吓跑了。

急行军三个小时后,11连赶到尚岗寨子,被炸毁的房屋还在熊熊燃烧。
 
寨口路边一坑宽达24米,深达9米,这是敌机投下的1000磅重型炸弹所炸成的弹坑。弹坑30米处发现一具尸体,下肢已被炸断。
 
宋连长从遗体旁的口袋里搜出一本日记本,被鲜血染红的扉面署名张平均,最后一篇日记写着:
 
“1969年9月7日。几天来,老战士普正华病得很重,今天我将自己珍藏很久本想回国后寄给家中的一个鱼罐头打开,一口一口地喂他。
 
“可他刚吃了两口,就吐了出来,给他喝水,他勉强喝了几口,却要我去休息,连说‘麻烦了,对不起’。
 
“听着,我心里难过极了,如果我能减少一点他的痛苦该有多好。今天连长已决定让全班护送他去孟赛省我野战医院治疗,这段路很长,为了抢救战友的生命,我一定吃苦在前,享受在后。
 
“如果遇到敌人,我一定发扬英勇顽强的战斗精神,坚决把敌人消灭掉。在援老抗美斗争中,我要向老战士学习,争取火线入党。”
 
这个张平均,我对他最为熟悉。
 
张平均是个昆明兵,年仅17岁,才当兵9个月。1米72个子,单瘦,因为喜欢他,平常战友们只叫他张平,省去一个字,叫起来亲切。
 
有一次我因拉肚子,吃药效果不好,因此不敢吃压缩饼干,怕不消化。因没力气,行军老掉队。
 
中午吃饭,我又不想吃。这时,张平来到我身边,打开他一直珍藏的一个鱼罐头,拿起鱼块就往我嘴里塞,说,快吃,不吃东西怎么有力气,又如何能完成任务。
 
他还是个孩子,这么会关心人,我感动得一时语塞。
 
第二天行军,要过一条40多米宽的河流,水只有膝盖深,但刚下过暴风,水流湍急,稍不留神,就会被急流冲倒。
 
张平知道我病了,没力气,不由分说,背起我就过河。我无力推开,只好由他。
 
我怎么也想不到,三天后我们就遭遇敌机的袭击。我再也没有机会回报这份战友之情。
 
在距离张平遗体40米处,是班长张发顺的遗体。他的口袋里有封未发出的家信,上面写着:
 
“阿爸、阿妈,你们好!
 
“原本今年让我复原回家的,后来得知要执行援老抗美任务,于是我放弃了回来的念头,争取留了下来,待我执行完这次任务后,儿一定回来孝敬二老。
 
“阿爸,您的胃病好些了吗?要注意多吃些容易消化的细粮,包谷难消化,尽量少吃。我知道家中劳力少,分的细粮少,坚持半年吧,待儿复原后,一定让二老在家歇着,不再干重体力劳动。
 
“我们复原要发三个月135斤粮票,到时儿一定全部买成细粮,首先煮一顿香喷喷的米饭端在阿爸手里,让阿爸尝一尝儿子煮的大米饭,那该有多香……”
 
得知自己还活着的那一刻起,我就发誓,只要有机会,一定要经常回老挝看望我的战友们。
 
从1998年,我每年都赴老挝中国烈士陵园,祭奠牺牲的战友。并想方设法把陵园的具体位置告诉战友,让大家也能去看看他们。
 
只是我怎么也想不到,给战友们日夜守灵的竟然是尚东升。
 
我们是战友吗?我们是敌人。


尚东升听完烈士的情况后,神情很是复杂。
 
几个烈士都是云南兵,和尚东升逃难到老挝年纪一般大小。他说:“他们因我而死,我为他们守灵。都是注定的。”
 
陵园出来后,我跟着尚东升来到他的家,一个仅能遮风避雨的简陋茅草屋。看到他活得如此落魄,我很是诧异。
 
以他的能力和他曾经的职务,不应该这么穷困?
 
他淡淡地和我说,当年泰北孤军帮泰国政府打赢游击队后,台湾情报局也准备对他们恢复补给。
 
有一天,一辆小车开到美斯乐尚东升的家门口,一个自称叫汪成的男子叫他上车,是台湾来的,请他去谈一件好事。
 
尚东升知道台湾来的人没什么好事,要他稍等,便从后门出去找到战友,要他告诉自卫队总指挥。
 
之后,才随台湾来的人上了车。
 
小车载着尚东升一路急驶,在泰北清莱市一宾馆停了下来。
 
走进宾馆房间,里面坐着一个西装革履50多岁,身体微胖的男子。汪成介绍,他就是台湾来的情报局长叶翔。
 
叶翔站起来,微笑着同尚东升握手。
 
汪成严肃地说:“怎么,见了长官也不敬礼!”
 
尚东升瞪了他一眼,算是答复。
 
叶翔摆了摆手,示意尚东升坐下。
 
此时,叶翔没有像以往发号施令,而是平和地说:“尚东升,你可是国军培养的不可多得的人材,你对党国一贯忠心耿耿,我们准备任命你为泰北情报处组长,军饷直接由台湾发给。”
 
身为特工出身的尚东升,他早知道台湾抛弃孤军,不发给部队军饷的内幕。他跷起二郎腿,并没有因受到长官接见而受宠若惊,反问道:“这个情报处还要干什么呀。”
 
“干你的老本行,搜集大陆情报。”叶翔告诉他。
 
“我不干!”尚东升当即拒绝。
 
“为什么?”叶翔反问他。
 
长期以来的积怨,此时终于找到了发泄的机会,尚东升嗤之以鼻:“我信不过你们,我们云南籍的兵是后娘养的?十多年不发军饷,如今想起了我们,叫我如何相信?”
 
在一旁的汪成,听尚东升这么说训斥道:“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听着,尚东升“嚯”地站了起来,大声说:“你想怎么样!如今我可是泰国的合法公民,还想像过去一样,不听命令一枪崩了我?”
 
尚东升告诉对方,他已经提前告诉自卫队自己的行踪,只要敢对他动一根毫毛,就休想走出这里!
 
“真是今非昔比呀!”叶翔脸气得铁青,只好对汪成摆了摆手。
 
尚东升打开房门,大摇大摆走出了宾馆。
 
当然,尚东升不再跟他们干的真正原因是要回老挝,他要实现他心中的夙愿——为解放军烈士守灵。
 
这个可能被杀头的夙愿,当时他对谁都不能说。
 
一个良心不安的人,受苦也是一种忏悔吧。想到他无心犯下的罪过,想到他为赎罪付出的代价,我对他也没有一点恨意了。
 
特工训练了他的冷血无情,但良心终究未灭。



2006年11月,尚东升病故。

这个国民党特工组长,因为一次假情报,自愿为解放军烈士,守灵整整28年。

对于他服务的组织来说,就算假情报变真情报,他也没有做错什么。

特工的任务就是提供重要情报,这个情报可以拯救一个国家或一个民族,也可能导致“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的下场。

尚东升的忏悔,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自己是个中国人。

潘法官说:“无论在任何地方,都不忘自己是中国人。是中国人,就不做危害中国人的事,这就是爱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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