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故事:那个从来不说爱你的男人,最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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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故事:那个从来不说爱你的男人,最爱你

作者:花下客
2020-10-27 17:00


顾聆音跟那些个太太小姐们打完牌九,回去的时候,陈衍青并没有开车来接顾聆音。
 
顾聆音没等着人,便厚着脸皮蹭了别人的车顺路回了府。
 
这个点陈衍青还没睡,在屋子里摆弄着算盘噼里啪啦算账。
 
见顾聆音回来,他眼皮子也没抬一下,继续把顾聆音当空气。
 
顾聆音向来是小姐脾性,上前把包甩在陈衍青桌上,弄出不小的声响。
 
她毫不客气地将他的宝贝账本抢来扔到了一边,拽着他领带强迫他抬头看她:“陈衍青,我这又是哪招你惹你了?”
 
顾聆音抓着他领带的手被“啪”一声打了开来,陈衍青继而给顾聆音翻了一个白眼,还不忘抽出手帕擦了擦方才碰过顾聆音的那只手,慢条斯理地开口:
 
“我都说了,陈家养不起你这样身娇体贵还败家的大小姐,不肯离婚,还想我惯着你不成?”
 
陈衍青有这种本事,明明平时比猫还骄矜懒散的人,怼起顾聆音来总像吃了十斤火药,再顺势点燃顾聆音这炮仗,每次都能同顾聆音一起把这院子给掀了个底朝天。
 
事后的结果自然是顾聆音张牙舞爪地扑了过去,他不耐烦地提着顾聆音的后领不让她近前,还因此打碎了那桌上的琉璃彩花瓶。
 
最后还是顾聆音抬脚踹了他那条不太好使的腿,这才让顾聆音成功将他给压倒在了床上,顾聆音想着打也打够了,便缓和了声音:
 
“陈衍青,你这辈子都别想跟我离婚,我向来被娇养惯了,以前被我爹养,现在被你养着,富太太日子过得好好的,我哪都不愿意去。”
 
“那还不容易,离了婚你想找谁都可以,凭什么要我接你这么个烂摊子?”陈衍青说话带着刺儿,脸偏向一边,不想瞧顾聆音。
 
顾聆音这时候整个人都压在陈衍青身上,笑得挺混账,在陈衍青意识到不对想将人推开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顾聆音凑过去亲了他唇。
 
“陈先生啊,我嫁给你以后,白白让你睡了三年,现在说离就离,你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死乞白赖要睡我旁边的究竟是谁?”陈衍青把顾聆音给拎了开来,在顾聆音还未反应过来时,已经被陈衍青结结实实用被子包成了一团,动弹不得。
 
而后陈衍青毫不客气地连人带被抱起,因为一条腿不太好使,他走得并不快,也不顾顾聆音挣扎大骂,直接把顾聆音扔给外面的下人:“今儿个夫人不睡我屋子,找间空房给夫人。”
 
说完头也不回地进了屋子,还不忘“嘭”的一声将门关上,让府里所有人都知道,她顾聆音被嫌弃得明明白白。

顾聆音的丈夫陈衍青是个瘸子,还是个极有钱的瘸子。
 
他如今一心想让顾聆音净身出户,正在跟顾聆音闹离婚。
 
若追溯许多年前,顾聆音同陈衍青的婚事是自小就定下了的。
 
陈衍青在年轻气盛那会儿,为了不结婚,装过病,绝过食,甚至当过和尚出过家。
 
后来陈衍青勉为其难地同顾聆音做了三年夫妻,他承担作为丈夫的责任,在外人面前向来给顾聆音面子,维持着一对恩爱夫妻的假象,背地里跟顾聆音谁都瞧不上谁。
 
如今不过是因为顾聆音前段时间跟着那死了丈夫的李家太太喝酒的时候叫了小倌。
 
那时候陈衍青恰巧在隔壁应酬,推开包厢在外面抽烟透气的时候正透过那半开的门瞧见顾聆音勾着一个男人下巴。
 
陈衍青没有学着别家捉奸的丈夫,上前把小倌揍上一顿,也没有把自家丢人的玩意儿给拉走收拾,他极有风度地拄着拐杖,将那半开的门彻底推开。
 
靠在门边用手指敲了敲,顾聆音抬头就看见陈衍青正搁门边上看着她,在昏暗灯光下,身材高挑。
 
而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也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他只丢下一句话:“回去收拾收拾,过几天给我滚蛋。”
 
说完连解释的机会都未曾给顾聆音,甩手扬长而去。
 
后面几日,陈衍青把顾聆音当成了空气,连平日维持的客气都不屑,在顾聆音出去厮混时,更不会像往常那样开车去接她回去。
 
陈衍青如今的架势,显然是憋屈了那么多年,铁了心要同顾聆音离婚。
 
第二天,陈衍青一开门,就瞧见顾聆音在他房门外等着,看上去睡得挺好,显然还特意打扮过了。
 
穿着她那身烟紫旗袍,面上上了胭脂,眸子微微弯着,正笑盈盈盯着陈衍青瞧。
 
陈衍青只盯着她瞧了一瞬,继而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顾聆音也不恼,伸手就挽上了陈衍青的胳膊。
 
“你做什么?”陈衍青皱眉。
 
“你今天不是不用去谈生意?我陪你一天,哪都不去。”顾聆音心下打着算盘,面上笑得愈是明媚。
 
陈衍青似乎铁了心不理会顾聆音,不动声色地将她的手给抽了出来:“你爱跟谁玩就跟谁去玩,不用刻意讨好我。”
 
他因为腿疾,向来是走不快的,而顾聆音出奇得没有跟上来接着缠他。
 
在陈衍青的身影快消失在拐角处时,他听到身后顾聆音呜咽声,不知为何,陈衍青还是转了头。
 
顾聆音抹着眼泪,指着他道:“陈衍青,我以前都是被人捧上天的,如今讨好你,想让你消消气有那么难吗?”
 
陈衍青有一个毛病,平日私下里骂顾聆音,给顾聆音脸色,甚至不爱拿正眼瞧她,可陈衍青最是见不得顾聆音哭。
 
到底冷着脸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来给顾聆音擦眼泪:“不许哭了。”
 
顾聆音便是这时候一把勾住他脖子,声音上扬,完全不像哭过:“陈衍青,你这什么毛病,都打定主意把我弄走了,我哭不哭你怎么还那么爱管?”

陈衍青一向喜欢膈应顾聆音。
 
幼时顾聆音被安排到陈衍青读书的地儿,陈衍青骂她蠢,还时常跟顾聆音那兵痞子父亲告状说她坏话。
 
十七八岁那会儿,让自家远房表妹挽着自己的手,到顾聆音面前蹦跶,说自己早心有所属。
 
后来,在婚前三个月,去了一趟法寒寺,嘴上振振有词地说看破红尘,赖在寺里不肯离开,对外声称自己留发出家当了和尚。
 
直到陈衍青父亲病重,这才重新从寺庙里钻了出来,开始一心接手家业。
 
顾聆音自小便是被宠大了的,小时候还喜欢黏着陈衍青,大些了被陈衍青如此嫌弃,自然也看陈衍青不太顺眼。
 
最喜欢的就是在外面跟各家小姐败坏陈衍青名声,说他是个浪迹花丛的公子哥,出家也只是为了不结婚,自个在外面快活。
 
直到虞城出了变故,顾聆音的父亲顾淮要去临县驻守,这兵痞子向来人狠话不多,把自家女儿扔到陈衍青家门外。
 
顾聆音连哭带骂地说陈衍青是个狼心狗肺的负心汉,演得挺像,就差拿根绳子吊死在陈家门前,招了不少人来。
 
这才让冷着脸的陈衍青将顾聆音这丢人现眼的东西带了回去,没多久就结了婚。
 
陈衍青向来是做君子的料,婚后对顾聆音并不差,对外更是做着一个典型的模范丈夫,如今瞧见顾聆音在外面找小倌,终于有了绿帽子戴到自己头上的错觉。
 
男人向来好面子,更不用提如陈衍青这般爱记仇的。
 
只不过这婚暂时没离成,顾聆音在陈衍青那哭上一顿后,到底惹得陈衍青暂时妥协。
 
顾聆音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两张戏票,蹬着高跟鞋,挎着包,还不忘对着镜子补了补妆,转眼还是那个惯常趾高气昂的陈太太。
 
陈衍青拄着拐杖在车边等她,西装勾勒下的腰身愈发勾人,偏生端正着身姿站在那,面上还是惯常伪装的那派温和模样。
 
直到上了车,陈衍青那眉头才会微微蹙了起来,不动声色地抽开顾聆音挽着她的手,然后偏过头不去瞧她。
 
很明显是在暗示顾聆音自己还在生气。
 
他们那天坐在戏院后排。
 
戏倒是没看多少,顾聆音光顾着挨在陈衍青身边,整个人倚在他身上,絮絮跟他耳语一些情话,大多是从那些话本上学来哄女孩子的,羞耻得很,可顾聆音偏生能对陈衍青面不改色地说出口来。
 
陈衍青后来被磨得不耐烦了,腾出一只手把顾聆音的嘴给捂上:“你放我房里的那些话本明天就给你拿去烧了。”
 
顾聆音只会睁大眼睛盯着他瞧,眸子弯起来的模样让人心软,在陈衍青松手的同时,顾聆音又凑他耳边开了口:“你要是觉得烧了消气,全烧了我也不怨你。”
 
永远都是这样,顾聆音犯了错,只要哄上陈衍青一哄,撒个娇,服个软,有些事儿总能敷衍过去。
 
这次陈衍青没说话,只是在一出戏落幕的时候,拉着顾聆音离开,他手上拿着拐杖,哪怕生得一派风姿隽秀,可因为他的腿疾,总能吸引不少人的目光。
 
不知是谁在人声嘈杂的时候不轻不重地说了声:“可惜了这姑娘,竟然跟了一个瘸子。”
 
想必陈衍青也听到了,但他向来对人言不甚在乎,顿了顿便接着要往前走。
 
而顾聆音便在这时候,牵住陈衍青的手,强硬地与他十指相扣,还不知羞耻地当着那么多人面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于是,出去的时候,陈衍青终究忍不住问:“你这样有意思吗?”
 
嫁给他一个瘸子,一个废人,还要顶着外界所有言语上的压力,尽力地去同他维持一个夫妻相敬如宾的假象。
 
而顾聆音拉着他的手始终不曾放开,转头对着他笑,在朦胧夜色下,恰如春雪覆朗月。
 
“我与你是自小定下的缘分,我管你是瞎了眼还是瘸了腿,说我贪慕钱财也罢,说我真心喜欢你也好,反正我顾聆音这辈子都是你陈衍青的妻子。”

陈衍青书房里至今还供着一个白玉佛。
 
陈衍青这人以前什么都不信,向来只信自己,年少时跟顾聆音去佛寺,顾聆音让他跟菩萨祷告,他一脸不屑,自然不会去信神佛这些虚的。
 
后来不知是转了性还是什么,去那庙里待了几年便开始信了佛。
 
在顾聆音看来,陈衍青纯属带发出家那几年被寺庙里的香火烧坏了脑袋。
 
他这几天无事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顾聆音进去的时候,陈衍青还对着那白玉佛低声诵着佛经,一脸无情无欲的虚伪模样。
 
只不过他看到顾聆音后,又摆着张臭脸,不动声色地将手里攒着的佛珠放在一边。
 
“我看你是年轻时装和尚装得上瘾了,那些秃驴的习性用得着你一个少爷来学?”顾聆音挡在了他跟玉佛之间,颇有耐心地接着在陈衍青面前刷存在感。
 
陈衍青朝顾聆音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要走,而顾聆音拽着他胳膊不让他离开:“陈衍青,你以前不是不信佛的?”
 
“现在信了。”陈衍青如今似乎是个合格的信徒。
 
而顾聆音听了这句话却是乐呵出了声,那年他赖在法寒寺不肯走,顾聆音曾经偷偷去找过他,也没别的,就是想问问这死没良心的,到底还要不要娶她。
 
那时顾聆音十九岁,年轻气盛,一路追至法寒寺。
 
也许是平日话本看多的缘故,满脑子都是陈衍青剃了头,板着一张生无可恋的俊脸,跟她说,小僧与施主红尘缘已尽之类的屁话。
 
可她找到陈衍青那会儿,这货说的好听是出家,头发未剃,连僧袍都没穿上一件。
 
他穿着一身私服,还是唇红齿白的模样,正兴致缺缺地拿着一根树枝在那逗鸟。
 
见着顾聆音,连所谓出家人的正经话也未见说上一句,反倒少爷似的一脸嫌弃地盯着她瞧:“看到没,小爷我不娶你了,已经出家了,该滚哪赶快给我滚回去。”
 
他那时候腿已经瘸了,但因为还是个少年人,说话还带着那么点活气。
 
顾聆音觉得陈衍青彻底没救了,气得转身就走。
 
恰好顾聆音下山时被大雨拦了路,山道本就滑,顾聆音摔了一跤,满腔委屈到底肆意而出,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被陈衍青捞起来的时候,还在哭着骂陈衍青混蛋。
 
“不许哭。”陈衍青这时候还凶她。
 
在顾聆音抽噎声渐息的同时,才背对着顾聆音蹲了下来:“上来,我把你送下山。”
 
那天雨很大,山道泥泞湿滑,陈衍青的腿并不方便,顾聆音本来不想答应,又被他凶了一番后,才犹犹豫豫地趴在了陈衍青背上。
 
也许因为背着顾聆音,他走得很慢,却异常稳当,顾聆音搂着他脖子问他:“你信佛吗?连佛都不信你就要出家?”
 
陈衍青那会儿怎么说的呢,他让顾聆音替他擦了擦面上的雨水,沉默许久,才得出这么个结论:“我是不信,但如今想信了。”
 
这话摆在顾聆音耳朵里大概就是,以前不信,如今为了不娶她这么个累赘,不信也得去信。
 
顾聆音觉得自己面子挂不住,恶狠狠说:“行啊,我看你是不是还能在这山上躲一辈子。”
 
陈衍青命中必有一劫,那就是顾聆音,逃不开,躲不掉,最后兜兜转转还得轮到他头上。
 
之前口口声声的愿意信佛也就像成了一个笑话。
 
这会儿的顾聆音想起当初那一茬,忽然就问道:“六七年前我去法寒寺找你那回,你把我送下山,是不是回去的时候半路犯了腿疾,不慎滚了一身伤,还在山里待了一晚上?”
 
顾聆音本不该知道,只是她后来闲得慌,去过几次法寒寺礼佛,没找过陈衍青,倒是同一个小和尚混熟了。
 
她装作无意地打听过陈衍青的事情,才知晓了他当年一个瘸子在大雨天将她从山上背下去,花了多大的代价。
 
结婚三年,日夜相对,顾聆音知道陈衍青好面子,始终没提过这件事,如今陈衍青还在气头上,她反倒没有避讳地问了。
 
陈衍青显然没想过顾聆音问的是这件事,下意识皱眉:“你从哪听来的?别人说什么信什么,你莫不是脑子不好。”
 
“恼羞成怒了。”顾聆音忽然就掰过他的脸仔仔细细盯着他瞧,眼中笑意愈甚:“有些人说谎啊,是看得出来的。”
 
陈衍青僵着身子,到底垂下眸子,盯着她看,神色无奈:“是真是假,那么多年了,有必要提吗?”
 
在陈衍青还没来得及推开她逃跑的时候,顾聆音忽然就抱住了陈衍青,头埋在他肩窝处,闷声开口:
 
“那就是真的了,陈衍青,你这人脑子向来比谁都清醒,不喜欢那便不会去在意,但你对我始终跟别人是不同的。”
 
“陈衍青,你是不是一早就喜欢上我了?”

婚后陈衍青从来都跟顾聆音保持一定的距离,哪怕顾聆音闹腾了许久与他睡在了一张床上,陈衍青也未曾碰过顾聆音。
 
顾聆音睡相不甚太好,半夜喜欢踢被子,陈衍青经常起身给她把被子理好。
 
顾聆音早上经常是在陈衍青怀里醒来的,而陈衍青的下巴抵着她的额头,总极为自然地拍了拍她的背。
 
陈衍青的铺子新上的衣服首饰都要先拿给顾聆音挑选,顾聆音爱玩,时常跟各家太太小姐们打牌九听戏,平日出去玩乐也都是陈衍青开车接她回家。
 
他虽然只在外人面前待她温柔和气,可私下里啊,陈衍青也总会冷着张脸让她天凉时添衣,下雨时记得带伞。
 
如今这世道,向来变故极多。
 
顾聆音的父亲顾淮是个军官,一年前去临县驻守以后,被人枪杀夺了权。
 
顾聆音将自己锁在房里,陈衍青就在门外守了一天一夜,隔着门同顾聆音说着话,哪怕顾聆音并没有理会他。
 
第二天怕顾聆音饿死在里面,才命小厮踹了房门,不管不顾抱着顾聆音任顾聆音在自己怀里崩溃大哭。
 
陈衍青不会安慰人,顶破天只会说一句他在。
 
顾聆音就是在那时候发现,她如今似乎只剩下了一个陈衍青。
 
若真要追究起来,顾聆音嫁给陈衍青这几年啊,未受什么委屈,也从来都没吃过什么苦。
 
陈衍青只会嘴上说讨厌她,背地里却总是将她照顾得很好。
 
这些顾聆音都知道,可陈衍青向来不肯承认。
 
陈衍青出远门前一天,顾聆音推了别家太太的邀约,还专门去给陈衍青重新买了套西装。
 
少年时顾聆音觉得陈衍青穿那读书人穿的白色袍子最是好看,如今陈衍青身量拔高了,人也比原先清朗俊秀了不少,穿西装往哪一站,风姿隽秀得很。
 
陈衍青这时候还不忘面面俱到地跟顾聆音讲着府里的杂事儿,前几日被顾聆音逼问时的窘迫早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这几日晚上别出门了,我不去接你,一个姑娘家晚上在外面并不安全。”他手里拿着书,装作不经意地开口。
 
顾聆音才洗过澡,头发还湿漉漉的,坐在床边边擦着头发边问:“你那天晚上不是没来接我?”
 
“我派了小厮跟着的,你……”他说了一半才意识到说漏了嘴。
 
他摸了摸鼻子,头不由自主地偏向了一边,僵着身子接着扯别的。
 
“我房里那盆君子兰记得每天给它浇点水,你平日要记得按时吃饭,晚上洗澡后莫要贪凉,多穿点衣服。”
 
他说到这又朝顾聆音那看了去,顾聆音这会儿只穿了件睡裙,单薄得很。
 
陈衍青只能叹了口气,将衣架上的外套拿来给顾聆音披上,极为自然地将顾聆音手上的毛巾接了过来,给她仔细地擦着头发。
 
“要是没人在你身边守着,你一个人能照顾好自己?”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顾聆音耳边。
 
陈衍青为顾聆音做的一切向来是不动声色的,一如陈衍青从来不肯承认他埋藏在心底的喜欢。
 
“我觉得不能。”顾聆音笑着看他。
 
陈衍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手上动作顿住,有片刻失神,也许明天就要走了,今天也难得没有给顾聆音脸色瞧,他只是轻声叹了口气:
 
“阿音,我对你向来没那么好,也并没有履行多少丈夫的责任,你若哪日厌烦了,倦怠了,你大可找一个比我完整,并且能对你全心全意好的人,我会放你离开的。”
 
顾聆音忽然就明白过来,陈衍青为什么前段时间要同她离婚,大概是瞧见她找了别的男人,以为顾聆音是彻彻底底烦了他,厌弃了他。
 
可陈衍青也并不知道,那日李家太太带她去找小倌,她也不过挑起了小倌的下巴,看了看,然后同李家太太开了口:
 
“他可没我家先生好看,爱找小倌啊,你自个找去,我守着我先生一个人就够了。”
 
陈衍青未曾听到顾聆音说的话,他向来对这段婚姻保留极大的余地,若顾聆音有一丝一毫的后悔和退却,他都会放顾聆音离开。
 
陈衍青只会将那份喜欢藏在心底,从他未曾娶她的时候,这经年累月的爱意,终究只能润物细无声地融进平日的琐事中。
 
一生都在退怯,一生都在克制。
 
可是人又有多少个一生可以重来?
 
顾聆音不顾头发未干,猛地站起身,在磕到陈衍青下巴的同时,不顾陈衍青的轻声抽气,一把抱住他,整个人近乎挂到他身上。
 
陈衍青站得并不稳,慌乱间只能回抱过去:“你又在闹什么?”
 
“陈衍青,是你总想把我赶走,可我就要在你身边待上一辈子,哪都不去。”

陈衍青出远门谈一桩生意,这一去有小半个月。
 
这陈衍青一走,顾聆音日子还是照常过,就是发呆的时候变得多了起来。
 
她总依稀记得一些少年时候的事,那会儿陈衍青腿还好着,能跑能跳,性子却好不到哪去。
 
以前的陈衍青爱耍少爷脾气,喜欢使唤人,瞧见顾聆音也不像如今冷着脸,不是揪她小辫就是变着花样骂顾聆音蠢。
 
他初时并不排斥这桩婚事,有时候私下无人的时候还喜欢在她耳朵旁边喊小媳妇。
 
顾聆音也曾在陈衍青家住过几个月,十几岁的小姑娘,被陈衍青拐到河边看花灯。
 
顾聆音到现在都记得那时候陈衍青借着幽微灯火,在月色下吻她的模样。
 
以至于后来陈衍青说她是野姑娘,一心要跟她划清界线时,顾聆音以为自己被讨厌了,为此还偷偷哭过几回。
 
如今的顾聆音倒是看得明明白白。
 
她忽然就想在陈衍青回来以后逼着他将那么多年未肯开口同他说的话说出来。
 
也就是那段时间,宋司令宋进身边的霍副官霍瑾发动了兵变,一心要将宋司令踹下台。
 
虞城乱得很,外面四处有巡街的士兵。
 
陈衍青虽说是个商人,与政界没多少关系,可他一向精明,不仅能看得清时事,还暗中给霍瑾提供了资金。
 
以至于霍瑾集权培养自己的势力都极为容易。
 
宋进如今带着一小批人在虞城四处躲藏,不知从何听来这么个消息,踹开了陈衍青的府邸,打算找陈衍青算账。
 
顾聆音在里屋听到消息的时候,因着陈衍青平日行事也不避讳顾聆音,她大抵也能猜到些。
 
那天应当是陈衍青回来的日子,她匆忙间让下人翻墙去城门口拦下陈衍青给他报信,要陈衍青千万不能一个人回来。
 
而顾聆音披了件狐裘落落大方地走了出来。
 
顾聆音父亲就是个军官,耳濡目染多了,顾聆音自然也是不惧怕枪子儿的。
 
对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她神色自若地走到宋进面前,拢了拢头发,嘴边挂着假笑:“宋司令啊,陈衍青如今不在府里,前些时日出了远门,至今未归。”
 
“那个瘸子不在我弄死你也是一样的。”宋进啐了一口,将枪口对准了顾聆音。
 
“你随便抓个下人来问问,陈衍青前些时日跟我闹离婚,一心想把我撵走,杀了我反倒称了他的意。”
 
顾聆音说着伸手将他的枪推了开去,“不如司令占着他的地儿等他回来,既有容身之处,我也能帮司令做掩护。”
 
顾聆音不怕枪,自然也不怕威胁,如今只能在保住自己的同时等陈衍青回来搬救兵。
 
谁能想到在宋进快要信了顾聆音的话时,陈衍青一个人回来了。
 
他似乎是赶回来的,满身风尘仆仆,下了车甚至连拐杖都没用,只拖着那条残腿踉跄上前,走得极快,全然没了往日的从容,模样更是狼狈得很。
 
他似乎看不到这满院的士兵,就只死死盯着宋进身边的顾聆音。
 
顾聆音未曾想到他一个人就这么回来了,心下忽地空了一瞬,上前想挡在他身前,可陈衍青却像不怕死般,迎着宋进枪口把顾聆音一把拽到身后。
 
“你敢碰她试试?”他转而看向宋进,那眼神如淬了毒般阴冷。
 
这模样让宋进也迟疑了一瞬,也就是在这时陈衍青不顾指着他的那把枪逼近宋进,在宋进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用身上钢笔的笔尖直直刺向宋进喉咙,而宋进下意识地开了枪。
 
谁都没想过一个看上去文文弱弱的瘸子还有这般的胆量,连杀人的刀枪都没有,却能够不要命了似的与宋进抗衡。
 
“陈衍青!”顾聆音在他身后忽地哽咽着唤了他的名字。
 
而陈衍青却未曾回头,哪怕身上多了个血窟窿,依旧固执地将手中的笔愈刺愈深:“你碰我可以,但你不该招惹她。”
 
霍瑾的士兵正是这时候赶来的,宋进已经死了,他的下属也只能缴械投降。
 
而陈衍青勉力支撑着自己,在顾聆音哭着上前抱住他的时候,扯出一丝笑来:“阿音,不要怕,我在。”
 
“陈衍青,你发什么疯?我哪用得着你救?”顾聆音对着他吼出声。
 
陈衍青不顾一切后果,没有任何章法,一个人孤身回来,宁可两败俱伤也都要顾聆音在他身后安然无恙。
 
当真……愚蠢至极。
 
陈衍青伸手替她擦去眼泪,声音虚弱却满含温柔:
 
“我不会放心将你的性命交付给任何人去救,更不会让你成为人质,谁若想用你的性命威胁我,我会不计一切代价地杀了他。”
 
他平日不会如此,行商处事向来都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那条路。
 
可一旦与顾聆音性命有关,陈衍青知道,他不会去思考任何,只会用最蠢的办法,凭着一生都难有几次的孤勇,用命去护她。
 
他身上的血如何都止不住,他想再开口说些什么,喉咙却被涌上的血沫呛住。
 
最后只能在顾聆音耳边轻声说出这辈子始终未能对顾聆音说的那句话:“阿音,我喜欢你,比这世上任何人……都要喜欢。”

没人知道,陈衍青这条腿是当年为了救顾聆音废了的。
 
顾淮因为当兵,有过不少仇家,其中就有人将顾聆音绑了去想以此作威胁。
 
那时候陈衍青正同顾聆音在一处,陈衍青被顺道一起绑了去。
 
那一年他们十余岁,被蒙上眼睛关在车里,陈衍青双手被缚,只下意识地挨着顾聆音,用下巴抵着她额头,安慰似的要她别怕。
 
陈衍青其实慌得很,但一想到自己护到那么大的小妻子在身边,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们被关了两天,重见天日时,陈衍青就看见那么多枪都指着顾聆音,而顾淮在对面与之对峙。
 
顾聆音这姑娘似乎害怕极了,只能颤着身子,低着头要将自己缩成一团。
 
陈衍青尚年轻,想法也很简单,顾聆音想要什么就给她最好的,若有人惹恼了她,他就想办法欺负回去。
 
若是……有人威胁到顾聆音的性命,他拼死也该护住她。
 
他喜欢这个姑娘,而这个姑娘啊,是她将来的妻子。
 
他心念百转之间,忽然就一口咬向了挟制住自己的男人的手,硬生生撕咬下一口血肉来,疯了一般地朝着顾聆音那跑过去,将顾聆音死命护在自己怀里。
 
胁迫顾聆音的那个男人未曾想到有如此变故,在慌乱间开枪,子弹被射偏,直直射在陈衍青的小腿上,而顾淮也在同时开枪将领头人击毙。
 
顾聆音在陈衍青怀里哭,而陈衍青忍着疼,在顾聆音耳边轻声道:“阿音,乖,没事了。”
 
陈衍青不顾后果地救了顾聆音,却因此废了一条腿,平日活蹦乱跳的少年往后要拄着拐杖顶着所有人异样的目光活着。
 
成长总是一件残酷的事情。
 
陈衍青再次见到顾聆音,看见那个姑娘哭着向他跑过来,忽地就意识到,她处在最好的年纪,长得还是最讨人喜欢的模样,性子也活泼肆意。
 
顾聆音该得到更好的人生,而不是将一辈子耗费在他这么一个残废身上。
 
于是他冷着脸退后一步:“别哭了,我看着心烦,还有啊,以后离我远点。”
 
从那天开始,他试图将自己喜欢了那么多年的姑娘从自己身边推远。
 
往后,天边月,地上霜,还有那触不可及的人,都是他这一生的不可求。
 
直至很多年后,陈衍青打算出家躲进法寒寺,临走前偷偷去顾家瞧过顾聆音,被顾淮逮了个正着。
 
顾淮这辈子就得了这么个女儿,五大三粗的老爷们抽着烟拦住陈衍青的去路:“为了救阿音废了条腿,有恨过吗?”
 
“我从来都不恨,只是遗憾,遗憾自己如今成了这副模样,没能力去娶她。”陈衍青低着头静静看着前方数寸之地。
 
顾淮将烟灭了,拍了拍陈衍青的肩:“往后……”
 
“往后顾聆音与我嫁娶互不相干,只不过,若是有人敢威胁她性命,我依然会不顾一切地救她。
 
我此生不会娶妻,会躲她躲得远远的,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守着她。”
 
陈衍青这句话声音不大,语调却异常沉稳。
 
直到陈衍青走了以后,躲在树后的顾聆音才走了出来,抓着顾淮的胳膊,眸子里隐有泪光闪烁:“我这辈子只嫁给陈衍青,别人我才不要!”
 
顾淮笑出声来,薅了一把自家女儿的头发,笑出声:“把你嫁给别人我可不放心,他陈衍青瘸了条腿还是我顾淮的女婿,躲不掉的。”
 
陈衍青这一辈子都是为她活着的。
 
因为她断了腿,落下残疾,又因为她出家在寺中耗费自己数年的大好人生,最后即便娶了她,又一心想着放她自由,让她能真正有自己的人生。
 
他从不会显露一丝喜欢,若不被需要,他也不会挽留,只会远离。
 
而他呢,难道就合该孤苦一生?
 
陈衍青是个傻子,他总将自己想的如何不好,孰不知啊,他才是这天底下最好的那个人。

陈衍青醒来的时候,顾聆音正躺在他身边睡着,似乎哭得傻了,梦里还在喊着他名字。
 
他便习惯性地伸手虚虚揽住了她,牵动了伤口也未曾吭声。
 
顾聆音是他喜欢了那么多年的姑娘,最初爱的张扬,后来克制隐忍,压抑了将近十年,从不诉诸于口,也从不妄想占有。
 
他总想让顾聆音能开心,总想让她平安顺遂,只要他在,这世上万事万物都不能伤她分毫。
 
陈衍青那天以为自己将死,才说出那句喜欢,如今想来却可笑得很。
 
有些事啊,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说,却到死才肯言之于口。
 
直到身边的人醒来,迷迷糊糊间回抱住他,有意避开他的伤处,头埋在他肩上闷声道:“你那日说的喜欢还算数吗?”
 
“我一开始不信佛的。”陈衍青在这时开了口,却答非所问,声音很轻,带着哑意。
 
“我都知道。”
 
陈衍青抚着她的发,接着道:“最初的那几年,我别扭不肯开口承认爱你,陪你去寺中时,你开玩笑说要求姻缘,还问我有什么可求的。”
 
“我并不信佛,我觉得所有路都需要我亲自走,而不是去依托其他,因而我什么都未曾去求。”
 
“可直到我断了腿,成了个残废,自觉再也没资格去爱你时,我到底知晓了命运之无情。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当初在佛前我不够诚心诚意,才致使自己遇此一劫,成了一个残废之人。”
 
“我当年去法寒寺带发出家,一是因为我知道如今残躯配不上你;
 
二是想姑且信佛信上一信,在佛前日日祷告,希望我心爱之人能够得一良人,一生平安,无病无痛。”
 
“可是你最后还是嫁给了我,这神佛啊到底还是不灵验的,但我为你求的多了,便也习惯性地去依托神佛了。”
 
说到这里,陈衍青才发现自己肩头处的衣服湿了,而身边的姑娘头埋着一直不肯抬起来。
 
他只能叹了口气:“阿音,怎么又哭了?你从来都不欠我什么,这条腿是我自己折腾废了的,如今这伤也是我要杀宋进才落下的,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顾聆音才慢慢将头抬起,眼睛还是红着的,她拽紧了陈衍青的衣服:
 
“你是不是个混账?你觉得除了你,有人能比你对我更好吗?你觉得把我推远,我就可以开心吗?”
 
陈衍青低眸,面色还极为苍白,他笑了笑说:“说出口的话收不回了,这么多年我总凶你,让你难堪,给你脸色瞧,对你算不上好,并且……我依旧不知道怎样是对你最好的。”
 
“你只要知道,我没办法离开你,我比谁都需要你,我那么多年来,最喜欢的也只有你。”顾聆音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如是道。
 
外面稀薄阳光照在这对年少夫妻身上,似乎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说不清谁是谁的唯一,谁又是谁的救赎,他们只知道,往后啊,任凭岁月如何无情,谁都不会再主动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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