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故事:他和他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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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故事:他和他的狗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九生
2020-11-03 15:00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学校外的垃圾桶旁。

他佝偻着身子,干瘦,穿着一身破烂的衣服,在南方寒冷刺骨的天气里,他没有穿鞋,双脚冻得通红,上面还长着冻疮。

我拿着要扔的鞋的手紧了紧,这双鞋是母亲从家里寄来的,还崭新着,但我嫌它土气。

“爷爷?”我轻唤,他没理我。

“爷爷!”我又放大了声音。

他抬头看我,皮肤黝黑,满脸皱纹,见着我,堆起笑脸问:“孩子,咋啦?”

我抬起手上的鞋说:“我这有双鞋,您给穿上呗!”

他打量了一下我手上的鞋,一惊:“孩子啊!这鞋还新着呐!”

“不新不新!我穿了好几回了!”我将鞋子往他怀里放。

“哪里就不新,你们小娃娃干净,穿过的也跟新的一样,给我穿多可惜啊!”他用手捧着鞋底。

“不给您我也是要扔的,您安心收着,我上课去了!”第一道上课铃响起,我转头往学校跑去。

“孩子,谢谢你啊!”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连连摆手道:“不客气不客气!”

到学校门口时我回头看他,他从垃圾桶里拿出一份报纸,小心地将鞋包起来。

后来,放了寒假,我回了老家,时不时也会想起他,想着他穿着那双鞋,度过今年异常寒冷的冬天,脚上的冻疮也能好起来。

再见他,已是来年开春,天空下着蒙蒙细雨,我出学校吃饭,没有带伞,冒着雨,低着头往校外走。

是他叫住了我:“孩子!”

我回头看见他,认出了他,忙笑着唤他爷爷。

他听见后笑得更深:“咋没带伞呢?春寒可容易着凉的!”

“不打紧!出来的急,给忘了!”我不大好意思的摸了下鼻子,低头见他的脚没再光着,穿的却也不是我给的那双,是一双破解放鞋。

他从随身的编织袋里掏出一把折叠黑伞,递给我,伞有些旧了,折痕上能透出光。

我接过道了声谢谢,刚要走,迎面冲出一只大黄狗,我吓得后退两步。

大黄狗停在他面前,兴奋地吠,尾巴都揺上了天。

他蹲下身,摸摸它的头道:“它叫大黄,前两个月我在河边捡到它,还病怏怏的,现在皮到管不住。”

我尴尬地笑了笑,不自然地点点头。

他好像察觉到什么,赶忙将大黄拦在一边:“你怕狗啊?那你先走。”

虽然觉得直接走不太好,但低头看着被养得肥圆的大黄,站起来得有半个人高,心里还是打怵。

“那我先走了。”我打开他给的伞,又道声谢谢。

约莫走了五十来米,我回头看他,他见我回头又堆起笑脸,蒙蒙细雨像白糖一样落在他和大黄身上,一人一狗,和谐美好,这个景象直到后来的后来,都是我最最最最难忘的一幕。

入夏以来,我常常能遇着他,和大黄。

在我下课回宿舍的路上,在我外出上补习课的时候,在我时不时外出吃饭的路上。

他每回见我,都会堆起笑脸,把大黄拦在一旁。

我也渐渐不再那么怕狗,后来也有摸过大黄的头,大黄越来越胖,被他养得油光发亮。

夏末。

某日中午,我吃完饭从外头回学校。

远远的便看见他在药店前,来回踱步,我心头一惊,忙加快脚步。

“爷爷!您生病了?”我焦急地问。

他看我,第一回没有笑脸。

“是大黄。”带着些哽咽。

“它怎么了?”

“昨天傍晚,一群孩子拿石头丢它,我没拦住...”他低着头,满是愧疚。

顿了顿,才又接着说:“晚上它躺在那一动不动,直呜呜,刚刚耳朵那还在淌血,我想着能不能进去给买点药。”

他指着面前的国大药房,话语是深深的无力。

“这的药不能治狗的,您带我去看看大黄!”

那是我第一次来到他的栖身之所,是一个烂尾楼的一角,捡来的纸箱,瓶子一扎一扎的整齐放好。

一个干干净净的纸箱上放着去年冬天我给他的鞋,他最终没舍得穿。

大黄侧躺在一个烂棉被上,呼吸有一下没一下,耳朵淌出的血,黑黑的结在耳周的毛发上。

“孩子,你帮我救救它,好歹一条命。”他从口袋掏出一个塑料袋,把塑料袋里的钱全拿出来,大概三十来块钱。

我看着那三十来块钱道:“够了。”

我用一个大纸箱把大黄装进去,我提的有些吃力:“爷爷,您在这等着,我带它去看看。”

“孩子,那指定不够。”我将它抱出来时,听见他细小的叹息,我假装没有听到,径直走了。

我想,那三十多块,或许是他的全部。

大黄也是。

我将大黄带到宠物医院,医生接过大黄,检查一番后,给出结论,至少八千。

那是我四个月的生活费。

“孩子,要不别救了,一条土狗而已,再养一只就是了。”宠物医生建议道。

我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大黄,蔫的不像话,比来时更虚弱,耳边似乎又响起他的话,好歹一条命。

是啊,好歹一条命。

“阿姨,这是一位爷爷的狗,您先帮我医,我一定凑够钱给您。”说这话时,我也踌躇,没有谁一定要帮你。

没有马上答应,宠物医生出去打了个电话,才又回来答复我,先给我医,但也得尽快付钱。

这已经让我感激不已。

那年,我二十一,没办法的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了缘由后,母亲给我打了钱。

八千,不是一个小数目,我成年以来,第一次在她面前哭,哭得昏天黑地。

第一次为别人守护如命般的东西,第一次深深感受来自家庭的支持,第一次感受到金钱的压力。

他,为我的人生上了最重要的一课。

大黄在宠物医院治了一个多月,这一个月来,我都没遇见过他。

当我牵着康复后的大黄来到烂尾楼找他时,他正在叠纸壳,大黄扑倒他,直舔他的脸。

他好不容易才站起身,看着我道:“孩子,辛苦你了,都瘦了。”

“大黄才瘦了。”我开玩笑道。

他将手在衣角擦了擦,显得有些无措。

许久又缓缓开口:“我也知道可能不够,但,你先拿着。”

又是那个塑料袋,这回他没将钱拿出来,连着塑料袋一起塞到我手里,像那时我将鞋塞到他怀里一样。

我没有推托,笑着收下,他也终于展开笑颜。

入秋,是丰收的季节。

大黄又被养得圆嘟嘟的,不时遇到他,他会给我塞钱,不多,但我都笑着收下了。

他在为一条生命负责。

毕业后,我回到家乡,好几年,我跟这个有他有大黄的城市再无联系。

很多年后,当我已经成家,不再青涩,我出差又回到了这座城市。

我回到烂尾楼,那里已经变成新商圈,那个角落,变成了一家甜品店,我再也没找到他的痕迹。

出差结束后,我从酒店去机场,黄昏,路上,遇见了一只跟大黄一样圆嘟嘟的狗,我魔怔一般的叫了一声大黄。

它没理我。

人生中,有很多过客,他会给我们上几堂课,有些转眼便忘,有些永生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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