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故事:无意间成了几十个老人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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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故事:无意间成了几十个老人的英雄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刘任侠
2020-11-01 11:00


最近我在网购上看到了一项特殊服务——花钱吹牛逼。
 
只要我想,就能告诉所有朋友,我去了一趟迪拜,坐的是头等舱,租了一艘游艇出海,然后在最高档的餐厅吃了晚餐。谁不信,我随时可以发朋友圈做证。

网购这些吹牛逼的图片素材,总花费3.65元

其实,这种网购图片服务,叫作高端朋友圈展示面,只需要花上一点钱,就能拥有数不清的美食、旅游、豪车、奢侈品图片,想要多高端就有多高端。
 
之所以会有人买这个,是因为你在朋友圈里展示了什么生活,大概率就会被认为是什么人,至于真假都是其次。但女律师刘任侠告诉我,有些人让你误以为他真的很厉害以后,下一步就是要害死你。
 
她曾经有个当事人,在自己的朋友圈里看到了个土豪大哥,整天不是游艇出海,就是出国豪华游。他相信都是真的,便和大哥一起去赚钱了。
 
不久后,他又找到了刘任侠律师,发誓要向大哥复仇。

张峰没想到,自己也会成为法院同事们的押送对象。
 
曾经张峰和他们穿着法院制服高高在上。今天,他的同事依旧高高在上,而他只是一个戴着手铐脚镣,浑身散发异味的犯罪嫌疑人。
 
同事们脸上狐疑的眼神,似乎在说:“你好歹也是法院的,怎么跑去搞诈骗了?”
 
前往法院受审的一路上,张峰试图打破沉默,却张不开嘴。

张峰开庭当天主动赔偿二十万,被判处缓刑,虽然能回家了,但是因为有前科,法院不可能再用他了。

接下来这几年都要被人看作是骗子那样防范。张峰心里升起一股子愤怒。
 
他被释放后就找到我们律所,说自己是被人陷害,一定要报仇。而在他的描述里,陷害自己的人背后靠山很大,几番话就能撼动法院,连带着公安局和检察院都有关系。
 
张峰越说越激动,我越听越不敢相信。

来到我律所那天,张峰有些焦躁不安。
 
我推开会议室门,里面弥漫着辣眼睛的二手烟,张峰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屁股。我把会客室的窗户开到最大,灌进来的冷风并没有让张峰变清醒。他瘫在椅子上,魂不守舍地说:“我要复仇。”
 
我看他那身乞丐样,言语也有些失了智,不太相信他能报复谁。然而他却告诉我,别看他如今落魄,曾经好歹也是个坐拥数套房产,光靠租金就过得滋润的富二代。
 
他还说自己没在法院工作之前,是在检察院负责安保,协助送押犯人,这工作比不上检察官,但在北方算是吃公家饭,已经很有面子了。张峰回想起来,觉得那时生活挺好,就是有点无聊,不可能再往上走。
 
直到他认识了大哥金瀚。
 
他最先认识金瀚是通过朋友加了微信,只知道这位大哥很有背景。他在朋友圈里看到,金瀚的照片不是游艇出海,就是出国豪华游。

如果只是这样,那还不会震撼到张峰。要命的是他亲身跟金瀚接触了几次,对方每次都开不同的豪车,点瓶上万的酒也被人抢着埋单。
 
张峰心想,说不定跟着这位大哥真能干出一番事业。
 
但金瀚却刻意保持着距离,没有急着接纳他。直到张峰不经意间说自己在检察院工作,金瀚才对他表露了青睐,还隐晦地说,自己家老爷子是本市的人大代表,跟政法人员关系密切。
 
张峰听懵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金瀚并不嫌张峰愚钝,酒酣耳热之际,悄悄贴在张峰耳边,说:“我通过老爷子的关系打点一下,那些犯了轻罪的人,就能被取保候审,在家等判决就行。甚至直接判轻点儿。”
 
取保候审,就是让犯罪嫌疑人通过交纳一笔保证金,有机会免于坐牢。

在检察院,最多的就是这些内心不安,又舍得花钱的父母。他们都想办理“取保候审”,让儿女别在看守所受苦,回家去等判决。

金瀚说自己随便跑跑关系就能为这些人解决困难,但要收钱。

在张峰看来,如果有人愿意跟你说他的灰色收入,他就是愿意把你当成自己人。

那之后不久,金瀚就给张峰下了第一道指令:接触那些犯下轻罪的嫌疑人家属

但张峰从来不敢主动出击,毕竟没接触过这事,有人上来攀谈,他才给出金瀚的联系方式。结果没多久,确实有四个人取保候审成功,张峰因此对金瀚崇拜到无以复加,坚信这位大哥是真的有靠山。
 
期间,这些人的钱都是经过张峰的账户。他尽数上交给金瀚的女友,对方也每次给张峰一万块的辛苦费。
 
这钱远比挣工资容易得多,张峰却拿着心虚。
 
最后是金瀚的一席话彻底打消张峰的疑虑。他让张峰别傻了,检察官和法官的工资也就那么一点,老婆孩子都养不起,所以作为司法人员,他们都会合法地“搞钱”。

比如,对那些犯下轻罪,取保候审可办可不办的人,有的检察官为了收钱,就会选择同意取保候审。日后即便被追查到也没什么,因为他们就是在干自己的工作而已。
 
张峰听完真的以为,这是个没有风险的活儿。
 
金瀚进一步敲打他:你是在雪中送炭,解别人燃眉之急,是行善。
 
张峰平时在检察院也没读多少条文,真信了金瀚这套说辞,天真地准备与人为善,发家致富。如今他回忆起来,也是感叹:“我那时候真的对金瀚很感激,觉得他给了我一条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结果他“行善”没多久,调职到了法院担任安保,随后就被逮捕了,警察说他这是在诈骗。
 
这次轮到他给自己办取保候审了。

让张峰被捕的,是一次收费20万元的“捞人行动”。
 
这位嫌疑人虽然被成功取保候审了,但他告诉家里人,办理手续时检察官说得很清楚,能办理成功是因为他本人和犯罪事实没有太大关系。

家属这才知道,自己家人原本就是轻罪,给张峰的钱都是白花了。
 
这其实就是个典型的骗局——就像电线杆上到处贴5000元包生男孩,否则全额退款一样,10个人里总有5个生了男孩,让骗子依照概率赚了差价。
 
金瀚赚的就是这种钱,他赌这些嫌疑人是轻罪,自然可以取保候审。而他背后根本没有什么靠山。
 
家属连忙跑去找张峰,讨要之前付出去的20万,而这些钱早就到了金瀚手里。在电话里,金瀚臭骂这群家属臭不要脸耍无赖,死活不还这20万。
 
张峰作为接受转账的那个人,直接被捕。
 
张峰在看守所里的每一分钟,都在纳闷这事儿不是没风险吗,甚至还期待自己被金瀚取保候审。收到批捕通知书以后,他才怀疑,自己可能是真的涉嫌诈骗了。
 
他马上配合警察,如实说自己收到20万以后,取现金9万给了金瀚,转账十万给了金瀚的女友小惠。自己只留了一万的好处费,可以马上退还给受害人。
 
但公安机关告诉张峰,金瀚否认收到了现金,而小惠称那十万块是张峰购买理财产品的钱。
 
这个诈骗的罪名就只有张峰自己背着了。
 
张峰被关押的那段日子里,金瀚连钱和衣服都没给存过,像个陌生人。

张峰也在狱中反思,发现金瀚从没接受过当事人家属的直接转账,要么让张峰给现金,或者女友小惠代收,不留任何痕迹。
 
这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经过几次沟通,张峰主动退赃,积极缴纳罚金,弥补了受害者的所有损失,共计二十余万。法官看他态度良好,念在初犯给了缓刑。他总算是不用坐牢,能赶在年关之前,回家吃顿饺子了。
 
张峰回家的一路上,都在痛恨自己的蠢,明明被金瀚当成可抛弃的棋子,还以为自己是行善之余挣点钱。
 
结果他回到家中,母亲说前阵子才有个叫金瀚的朋友来过,“他说自己是你的好兄弟,拿了咱们80万,说要去为你跑关系,一定让你回家过个好年。”
 
张峰呆若木鸡。

讲到自己父母被骗的时候,张峰明显控制不住情绪。
 
就在张峰开庭前夕,他家里突然接到金瀚的电话。对方聊了聊自己的靠山是人大代表,但要80万现金才能打通关系。挂完电话,张峰妈妈激动地要去找钱,手边却没那么多存款,老两口一商量,准备把一套公寓挂出去卖了。
 
但张峰妈妈可不像自己儿子那么傻,她很快就发觉了不对劲。
 
第二次金瀚又来催促,告诉张峰妈妈开庭之后就没办法了。张阿姨着急之下只能把公寓贱卖,筹好了80万现金,同时还准备用手机录音。
 
金瀚最终还是来了。头上顶着油头,虽然一副热心肠的面孔,但高大的体型还是给了别人压迫感。 
 
张阿姨站在他面前,把手机录音功能早早打开放在口袋里,紧张到心脏有些不适。
 
金瀚带着几盒华而不实的礼品。他环视一周,似乎是在打量这个家庭的底细。没等张阿姨开口询问,金瀚却先痛斥起张峰不孝,“我真是对他恨铁不成钢,他怎么能去诈骗呢?现在你们二老怎么办?我只能尽力去帮了。” 
 
张阿姨的心里充满疑惑,眼前这男人好像和儿子关系不错,却不太了解儿子。张峰平时对父母最为用心,熟悉的人绝对不会说这孩子不孝。但金瀚又开始打包票,说自己能保证张峰平安到家。
 
金瀚说完就拿起80万,撇下一句话就要走:“我先把东西给人家送过去。”
 
张峰听到这段录音时都傻了。金瀚从头到尾都没提到钱的事儿,就连最后拿走钱,也说的是要把“东西”送过去。显得他好像只是拿走了自己带来的礼品一样。
 
这被骗的80万,加上之前替金瀚退给受害人的钱,共计一百多万元。
 
两个老人家没有怪孩子,只是恨透了自己,居然让金瀚骗走了一套房。

最要命的是张峰的父亲,他因为儿子卷入诈骗案,太过激动,引发中风,直挺挺地栽倒在地,紧急送往医院。出院时留下后遗症,后半辈子都是瘫的。

如今又被骗走一套房,这个老人瘫在床上,再一次激动起来。后来张峰说,他父亲半身不遂了,再也不能好好走路了。
 
张峰突然发现,法院里会被金瀚所骗的,多是自己爸妈这样的老人。只有父母会为儿女如此着急,也只有父母倾尽家产在所不惜。
 
所以张峰到处找律所,想要状告金瀚。他承认自己曾经确实蠢得可以,但更想洗清身上的污点,“我真的想证明给我同事看,我不是那种骗老头老太的人,不然我这辈子都是个骗子,都不可能回去上班。”
 
但我直接泼了张峰一头冷水,“如果有证据能给金瀚定罪,那也不用等到今天了。”
 
张峰听了我的话摇摇头,对我的判断并不认可,焦虑地敲击着桌面,“钱都给他了,凭什么不够定罪的?我就是要去告他,让公安机关去查,查他女朋友,肯定有问题。”
 
我告诉他公安机关遵循的是“无罪推定原则”,如果没有金瀚涉嫌犯罪的证据,公安机关无法抓人,更不可能把金瀚当成有罪之人先逮捕,然后才开始找证据。

而金瀚的收尾工作确实做得很好,不留一丝痕迹。这让公安机关甚至无法给他立案。
 
张峰听完,像傻子一样扯着嘴角对我笑了笑,拂袖而去。他要用自己的方式进行一场复仇。

张峰想要复仇就必须要立案,搜集证据,好让警方启动侦查程序。
 
但他手里又没有证据,只能每天跑去骚扰自家辖区的民警。他掏出一叠银行流水账单,显示自己确实给金瀚女友转了几万元,但也证明不了这是诈骗用途的钱。如果这都可以立案,将会冤假错案横行。
 
张峰唾沫横飞地告诉警察,再不立案,金瀚还会到处诈骗老头老太。
 
办案警察疑惑地看着张峰,发现这人在分析怎么给金瀚定案的时候,眼睛炯炯有神,好像研习过法律。但是当他说到将金瀚传唤过来,对方不主动提交犯罪证据就将其逮捕时,警察又觉得这个人肯定有妄想症。
 
警察同志考虑到张峰的精神状态不太好,最终将他请出了办公室,让他回家里等结果。
 
等待的那一周里,张峰没有出门。平时有时间,张峰就守着自己半瘫的父亲,说要给爸爸一个交代,警察同志一定会将那个骗子逮捕。

他不像是在说服别人,而是迫使自己去相信那个不可能的结果。
 
晚上张峰索性就不睡了,挑灯研读《刑法》、《刑事诉讼法》,比准备法考的学生还要用功。张阿姨早上五点左右起来,能看到张峰枕着书睡在沙发上或者书桌边。
 
七天之后,张峰在派出所里拿到不予立案的通知书,当场崩溃。
 
这次的失败让张峰更加夜不能寐,他在父母面前不停列举法条以证明金瀚有罪,还把相关法条那几页撕下以便随时拿来支持自己的理论。张阿姨也倾听这些诉说,却叫不醒张峰。
 
没过多久,张峰又要去报案了,仍然是被要求回家等消息。
 
但这次他没有回去,反而每天准时守在派出所门口,要说他疯魔了其实也没有,还知道有礼貌不惹人烦,只是在大门口蹲着。
 
在初春的寒风里,张峰裹着羽绒服哆哆嗦嗦,幻想警察把金瀚押解回来的样子。
 
他幻想自己的正义能够得以实现,手里握有足够的证据。胜利的笑容洋溢在他的脸上。

他想,只要立案了,金瀚就会被调查,接着被捕。到时候的自己一定要表现的特别镇静,以羞辱金瀚。
 
然而警方迟迟没有消息,他等得百爪挠心,只能用微信小号加上了金瀚,先打探对方的朋友圈。
 
结果他看到,金瀚的生活丝毫不受影响,整日在澳洲吃喝玩乐,顺便推广在澳洲的房地产项目,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张峰蹲不住了,迅速跑回家里的卫生间照镜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和胡渣乱长,眼圈乌黑,就像流浪汉一样不忍直视。
 
张峰清醒了过来,他明白自己没有证据,根本无法立案。
 
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踏上张阿姨最不愿意看到的那条路——进京上访。

他怀揣着去北京的车票,临行前被张阿姨说服与我见一面。张阿姨也找到我,希望我能帮他儿子洗刷冤屈。
 
因为对张阿姨的好感,我最终还是同意见面了。我敬佩这个女人,事到如今不过于纠结真相,而是尽力做能做的事儿,只要让儿子能从阴影里走出来,她就满足了。

第二次来到律所,张峰明显心虚了很多。
 
他像是丢了东西,不停叹气抽烟。手不是在摸下巴上的胡茬就是在挠头。偶尔也会自己笑出声。
 
观察了张峰半个小时,我率先打破沉默,“今天是来找我陪你抽烟吗?”

张峰挠了挠后脑勺,说是想找我商量去上访的事儿。暮春时节,张峰依旧裹着冬天的羽绒服,头发像鸟窝,人在倒霉的时候确实挂相。
 
“有啥新证据了吗?”我故意往张峰心灵的伤口上撒盐,希望他清醒一点。
 
张峰咬着嘴唇上的死皮,躲开我的直视,他也知道自己证据不足。他只问上访后会有什么结果。
 
我给张峰预测了一下,“你会被挂到咱们当地的上访名单上,只要你去上访就会被信访部门接回来。结果因为证据不足,你还是告不了金瀚。”
 
张峰注视着我,等我继续往下讲,似乎还希望有什么转机。
 
我却给他下了一记更狠的猛药:“你最终会变成一个没有人愿意可怜的人,没有机会娶妻生子,这辈子不过是在使尽浑身解数往牛角尖里钻而已。” 
 
张峰拿烟的右手有些哆嗦,他使劲地啃着自己的左手指甲,问自己这辈子是不是就成死局了?
 
我为张峰指明目前他唯一能拿到证据的办法——回到金瀚身边去,像曾经那样捧着他。捧到对方放松警惕,借机收集证据。
 
张峰摇摇头,“他从我父母那里拿走了八十万现金,我看到他只想杀了他。”他突然眼泪喷涌而出,用衣袖都擦不完。

我问是怎么了,他说想起了自己爸爸因为气愤,中风瘫了半边身子动也不能动。他不只是想报自己的仇,所以才死活都要去上访,讨个公道。
 
“你要脸吗?”我问他。

张峰泪眼婆娑,点点头。
 
“你从一个诈骗犯变成一个无故上访的二愣子,你哪来的脸?既然没有脸了,那索性仗着这个不要脸的劲儿干一把,给人回去当小弟,或许就找到证据了呢?”

张峰被我激怒了,手里的烟灰缸往桌子上一扔。
 
就在我想把烟灰缸扣到他脸上时,张峰突然说了一句,“我不行。”
 
我拍拍张峰的肩膀,“你不行那就是个娘们儿。滚吧,别耽误了你的大业。”

张峰强压怒火,转身就走。
 
我觉得没发挥好,又快步跑到门口,直接把张峰拦住:“你真不行?”

张峰气笑了,推开我径自走了。
 
过了几天,张阿姨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基本上是成了,谢谢你小刘律师。”
 
那天过后,张峰没有去上访,而是准备潜回到金瀚身边。

大概半个月之后,张峰发了条无病呻吟的自拍,大背头油光水滑的,苍蝇落上去都能劈了腿。
 
张峰收拾好自己,琢磨着应该给金瀚打个电话,但握着手机坐了一晚上也没打出去。最后还是他妈妈买来礼物,让他拿着去找金瀚。不谈过去的恩恩怨怨,只聊当下的惨淡,既然已经决定放下身段,那就没什么不好说出口的。
 
等真到了金瀚办公室门口,他又觉得呼吸不畅了,“一裤裆汗,迈不动步子。”
 
可当他坐了下来,奉上母亲准备好的礼物时,好像身体里某个机关被打开了。

他毫无痕迹地表演起来:“我一个有前科的诈骗犯根本谋不到生机,爸妈也帮不了什么了,哥,你得给我指一条明路。” 
 
金瀚还在那假装大度,“我对你的事儿也是尽力了,不管怎么样,希望你以后能争口气。”

金瀚这话说得气定神闲,好像张峰没给他背锅一样。 但他看张峰一脸的谄媚,好像还不知道自己受骗了。
 
那天过后,张峰得到了金瀚的帮助,身上开始出现一些价值不菲的名牌logo。但实际上,张峰将自己从金瀚那得到的钱,全买了衣服,到处跟人说大哥对自己有对提携。
 
金瀚的成就感空前的高涨,虽然没有完全相信张峰,好歹开始接纳了。
 
而张峰也不敢贸然取证。他像奴才那样伺候了金瀚好几个月,仍旧觉得没有真正的参与到金瀚的生活中。
 
这个时候,张峰已经不需要任何规劝了,他知道只有做得更好,更不要脸地去做,才能取得金瀚更多的信任。

张峰甚至主动去帮金瀚打扫卫生,跃层的房子,厨房卫生间客厅全部打扫一遍。张峰坐在地上的时候感觉自己喘得肺都要炸了。一想到这个大房子有他父母的血汗钱,张峰恨不得给点着了。
 
有次金瀚酒后吐在车里,后半夜已经没有洗车店开门了,为了能让金瀚在天亮的时候用上干净的车,张峰亲自去洗。在清理呕吐物的时候,各种食物经过发酵后的气味,让张峰连胆汁都吐出来了。但是吐完之后,张峰还是坚持把车收拾干净了。
 
直到那天,金瀚再一次带他做取保候审的案子,虽然没让他收钱,但是跟家属交谈时没有支开他。

张峰知道,这是金瀚真正接纳他的一个信号。
 
几次两个人在办公室里喝茶的时候,金瀚都对张峰说这个买卖简直就是一本万利,但是不管张峰怎么攀谈,金瀚都不再多说。张峰给我发微信,“怎么办啊刘律师,他不和我谈啊。”
 
我让张峰找个让金瀚毫无后顾之忧,放心吹牛逼的地方。张峰问我哪能是哪里?
 
我说洗浴啊,都不穿衣服。于是张峰真的约对方去泡澡了。

他试探性地问,给当事人办理取保候审怎么盈利。没想到金瀚喝了一口茶,终于松了口:“咱们公司的法律顾问我可不是白养着的,有这样的案子我就去问他能不能取保候审,按照他的经验,预测的十有八九都是准确的。这钱挣得其实没什么技术含量,就是俗称的对缝儿而已。你说那些律师一年接那么多案子,就取保候审这一块就得捞多少钱啊?”
 
张峰听到这番话,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心想下次必须带个录音笔。
 
同时他也焦虑着,毕竟金瀚选在洗浴里跟自己聊这些事情,就是认准了在这种地方不穿衣服,藏不了录音笔。

那天他又来到我的律所,不断抱怨着,“怎么能够录音呢?”
 
我看着张峰的背头:“你别剪头发了,留个长发,辫子扎起来应该能藏不少东西。” 
 
张峰惊呆了,他一边说我不太具备人类的思维,一边网上下单买了好几个型号的录音笔。

张峰最终选定了一款袖珍型录音笔,能够巧妙地扎在发髻里。
 
为了不让金瀚觉得奇怪,张峰趁着天气炎热,几乎天天开始扎头发。金瀚数次嘲笑,“你这样整就整的有点非主流了。” 
 
又一次来到浴池,两人赤裸相对。 
 
金瀚首先坐到热水池子里。张峰反而起身,摘下浴帽,说要去拿个头绳扎头发。
 
他从储物柜里取出小小的录音笔和一根黑色的头绳,当着金瀚的面熟练地挽了个发髻。他尽量让动作轻巧且自然,可是在热气蒸腾下,心跳不断加速,双膝发软。
 
他生怕一个小小的失误让录音笔掉出来,那就是前功尽弃。
 
扎好头发以后,他才小心地滑进水池,不让水花溅起沾到头上。眼看金瀚脸上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很有眼色地要了一壶茶,看着金瀚笑了,他也就笑了。
 
两个人在水池子开始东拉西扯。金瀚懒散地闭着眼,张峰也学着样子闭上了眼睛,但神经却无比紧绷,不知道该如何引起话题。

倒是金瀚,开始吐槽起来,“那个顾问律师想得也太多了,还想跟我一起办理取保候审,从我嘴里抢块肉。”
 
张峰附和着开始吐槽,说公司的顾问律师不知天高地厚,还不如自己当时请的那个辩护律师。
 
金瀚突然笑了,睁开眼看了张峰一眼,洋洋自得地嘲笑张峰。他说,那个辩护律师早就出卖张峰了,收钱就说了张峰什么时候受审。他这才能去到张峰家里,吓唬马上就要开庭,拿到80万。 
 
张峰觉得胸口堵着一口气,要炸。但是,人在特别生气的时候,相反倒是冷静的。
 
张峰依旧懒洋洋地靠着,让金瀚说说详细的细节。
 
金瀚笃定张峰已经被驯服,随意聊着事情的过程。张峰闭着眼睛听得仔仔细细,头发里的录音笔也在运转着。说到最后,金瀚承诺,“兄弟,我会尽快带着你挣钱,弥补你曾经的损失。” 
 
张峰赶紧给对方倒了一杯茶:“哥,你不计前嫌真是太好了,我绝对紧跟你的步伐。” 

张峰拿到录音后第一件事就是要见我。
 
我在人民广场刚跑完一个五公里,满身是汗,远远看到张峰狂笑着跑过来,心情好像很不错。
 
张峰半长的卷发湿漉漉的,他熟练地把头发在脑后绾成一个丸子,娘们儿唧唧。此时的张峰衣冠楚楚,旁人看了一定觉得他是社会精英,和过去的落魄样截然不同。
 
张峰眼睛亮晶晶地跟我说:“我录到音了。”他欢喜的像个孩子,像献宝一般把小小的录音笔拿出来。
 
张峰志得意满,把额角的一绺卷发拢到耳后,把玩着那个小小的录音笔,有些激动地说:“刘律师我现在不打算去报警了,我要去金瀚那个理财公司买五十万的理财产品。”
 
我仔细地打量着张峰的眼睛,想看看他是不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毕竟这个录音里已经有了金瀚的犯罪线索了,他还想要接触金瀚做什么?
 
“那你有钱吗?”据我所知,张峰出来的这段时间就没什么收入,恐怕连五万块钱都拿不出来。
 
“我妈有,不够的话可以卖一套公寓。”他真是大言不惭,好像卖房子就像去菜市场买斤肉一样简单。
 
“你是觉得那个投资公司能挣钱?”市面上绝大多数回报率高的离谱的公司基本上都是骗子公司,资金链断了之后就是投资者血本无归的时候。如果张峰再触犯法律,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张峰却说出了一个让我不敢相信的理由,他说:“小刘律师,我觉得金瀚那个公司,是个骗子公司。我要打入内部,收集全部犯罪证据,我要让金瀚这辈子都在监狱里翻不了身。”
 
张峰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但是眼睛清澈。
 
他说,自己在金瀚身边,看到太多像自己爸妈那样的老人受骗。他还曾经帮张峰为虎作伥,如果他不处理这件事儿,内心不安。
 
我让他把录音发到我邮箱后就起身告辞,这事我必须得跟张阿姨面谈,谁知道张峰会不会又冲动坏事。
 
张峰看着我的背影,知道挽留也是无用功,小声的念叨着,“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
 
这人在看守所里看的都是什么书啊?


再见到张阿姨时,她一头花白的卷发,像个慈眉善目的退休老教授,看到我就要握手表达感谢。
 
我跟张阿姨委婉地聊了聊,张峰要投资金瀚50万的事儿。张阿姨听罢,一脸狡黠地问我:“你猜我同意不同意?”
 
看张阿姨这个轻松的状态,答案几乎是显而易见。她居然也同意了!失心疯也会传染吗!
 
我怕张峰再一次被金钱诱惑的深陷其中,那后果就不是能够轻松面对的。

张阿姨可能看出我的疑虑,拍拍我的手背:“我要投的,张峰出事我花了不少钱,现在手里积蓄不多,但是我决定卖一套小的公寓,既然要做戏,那就把戏做好,让金瀚能信任张峰。”
 
张阿姨已经表态要支持自己儿子了,我也不好再加规劝,张阿姨叹了口气:“我儿子是劳改犯呐,连个对象都不好找。就是这五十万赔干净了,只要他心里不再介意,我和他爸死了那天也是能闭上眼的。”
 
我瞬间就理解了张阿姨的苦心。当初在张峰来到我律所之前,她还提前来过一趟。
 
那是元旦前后的上午,路边都是积雪。她吃力地扶着腿脚不太利索的张大爷,两人一起来找我咨询。她说张大爷半身不遂了,但不亲自跟来心里就不踏实。
 
那天我给两位老人倒了热茶,暖暖手。张大爷端茶杯的手抖个不停,身上似乎带着污迹。张阿姨喝了两口热茶,抹了一把脸,“老头子路上走急了,能动的半边身子太使劲,我没扶住他摔了一跤。”
 
张大爷扯动一边嘴角,露出一个牵强的笑容,我心头酸酸的。
 
哪怕就是为了两位老人,我也要尽力帮助张峰。况且他现在以身涉险,也是为了避免更多像自己父母这样的老人受骗。

张峰拿着五十万去了金瀚的投资理财公司。他成了金瀚女友小惠的助理,天天帮人拿外卖,当司机。
 
他同时在观察这家公司的行骗模式,以及小惠是不是已经坏透了。张峰会认识金瀚,就是因为小惠攒的一个饭局。这个女人平时都在为金瀚介绍人脉,然后让这些人把手里的钱投资给金瀚。
 
但是张峰经过观察发现,小惠不过是顶着一个法人的名字而已,公司里所有的事情她一概不过问,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来公司里亮个相,所有开销都由金瀚支持。
 
这姑娘也挺傻的,万一这家公司出事,她作为法人根本跑不了。
 
张峰逐渐摸透了公司情况,原来这家公司,是金瀚的另一种行骗方法——通过小恩小惠吸引一些退休的老头老太太来开会,最终通过各种话术和高利息吸引,让这些人掏钱投资国外的房地产。
 
而金瀚根本没在国外投资房产,他就是纯粹来搜刮钱财。
 
张峰每次到招商会,从不参与行骗的事儿,只是站在人群的最后,手机开启录像模式,将现场的证据全部录像保存。最终还是被宣传部门的同事发现了,对方警告张峰不要录音录像,这都是商业机密。
 
张峰直接亮出手机,当着同事的面把视频发给了金瀚,一边装作心腹报告那样:“哥,咱们宣传部门的同事工作能力突出,老头老太太们可高兴了。”这才糊弄过关。 
 
有时候,在火热的招商会现场,张峰像个置身事外的局外人。他看着那些和自己父母年龄相当的老头老太,其实这些老人根本听不懂什么投资逻辑,也不关心表扬,要的就是主办方承诺会有“高回报”。
 
有天散会很早,张峰换上亲切的笑脸,帮着送这些老人离场。这些看似投资了大手笔的老头老太太,不管是什么天气,都坚持在等公交车。他们每天也没什么娱乐,甚至儿女不在身边。很多老人还想着自己出来投资,也能赚钱给儿女减轻负担。
 
谁知道最后肯定会血本无归。
 
那天送几位老人去公交站,几位热心的叔叔阿姨看张峰人挺好,还热情地给张峰介绍女朋友:“得给你介绍个优秀的姑娘才配得上。”
 
这是张峰离开看守所之后,第一次被夸奖。他觉得自己没跟老人说实话,反而换来了这样真情实意的夸奖,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他不敢去想这些老人在面对未来的悲剧时,怕不是要和自己的老父亲一样,在鬼门关门口走了一遭,再严重一点的,可能就此撒手人寰了。
 
张峰原本想要置金瀚于死地,恨不得对方马上转移资产,把他的诈骗罪名定死。
 
但是现在张峰转变了想法,他要抓紧时间报案,尽量让这些叔叔阿姨减少损失,哪怕金瀚因次少判几年他也认了。毕竟金瀚有国外的永久居留权,一旦潜逃,可能这些老人的钱会遭受更多的损失。
 
报案之前,张峰决定给小惠最后一次机会,在办公室里,他很坦诚地和小惠说了一下金瀚涉嫌违法犯罪的事情。“如果再等下去,金瀚跑路了,那么所有的责任都需要你来承担。因为你是法人。”
 
张峰知道,小惠和自己一样,是金瀚随时可以丢弃掉的一颗棋子。张峰还带着小惠去咨询律师,律师给的答案和张峰说的一样。
 
小惠吓哭了,她不敢相信自己能在看守所熬过去。
 
张峰告诉小惠,如果想没事,就回公司把所有的证据材料带着,联系老人们一起去公安局报案。

小惠带着所有投资人去报案那天,张峰没去现场,他守在财务室里,等着金瀚的出现。
 
张阿姨混迹在队伍里,心情与其他人截然不同,她不在乎那五十万能不能收回来,只想目睹自己的儿子解开心结,如果能再被身边人接纳是再好不过。
 
当时公司财务处积攒了一大笔现金,金瀚说好了今天会出现在公司里拿现金。
 
小惠收集齐了所有能拿到的证据,并积极配合公安机关抓捕金瀚。而张峰时刻和小惠保持联系,只要金瀚一来财务室拿钱,马上就能逮捕。
 
张峰在小惠的办公室紧盯对着财务处的那个摄像头,内心平静。他知道金瀚是插翅难逃了。
 
最终金瀚在财务室被警方人赃俱获。
 
张峰在监控里看的一清二楚。来不及反抗的金瀚满脸错愕,在被带走的时候看了一眼监控摄像头,仿佛是与张峰的一次对视。
 
张峰去派出所的时候,被老太太们围住,说幸好有他在。有的老人甚至想要下跪。但张峰只想带老母亲赶快回家,把这个消息告诉老父亲,然后亲自下厨整几个小菜,痛快喝一场。
 
后来,我问张峰有没有把翻案的事情和原来的法院同事聊一聊。
 
张峰摇摇头,“已经不重要了,当时好多老人说我是英雄。他们给我的信心,足够支撑我过完这一生。”
 
如今张峰剪掉一头长卷发,穿着休闲装,开着几家连锁便利店,还有一个固定在交往的女朋友。他说自己的生活平稳,他也爱上了这种平稳。最重要的是,当为了众多叔叔阿姨的切身利益放下自己仇恨时,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改变了。
 
“我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么傻×了。”
 
如今我再看张峰的朋友圈,只有那么一条:独立,担当,感恩,宽容。配图是他和父母剩下那套自住房里的水晶灯,特别亮堂,像个真正男人该有的眼神那样。

刘任侠告诉我,这是一桩最让她意外的案子。
 
她没想到能够成为如今的模样,联想到张峰第一次出现时的颓废,这个男人真正实现了脱胎换骨。

而刘任侠接触了太多遭遇重大打击后,再也站不起来的当事人,没有一个人能像张峰这样恢复得如此之快。
 
张峰能够恢复的原因,大概是因为他的母亲,张阿姨。
 
张阿姨其实很心疼钱,但她从来没有把钱跟人相比过。
 
刘任侠说,她对这位阿姨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她们第一次见面。阿姨说花再多钱,哪怕是冤枉钱也得让人出来。刘任侠提醒阿姨别着急,要小心。
 
但张阿姨说:“人比钱重要。”
 
后来张峰为了潜入金瀚公司,投资的50万没有收回来时,张阿姨为了安慰自己的儿子,还故意地大声说:“这五十万花得值,我儿子不用经历九九八十一难,现在就脱胎换骨了。”
 
当时张阿姨也跟张峰说了一句:现在大家都看好你,这比钱重要。
 
我想在张阿姨心里,比钱重要的,不仅是人的生命,还有那些难以赎买的美好品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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