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岳父大人,您走好
散文

散文:岳父大人,您走好

作者:老村
2020-11-04 14:00


那是今年九月,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凌晨三点,老伴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这是不祥之兆。果然,是我小舅子从蓉城打来的,他传来不幸的消息,声音有些哽咽道:二姐,老爸抢救无效,走了。斯时,她放下电话,情不自禁,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我拍着她安抚道:他老家九十三高龄,寿中正寢,你不必过分悲伤,别哭坏了身子。

当一切后事,妥善料理完之后,我开始慢慢回忆岳父大人一生走来,一向做人做事的风格,以及过去我与您老人家相处的点点滴滴。

您的一生,可用十二个字概括:光明磊落,两袖清风。您出生于祖国北方小山村,一个普普通通农民家的孩子,自幼苦大仇深,在兵荒马乱,战以纷飞的年月,您跟父母,还有哥哥和妹妹一起,逃荒要饭。记事后,您躲过国民党抓壮丁,参加了小八路。一个不满十六岁的孩子选择当兵,那是需要勇气的。在部队上,连长见您小小年纪,机敏过人,就叫到连部当通信员。两年不到,就把您下放到一排一班当班长,且在多次战斗中,表现机智勇敢,多次立功受奖,荣升排长。在跟随刘邓大军打淮海战役时,您被团长看中,当上了警卫员。后来不久,又被推荐到师部,给师长当警卫员,直到渡江战役结束,您才被放到侦察连当连长。在大军挺进大西南,解放重庆的战斗中,又立新功。

下面的文字,是我在悲痛之后,对您的深情绚怀与祭悼——

“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这是著名诗人藏克家,在鲁迅先生诞辰一百周年时的经典之作。如今把它放在您身上,也再恰当不过了。岁月流逝,时过境迁。可是,有些依稀往事,仍枥枥在目,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记得重庆回到人民怀抱后,您跟我父亲一样,先被划入綦江铁路公安团,分别担任沿线两个派出所的所长。一九五六年,成渝线急需大批运营管理干部。于是,我父亲和您又主动向上级请缨,转业到工务和车务系统。当时,您担任一个沿线工务养路领工区的政治指导员兼党支部书记,我父亲则被分配到一个三等火车站任站长。

有一年,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当时作为大龄青年的您,到铜罐铎街上办事,路过铁路电务段电报所时,您看见一个身着制服,长得如花似玉的姑娘从里面出来,顿时怦然心动。回眸时,您对同事说:你瞧,前面那位女生长得好漂亮哟!对方道:嗯,美,很美。身材窈窕,婷婷玉立,还不快想办法弄过来当老婆!嗨,还真别说,后来在红娘的穿针引线下,对方了解您的情况后,居然含羞答答,欣然同意与您见面。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后来,您跟这位美丽姑娘经过闪电般的爱情,没摆婚宴,只给同事们发了一大包喜糖,就结为伉俪,比翼双飞。用当时流行的话说,都是自带饭票的人,谁也不会拖累谁。她就是我后来的丈母娘。三年不到,您们幸福美满的小家庭已有两个女儿。据岳母回忆,当年您俩住在九龙坡铁路三村,您们非常恩爱。她早饭最喜欢吃油条豆浆,您总每天早早起床,跑到坡上的黄桶坪街上餐馆去买,不管刮风下雨,多年如一日。您俩相敬如宾,相濡以沫,相依为命,令左邻又舍漾慕。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文化大革命闹得正欢的当口,您和领工员坚持带领工友们抓革命促生产。文革武斗升级时期,重庆山城内外,不分白天黑夜,枪声此起彼伏。学校,幼儿园被迫停课,您和岳母把两女一儿关在家里,叫他们不许到处乱跑。而您却跟班作业,昼夜冒着生命危险巡查线路,确保列车的运行安全,铁血军人的气质和作风一点没变。仅管如此,最终您还是没能逃脱,被打成走资派弄去批斗游街示众的厄运。后来,我听您二女儿说,经历十年浩劫,人妖颠倒的岁月后,您一夜生白发,老了一头,人也消瘦了一圈。性格不再是豁达开朗,而是变得更加沉稳。

七十年代初,您因工作不俗,成绩显赫,被提拔为工务段党委副书记。三年后,因襄渝铁路建成,即将开通运营,您又响应组织的号召,被派往渝达段筹备新的工务段,您任筹备组组长。从铁道兵新管处手中接过这条线路后,还有千头万绪的后续工作要做,您硬是率领同事们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没日没夜地操劳。您说:我们要把备战备荒为人民的响亮口号,落实到实际的工作中去。现在的苦,比起当年红军长征,比起战火纷飞的峥嵘岁月,比起铁道兵风餐露宿,挥汗如雨修筑这条铁路来,不知算得了什么呢?!

工务段正式成立后,您又毅然决然地携家带口离开重庆,搬迁至广安华蓥山北鹿上安营扎寨。这在当时,是许多人难以有的义举。

在新的工务段,您任党委主要领导,深知这是一副沉甸甸的担子,没有坚定的信仰,没有不怕吃苦的实干精神,是抓不好新线工作的。工作上,您驾驭全局钉是钉铆是铆,一点不懈怠,一点不含糊。对待家属和子女,更是严格要求。当时,有好些事情,像长发翅膀,被人们传为佳话。

那些年,有的家庭,为了不让子女上山下乡当知青,父辈挖空心思,拉关系走后门,躲过到农村广阔天地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然而,您却一根筋道:人各有志,各有千秋,自己是自己,别人的事我管不着。于是,大女和二女相继高中毕业后,积极响应政府号召,把她俩送到了农村锻炼。说哪里可以磨炼一个人的意志和品质,可以感受到农民伯伯们的生活艰辛,可以学到许许多多在城里学不到的知识。三年后,有不少表现好的知青,陆续返城分配了工作。可是,您却不慌不忙,迟迟按兵不动。有了招工的名额,先让给比咱们家更困难的职工。当大女儿与您争论,凡事得一视同仁,一碗水端平吧!我在农村表现甚好,入了党,您凭啥把公社给我的名额让给别人?您的理由很简单:今后还自机会。

又隔了两年,您被提拨到铁路地区当领导去了。这个时候,求您办事讨近乎的人不少。以岳母变动工作为例,有个站段的官职不低的头头,在您还没调地区工作之前,就想调换她到轻松岗位上去,不当报务员,钱照样不会少一分,甚至还会更多。再说,也是为了您更好的工作嘛!那次,对方被您婉言谢绝。这回您总该答应,总该默许了吧。然而您仍固持己见。并对那位好心的领导说:谢谢你的美意,给我老伴换个工种,人知常情,也在情理之中。可是,你想过负面影响没有,我们都是党培养多年的干部,如果当了官,就搞特权搞特殊,那我们还是党的干部吗?同志哥,我们应该头脑时刻保持清醒,可不能忘了初心啊!一席话,把对方呛得哑口无言。所以直到岳母退休前,仍是电报所的报务员。

在谈及儿女交朋友,谈恋爱问题上,您也有自己的一套理论。您说您不反对新社会提倡的男女青年的自由恋爱观,但对人格人品的把关,还是很有必要的。因它涉及到儿女恩爱幸福的终身大事,岂能儿戏?!

提到这个事,自然有一段鲜为人知,感人肺腑的故事。

岳父大人,我和您二女儿,初耍朋友处对象时,就经历了您的严格审查。

之前,我听说您大女儿谈男朋友时,就遭到过您的坚决反对。当时,她正直妙龄少女,情窦初开,交了一位铁道兵某师文工团的首席小提琴手。小伙子仪表堂堂,才艺十足,风度翩翩。原本这是金鸡配凤凰,天生的一对。可是,经过您了解,对方曾因男女作风问题,犯过错误,受到过组织上的警告处分。您对女儿语重心长道:天下好青年不少,你何必非要执迷不悟,跟政治上有问题,道德品质上有污点的花花公子搅和在一起呢?!

您大女儿听罢,不依不饶,觅死觅活,硬要与那位小伙谈婚论嫁。后来,眼看就要继成事实,生米做成熟饭。您便使出杀手锏,十分气愤地向她发出最后通碟,说:婚姻大事,虽不能像旧社会父母包办,指腹为婚,但也不能随便任性,不能一时冲动,心血来潮!如果你非要跟这样的人结合成家,那么,从此我们就断绝父女关系,我和你妈,就当没有生你,没有养你这个女儿。无奈,在亲情面前,大女儿没拗过您,只好痛苦地服输。这件事,在不知底细的旁人看来,这真是棒打鸳鸯,坏了一桩大好事。然而,后来那个小提琴手又玩弄女性,被开除文工团的,铁一般的事实,证明了您的判断,您当时近似无情的阻止是无比正确的。后来,您大女儿也对她的闺蜜说:好险啊!要不是老爸的百般阻拦,我可能就真的上当受骗了……。

家国情怀,前提是家。一个国一个民族,是由偌干个细胞似的家庭组成的。如果一个家庭都组建不好,何谈搞好一个国!这是您常讲的一句话。

又说我和您二女儿的婚事吧。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一个春天,我从祖国西北边陲某部某特务连退伍,入职铁路,任小站扳道员。您漂亮的女儿看上我后,托人说媒。我对红娘说:别人是高干子女,怎么会相中我?她是不是吃错了药?我不敢攀高枝!对方说:是真的。她说你长得挺帅,文武双全,血性军人气质十足。在车站办黑板报,写得一手好字,还文彩飞扬。尤其是在篮球场上打主力,守如泰山,攻如猛虎,那三大步上篮,势不可挡的飘逸动作,令她欣赏。我道:既如此,那就引见交往吧!

然而,当您女儿下班回家将此事告诉后。您不无谨慎说:不忙深交,等我明天叫车务段的领导,把这个年轻人的人事档案送过来,我阅后再说。还道:雨天路滑,社会复杂。有的人,不能光看其表面,关键要看他内在实质的东西。当时,您女儿有些不高兴,撒娇道:老爸,交个男朋友,有哪么复杂?跟查户口似的,有那个必要吗?您道:你还小,你懂个屁!有,这是必要的程序,我不想我的女儿,随随便便嫁一个不三不四的人。你想,你姐的婚事,要不是我及时打岔,她会有今天的幸福生活么?

后来,您认真仔细翻了我的档案,对女儿说:嗯,这小子不错,是个党员,当过连队文书,多次立功受奖,还是我老战友的儿子。他潜质很好,是个可塑之才,你们可以深交了。

就这样,我和您女儿热恋不久,就成家了,直到现在,都很美满。

此外,我还知道,您是一个十分眷念故乡的人。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河南老家农村几乎年年不是遭水灾,就是遇旱情,您为了接济大哥和二哥两大家子人的生活,总是与岳母节吃俭用,每年都要把节约的布票粮票和钱,甚至把旧衣裳扎捆寄往老家。

您常说:一个忘了家乡的人,都等于忘本。试想,一个连自己老祖宗,连自己出生的根都忘记了的人,他会对社会有多大的贡献?!

司马迁早就说过:人,故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岳父您的去世,虽不能与伟人领袖和大英雄相提并论。但您的风范您的人格魅力,却永远不会消失,将激励着您的一代又一代子孙,沿着正确的人生道路前进。

上过提到,您对儿女婚姻大事的把关,只是您的一种生活态度。对待子女的工作上,您也从不开绿灯,搞变通。

就子女的仕途而言,您几乎没操啥心。八十年代中期,因工作需要,您又被组织上调往铁路企业党校供职。当时,您的小舅子,我岳母的亲弟弟,在路局党委干部部任副部长兼领导干部科科长。对提拨一个干部或调动一下工作或变动一个单位,可以说是举手之劳,垂手可得。在干部制度机制不尚完善的年月,不要说是核心要害部门的部长、科长,就是一个小科员,要捎一点家眷的私活私事私货,都顺理成章,轻易而举就可以实现。

然而,您从不信奉旁门左道那一套,不愿意利用手中的权力,为自己谋私利,也不愿意给小舅子打招呼。说:一个人的成长,全靠自己脚踏实地的奋斗。是呀,就拿我当干部这件事来说吧。我全凭个人“双补”考试,成绩遥遥领先,力克群雄,最终被组织上任命为车务段党委宣传干事。再说从小站调往重庆的事,当您女儿,我爱人求您给分局领导说说,调一个子女到身边照顾,随便安排到哪个单位都行,说您是老革命老干部,他们不会不给面子,再说将来孙子辈的教育问题……。谁料道,您女儿,我的爱妻话没讲完,却遭到您的一顿训斥:你住嘴,快别说了,你们有本事,自己创造条件调动吧!对不起,不是我绝情,这个忙,我实在帮不上,我不想搞这个特殊,更不想别人在背地里骂我诅咒我……。

事后,当您女儿向我哭诉后,我安慰道:当初,我叫你别去,你非不听,要去试一下,现在既然他老人家执意不肯去求情,那就算了吧!你老爸说得对,他一生光明磊落的走过来,绝不想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岳父大人,您的确是晚生们学习的典范。如今,我们已按您身前的嘱咐,一定把遗留的未尽事宜办妥,您就安心地去吧。您的老伴,我的岳母,我会像亲生母亲一样对待。前不久,也就是您刚走不到一个月,她老人家常常想起您就神智恍惚,泪流满面,生怕她患抑郁症,一直沉浸在悲痛之中,尽管两女儿和一个儿子都很孝顺。但她始终摆脱不了失去您的孤独。前几天,我叫妻子去蓉城,已经把她接到重庆了,住一段时间散散心,兴许,她的心情会慢慢好起来。

我安抚她说:人死不能复生,九泉下的老伴,一定是希望您老好好地活下去。否则,他在天堂也不会安息的,望您把每天的时光,每天的生活过好。现在我和妻子每天悉心照顾她的起居,一日三餐,总是变着花样,调剂老人家的膳食,使她很高兴,有时还能听到她哼您们当年流行的老歌。这些天,为使老人家心情愉悦,我和妻子先后带她去了解放碑、朝天门、南山植物园和九龙坡黄桷坪。故地重游,自然又勾起她许多美好的回忆。过公路或上下梯坎时,我们总要扶着她过;搭计程出租车时,我总是小心翼翼让她上车坐好关上车门,自己才上去,生怕不小心,发生意外。还有,为了让她老人家每天睡得舒服些,我们把主卧的席梦豪华大床腾给她住,我和你女儿则挤在书房的沙发床上。为了潜心孝敬,在她没来家之前,我们就将三岁多,活泼可爱的小孙子送到他姥姥姥爷家去了。只有双休日,幼儿园放假,我才叫儿子去把他接回来,四世同堂,暖意融融。

您听到这些话,该放心了吧。岳父大人,写到这,我忽然想起,那天妻子儿子把您老伴接到重庆时,还带回一盆偌大,长势茂盛的君子兰,绿油油的叶片,挺拨高洁,错落有致,并有层次地伸展开来,好看极了。据说,每年气候适宜的季节,它会把积蓄的力量,绽放成一朵鲜艳而耀眼的花。此刻,我仿佛从这盆兰花中,看到了您的微笑。

呵,岳父大人,请您一路走好!您的音容笑貌,将永这留在儿女的心间,明年清明节,我们再来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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