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故事:北山老师之死
故事 短篇故事

短篇故事:北山老师之死

作者:余烬
2020-11-02 08:00


板书完最后一道数学题,北山老师脸上的皱纹终于散开,他转身看向认真听讲的同学们,那些眼睛里充满求知欲望的孩子,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同学们,这道题还有什么疑问,大家尽管……”

“铃铃铃……”下课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完全遮住了北山的声音。北山老师挥了挥手,示意大家离开。

他在十年的教学生涯里没有拖过一次堂,每一节课都能很好地把握时间,可是今天居然没有讲完,北山的心情像纸片一样缓慢下坠。

从教室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北山拿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他跟妻子简单说了几句话,但妻子无非说的是今天晚上做了什么菜,给他新买了一套西服之类的琐事。

“女儿呢?”北山问。

“还没放学呢。”

北山叹了口气,又和妻子说了很久。

妻子感觉到北山的异常,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男人,今天居然有那么多话。

“又被校长排挤了?”妻子有点担心地问,“你也不要太耿直。”

“没有。”北山说道,“我很好。”

挂了电话后,北山开车径直来到长河大桥。

他站在桥边,把事先编辑好的文字发到朋友圈,然后双手撑着翻过护栏,从桥上直接跳了下去。

像一枚巨大的水滴,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径直砸向河面,但是连“噗通”的声音都没有,汹涌的车流声把一切声音都给掩盖住了。



刚来到成都X高中任教的时候,北山还是个26岁刚毕业的研究生。

初来学校,避免不了与领导吃饭。

在高档酒店的包间里,校长和数个新来的老师推杯换盏。

校长站起身,拿起酒杯慷慨激昂道:

“各位老师,你们肩上担负着教书育人之重任,也担负着为学校发扬光大之重任,希望你们牢记初心,在未来,为学校发展贡献力量!”

校长话毕,众人热烈鼓起掌来,旁边瘦弱矮小的副校长更是单腿架在椅子上:“校长说得好!”

接着便是新老师“宣誓”的时候,北山在饭桌的一角,听着那些同样年轻的面孔说出来的话,渐渐觉得不对味道。

他在那些话里听出了对校长的阿谀奉承,听出了对为了“学校发扬光大”而做出的承诺,但唯独没有听到如何教书育人的话。

轮到北山发言,他颤巍巍地站起来,瞥了校长一眼,校长正满面笑容地看着他。

“咳咳。”北山清了清嗓子,

“我想当一个好老师,今天能与各位同志一起工作,我很荣幸,以后的日子,我会把我的一生都奉献给讲台,我会坚守自己的正义与良知,做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好老师!”

桌上一阵沉默,校长脸上仍然挂着笑容,但表情似乎已经有了一些不为人知的变化。

面前这些神情各异的人,他们是怎么样的老师,从刚才简短的发言就能看出来。

作为已经任职了十年的校长,他很擅长这种事情。

第二天通知便下来了,北山被分到了普通高一班,教体育。

他申请的是做数学老师,按理说作为对口专业的研究生,即便是教重点班的数学也绰绰有余。

北山心中存疑,他叩开校长室的门,只见校长正与一位长相颇为年轻漂亮的女老师有说有笑,北山认得这位老师,她是那天酒桌上频繁给校长敬酒的那位。

“北山老师来了。”校长脸上挂着笑,“茹茹老师你先出去吧。”

茹茹老师?北山在心里细细品咂着这个称呼。

“校长。”北山说道,“我之前申请的数学老师……”

“这个我知道。”校长打断了他的话,“但是这个位置没了,新来的小刘也是跟我要这个位置,你委屈一下,先做三年体育老师,到时候给你调。”

“可是……”

北山忘了他说了什么,只记得无论说出什么话,校长总能四两拨千斤地弹回来,就像一记正义的重拳打在了棉花上。

茹茹老师作为本科生毕业,直接做了普通班的带班主任。这是北山当天就知道的事情。

那天饭局结束后,大家都给校长转了红包作为“入校建设费。”,多的人甚至转了五位数,这是北山很久之后才知道的事情。



六年过去了。

真正站在讲台的那一天,学生们都惊呆了,他们没有想到身体健硕的体育老师北山,讲起数学题来也头头是道。

那一年,普通六班的数学期末平均成绩更是超过了重点班。

也正是那时,“校长打压北山老师,让这样好的数学老师去教体育”的传闻在学校不胫而走,大家议论纷纷,风言风语很快传入校长的耳朵里。

他把北山单独喊到了校长室。

“北山呐,作为普通班的数学老师……”校长把玩着手中的茶杯,“你这次工作成绩很好,但是影响了学校的统一规划。”

“什么意思?”北山盯着校长的脸,“统一规划是什么意思?”

“简单说就是,你把普通班的数学教那么好,那些重点班的家长不来闹?让我们学校几个重点班的老师脸上也挂不住。”

“比如柳琴老师?”

柳琴是刚来学校的女老师,二十六岁,本科学历,便做了重点班的数学老师。



校长脸色一黑,他的声音沉得很低:

“北山,有些事情,不是你该做的,你就不要做。你要不玩这个局,就别来这个地方,不按规则来的人,我见过的,一般都没有好下场。”

北山笑了笑,他捡起烟灰缸里的一枚烟头,轻轻扔到了一次性水杯的水里:“这个局,我要玩下去。”

北山敢这么说,是因为那份材料。

材料是副校长三天之前发给他的,都是关于校长在校十年间贪污受贿,与女老师有不正当关系的信息。

北山想起副校长,那个每次校长发完言,便带头热烈鼓掌的小个子,没想到他会做这样的事。

隐忍,权力,欲望,党派,贪念。北山的脑子里迅速划过这些字眼。

他请来可靠的律师朋友来看这份材料,律师告诉他物证充足,但是如果想要扳倒校长,需要上级相关部门的认可。

北山把材料发给上级部门,半个月后,他并没有等到有关的消息。倒是在一年一度的教师表彰大会上,他没有看到副校长的身影了。

把“学校年度数学老师”的奖牌挂在北山老师脖子上的时候,校长微笑着,用旁人听不见的声音说道:“北山,你玩输了。”

台下掌声雷动,北山看着学生们真诚热烈的表情,看着众多老师神情各异的脸,他内心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后来,北山听说,副校长因为“贪污受贿”被抓了进去。

与此同时他也收到了一份材料,一份关于自己收受家长礼物的通报。

可他明明是家长给他充了话费,他也会想方设法把钱还给对方的老师。

北山看了发件人的署名

原来是校长发给他的。

“在那种地方,一把手拥有绝对的权力,他可以任意处置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动用手中的资源,就算把你伪造成一个背地里十恶不赦的老师,也是可以做到的。”

听了律师朋友的一段忠告,北山的心沉到了海底。

校长给他发了信息,如果他把材料销毁,那么这个通报也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北山妥协了。

但他还是无法做到违背老师的神圣使命,刻意把学生的数学成绩带入歧途。

每次成绩出来的时候,北山总是因为没有按照“学校的统一规划”行事而饱受训斥。

其他老师早已嗅到了北山与校长的矛盾,他们其实早就把北山给边缘化了。

北山想起自己研导给自己说的话:“你是个学生,你有书生气,但是书生气在这个社会,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没有用吗?北山心想。

书生自有凌云志,书生自有桀骜骨。

等真正到了山穷水尽的那一刻。

书生,也有书生的办法。



北山老师死后。他的朋友圈内容迅速在微博传开,并且登上了热搜

半个月后,成都X高中的校长因涉嫌职务犯罪,贪污受贿,与多名女老师有不正当关系被抓进了监狱。

北山老师的送殡队伍长达三公里,几千名市民,以及北山教过的学生都加入了这个队伍。

北山的黑白照片高高挂在大堂中间,那是一张他入职X高中的照片。

据说北山老师没有笑的照片,仅此一张他是笑的,北山看着这个世界,他的脸上泛起对未来某种期望的微笑。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