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落花时节又逢君
散文

散文:落花时节又逢君

作者:张海江
2020-10-25 18:00

一九九四年,我二十多岁,那时风华正茂,踌躇满志。朋友在遥远的海口邀请我,我马上背起简单的行囊,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南下的列车,要是搁到现在,不知道要在脑袋里转多少个弯才能决定。

那一年的夏天比平常要热很多,车厢里空荡荡的没有几个人,我打开车窗,胳膊伸出窗外,任夏日的风吹着年轻的肌肤,也许这就叫单纯吧!

车到桂林,我下去在桂林住了三天,就为了一睹号称甲天下的阳朔山水,走马观花似的看了看,只记得漓江的水清澈得能看到水底的游鱼和绿茵茵的水草,阳朔一带的山朦朦胧胧,起伏柔和的线条就像大写意的水墨丹青,偶尔有小船在江面上且行且住,船上的妹子歌声悠扬。那时就想,天上哪有什么仙境,真正的仙境就在人间!

接下来在柳州我也下车待了一天,对于那个城市,我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只感觉街道很洁净,街上行人廖廖,就像我们现在这个创卫的城市一样。列车到湛江就无路可走了,海安县和海南隔海相望的港口,有明显的地理坐标,公路上写着白色的大字:二零七国道的尽头!我记得家乡绕村而过的公路就是二零七国道。 

想要去海口,就得换轮船,长这么大第一次坐船,且要穿越琼州海峡,心情激动得无以复加。终于航行在心弛神往的大海上了,远处海口市的高楼大厦遥遥在望,我疑心那就是传说中的海市蜃楼;宽阔的海面上,银色的海鸥展翅上下翻飞、翱翔、尖声鸣叫,想必它对自由的感受要比人类更加深刻!

我去的那个花木公司在海口市的国贸附近,紧靠着大海,周围写字楼林立,不远处是一个开发中的小渔村,名字叫得很美——“玉沙村”。其实街道常年泥泞不堪,两边无序的店铺好多都是用竹子搭建,很是简陋,不过也有几家看起来不错的茶楼。每天早上,公司里的几个朋友就在其中的一间茶楼里喝早茶(广东人和海南人称吃早饭叫喝早茶),我注意到有个同龄人也每天去。就这样,在一来二去中,我认识了小田。

小田名叫田国栋,吉林通化人,辽宁大学毕业,也是经人介绍来海口找点事干。小田戴一副宽边近视镜,厚厚加圈的镜片后一双眼睛已经看不出当初的模样,每天刮得溜光的下巴和两颊可以看出是络腮胡子,一笑,就露出满口洁白整齐的牙齿。那时,他的工作还没有着落,认识后,我就介绍他在我们花木公司上了班。在花木公司工作让我大开眼界,认识了好多见过却叫不上名,或者是根本没见过但听说过名,亦或是没见过更叫不上名的花花草草:三色堇也不是只有三种颜色,北方常见的黄菊叫万寿菊,牡丹、海棠花不用说,薰衣草我只在书本里读过名字,象孔雀草、变叶木、雏菊、马齿苋、栀子花、丁香、龙舌兰、茑萝、木槿花,好多我都没见过。神奇的是,竟然有一种称之为“一支笔”的花,鸡冠花的称谓真是太形象了。

小田不愧是大学生,很快就能记住这些花草的名称。由于在一个宿舍里住,我们不久就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早听人说东北人豪爽大气,对朋友肝胆相照,没过几天,我这个正牌的老西儿就从小田身上得到了验证。

海口属热带季风性气候,全年只分干湿两季,湿季台风来临时往往裹挟着倾盆大雨,是海啸的前奏,有时候大雨几日不停,让人很有大厦将倾的末日感。有一次我在回公司的路上遇到台风过境,那是在海口市的滨海大道上,大风伴随着大雨扑面而来,让人猝不及防,只见大道两旁粗壮的椰子树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宽大的树叶随风飞舞。我浑身上下尽湿,看着防波堤下的海浪汹涌翻滚,由远及近,好象随时都会把自己卷走。正彷徨无计之时,一辆自行车稳稳停在我身边,是小田冒着生命危险找我来了,他还给我带着雨衣。当他用自行车把我带出危险地段后,回头望去,远远排空的巨浪冲过了防波堤,很快淹没了我刚才走的地方,好险!事后,我也没有问小田怎样知道我在滨海大道上。那时候没有手机可以沟通,也许是朋友之间的心有灵犀吧!有时候,好友间心照不宣,连语言都是多余的!

在海口工作了一年后,由于种种原因,公司在海口干不下去了,我和小田只得另谋出路。说来可笑,两个年轻人想到广东发展,就找来一张广东地图,脑袋碰脑袋,在地图上画来画去,就像是决定“三大战役”一般,研究了大半天,就把目标定在了东莞,也不考虑到时候去东莞依靠谁,说实话,在那种境况下,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在订好船票的那一刻,我还真有点担心。

“海棠号”按时起航了,对于两个涉事不深的年轻人来说,前途未卜。这是我这辈子时间最长的一次海上航行:海口——广州。站在“海棠号”宽阔的甲板上,可以看到硕大的船尾同天上的飞机一样拖曳出的长长的白色航迹,大海上单调空旷,偶尔能看到几只海鸟飞过;白天海面上没有风,很多旅客就聚集在甲板上打扑克来消遣旅途漫长难耐的时间,我和小田依着船栏,遥望着那不可知的海洋深处,既兴奋,又忐忑不安。半夜里,海上起风了,在船仓刚刚睡着的我们被海浪摇醒,好多人都吐了,包括船员。我发现睡在下铺的小田也吐在了地板上,赶紧下床收拾干净,他吐得脸色苍白,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我还好,只是感到有点心搅。

第二天清晨,大海像换了另外一种好脾气,出奇的风平浪静。东边的海平面上,红彤彤的太阳已露出半张脸,它好像在试着跳起来、跳起来、再跳起来。终于,它的整个身子都浮在海平面上了,刹那间光芒万丈,蓬蓬勃勃地给人以希望。那句唐诗:“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可惜是描写晚上月亮的,如果是改成描写早晨的海上朝阳,也有一番意味。到中午时,船驶入了珠江口,也叫广州湾,在海水和江水的连接处,可以清楚地看到江水浑浊发黄,海水依旧清澈莹蓝,这条水线泾渭分明,也让我想到了那个成语:“海纳百川”。

到广州后,举目无亲的两个人又一次故伎重演,上学时的地理课没有白学,在地图上找到了林则徐虎门销烟的地方,本地人叫太平镇,它和紧邻深圳的长安镇、厚街镇唇齿相依。虎门镇上有个威远岛,两个人就在岛上租房子住了下来。由于工作难找,没几天功夫,我们从海口带来的钱很快告罄。没办法,两个难兄难弟省吃俭用,终日在珠江边游荡着找寻机会。有一天,我们竟然走到了威远炮台,就是民族英雄关天培为抵御英军英勇就义的地方,历史书上的铁锁横江就在那里,因为那里的江面最窄,炮台和被清朝庭封的大炮“无敌大将军”都在,只有英雄无觅处。凭悼完古人,还得想办法生活,在最困难的时候,小田在江边的芦苇丛中发现了一条废弃的小船,两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船上的废铁拆下来,卖废铁之后勉强度过了最艰难的一段时间。就是在那艰苦的岁月里,不离不弃的两个年轻人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谊。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找到工作了。第一个月发工资,我俩在楼下的大排档喝得酩酊大醉,以庆祝我们在虎门镇站住了脚。小田这个人勤奋好学,踏实肯干,在厂子里有口皆碑。后来在东莞认识了一个也是来打工的安徽女孩子,巧合的是也姓田。没几天,两个人在当地领了结婚证,正式在东莞安了家,后来又生了个女孩。我给取的名字叫“田田”,因为两口都姓田。我二零零一年因为家里有事要走的时候,小田田都会叫我叔叔了。

回家不久之后父亲因病去世,我再也没有回到过东莞虎门,再也没能踏上那坐落在珠江口、风景如画、埋着我青春理想的威远岛,也再没有见过好朋友小田。由于通讯技术的日新月异,以前所留下的BB机和坐机号也早已废弃了,那个让我终生难忘的朋友小田,我可能再也没办法找到他。

二零一五年的夏天,我随团去华东五市旅游。晚上,我们几个好友在苏州城新修的城墙下夜市的一溜小吃摊里用牙签挑着田螺,剥着毛豆喝啤酒,谈论着这一天的所见所闻,总结着旅游的心得。夜色融融,大家兴致勃勃,在不经意间,我发现旁桌坐着的一群人里,侧面对着我的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好面熟,是的!太面熟了!脑海里电光火石的一闪:那不是小田吗?对!不是他还能是谁?

接下来,就不需用语言来描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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